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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寻秦记(二)

前:01

“且南边的香炉,五两三钱。”

“你放屁!”汉子听罢,“砰”一声将茶杯掷在桌上,“小破炉子,怎敢要我这些钱?你当胖爷好糊弄?”

“我哪儿糊弄您了,”吴邪摆摆手,在算盘上重新拨弄了一翻,“宣德的炉,汝窑的碟,看在您跟我面善的份儿上,这样,给您打个折,整五两。”

“一文都没有!”那胖子听罢,屈身坐回原处,觑着张起灵道:“这小哥也砸了东西,你怎么不让他赔?”

“非也,不是我不让他赔,是我二叔有求于他,赔钱的事儿,须看他要做什么。如若能相互抵消,那就不用;不能的话,自然有不能的办法。”

吴邪讲罢,下意识朝张起灵看了看。张起灵正对着户外发呆,忽然被点了名字,象征性地扭回头朝吴邪这边看了看,眼见胖子和吴邪两个人都没有要与自己讲话的意思,便很快地把头扭过去了。

“那你也不能让我赔五两啊!”胖子努努嘴,“老子身上哪有那么多钱。”

“你没钱?”吴邪拧了回眉头,“你没钱刚才还能打得那么开心?你得亏是只砸了几个碟子炉子,要是连楼梯下边那一溜女儿红都给砸了,回头你就等着我三叔来叫你割脉吧。”

二人正谈着,听得门外一汉子道:“割脉倒是不必,先叫他欠咱们个人情罢了。”

此声传来,会馆里的人俱是一愣。吴邪坐着怔了怔,面上渐渐浮现出欣喜的神色,笑容里霎时间多了些稚气。他搁下算盘,屈身绕过会馆里的八仙桌们,迎着门口笑道:“潘子叔来晚了。”

“不是我要晚的。”来者是个面色黝黑的汉子,面孔里有着九成的江湖味,开口竟然又是一副京腔。他吸了口气,右手提着刀往地上一扔,坐下来自斟一杯,大口喝完了才接着说道:“你小子是不知道,直隶到山西的官道都给蓝灯照淹了,走个屁,老子专门抄小路走的。”

“啊……”吴邪张了张嘴,眉头虬结起来。方要开口,胖子在东南角上站起来问道:“这位大哥,路上可有见到王家村的蓝灯照?”

“你可问住我了,不知道。”潘子喝了茶,将茶碗倒扣过来,又与掌柜的要了两斤熟切牛肉,他自是慢悠悠地做着这些,胖子却觉得他好像也在用余光冷冷地环顾着这里。他心里掂量了一下,又仔细品了品前头潘子所说的话来,料定了这是个练家子,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那末,城外头可还有蓝灯照么?”

“这个,你且问它罢!”

潘子冷笑一声,右脚一勾,将地上那柄朴刀踢起来倒插在水曲柳桌面上。但见桌面上寒光一晃,血腥味也跟着飘出来。会馆里霎时间低低地抽了一阵冷气,连那先前始终在发呆的张起灵,好像也怔住了。

“喝!”吴邪被潘子这举动吓了一跳,更吓他一跳的是他随后在桌上瞧见的那把刀。

“有无蓝灯照否,问它;是否为王家村人乎,问它。它记得,我不记得。”潘子往那刀面上戳了戳,那刀身刀头刀刃竟都是喂满了血的,红褐色的一大块结在上头,远看起来兀自生着几分狰狞,杀气腾腾的,无怪吴邪要吓一跳。

那胖子见了刀,愣了半晌,两眼渐渐瞪圆了。吴邪看得心头一紧,指望他又要发作,忙转身阻道:“有话好说!”

“好说?”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妈的,今天是个什么日子,老子们出门没看黄历,尽他妈给儿孙折腾。”他一语连续骂了潘子和张起灵。潘子听了只是冷笑,张起灵则一动不动。

“小三爷给我面子,我自当好说。”潘子笑罢,收了刀,随手散给掌柜两钱银子,继续道:“我从直隶来,原是带了三爷的东西,叫我交给二爷,讲家里有用,哪想道上被什么孙子王八蛋给截了胡。原指望能安安定定交代了,没想会杀出这一群程咬金,东西给人抢了,兄弟们也给杀得零零落落的,老子气不过,起手砍了几人的脑袋,打听出他们的头儿在桐城里头快活,看来是你老兄了。”他说罢,眉目间凉意愈发昭然:“你可是姓王?”

