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erty is a weighty destiny that we have to carry on.

【瓶邪】Opera Ⅱ

私设,BUG和OOC属于我,他们属于彼此和原作。

致817。

BGM

  • Act Ⅰ

雨村的冬天温度并不低,只是湿冷得可怕。前天夜里头下了场雨夹雪,睡在床上听不见声音,却让人觉得整间屋子都像个池塘似的,凉意如同细小的游鱼,一条条地从寝具的缝隙里钻进去,就连做的梦,好像也变得凉飕飕的。

吴邪在床上翻了半夜,开头横竖是睡不着,翻到四更天才朦朦胧胧地躺过去。他的直觉向来很准,在被那睡意侵袭之前,他觉得似乎有什么就要发生了。这种朦胧而古怪的直觉一直延续到了第二天上午。他醒来的时候,外边的雨已经停了。在他的印象中,冬天的雨和太阳一样都不能长久,唯有凉意是长久的。

叫醒他的是敲门声。他走下床去开门,撞见张起灵的脸,那张脸上的神情与他熟悉的别无二致,但今天好像多了些别的什么意味。

“你的电话。”对方把手机塞给他。

他伸手接过去。张起灵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稍微侧了侧身子,让自己靠在门边上。吴邪感觉到他在看自己,这让他须臾间在接听电话前问了对方一句:“小哥怎么了?”

张起灵摇摇头,黑黢黢的眼睛好像在看他,好像在看着地面。

吴邪抿了抿嘴,昨夜沉积在他心里的某种感觉像河底的淤泥,在他的心海里翻上翻下。他靠近听筒,听见母亲的声音,起先这声音让他的心安了一些,可随后,这个声音说的消息,又让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他听完母亲说的,缓缓放下电话。他扭头对上张起灵望着自己的眼睛,于焉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要站在此处。

“我……我爸他,”他咳了几声,忽然感到嗓子底下仿佛黏着个什么东西,“我妈说,我爸已经快什么都记不得了,我想回杭州住一段时间。”

他用探询的目光朝张起灵看了看。他们在一起住了很多年,这样的眼神交流每一天都会发生,然而他总觉得今天这些交流可能并不那么必要。

张起灵直了直身子,没答他话,扭头进自己的房间去了。过不了多久,吴邪听见他在里边打包的声音。他听着声音,脑袋里想着刚才的事情,嘴里有些苦,连张起灵在那厢收拾完出来了也没发觉。

张起灵走到他跟前,见他老也不动,伸手打了个响指,他这才回了神,两眼定定地看向对方,不知不觉又重复了一回:“我得回去。”

“嗯,走吧。”张起灵说。

  • Act Ⅱ

如果他能够,他依然觉得,自己对父亲的病理应负有很大的责任。在需要告别的日子到来以前,他几乎没有设想过自己要怎么对至亲的人说再见,哪怕他已经说过了太多次:有声的、无声的;有缘的、无缘的。

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四十几年前一个医院里的场景,梦见他的爷爷,他的父亲和叔叔们,这些上一辈把他抱到这个世界来,对他寄予希望和忧虑。在过往的种种经历中,离真相越接近,他就越能感觉到那种艰辛和负担——那是他的上一辈所承受的。而承受了那么多的人们,并不见得能有多好的结果。

他一开始在雨村定居时,也想过如何赡养父母的问题,不过这最后无疾而终了。他毕竟没有可以参与讨论的对象,张起灵未必是无情的人,但他的情况跟吴邪自己的根本不同。潜意识里吴邪会提醒自己,时间还长的是,却万万没有想到父亲会得那样的病。

“我爸就是,老年痴呆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看见张起灵在对面怔了怔。

“会忘记你吗?”张起灵问道。

“……我,我不知道。”吴邪说。

一个声音在心底说忘了,另一个说没忘。吴邪本人更倾向于后一种声音。他依稀记得,杭州老家的楼下,有一棵吴一穷种的柳树。树是他上小学那天种的,会种下去起初也是无心之举。他至今都忘不掉吴一穷给那棵树培土的情形。吴一穷说,那棵树会跟他一起长大。后来这话应验了,他离开了杭州,那棵跟他一起长大的树则留了下来。偶尔地他会在微信上看见吴一穷发给自己的消息,告诉他那棵树依然长得很好。

也许,看着那棵树,父亲还是会记得自己的儿子吧?吴邪抱着些许侥幸的心理如此想着,心中恍然间五味杂陈。他很少跟张起灵谈这样的问题,而今他却不得不谈:“我爸,也许快不行了。”

