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erty is a weighty destiny that we have to carry on.

【瓶邪】松间茶话

人设来自 @16n ,已授权。人物属于他们彼此和原作,BUG和OOC属于我。本文原发于2017年一月,现在补档。

1 

夜,月半的夜。

风,是哪来的风?洞穿堂前,刮得两三只灯笼明灭不定,照着底下一样明灭不定的脸,左右一数,不多不少,正是一十四张。

一十四,一个不甚吉利的数字。

“老板,酒来。”

东北角不知何时钻出一小厮,脸上带着很世故的笑容。他把酒坛推给了马平川,又把酒碗推过去。

马平川没瞧他,手上只紧按着腰间,那腰间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上一位仆人曾听人说,见过马平川剑的人,都死了。后来那仆人也见过了那把剑,也应验了那话。

于是,现在马平川的身边并无一名仆从。

滹沱河千百里,他一人这么过来的。

马平川接过酒碗,举之欲饮。就听头顶“锵”的一声,一粒飞石擦着他的下唇,径直地贯通了那酒碗底槽。

他虚握着破了洞的碗,空荡荡的碗底,酒液洒满了他的下裳,三十年的女儿红,有毒那样地凶,毒那样地狠。

“小二,”他扭头,见那小厮忽地发起抖来,“贵店的野猫,竟有这等好气力?”

“小、小店,并无……”小厮一言未完,脸色却是一变:“好你个泼皮,拿猫害我!”他说完,一只手闪电似的朝马平川抄来。

马平川仍是按剑正坐,似是不为所动,连那小厮在黑圌暗中伸开的、刀锋般的五指,也视若无睹。

此刻他心中已有一个念想。但他到底不愿欠人情,况且于他而言,情并不是谁都可欠的。

他欠不起谁的情面,因他是个亡命之人。

但他此刻偏要先取这蛇精的命!

“咔啦”一声,东北边的角落里似是有什么瓷物件碎开了。马平川冷笑一声,左手带着身圌子往一旁偏了偏,就在黑圌暗中擒住了一条滑溜溜的蛇颈。

“嘶嘶——”

那滑溜溜的身躯还在挣扎着,他右手往腰间一摸,摸出一柄断剑来,照着那蛇的后背便是一砍。

那蛇精登时不动弹了,面条似的软圌下去。

“可惜了,那碗也不错。”马平川擦了擦手,把断剑收回怀中,隔着黑圌暗远远地看了一眼东北角,那里的地面上躺着几块碎片。

“休去,烧掉那畜牲头再走。”

正擦圌拭间,马平川就听得头顶传来一道声音。他往上一看,只见梁上蹲着一个黑漆漆的影子。那声音,那模样,倒是个孩子的。

“居然是稚子所为?”他暗暗心惊。

原以为打碎那碗蛇精给的女儿红,起码要是个成年男子的造化,但那影子却分明告诉他,不是。

那影子见马平川已经看到了自己,也不再隐藏,翻身从梁上跃下。

堂中无灯,只有外头稍有天光。影子缓缓走近马平川,每进一步,马平川都能感到有一股压圌迫感,正慢慢朝自己逼近。

那影子走近了。马平川看去,真的是个孩子。

孩子只长到他腰间左右,面孔生得干净,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就是这双眼睛,叫马平川倏然感到无处遁形了。

“刚刚打碎碗的是你?”马平川喜欢孩子,当然,他也不能不畏惧。他后退了退,手上不由得又按紧断剑:能在这里出现的,难保不是妖物。

孩子点点头。

“那蛇精已死了,为何要我再烧掉它的头?”马平川道。

“人死了,是为何要烧掉他的棺圌材?”小孩道。

马平川一愣,接着摇摇头,心下觉得是被这孩子戏圌弄了。

谁知那小孩说:“你要是觉得麻烦,那就我去罢。”说着,就要去动手。

马平川心头一紧:怎可叫这孩子以为他露怯?一步横在他前头,道:“我不过是觉得奇怪,想多问几下。”

孩子黑漆漆的双眼看着他,少顷道:“这蛇乃千年成精的幻化,只要头在,便能起死回生,你这一趟,也就白来了。”

马平川奇道:“你怎得能知这些东西?”

孩子扭头看向他身后:“动手罢。”

马平川看去,却见那条蛇似乎又有要恢复呼吸的迹象。

那孩子后退一步,只冷眼看马平川去砍烧蛇头,始终不语。马平川心下好奇,好容易烧完了,他重新问了那孩子一遍:“你怎得能知这些东西?”

