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erty is a weighty destiny that we have to carry on.

【瓶邪】雪色里的三昼夜

本文首发于2016年6月,现在补档

私设,BUG和OOC属于我,他们属于彼此和原作。


车子马上就要开上高原了。开车的是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头上没有长几根头发,面相瞧着十分不善。他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粗鲁地朝我们问道:“带药了吗,每个人两颗,到了上面还得再吃一次。”话是标准的川式普通话,语气是标准的阿兵哥式说法,于我们听起来,仿佛有一种几十年前在云南边境线上碰见了川军团的错觉。
经他那么提醒,我身旁有两个原本尚在木讷里的人开始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弄起来,看样子是还没吃药。
我虽然是第一回上青藏高原,但是上四姑娘山那会儿就早已领教过高原反应的厉害,所以算是有备而来。那司机应该是听见了耳后的动静,一回头发觉全车就我一个人没动,继而眼神凶恶地打量了我几眼。
我朝他笑笑,示意他我已经吃过药了。
入藏的路有好几条,如今大多数的旅行团都喜欢从青藏铁路直达拉萨,或者是坐飞机前来;背包客和驴友则基本青睐于从川藏线上来。在川藏线的两边,偶尔甚至还会出现骑着山地车,包着头脸的身影,我就在车窗外头瞧见了一个,对方穿着青绿色的冲锋衣,从体态上来看像是一个女孩子。
看到她,我不免想起去年在康定的事来。我在康定暂居的那家客栈里遇见了很难露脸的老板娘,她的丈夫,也就是客栈的老板,在跳郭庄的时候曾把她拥过来说,这是他在川藏线上捡到的老婆,遇见对方的时候,这女人正独自骑着车,看上去非常性感。于是他就大着胆子朝对方吹了一声口哨。
老板娘被他勾着脖子,像他的某一位好兄弟似的,脸上还透着些许少女的涩红,从容貌看上去大约是汉族的姑娘。
越往上走,我越能感觉到耳朵里有什么在嗡鸣起来,可能是心理作用的缘故,接下来我开始不由自主地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同时在口袋里摸索高反药物。老实说,眼下我的心里很慌,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先前在四川黄龙高原的时候,高反药物一度对我失去效用,导致我不得不去卫生所躺了很久。那时我身边好歹有小花和胖子,现在呢,我身旁并没有认识的人,一旦我扛不住了,恐怕连背我下来的人都没有。
还好,我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只是耳鸣了好一会儿。等耳朵里面清净了,我就听见窗外传出一片喇叭声,扭头一看,瞧见好几辆解放牌卡车排着队进来,车轮好像都冻起来了,一开动就咣噔咣噔地响。
司机扯着川普在前头问:“有要下的吗?”
我应了一声,跟我一同站起来的还有两三个人。我拍了拍身上的冲锋衣,站到车门口。车门“刺——”地一声就要开了,我赶紧深深地吸了很大一口气,有些紧张地等高原夹着冰碴和冷风的空气朝我迎面而来,结果门真的开完了,朝我来的却是一道无比响亮的喇叭声。
幸好我不必坐在卡车上。我有点疲惫地想到,我对要去的地方还没有什么印象,但我知道的是,在通往那里的道路上,卡车的轮子会落后于朝圣者的双脚。