哪知胖子并非直接他的话,反而怒道:“你放屁!老子们从来只杀十毛子,怎会抢你财物?又怎会杀你弟兄?”

“哼,翻脸不认的本事倒是好的。”潘子道。

吴邪抿紧了嘴,生怕他二人又一语不合,再在公馆里生出许多事端来。近些年洋人管得宽,他三叔立个馆子实属不易,全靠本事周转才有今天的规模,万一再弄出大动静来,未免要落人口角,到时只怕又生出许多是非来。他正在那儿挖空心思,只见张起灵忽地站起来,迎身一转,刀尖既出,挑落一根箭来。

“咦?”他的举动自然又惊到了不少人。吴邪靠得最近,抬头就看见他手里挑着一根蓝羽箭,一时感到这物件十分眼熟。

潘子却早已在前头喊起来:“不好!快躲进屋去!这是蓝灯照!”

“你他娘的放屁,我们蓝灯照怎么可能——”胖子这话没说完,手臂旁“唰”地擦过一根箭去,生生削掉他一块皮。

随着这箭滑落,只听会馆外头有妇孺嘶声尖叫了一声,霎时间,门里窗外,万箭齐发。尚坐着的人里,十之八九皆反应不及,或头部中箭,或腰腹胸中箭,中箭者即应声而倒;又或有中箭而不死者,只能耷着身子倒下来,口中不迭地叫着医号,可现下里何来医号之有?

张起灵反应最快,他躬身一滚,即刻躲进了柜台后边。潘子和胖子各自在原处挡了一阵,怎奈箭势太猛,他二人抵挡不住,也只得就近一滚,拼了处桌子躲在后头。说来也好笑,他二人先前正似冤家一般剑拔弩张地对着,而今却忽然凑在了一处。二人躲在桌后面面相觑了一番,彼此从对方面上瞧出了点疑惑之色,便知这其中却有误会,暂时也放下了梁子。

吴邪的反应最是不及,他本就是不同于其他三人的出身,又是突逢此劫,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看躲不过去,只得急中生智,换了个方向,好歹只让自己右腿中了一箭。他把心一横,咬着牙滚进楼梯后边,打眼望见张起灵在看他,竟然还有闲工夫与对方扯皮道:“没见过,头回见。”

那张起灵皱了皱眉头,往他这边张望片刻,很快就身形一晃,贴着飞箭朝他那厢滚过去。吴邪发现他这人身手极敏捷,如此一动,几乎叫他瞧不见,还没反应过来,人已到了跟前。他以为这张起灵是嫌柜台后头不够宽敞,要来挤一挤,便往一旁让了一处道:“没事没事,还有地方。”

张起灵闻言“啧”了一声。吴邪觉得他有些奇怪,还没问出口,见他伸手在后头一拨,抽出把刀来,正是他先前与胖子对峙时用的那把。

他将那刀的刀尖一转,刃口一条对着吴邪的小腿处。吴邪一呆,也低头往自己小腿看去,脸色登时白了些,忙道:“小哥且慢!”

他方才正紧着逃命,只知道小腿被箭中了一回,这厢看才发觉那箭是自他筋肉间穿过去的,箭头和尾羽都露在外边。他又见张起灵抽了刀过来,立刻想到这是要给他拔箭,下意识地心头一颤。

张起灵拎着刀看向他,面无表情地等他接话。

吴邪吞了口唾沫,知道眼下情形不同,只得轻声道:“劳烦你拔得快些。”而后他听见对方大约“嗯”了一声,腿上便是一阵剧痛。他再看过去,发现那柄箭已经被张起灵斩作两段拔出腿外了,额上疼得直冒冷汗,嘴上亦没遮没拦地喊出声道:“你就不能打声招呼吗——”

他话喊了一半,张起灵欺身过来,一手压住他的嘴,对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吴邪心里一惊,他眨了眨眼,耳边传来另一个人讲话的声音:

“看看张起灵在不在。”