车厢摇摇晃晃地前行着,张起灵靠在晃动的车厢壁上,双眸沉了沉。

“陪陪他吧。”他接道。

  • Act Ⅲ

第一次发现父亲吴一穷的病,是在两年前的春节。两年,说长不长。足够一个孩子呱呱坠地,也足够一个暮年之人行将就木。开始时,家里没人发现吴一穷的异状。直到初三的晚上,张起灵突然朝吴邪提起来:“你爸……有点不太好。”

“什么?他怎么了?”吴邪皱起眉头。

张起灵想了想,伸出食指在自己的脑侧转了一圈:“他好像,记性不太好。”

张起灵说“记性不好”,这话听在吴邪耳朵里总带了那么点不可思议。他挠挠头,接道:“年纪大了呗,记东西有记不住的,很正常。”

张起灵还是摇头:“不太像。”他说的是一种感觉,当吴邪问他是怎么个不像法时,他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随后,大年初六的上午,父亲不见了。

大过年的人不见了,吴邪急匆匆地锁了铺子,一边打电话给王盟,一面在街上到处溜达。那时母亲告诉他说,父亲上超市买东西去了。他开着车和张起灵在附近的超市周围转了好久,没见到人;打电话给王盟,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他把车停在西湖边上,开着窗户吸烟,风从湖面上灌进车里,吹得他抽了回冷子,听张起灵在一旁默默地道:“报警吧。”

“报警?”他抽了一大口烟,无端想起几天前的夜里张起灵说的话来,感到喉头发紧,“你说,我爸他真的——”他顿了顿,择了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记不起事来了吗?”

张起灵坐在副驾驶上看了他良久,伸手到他嘴前,一把将烟掐灭,丢出窗外。

“你别,我得抽几下。”吴邪烦躁地将身子往一边让了让,又想去拿烟。张起灵眼疾手快地把他的手腕也拿住了,低声道:“吴邪。”

“……嗯。”吴邪点了点头,薄薄的眼睑阖得死紧,空着的手轻轻颤抖着,又轻轻地被张起灵捏住了。

“报警吧。”张起灵看着他,重复了一次。

过了很久,吴邪呼了口气,点点头。

吴一穷最后是被萧山区片警找到的。在吴邪看来,那时的父亲除了脸上茫然,别的与他平日所见的并没有两样,日后他才感慨于张起灵的敏锐,竟然能那么准确地就看出父亲得病的征兆,这点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没发现——而这恰恰是令他感到难过和愧疚的地方。

那时的吴一穷病得还不厉害,看见吴邪和张起灵来了,脸上刻意地摆出一副怨怼的神情说:“你们难道是在家吃饱了饭才来的吗!”

吴邪望着他,愣了片刻,很快就露出平日里那副样子来,上前勾住吴一穷的背,父子两个嘻嘻哈哈地到了车上。一拉开门,他看见张起灵正坐在驾驶座上,看样子是打算开车。

“哟,小张还会开车啊!”吴一穷随口道。以前一般都是吴邪或者王盟开车,很容易给人造成一种张起灵不会开车的假象。

“嗯嗯,他会啊。”吴邪低着头坐进后座,心沉了沉。张起灵有在吴一穷跟前开过车的,但吴一穷记不得了。由此他感觉自己对自己的父亲的关注可谓少之甚矣。

关于吴一穷的病,不论是在杭州的时候,还是回了雨村以后,吴邪多少都在寻找方法。中药西药都试过了,土办法也好,洋方子也罢,总之,病急了难免乱投医,尽人事听天命的消极意义在这里凸显得淋漓尽致。

人活着就像蜡烛,灯火燃尽了便一了百了,可吴邪不愿就那么百了。他见过那么多人的牺牲,心里不知何时存了个念想,觉得老天是时候善待他一回了,不至于这么快就让吴一穷的生命燃烧殆尽。他不光白天翻各种稀奇古怪的土办法,晚上也翻。有时候看得睡着了,半夜里醒来发现张起灵一只手搂在他的背上,也学着他的样子坐在那里翻书。这种事发生过几回他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了,想催张起灵也去睡。然而张起灵每回只是嘴上答应,身子不动。既然劝不动,吴邪最后也不劝了,干脆两个人亮着灯通宵,最后先睡过去的仍然是他。

张起灵的心意和他是通的,不光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吴邪知道,人的感情是一样的。

如此这般到了后来,连村里其他居民提到的土方子也给他俩人搜了过来,好歹是没试。两个人都不是傻子,能不能管用还是有估量的;而吴一穷的病又在这样的过程中一天天渐重了下去。直到如今,吴邪突然想到,这恐怕是最后一次跟父亲相处的机会了。