最想他们的那几年里,我的手臂上多了六道疤。
六道疤就是六条伤口。大多出自刀械伤害,下刀时总会吓坏身旁的人,有些人甚至会愣了很久再回神。起先我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还要厉害,仿佛那刀砍在我身上,我却不知道痛似的,整个人表现得很麻木,也跟着发愣。过了两三次以后我就学乖了,稍微懂得了一点要怎么照顾自己,还能顺便打醒几个呆若木鸡的伙计,那意思是说,看前边,别瞧着我。
处理伤口的方法有很多种,我比较倾向于选择最简单粗暴的那一个。起先我会直接找盐来消毒,被胖子揍了一顿,说你丫是要腌猪腿子呢,之后我暂时改邪归正,知道去找抗生素或者白药来处理了。可那时这六道疤早已成了形,因为没有受到良好的照料而狰狞地盘虬在我的手臂上。胖子打趣说,天真,你幸亏不是个姑娘家,你要是,以后找对象都成问题。
我一听他这么讲就怼了一句,找个蛋的对象,老子这德性别去祸害人姑娘了吧。
胖子被我这么一怼完,罕见地什么都没回,脸上的笑容也没退却,只是变得淡淡的,那以后我都没有再听他开过我疤的玩笑,哪怕那些疤在以后又长到了十七这个数量上。
那几年间我第头一个想到总是潘子。事实上,我再也没拜访过他的衣冠冢,只有在清明的时候差过信任的伙计去造访一下,给他们烧烧纸钱,买点菜。有一回我矫情地想是不是该烧封信什么的,告诉他们我好不好,传达一下一个活人对几个死人的问候,结果转念又想去你妈的,指不定人家在下面活得比我在上头滋润呢,遂作了罢。
我始终觉得那几个人跟我是完全不一样的,但他们彼此之间都很相似。就拿我跟潘子来说,我都算不来从小到大自己食言了几回,而潘子在我眼里始终没食言过,他说会跟着三叔,就真的跟了三叔;他说不祸害姑娘,就真的没娶老婆。
有天晚上我莫名地坐在沙发上琢磨了很久,琢磨到最后连自己也忘了在琢磨什么,索性披了衣服去窗户旁抽烟。窗户外面是橙黄色的路灯,静静地照在楼下的马路上。我就那么瞧着,看了非常久,过了一段时间后,隔壁高中放学的学生们就三三两两地、男男女女地挽着校服的袖口,推着自行车走出来了,学生又多,也还没到该睡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就大起来,从我这里都能听见他们对答案的声音,或者唱着很难听的小调,灯光映着这些十六七八岁的脸庞,恍然间让我的心上有一股别样的冲动。
有个歌唱得最难听的,偏偏要扯高嗓门唱道:“主席——的——光辉——照——四——方——”他一唱完,底下就笑成了一片。我瞅着只觉得他们怎么傻乎乎的呢,心里有点想笑,一抖把烟蒂落到了自己手上,忍不住骂了句娘,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到那些女学生的肩膀和脖子上边去。我看不清她们的脸,只是下意识地想,这一群姑娘都生得不错,都是好姑娘,兴许再过几年,可以让潘子讨一个回去养着。这个想法只持续了一会儿,我就开始自厌起来,打心底认为自己龌龊得紧,这些学生不就是十年前的我么。
我二十七岁,十年前我十七岁,与十七岁的我同龄的女生里,大约还没有见到你不会脸红的;见了潘子,指不定要给人吓跑了。
我于焉深深地意识到了,潘子的确是命定地娶不了老婆;所幸他的魂还在广西,会跟那儿的好山好水厮守过一年又一年,一个辈子再一个辈子。


