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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诡话连篇·卷二:暗夜呢喃|伍:在幽暗的水底(中)

卷一:00~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新春番外

卷二:00~01 02 03 04

  • 伍:在幽暗的水底(中)

(一)

胖子听了闷油瓶的话,转身凑到湖边去看。他刚走进,嘴里立刻“呵”了一声。

“我靠,这湖水长得跟姨妈似的,老天爷下过红雨了?”

我道:“按照笔记本上的记录,这里的水表层酸性很大,所以呈现出红色。”

胖子问道:“那这姨妈湖碰到会有啥情况?”

“你可以参考一下碰到硫酸的下场。”我有气无力地说。

胖子一听,肥腰一振从湖边窜了开去,边往岸上跑边说:“狗日的大地主阶级,死了都不懂得把宝贵资源留给后人,就知道放生化武器。”

我心道,这里情况这么复杂,孙权的遗骸迁走时早已残破不堪,自然是少折腾为妙,孙家后人迁葬时搞不好压根就没往这边来,反倒是我们,在阿宁的误导下跟没头苍蝇似的误打误撞就进来了。

闷油瓶坐在我身旁,一直在翻看我捡来的那本笔记本。他本来就是个话少的人,看起东西来就更沉默了,我虽然有问题,但也不好意思打扰他,就想到周边看看。谁知我刚站起来,他就看着书问道:“去哪儿?”

他说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周围看看……”我道。

他看了看我,又扭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于是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所能及的地方出现了一条被剖了肚子的大蛇,内脏沾着血流了一地都是,立时感觉空了良久的胃袋里往上翻滚着冲出一股酸意来。

他往那里看完,又转过头看我。我被他看得只好悻悻地坐下来,咳了一下道:“那……笔记本上有写吗?”

他垂下眼在本子上翻了翻,翻到画了图的那页递给我。

“我看过了。”我道。

他在那图上指了一处道:“你看这里。”

他的发现一般都不可小觑。我低下头看过去,发现他指的地方写了一串数字。这串数字传达出的意思是“二零一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然而,它却是由二进制数来表达的。

我只感觉眼前一花,在脑海深处沉寂了良久的回忆又沸腾起来。我想起了离开杭州的那个晚上,莫名其妙在电梯间和手机屏幕下方出现的二进制数,以及深夜里那道升在天花板上的黑影。

大约是我的脸色太差,胖子走过来时也吓了一跳:“天真你怎么了?一屁股坐镰刀刃上啦?”

我满脸铁青,连话都说不出来。恍惚间感觉谁扯了一下我的左袖口,我一看,发现闷油瓶在看我,嘴巴一张一合的。我起先听不出他说了什么,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唇语。

有什么话不能让胖子听到吗?

我诧异地就着他的唇语解读其中的意思,读到最后心里又是一阵发麻。

闷油瓶说的是:“你能看得见吗?”

这是什么意思?不,这意味着什么?我望着他瞪大了眼睛,脑袋里尽是空白。

他见我这样,眉头一皱,继续重复了一次。

我渐渐冷静了下来,朝胖子那厢望了望。胖子在查看石滩上的其它地方。我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问他:“你……你也看得见?”

闷油瓶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闷油瓶也看得见。我顷刻间意识到,这些天来徘徊在我心中的不祥预感并非杞人忧天。闷油瓶是世界上另一个除了我以外能看得见这些日期的人,这起码能意味着这些日期绝非出自我的幻觉或者臆想,更不是视觉出毛病的产物。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能不忧虑,有一瞬间,我几乎把所有的解惑的希望交付在了闷油瓶的回答上。

闷油瓶却在这时扭过头。他看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道:“这些都是时间的节点。”

“时间轴既然存在,节点就必定会存在,每一天都会在时间轴上拥有自己的节点……细化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指着那个日期,“你不觉得这个日期表达了某种趋向性吗?”