孩子沉吟片刻,道:“你手上那柄断剑,乃我家祖上所铸,剑主人的生平,铸剑的心里有数。我算到你今日有一劫,故而来此。”

“既然如此,便是小兄弟救了我的命。那……”马平川一话未了,却见这小孩身圌子一纵,翻身又跃上房梁,须臾便不见了。

 

2

“你有柄很好的剑。”

第七日的上午,那只鹤终于说话了。

张起灵瞧着它。

“你也有柄很好的剑,而且不比我的差。”他对那鹤讲道。

“谬赞了。”那鹤在屋檐上走了一圈,长脚踏在瓦片上咔啦咔啦响。

张起灵一直盯着那只鹤看。七天前这只鹤落在他的屋檐上时,他就这么干了。

“你看着我,是想着要怎么抓圌住我,朝你的父辈讨个夸奖吗?”那鹤边收翅膀边道。

“不是。”张起灵心里一窘。

“你在干嘛呀!”他身后适时传来奶娘的声音,这把他吓了一跳。他的奶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圌人,从游廊跑下来,弯下腰朝他道:“你怎么朝屋顶说话呢!”

张起灵眼神微动,他抬头看了看奶娘,又看了看屋檐,看见那只鹤悠悠盘腿坐了下来,长长的喙,漆黑的眼睛和滴血似的丹顶都向着自己。

他老觉得这只鹤在笑他。

原来只有我才能看见这只鹤。他想。

那只鹤自此就这么在他家屋檐上坐下来了。

有时候张起灵早上经过它身旁,发现它的喙都朝向了南边;中午去看,晚上去看,也还是朝向南边。

“你不睡觉的吗?”第四日的傍晚,他朝着这只鹤问道。他太小了,家里也不许他往屋顶上爬。

“你可别想着来抓我。”那只鹤的喙朝他偏了偏,悠悠然说了句,又偏回去了,还是南方。

那只鹤此后便一直没再说话,只是,今天它说话了,不过是朝着张起灵的剑说的。

“你既不想抓圌住我,又为什么每天都要来看我?”那只鹤好像笑了,还是像原来一样盘腿栖在张家的屋檐上。

“为什么你觉得我是要来抓你的?”张起灵不解道。

“别人都是这么形容你家大人的。”鹤眯起眼睛。

张起灵一愣,想了半天圌道:“他们没用‘被我抓圌住’来形容你。他们还不认识你。”

“可别人会这么形容的。”

“你靠别人的话来活吗?”

于是那只鹤又不说话了。它看上去有些生气,但张起灵心里也生气,尽管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没想过把那只鹤抓下来,因为这件事他早就做过。三年圌前的冬天,他在张家的房顶上捉住了一只锦鸡,但不久以后,这只锦鸡就被父亲投入了丹炉中。

“那是只妖怪。”做方士的父亲如此说道。

他还没搞清楚古老的方士家族是何种意义,只是朦胧地知道自己再不能随便把看见的东西抱回来,哪怕那东西他喜欢得不得了。

他想到这里,又不生气了,那只鹤没冤枉他。

他不是不想抓,而是不能抓。

从这只鹤开口说话的那天起,他就很想把那只鹤抱下来。那只鹤的身圌子还没他长,羽毛像新长出的一样,身上哪里都不脏,长长的脖子总是垂着,安静地朝着南边。

最重要的是,这只鹤能说话。它和那只锦鸡是多么地不同呵,它会说话,看起来好像有感情的人一样;它也比那只锦鸡更好看。现在,它还会夸张起灵的剑。

张起灵的剑是他自己铸造的。张家人世代以方士为业,每个人都带着自己铸的剑。

那鹤的剑呢?

张起灵的修为尚不到火候,他是依着直觉胡乱开的口。

可那只鹤似乎并没有否认自己有剑这回事。

良久,张起灵坐在屋檐下,又对那只鹤问道:“你为什么老看着南方?”

那鹤幽幽地扭过头,长喙对着他。

“胡马依北风,越鸟圌巢南枝。”

张起灵一惊:“什么马?”

那只鹤眼睛瞪圆了片刻,喙又转了回去。

这次对话也这么完了。

又过了几天,冬至。夜里躺在床圌上,张起灵听见了窗外风雪交加的声音。

他把被子裹得还剩下一只眼睛,心思转着:那只鹤怎么样了?如此想了半夜,终于没捺住,蹑手蹑脚跑到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积了很厚的雪,他朝上看去,只看见同样积了雪的房顶上卧着一只鹤。

那只鹤的长喙已经不再朝着南边了,脖子也不再垂着,一整只都小小地团在屋檐的一角。

张起灵瞪大了眼睛。

“你看,你真的是要抓我。”那只鹤的声音幽幽在被子里响起时,张起灵也缩在被子里朝它“嘘”了一声。

“嘘什么嘘。”那只鹤冷笑道。

张起灵有点生气,他伸过手摸圌到鹤的长喙,轻轻捏了捏,像是报复它:你怎得把我的好心都当坏水了?