我一度担心上墨脱的时候天气会很差,还好老天爷很给我面子,迎接我的不是乌云苍苍的雪天,而是透明的晴天。我手脚并用地爬上坡时,感觉到头顶有许多巨大的阴影游弋过去,一抬头就发觉一片片的云离我近的很,近得好像我手一伸就能抓住它们似的。
我站在格桑峰的对面,眼见着那儿铁青色的山腰和雪白的山顶都融为了一片整体,像海底的大陆架一样,那些云仿佛是一群大鱼,从上头悠然地越过去,投下一片会动的阴影。
假如我现在在藏北,那儿面对着我的就不会是空无一人的雪山,而是被阳光晒成金色的青稞田;黑色的不会是裸露出的山岩,而是一整片栖息的黑颈鹤;呼啸的不会是风和雪,而是田里面驱逐野狗的藏族女人。墨脱到底和申扎是不一样的,西藏实在太大,我记不得大学时在工程书上看过的具体数据,只记得有一些跪拜而来的人穷尽了一生都没有走完它。
晚饭就是在藏族人的客栈里吃的,端上来的羊肉瞧着还不错,想吃的时候才发觉那上头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腥膻气味,闻得我喉头发紧;对面的藏族老板恰好唱着歌来请我喝酒,我赶紧一起身,端起明黄色的液体一仰头就灌了下去,博得了好一阵喝彩。我开头还不知道这喝彩意味着什么,只是在心里打算,既然吃不下,把肚子空着似乎不太好,于是便又去接了一杯,就着仅能下咽的一盘青稞子喝起来。
晚饭后我一起身,脑仁底下便抽搐似的传来一阵晕眩。吓得我一个趔趄靠着客栈门边上扶好,还以为自己被人下了蒙汗药,就快要蒙过去了。等我靠了好久,才有个藏族女人笑着走过来,用口音很重的汉语问我说,你是不是酒喝多了。
我点点头。她脸上就笑得更厉害了,她说,青稞酒的味道不重,劲头还是很足的,叫我下回不要喝那么多。
我听完,顿觉汗颜,很不好意思地抄着口袋,几乎是贴着墙根溜了出去,往自己的房间走。
这间客栈是建在山上的,分好几栋,由下而上地分布着,我的那间在最顶头的屋子里,背后就是一大块耸起来的山顶。
我往回走的时候,藏族女人很担心地看着我,她怕我一不小心掉到旁边的水渠里。在这些客栈的房子之间的确有一条不小的水渠,大概是管着哪条供水线的水闸,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里传来哗哗的声音,倘若不小心踩空,也许很快就会被冲到别的地方去。
我对她讲,没问题的,你瞧,你们家的房子上不是都拴着彩旗么,我跟着那个走就行。一边讲还一边指给她看。但这女人并没有因此回头,看起来是觉得醉鬼的话不可信,一直瞧着我在前边走,直到我停在自己的屋旁,才放心地回去。
她若是事先就知道我后来要去哪儿,怕是绝对不会想就那么直接回去的。
我的酒在上山时被风吹得醒了一大半,脑子里还昏沉着,拣了几个好走的地方,手脚并用地爬到屋后,那儿有一条不宽的悬崖,不至于叫我害怕。我一屁股坐在没有雪的崖边上,眼前竟是一大片层次不一的漆黑景象,感觉四下里都弥漫着会浮动的黑。这些黑就在远处,太阳理应升起来的地方,浓重地打成块朝我游过来,一瞬间里就好像一整座格桑峰都要朝我压过来似的。那会儿我头一次理解了那些上了山以后想往下跳的人的心情,这世上再也没有哪个地方能比山更叫人畏惧,畏惧自己的渺小,畏惧自己的狭隘,畏惧自己身上一切卑下的东西;眼瞧着它们,那股冥冥中催促着殉道者的力量会压迫着你,即使不让你交出生命,也要让你低下头去俯首。
我打了个酒嗝,风一吹,赫然想起那年在长白山上对着雪峰跪拜的闷油瓶。那一刻我产生了某种错觉,他可能曾在墨脱的某个地方,对着远处跪拜。
有的人祈求神的宽恕,有的人祈求神的庇佑,有的人祈求的是神给予的力量。时至今日,我开始猜测跪拜的另一种可能,并不是出于敬畏,而是某种很虔诚的东西:跪下来,请求神不要远离自己;请求它让你的手指变得敏锐,请求它不要让你的敌人战胜你。闷油瓶是这样的,虔诚的、强大的、忠于宿命,我猜自己永远都没有勇气去拖住他做任何事,我只敢在他没有记忆的时候对旁人捎上一句,他是我的故人。
在长白山醒来、发现闷油瓶不见的那个清早,我在看得见长白雪线的地方走了很久。人有的时候很奇怪,你明明知道周围都只是普通的景色,那些在山顶积了又会化开的雪,那些被雪地埋起来的、会刺痛你的芒草尖;那些隐藏在凤尾竹里的溪流,软烂泥土旁垂落的青荇;那些随着落日一点点黯淡下去的景色们——它们在此后的几年里也从未伴随我入过梦;哪怕是最想他们的时候,我发觉自己也不能及时且清晰地记起他们长得什么样子,尽管我可以百分之百地对别人说,他们都是我的故人。
那些都是我随时随地都记不起来的东西。记不起来,或许是因为太平常了,假如我坐着车,在沿途瞧见了这些风景和人,那么它们可能一瞬间就过去了,再也瞧不见。但奇怪的也就是这个地方:你明知道它们是普通的东西,但你就是不能忘记它们。
我仿佛记得,那年离开长白山是件很令我悲哀的事情。我的脚自从下来开始就没有听我使唤过,总是不惮于献出生命似的想往崖边跑,好像我再跌一次,就又会有人上来救我一样。我试了几次,终于没有胆子再去折腾了,往前跑,跑了很久,脚下没稳住,一头扎进了雪堆里。
就在跌下去的刹那间,我忍不住对着山的那边鼓足力气喊:“张——起——灵!”
“张——起——灵!”
他的名字怎么这么短,太短了,我一下子就能喊完,他要是听不见怎么办呢?
我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张——起——灵——”这声喊得我腮帮子疼,面颊都被风吹硬了。我喊完,心里头一酸,眼泪很快地流下来。一个大老爷们掉泪实在是丢人的事情,我赶紧挪了挪身子,把头埋到自己湿漉漉的臂弯里。
我知道,我不仅告别了长白山,告别了张起灵,我还告别了自己的青年时代。