我听得云里雾里。看我一脸不解,他笑了一下:“这样,我给你举个例子,如果你今天看到了‘十一月十日’,明天则看见了‘十一月九日’,你首先就会有一个感觉,那就是这串数字表达的日子是从后往前走的。”

“那么,同样的情况,比如说你今天看到的是十号,明天看到的是十一号,你当然就会认为这些日期有着从前往后走的趋向,这些都是人瞬间基于生活经验而做出的感觉上的判断,因为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其实无时无刻不与这些东西相关联,这跟你看到时钟自然就会觉得它在顺时针走是一个道理。”

“这些,就是时间的趋向性。它们在时间轴上有各自不同的方向,理论上来说,时间轴并不可逆,相信你也感觉得到。于是,也可以做一个这样的假设:你在时间轴上随便抓一个时间节点,只要这个点在你现在所处的节点以后,也就是在‘未来’,那么,它就都可以被看作是一个你在无限趋近的对象。”

他讲到这里,眉头倏然紧紧皱起来:“然而,对于人来说,这个‘无限趋近’的对象并不无限。”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终点,”他回答得有些冷淡,“我们都会死,到那时候,我们的时间就结束了。”

我的背后涌起一阵寒意:“这些日期到底在趋近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闷油瓶说到这里,突然表现得有些冷酷,“一个将来会到的日子。”

我咀嚼着他“将来会到的日子”里的含义,心底沉得可怕。闷油瓶停顿了几秒,又说:“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我知道闷油瓶这种人,开玩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没有把握的话也不太可能说出口,最起码,他说一件事都是有内在的逻辑和事实根据的,这让我实在无法只把他的话当做一个臆想出来的论断来看待。

“将来会到的日子”,这无疑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只要是发生在未来的日子,都可以被划进这个概念的区间以内。而潜意识里,闷油瓶的话让我解读出了别的讯息:这个由二进制来表达的、随时随地进行着计数的日期,趋近的或许是一个只有我和闷油瓶才能感觉得到的日子,退一步来说,起码它要跟我们相关联。

推理到这一步以后,我就再也无法进行接下来的探索了。手头上拥有的资料和接触到的东西,都不足以让我进行往后的推断。没有事实和逻辑支撑的推断只不过是臆想的一种,弄多了还会混淆视听,不如不做。

闷油瓶讲完便不再说话,蹲下来伸出手指在石滩上摸索着,摸了一会儿,他“咦”了一声,开始把石子挖出来往后丢。我奇道:“你在干嘛?”

他垂着头,样子很专心。我看见他把一粒石子夹在指缝中端详。与之前所见的不同,这粒石子的颜色有些奇特,体积也比闷油瓶刚刚丢出去的那些要更大。

我看了良久,总算察觉出奇特之处:这粒石子的表层仿佛都被玉化了。禁不住问道:“这是玉?”

闷油瓶摇摇头,把石子丢在一边,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他又在地上找了找,两根奇长的手指四下摸索着,不知道准备挖出些什么来。

他这神情搞得我也很紧张,一手按在大腿上蹲坐着等他挖出结果来。不久,他双眸一动,低声道:“看到了。”说完,俯下身凑近地面嗅了嗅。

我满心都是懵逼,暗道这闷油瓶难道长了个只狗鼻子不成?嗅还能嗅出花来?便问道:“嗅到什么了?”

闷油瓶起身,拉过放在一边的背包,从里边掏出一双橡胶手套,戴在手上。他蹲在原先挖好的地方探看了片刻,伸出二指在里面挖了挖,须臾挖出一块土来。

他把那块土挑在指尖上,伸到我眼前:“闻闻看。”

我还没来得及闻,就嗅到一股子恶臭,反射性地往后一缩,捂住鼻子:“卧槽,小哥快拿开,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块土捻了捻,看起来明明很黏的土质居然开始从指缝中往下渗漏液体。这种液体也散发出很强的恶臭味,样子呈现出深红色,远看好像在滴血一样。

胖子在周围转完了,这会子恰好过来,举头看见闷油瓶手上的光景,脱口道:“小哥你手……”还没说完,他整个人猛地一顿,也捂着鼻子往后退:“大爷的,这什么味道?”