竟听见了耳熟的名字。吴邪心思微动,斜睨了张起灵一眼。后者没有留意他,而是紧贴在楼梯下边,看样子是在听外边的对话。

“没有。”

作答的似乎是个外地人,话语中夹杂着浓重的口音。吴邪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总觉得这口音十分耳熟,可就是想不起出处。

“哎,打听出来的,就是在这儿。”

先前问话的人又说,紧接着,吴邪听到了一些翻箱倒柜的声音。

“不在。”

“去后院看看。”带着口音的人说。

吴邪听罢,心即刻提了起来。他右腿方受了伤,动弹不得,只得把身子缩起来蠕动着往张起灵那厢靠过去。他靠得极近了,才敢开口:“小哥,你听到他们说的了么?”

张起灵回头看了看他,微微点头,身子还是朝向楼梯外边。

此时此刻,提心吊胆的远不止吴邪一人。从开始就躲在楼梯另一侧、借着桌面暂时掩人耳目的胖子和潘子,也都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以面对接下来的不测。

整个会馆里头空荡荡的,不用去看,吴邪也能估计得出来:其他人恐怕不是逃走,就是已经死了。他蹲在楼梯后,刹那间从心底生出一股愤怒的情绪。这间会馆里的伙计都是他三叔底下的,有一些与他打小就认识,说没有感情是假的。他咽了咽口水,听见外头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脚步声踩得很稳,一听就知道属于一个成年男子。吴邪仔细地听了好一会儿,听到那声音在楼梯脚下停住了,不久有个人说道:“二位是要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们出来?”

他心里一惊,不待做声,旁边的张起灵已经有了动作。张起灵吸了口气,慢慢地让自己站起来,就要走出去。

“哎,你要做甚?”吴邪想去拉他,手一伸出去反倒被他攫住了,就这么被对方半拉半拽地拖了出去。他心中大骇,联系先前外头人讲的话,顷刻间以为张起灵是要卖了他,手下挣扎起来,冷道:“你他娘的赶紧放开我。”

他说罢,感觉自己手被张起灵猛地捏了好几下。张起灵手劲很大,他拗不过,痛得“嘶”了一声,人还没回过神,却已经被带到别人跟前了。

“二位倒也识相。”来者咳了几声,似乎是想唤回吴邪的注意力。

吴邪看向他,心里又是一惊:这分明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他知道近几年洋人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宽些,不过这现下里正是闹蓝灯照的时候,这帮子洋人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你……你是何人?”吴邪顿了顿说道。他见过好几次洋人,这么跟洋人说话还是头一遭。

洋人带着一副银边眼睛,胸前挂着一枚十字架,头发梳得服帖在额上,一对蓝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对面两个人看了许久。听见吴邪的发问,他也不急着回答,而是一挥手让出身后一人来。吴邪估计着,那就是与洋人对话的另一个人。

那人倒是个中国人,单论眉目还算得上清秀,只是他那微红的鼻尖略带些鹰喙的形状,故而整个面皮瞧起来都带着些许凶戾之气。这人身形又瘦削,走过来时颇有几分阴狠。吴邪攥了攥拳头,下意识感到害怕。

那人走过来,上下把吴邪打量了一番,嘴上露出莫测的笑容道:“小子,你姓什么?”

吴邪怔了怔,端详了他片刻才接道:“我,姓吴。”

“哦,那,你是吴三省的什么人?”

对方的话让吴邪暗暗吃惊,他心道:这人不知什么来头,既能与洋人搅在一处,又能与蓝灯照搅在一处,其中还不知他能有几般虚与委蛇的手段,如此这般,断不是我这等人能应付得了的,又不知我三叔是怎生待的他?