第二天我去了趟山下的邮局。这里收不到信号,只能从那儿给山下面打电话。我先打了一通给父母,然后打给了胖子和小花。这两个人听到我去了西藏后都极为难得地表现出了一致性,纷纷问我身体感觉怎么样,毕竟当年在黄龙高原的经历把他们吓得不轻。
我想了想说,身体没事,不过我更喜欢黄龙一些。
这是句大实话。在黄龙的时候,我能很惬意地躺在沼泽地边缘的草原上晒太阳,那太阳不毒也不辣,跟云一样地安静,跟风一样地安静。尤其是,我认识的人,我熟悉的脸孔们,男男女女都在我的身旁;他们虽然在做自己的事情,但是他们感受得到我的存在。
那是一次非常特别的经历,最特别的地方在于,我们几个土夫子驱车上了黄龙,不是去盗墓的,居然真的是去旅游的。
秀秀坐得离我最近。那是我从广西回来后第一次见她。坦白来说,出发那会儿我见了她,心里很惭愧,又说不出的难过,想要借口别开脸,结果还是这小丫头先上来,挽着我的手叫道,哎呀,吴邪哥哥,人家好久没见你了。
可她说话时的神情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了。我很清楚,那是一张有故事的脸庞,尽管它看上去那么年轻,但它的里面藏了太多的东西。我会知道,是因为我也有一张这样的脸。
现在,她离我非常近——甚至比之前拉着我的手还要近。我忍不住要胡思乱想:她家里的事情怎么样了呢?她怨恨我吗?
我和小花都经历过孤身一人的情况,时过境迁也不代表那些孤独的情景不会渗透到我们日常行为的方方面面,不会改变我们;我们能挣扎着度过,也绝不是因为我们有多么勇敢。也许不过是因为我们都是大老爷们,憋足的不知是哪里来的臭脾气,死也要犟到最后。但我们的情况如果发生在一个女孩子的身上,那就不同了。何况我的家里并没有人要来跟我抢什么地位。
我望着她敛起来的眼睛,知道她肯定在想着什么。她想对我说话吗?还是想一直呆着?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问她过得好不好。
“我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秀秀过了一会儿果然开口了,“我觉得自己有些变了。”
“哪儿变了呢?头发长长了些……个子没高……其实看上去好像也没有变化。”
我听着,没接话。我不想安慰她,因为安慰没有任何作用,对秀秀来说,大概也没有什么比倾听更重要了。
她对我絮絮叨叨地讲了很久,就像妹妹对哥哥似的絮叨着,她什么时候来的月经,哪个时间段里特别想吃涮羊肉,喜欢哪个牌子新出的妆品,所有女孩子最常见的话题,她都自顾自地讲着。
她讲得大部分东西,我都听不懂,这叫我非常难过;假使她家里有别的地位和她相仿的女眷在,她就不至于来找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臭男人倾诉一堆女孩子的秘密。她讲了很久,才忽然对我说道:“你晓得相由心生这回事儿吗?”
这个我是知道的。于是我点点头。
她说,我现在瞧着自己,总是能想起你来,所以你这人叫我恨不起来。
她又说,我知道你也变了不少,可能你自己看不出来吧。讲到这里,她笑了笑,又说,你固然犯过不少错误,但我还是发觉了,你的身上有生活里很美好的东西存在,你虽然有时候很蠢,但你也是个正直的人、好的人、善良的人……你和我们很多人都不一样,我做不到去恨你。
她慢慢地讲着,眼睛里不知何时开始晃动着什么。我心里涌起一阵难过,想去拍拍她的肩膀,她却微微侧身,躲过了我的手,瞧着我说,就算现在我们都差不多了,你的脸也还是比我的脸更诚实。
诚实?我问道,它讲了什么。
秀秀侧过脸,抱着自己的膝盖,良久才说:“你很难过。”
我一时回不了话。
“这些年你一直在难过,你自己却没发现。”秀秀的一只手撑在草地上,对我轻轻地说。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我不确定自己有的到底是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肩膀上缺少了什么。偶尔凝视黑夜的时刻,我会衍生出类似想要跪拜一样的心情;我期望自己永不被艰辛的生活俘虏,又期望命运能赐我一座庇佑之所,好让我重回人间,不再下坠。
胖子在电话里跟我交代了别的事情。他说,自己近来找到了一份很特别的文件。我问他是什么东西,他说,是一个女人写的信,他觉得那信的内容也许与张家有关。
我抓着话筒,听到“张家”这个似乎久违了的名词,愣了很久才说,你传真过来吧,这里没有电脑。
奶奶的,胖爷还得去找个传真机。对面咬牙道。
胖子的直觉一向非常准。我捏着那封传来的东西,内容已经被译成了汉文,写信的是个女人,名字叫白玛。我看了很久,心里估摸着,这如果是信,恐怕一定没有机会再寄出去。这时候我已经确信了,这东西的确跟我的某个故人有关,也许正代表着他那冗长的一生中唯一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我捏着这封文件慢慢地朝山上走。墨脱的天气变得很快,雪开始下大了,一片一片地落到我的肩膀上。我走几步,停一停,想想那信里面的内容,冥冥中感觉到那个叫白玛的女人,也许也在同我一样背负着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背负的是什么。我不知道自己那不够担负苦难的肩膀还能再扛起什么来,而那会被我扛起来的东西,是会替我粉碎一切的艰险,还是会一而再地刷新我痛苦的底线?
只有一点可以确信的是,我会一直背负下去,永远永远地背负下去。