“死人味。”闷油瓶忽然说道。他把手里的黏土甩开,左手叠右手,两下把橡胶手套都给撕了下来,扔在边上,坐回原来的地方,模样看上去有些冷酷。

“死人味?”胖子满面嫌弃地往地上看了看,随即在旁边往里头踢起石子来,把被挖出来的红土一点点用石子埋起来。他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真他妈的晦气,不咬人膈应人。

我捂着脸,声音也是闷闷的:“这土这么恶心,难怪这里连根毛都不长。”

“你懂个屁,”胖子踢着石子道,“这叫‘尸土’。”

“尸土?”我心里一落,立刻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尸体的尸,泥土的土。”胖子紧捏着鼻子,“听名字你就懂是什么意思了——这股味儿,我靠,老子这捏得连鼻屎都要挤出来了。”

他埋好了土,手也没放下,就这么捏着塞到我跟闷油瓶之间。他看了一眼闷油瓶:“小哥你觉得呢?”

闷油瓶一直坐在原地看笔记本,一抬头发现我跟胖子两个人齐齐瞪大眼睛望着他,怔了怔道:“我没见过这种土,但以前听人讲过。”

“胖爷我是听我老子讲的,要不是今天所见,原本我还以为他在吹牛逼呢,没想到真的有这种东西。”胖子眉头一挑,转过头来对我说:“小天真这种温室里的花朵肯定不知道。”

他讲了一半就不说了,两眼老盯着我。我忍了良久,不太忍心驳他面子,只好遂他的意装出非常懵懂的样子说:“这么恶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啊?”我问完,闷油瓶转过头来看了我好一会儿,又扭回去了,剩个侧脸对着我,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

但凡干土里营生的,多半都有个绝活,那就是“认土”。按胖子的说法,这种绝活每派人都有不外传的手艺,东南西北中各地方的人从起源、方法到传承方式等等,都不一样,只有一个地方是一样的,那就是这批人“生意”的巅峰期都在清同光年间到建国前这段时间内,确切地说,就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其中又以清末和军阀混战时期更甚。当时的统治者为了压榨百姓,肆意添加各种苛捐杂税,物价又一日日地飞涨,以致于人们手里捏着钱都不知道能买什么。为了能填饱肚子,盗墓终于成为了当时百姓营生的手段之一。一时之间,山西、关东、湘鄂一带,凡是墓葬聚集的地方,经常能见到白骨遍地、棺材横陈的情景。

尽管盗墓活动猖獗,它也依旧具备了一定的危险性。就胖子所言,他家虽然是干水里营生的,但水下墓葬只是在被盗取的可能性上比土里的小不少,危险性却只会更大。他家有几个祖辈都是下去了就没再上来过,连个泡都没翻,人就这么没了。他太爷爷生了五个儿子,四个都没了,老人家从此就给后代立下规矩:不论盗大墓还是小墓,进去必须给墓主人磕头;每丁只许拿三样东西;如果墓附近有水眼,坚决不要盗。

所谓水眼,胖子说那就是一处地方的风水结。风水结就是风水淤塞之地,这些地方的气息天生十分混乱,亦正亦邪,亦阴亦阳,容易滋生异物。他二爷就曾经在水眼墓里发现过一种有恶臭的味道的泥土,其形质跟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都差不多。他二爷碰到那些泥土不久后便全身溃烂,郎中被他太爷爷拿枪顶着脑袋逼着给病人针灸,针头一扎里面就往外鼓脓水,直接把郎中给吓晕了。他二爷死的时候整个人烂得跟个熟透的桃子似的,手指戳都能戳出个洞来。他太爷爷经此一役,身心都遭受重创,继而给后辈定下规矩,此后干脆老本行也不做了,信起了佛。

胖子的家族营生,到了胖子这里,其实算得上是没落了。从胖子的太爷爷立下的这些“规矩”来看,他家很明显原属北派盗墓贼的一支,规矩多且严,家族体系比较分明,方法和套路层出不穷。清同光年间以前,中国的盗墓贼本来东南西北中各有不同,等到清末以后,时局动荡,四面八方都有人口迁移,于是东南西北中也就来了一次大洗牌,合并的合并,消失的消失,最后仅剩下南派和北派两支。北派的人喜欢看风水地形,分金点穴;南派的人较为简单粗暴,经常有一大波人一起出动掘一个大墓的情形,两派间多有不睦。但在二十世纪初年,这两派人都在一样东西上栽了跟头,那就是“尸土”。