在这两年里,伴随着失忆的,还有吴一穷不断加重的衰老。他听母亲提到过很多关于这方面的事情:一向会把书房整理得齐齐整整的父亲,开始隔三差五地丢书;坐在原地就开始昏沉沉地打瞌睡,每个星期都有一两次失禁的时候。他听母亲在电话那头说着这些事,慢慢体会到这就是一个人老去的过程。他不知该如何才能阻止人衰老的过程,他知道这是自己无法挽回的。

就像父亲植下的那棵树,一旦长成,树龄就会一圈圈地盘绕,绝不会消失。

  • Act Ⅳ

这是吴邪近十年来在杭州呆得最长的一次。他的任务不多,每天就是陪吴一穷下下棋,打打岔。而其实吴一穷用不着这些,他身上早已完全地表现出了一个人能具有的老态。他时常在夜里醒来,以为是中午;又喜欢坐在椅子上开始打瞌睡。张起灵是最常看着他的人,只有当张起灵这样看着吴一穷的时候,吴邪才能从这个青年模样的人的身上感受到时间的力量。

时间的力量不一定会改变人的外表,但一定会改变一个人的眼神。

日子照例得过。他陪在父母身边,每日和张起灵帮着做些事,心里好像挂了块表,马不停蹄地朝前赶着。

他就在这样的充满胶着的氛围里每天例行公事一般地给吴一穷检查床铺,检查被卧,检查吴一穷以前看的资料和书。张起灵能帮他不少的忙,不过洗床单这些事情,即使张起灵来帮,他也不会叫对方接手。吴一穷在病重了以后时不时就会在夜里失禁,吴邪知道母亲并不喜欢这些,因而他总是会早起一两个小时去收拾。

有一个清晨,他在晨光里接了水,慢慢地搓洗着床单上的污迹,两眼里突然酸涩起来。他站在原地停了动作,小声地吸了几口气,忍不住提起沾了泡沫的右手,想要擦擦眼角。还没擦到,另一只手早已伸过来,在他脸上轻轻蹭了蹭。他怔住了,扭头看见张起灵站在旁边瞧他。

“我没事,真的。”他叹了口气说。

每周定时送吴一穷去医院检查的任务最后落在了张起灵的肩上。家里多了两个人,比原先只有母亲一个来照料病人的情况要好得多,但吴邪的母亲到底还是不太放心,她以为张起灵应付不过来医院的情况,一定要跟着去,不料张起灵却安安稳稳地独自趟过了所有的流程。几回以后她便放心了,私下里对吴邪说了不少好话,又感到十分欣慰。吴邪笑了笑,偶尔问起张起灵在医院的感受。张起灵听罢,往往会沉默好一段时间,然后轻轻地舒一口气。

这是个什么道理——吴邪心想,他也许得用一辈子才能明白过来。

春节前夕,吴一穷还是去世了。吴邪早上去叫他时,摸到他已经冰凉的手,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过了很久,他喊道:“小哥!小哥!”

张起灵睡在吴一穷的隔壁。他闻声而出,看见吴邪站在床边的模样,很快就明白过来。他走向对方,踌躇了一阵,这才伸手搭在吴邪的肩上,轻轻按了按。

吴一穷的葬礼在六天后举行。来的人并不多,一来吴家在杭州没有太多亲戚,二来吴一穷的同龄人也凋零了不少。吴邪作为长子,夜以继日地连着接待了好些天,闭门之时才发觉年关已经近了。新丧的人家照例该贴白对联,他到吴一穷的书房里裁了两幅白纸,一笔一捺地写起来,写了三份,一份贴家里,一份贴自己的铺子门口,一份准备贴雨村的门上。他写了多久,张起灵就看了他多久。

他料理完了一切,陪母亲过了春节。家里遽然少了一个人,他起初有些不适应,母亲的反应似乎很平淡,细细想后,吴邪又感到那并非是平淡,他希望母亲能多笑一些,而老人家的表情则更像某种疲态。直到他回雨村以前,都是如此。

吴邪知道自己的母亲从前是个比较有个性的女人,他并不担心她的情况,只是反复地问她是否要跟自己一起回去。老太太笑着摆摆手说:“你们回去了打电话吧,我多陪陪它。”

她说罢,眼睛看向那株柳树。吴邪当然认得那棵树,他不仅认得,也把那棵树指给张起灵看过。常言总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他头一次觉得树木应该也是百年,否则如何能像人生一般长久?他离开家时,最后往那棵树看了看,但见光秃秃的一树间,有一点碧玉正慢慢地、缓缓地在风里摇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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