吴家在桐城落草已久,祖孙三代皆为地绅,本自和平度日,不料那洋人一来,几声枪响打醒了中国人的大梦,也将吴家人那和平日子给断送了。吴邪的二叔吴二白亦是被送了和平日子的人之一,他原中了进士,洋人一来,见腻了官场厚黑,深恶洋人之恶,便连官也不想当了,一门心思地事起商业来,以徐图实业兴国之志,回头在乡里落了个不肖子弟的骂名;三叔吴三省则更甚,连功名也不考,专门跟着晋商的队伍天南地北地走买卖,待洋人亦如他二叔一般。吴家现存的两辈人里,唯有吴邪的父亲吴一穷还像得一个斯文人的模样,然而这斯文也很有限:吴邪晓得,他老子并不喜欢他看些西学洋书,连制造局译的书也不喜他读。

既然如此,眼前这人焉能识他三叔之名讳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面上不免带了惑色。那人见罢,嗤笑道:“吴三省之辈,我向来不与交游,只一样:我早日里曾听说,吴家人善辨古董,又闻吴三省最精于此道,特来求他一见。”

吴邪听他讲完,心中察觉了他几分来意,讪笑道:“您有所不知,论古董,我家里无人是内行,多的是乡里头的传七传八,没的也说成有的,有的则要给你再发挥几番,虚虚实实,落到您耳朵里,也不知哪个七、哪个三;再者,我三叔远游在外,年前便不见人影,莫说是您,我也找不到哇。”

他原已做好了预备,要同这两人纠缠一番;谁知那人却不甚在意,只是微微侧首,与那洋人说了些什么。想来是洋文,他当然听不懂,只好干等着,余光瞥见张起灵仍旧攫着自己的手,不禁怒从心中起,低声道:“你干甚么要拉我出来?你自己下水便罢了。”

“他们有枪。”张起灵皱了皱眉,缓缓接道。

“那又如何?”

吴邪怒道。他近些年虽多读了些书,平日里谈起西学洋务,也能说个一二,而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对洋人的火器枪炮,了解得也很有限,不知道那些东西的厉害,自然很难体会张起灵话中的意思。

张起灵侧首看了看他,便不再接话。此时对面二人也交谈完毕,方才讲话的人又过来,只是转了朝向,与张起灵道:“阁下可是张起灵?”他的话落进吴邪耳中,霎时间让吴邪多生出几丝疑虑来,他掉头看向张起灵,一时担心他真的与这二人是一伙的,一面思索起周旋之策来。

他前脚刚开始想,后脚听得楼梯另一侧底下猛地爆出一声大喝,凭声料定是潘子,立时惊道:“潘子叔,他身上有枪!”

其实吴邪并未从那人身上看到枪,只是无端记着了先前张起灵说的一句,心下一急便说出了口。他话音刚落,额头前就是一凉。

“眼力劲不错,不知看不看得了明器。”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右手提着枪顶在吴邪额上,又往里摁了摁。他维持着这个姿态,对潘子笑道:“我认得你,你是吴三省的伙计。”

潘子本来就知道洋人火器的厉害,此刻又见吴邪受制,立刻不敢再动。他按住朴刀,两眼一左一右地将那瘦削汉子连同洋人一块扫了一遍,最终咬牙道:“好你个陈皮,跟洋人勾结着欺负小字辈的,不怕老子们劈了你。”

陈皮听罢,大笑道:“我前日里听些书,讲的好像是甚么‘适者生存’?当今世上,谁欺负起谁来,哪还讲究什么辈分道义?左不过是谁强过谁了谁,谁就欺负谁。道理也好、辈分也好,能使人活过一辈子自然是好;活不过,便是弃之,也没什么可惜。”

他说着,挥手往后做了个手势。众人只听屋外哗啦啦的一大声,不久便涌进来一群人,头上包着阴丹士林布巾子,手里各持弓弩,搭着蓝羽箭围向吴邪、张起灵等人。

吴邪眼皮一跳,认出这群人都穿的是蓝灯照的装束,心中大惑不解,想不通这群人怎么就听起洋人的话来了。他微微侧头与张起灵对视一眼,见张起灵亦有些不解,正想开口,身后斜里跳起来一人,大骂道:

“奶奶的,这些不是老子的袍泽弟兄!”

发言的正是胖子。他一见了那些人,心里不禁大喜;再看却发现面前这些净是生面孔。他在桐城一带经营多年,桐城周围的蓝灯照,多少都与他打过照面,怎能连自家弟兄也不识?

他发泄归发泄,心思也转的过弯,即刻转了话头朝陈皮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陈皮举着枪,依旧抵在吴邪额上,只冷笑着不作答;那洋人却一动身子,走到四人面前来,用带着口音的汉话讲道:

“我是附近的传教士,你们中国人可以叫我裘德考。”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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