北派人在墓里动作不大,大多都小心谨慎,在尸土这个东西上栽的跟头要少一些;可怜的是南派的土夫子,在一间西周墓葬里一挖挖得崩出了一大片尸土,一行十六个人全部中招,死状无比悲惨。再往后,南派和北派的人在中国各地都发现了尸土这种东西的存在,越来越多的人接连中招。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本来不睦的南北两派只好暂时言和,双方的人在全国游历,寻找这种东西的克物,并且调查其真实来历。最终,一个北派土夫子在前藏得到了可能的答案。

清末的西藏地区仍然在实行农奴制度,为了对农奴进行有效统治,农奴主发明了很多酷刑。那名土夫子在路过前藏一所喇嘛庙时就不期目睹了酷刑里的一种:把农奴用浸了桐油的马鞭活生生地捆起来,连同很多他说不出名字的香料状的东西一起装进一个写满了各色咒文的缸里,缸的上头有一个开了口的顶盖。当农奴被捆好丢进去之后,外边的人会拿一个漏斗状的东西套在顶盖的开口上,再往里浇大量的桐油。等做完这些后,把缸架在火上烘烤,这时,缸里就会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火就会一直拷到那香味散光为止。

等香味散光以后,揭开缸上的顶盖,一股冲天恶臭就会爆炸般地席卷开来,那味道就和那名土夫子印象里的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既让他欣喜,又让他胆寒。身为盗墓世家的一员,他对古代的邪术也略知一二。他知道这是一种极端残忍的邪术,用桐油封住人的阴怨之气,又用酷刑来加深人死前的痛苦;人死得越是痛苦,死时的阴气就越足,而这股阴气又挥散不了,最终便成为了尸土的一部分。他甚至坚信着:让那些尸土如此恐怖的最大原因,就来自那些横死之人的阴气。

人有很多种死法,按理说,横死的人是有极大可能变成厉鬼的。

为了寻找克制这种邪术的办法,他冒险深入藏地,寻找当时跟着那名农奴被一起丢进缸里的香料。但直至最后也毫无结果。好在他已经知道了这种东西的由来,于是他便把此时报告给族人们。他的族人们对此也感到不可思议,并且把这种东西称为“尸土”,意思就是“从尸体而来的土”。

“等等,”我听完胖子的话,感觉背后汗毛倒竖,“这种土是碰到就会死吗?”

我收在背包里的那本笔记本的主人尸身腐烂的影像从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听老爷子他们说是的。”胖子扫了我一眼,“你碰到了?”

“没……”我看向闷油瓶。

闷油瓶睁开眼看了看我们,摇摇头,大概是在告诉我们他没什么问题。我想起这小子先前好像确实是戴了手套才去挑土的,心里也暂时松了一口气。

“瓶仔,下回说话不要大喘气儿,看你把天真吓的。”胖子趁机嘴贫。

“去去去,该干嘛干嘛。”我道。

“还能干嘛啊,跟着小哥有肉吃。”胖子朝前戳了戳,我这才发现闷油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往独木里那边走了。

我和胖子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随即跟了上去。

湖边的地势越往外走就越高,整个地面呈现出坡形,爬起来不算太累。我三两下就爬到了顶点,回头去招呼胖子。

刚一回头,我心里忽然打起了鼓。

胖子慢吞吞地刚爬上来,就被我一把扯在一边。胖子“哎哎”了几声,对我说:“干啥玩意你?想表达成功脱险的喜悦现在还不是时候。”

“别喜悦了吧,哥们没哭就已经不错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往中心湖那里一指,“你把这口湖连着周围的地貌看一看,你觉得这他妈像个什么东西?”