我的儿子走了。
他是被人带走的,走得很远,远得一个母亲不论怎么追赶,都不能看见他的背影。我跑去望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儿了。喇嘛跟我说,你儿子被接走了。我疑惑地回望他:我何时有过一个孩子?因为孩子是不可能这么小就离开他的母亲的。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端着凳子,坐在我跟前,看我捣药,两只眼睛汪着烛火的亮光。我看着这样的孩子从我的肚子里出来,我看着他从化雪的路上朝我跑来,我的心里只剩下喜悦。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值得我高兴的事情呢。可他被带走时,我是多么难过呵,一想起他会被带到我瞧不见的地方,我的心里只剩下懊悔。我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呢?如果我没有生过他,我就不会像现在一样,站在格桑峰的边上往下久久地张望。
这世上任何一个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都会有着无可承受的悲恸。我知道,所有的母亲在丢失了孩子以后都会想对着别人倾诉一场,唯独我不能。我只能对着风说,对着格桑峰说,对着西藏的天去说,告诉它们我曾经有一个儿子,我的儿子再也不会从化雪的路上朝我跑来了。
那些天里我几乎要受不住,我知道,一个母亲像我这样,同时体会到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和最大的痛苦是很难见的,我找不到与我同病相怜的人,连抱团取暖的机会也不曾有。我只能每个晚上都爬上缀满雪的山坡上来,从黑夜的那头数着云的边廓,数着树的影子,看看哪一个像我的儿子。每一个都很像,每一个都不像,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从黑暗里辨不出他的一丝一毫的痕迹来,我的儿子,我看不见你,还有什么是比这件事更悲痛的吗,就让我永远和你在一起。
最终我认命了。我在山谷上撒下一把泥土,在那儿跪下来朝远处的神明磕头,告诉他们我想自己的儿子,我替自己的儿子朝你们参拜,我替他呼吸你们的空气,我替他承担从今以后他可能犯下的一切过错,作为恳求,我请你们让命运的毒箭远离他,请你们拿开厄运的手,不要把他攥紧在痛苦的怀抱里。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脸上的泪都干涸了。从今以后,没有人会再觉得我是个为失去儿子而发疯的母亲。我愿意活得久一些,更久一些,我知道,我的儿子有一天会回来,他玩过的木鱼和转经筒还放在母亲的房间里,有一天他得回来,把这些都带走,它们都是他顶喜欢的东西。听着它们的声音,就好像在和他说话,看着他围绕你的膝盖旁哭闹或者跌倒;抱着它们就像是抱着他总会长大的身躯,就像是陪在他的身旁,看着他一点点地长大。
你会回来的。你呼吸和西藏一样的空气,你会带走你自己的母亲,你那长大的身躯,总会来拥抱自己的土地。
END

评论 ( 6 )
热度 ( 196 )

© 香从何来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