“像什么东西?你家茅坑?”胖子不耐烦地转过头去看了看,脸色也倏然一变。

我看着他慢慢变青的神色,说:“这地方实在太他妈像一口锅了。假设某年某月某人,因为个什么事情,要惩罚他的奴隶……”

“这哪儿是奴隶啊,这得加个‘们’吧,狗日的,”胖子骂道,“丧尽天良的东西。”

我没再说话。说实在的,比起“酷刑”,我个人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活人祭祀的方法,西藏在农奴主统治时期是存在这种东西的,用活人来祭祀,规格也比一般的祭祀要高上不少。兴许从现代人的眼光看来,这种活人祭祀太过野蛮,不过,在信教者的眼中,活人献祭的含义又有些别的不同。有不少教徒甚至以此为荣,觉得这是自己舍身为义,信仰忠诚的体现。而活人祭祀的祭品挑选,往往也非常严格,对祭品的出身和族系都会有要求。

那么,如果真的是一种献祭,那到底是献给谁呢?

我看了一眼面前下凹的盆地。假使我们刚刚看见的、踩到的一些都是尸土,那这里面到底会有多少人的尸土呢?

恐怕堆起来都能成山吧?

肢体横叠的场景只在我脑海中浮现了一会儿,我就受不了了,捂着肚子对胖子道:“咱哥俩还是赶紧快走吧,这地方我看,呆不得。”

我们在这里扯皮了几句,就往前去找闷油瓶。闷油瓶走得比较慢,看到我们来就微微地颔首,似乎是有意在放慢速度等我们。我看见他一边走一边检查地上贴的一些符咒,不禁问道:“这些是什么?”

“隔离符,圈定结界用的。”闷油瓶接道。


(三)

“要这个做什么?”

“这里的空间不稳定。”闷油瓶回过头来看向我,“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是怎么从那节车厢逃出去的吗?”

“唔……我记得是……是……什么,穿越时间隔膜……”

闷油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挠挠头:“我真的不记得了嘛。”

“简单来说,这就是另外一种绕道的形式,”他道,“比如说你现在要从A平面的这一端走到那一端,但这个过程的中途有一段是你不能走的,接下来你就会生成几种绕道的方案。我们逃出那节车厢的过程,就是绕道方案里的一种:当你在我们的世界发现‘此路不通’的时候,就从另一个世界把路绕过去,再回归到原来的世界里来,因为共享时间轴的世界是互相平行的。”

他的回答让我琢磨了好一会儿。跟闷油瓶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他在记忆这件事上是有他自己的“语法”的。一般情况下,抽象概念对大多数人来说都不如具体形象要来得更容易理解,但闷油瓶是个特例。比起形象的概念,他更喜欢描述或者记忆抽象的概念,他的记忆和思维方式都倾向于简洁和概括,而不是更容易让人理解的描述,所以,当一件事由他嘴里直接说出来的时候,一般人很难立刻领悟。

“不行,”胖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我真的搞不明白这个东西。”

我想了想,撕下一张笔记本上的纸,在对角间用笔连了一条斜线,对胖子道:“我拿这张纸给你解释一下。假设这条线代表我们要走的路线,右下角是我们的起点,左上角是我们的终点。这张纸的下面是我们的世界,上面是另一个世界,这两者就像一条横向坐标轴的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而中间的坐标轴就是我们的时间轴。因为这条唯一的时间轴,它们是互相平行的。”

说完,我伸出左手,在那张纸的下方握成拳:“这个拳头就代表我们现在的处境,我们的路线在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里受到了阻碍,所以我们过不去,需要绕道,绕道的本质就是改变路径。”我拉住纸的两个对角,把它朝上拱起来,“而小哥的绕路方法就是,让这条路径的一部分从另一个世界通过,这样就能绕过原来世界的阻碍了。”

“搞不明白的时候就跟着我走吧。”闷油瓶望了我一眼,抽出刀,在前面“唰”地割下一茬人高的野草。

“等等……你要干啥?”胖子在最后边问道。

闷油瓶转过身,往中心湖那边一指:“从那面湖的水底穿过去。”

“穿过去?”胖子道,“穿过去干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闷油瓶转过身来看着他,“不离开这个环形废墟,或者,只要不离开这整片独木林,我们就没法不受这种空间不稳定态的影响。我们会随时随地地被拉入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可是,你又怎么能确定从湖底穿过去可以离开呢?”我问道。

闷油瓶敛了敛眼眸:“你看看周围。”

我一愣,转头看了看,额头上冷汗又下来了。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环形废墟并不只是一个因为形状而得来的名字,它原本真的是一个建筑物,就贴在这个盆地的四周建筑,由于年月太久,石墙早就被苔生植物和藤蔓占满了,表面上看起来根本让人想不到这下面居然藏了这么大的乾坤。

更重要的是,这些建筑物不是普通的建筑物,它们也是陵寝的一部分。正因为是陵寝的一部分,所以这块土地底下必然会有地宫,根据周围一些壁画上的内容,把这里变成这副模样的,就是地宫的主人,而地宫的主人自己,则一定有办法来避免这种可能会打扰到陵寝的情况的发生。

拨开藤蔓,就能看见石墙上刻画的东西。我跟胖子两个个人合作着割开了一整道墙,刚看了一眼上面画的东西,就觉得胃里一股酸意突突地往上直冒。

胖子拧着眉头看了好长时间,冷着脸退到一边,骂道:“妈的,大地主阶级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面石墙上画的正是“尸土”的制作过程,跟我设想的一样,制作尸土并不是为了惩罚,否则那似乎也太花费力气了,我不认为统治阶级的人会干那么多完全没用也没利益可图的事情。所以,尸土的真正用途,恐怕还在别的上头。石墙上画了很多奴隶装束的人被绳子捆在一起推到盆地时的情景,这些奴隶被推下去以后,就有盛满了桐油的大车等着他们,只要一声令下,这些桐油就会往下倒。左起第三、四幅壁画就描绘了盆地里装满桐油和人的情景,场面极其残忍。

我一直坚持着看到最后一张图,发现最后一张图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盆地里一块中央湖的情景。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些人……”

闷油瓶走过来,扫了一眼壁画,居然发出了一声微小的叹息:“庞大的阴气,还有从尸土里渗漏下来的水凝结成的中心湖,通通都是这个陵寝的天然屏障。”

“天然屏障?”我觉得不可思议,“人都死了还弄什么天然屏障?”

“倘若——当然现在看起来,这个推测很有可能,”闷油瓶说,“这个陵寝的主人对死生之事,尤为重要,他不许任何人来打扰他,因为他在死后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干。”

“……什么事?”我问道。

“成仙。”闷油瓶道。

“让他上天去吧,靠,狗日的,想成仙想疯了,”胖子刚说完半句,眼神又一亮,“行啊,成仙,咱们让他成,这就抄家伙把他老窝端了去,奶奶的。”他说完,摩拳擦掌地去翻背包,看样子是要整理东西。

我最怕他突然这样,赶忙伸手拦住:“别别别,你老人家严肃点,我们还要逃命呢。”

“我靠天真你也太小看胖爷我的思想觉悟了,我们从来都是跟着组织走的好吗?”胖子努努嘴,背上背包,看起来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闷油瓶看起来没什么要准备的,在我跟胖子两个人叽歪的当口,他在那里拿着刀一面墙一面墙地割开了仔细看,一个人绕着环形废墟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看一边摸索。等我跟胖子两个人都收拾好了,他也正好走过来。

“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根据先前在列车上的经验,我知道这一码还得我来开路。

谁知闷油瓶却压根没有要让我开路的意思。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他解释道:“其实穿越时空隔膜的办法有很多。”

有很多?那有多少哇?我抓了抓头,等在一边,想看看闷油瓶这回会做什么。

闷油瓶站在原地,把刀倒插在地上,缓缓地开始勾画符阵。过不了多久,符阵边缘开始泛起光芒,我们周围的景色也在慢慢地变化。我心里“嚯”了一声,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同时又不免有些不忿,这厮先前在列车上硬是让我开路,差点没把老子吓尿了。

“好了。”

随着闷油瓶的声音响起,我们周围的景色赫然已变回了我和胖子先前看到的景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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