“小声点,爸爸睡在隔壁。”

那只鹤却不听,想扭开他的手;一挣开就狠狠地朝孩子的手上啄了一下。

孩子“嘶”了一声,赶紧把手缩回来。突然想到冬天里他娘圌亲防他赖床时用的招儿来,脑内灵光一现,也把他还没焐热的手猛地朝那只鹤的屁圌股底下一塞。

他刚塞圌进去,就听见那只鹤“嗯”地呻圌吟了一声,随后说道:“把手拿开……”声音里有些恼怒。

“生什么气嘛。”张起灵缩回手,突然想笑它。

那只鹤的声音听起来终于像个孩子样了。它本来长得也不大,声音也不像大人,可态度就是不像个小孩。

它可能和我一样大吧。张起灵想,然后开始悉悉簇簇地脱外套。脱得还剩亵衣,翻身往被子里钻得更深些,身上还是冷。回想起手上方才的触感,他那玩心突然就起来了,冰着两只手就一把将缩在床另一边的鹤拖到怀中。

那只鹤柔圌软的身圌子熨在他怀里,散发着热意。他感到身上暖和多了,又得寸进尺,干脆把脸都往鹤的脖子那儿埋。

“你要闷死我吗?”那只鹤的声音在他怀里闷闷的。

他没做声,抱了一会儿,才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有没有名字?”

那只鹤一颤。“吴邪。”过了很久,它才接道。

“……嗯……”张起灵又想了一会儿。

“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吴邪的声音一顿。

“……娘圌亲说,男女授受不亲……”

“滚。”

 

3

雨下了三天,到了第四天的日头上还是没停。

稍早些的光景,王胖子听见柜台底下冒了一声:“老板,我要抓药。”声音稚圌嫩得很,口气又不小。

他“哼”了一声,从柜台后摸出几钱药来,拍在水曲柳桌面上。

“今日是什么价?”柜台底下的声音说道。紧接着,一只小手就从柜面边上勉强伸出来,在上头摸了一通,直到摸圌到了药,才又缩回去。

药就是这么被拿走的。

“不多不少,您看着给。”

柜台底下没声了。又过了片刻,方才那只手又勉勉强强冒上来,照例丢下一钱银子。

王胖子盯着那钱银子,托住下巴思索了一番。

“张家小子,你且站一站。”他头也不抬地说。

孩子尚未抽条的背影就在他余光里头跟那店门口站住了。王胖子挠了挠头,顺手又从柜台前掏了一个口袋出来。接着他走向孩子。

“张小哥,把它放出来吧。”他走到孩子身后,伸出长了茧子的手揉了揉孩子黑漆漆的发顶,又顺手戳了一下孩子背后背的那只鼓鼓的行囊。他那么一戳,就感觉行囊里有什么猛地一动。

“你圌娘一个月也就给你一钱银子零花吧?”王胖子收回手,颠了颠手里的袋子,“你说说看,你在我这里抓药这些时日,哪回不是多给了钱?你张家又不是王侯贵胄,你圌娘老圌子也不像个排场人儿啊,怎么到你这里头抓点药也这么浪费起来了?”

他问着,偷偷觑着孩子的神情。

那孩子的小半张脸都被刘海遮住了,看不清神情,嘴唇抿的紧紧的。

“你这小子,忒不相信人,嗨。”

胖子说罢,叹了口气,把钱袋塞回孩子的口袋里。

“张起灵啊,”他边往回走,边叫了孩子的大名,“你胖叔吃了多少碗杂酱面是不知道了,认得多少人还是清楚的。你张家是什么情况,我心里头招子亮着呐。我认识你这小兔崽子,也是很多时日了……”他身圌子很胖,走起来却不显得蹒跚,很快就走到了柜台旁。“但凡你有什么偷摸圌着喜欢的顽的弄的,不危害自个儿,胖叔可也没朝你家里告过状子啊。可你近儿这么个做法,未免太欺负人了;胖叔要真是存心把你这秘密告诉你爹和你圌娘,甭说一钱银子,一百钱银子,我也照告不误。”他说完,神情也变得极其严肃。

“小崽子你听好了,做人要像个人,孩子得像孩子,大人得像大人,这才有道理。你一个小人家,别好的没学会,净学了些贿圌赂封口费之类的乌烟瘴气来了,没得糟蹋你家祖坟。”

这话让张起灵震了震,他转过头,瞧着胖子又去忙碌了,手里颠着的钱袋仿佛又沉了些。

他背在后头的布袋动了动,过了片刻,悄悄伸出一只嫩黄的喙来。喙的吻部轻轻地在张起灵的侧面颊上蹭了蹭。

于是张起灵这才稍稍回神,右手一伸,连忙又把那只喙往布背袋里按了按:“进去!进去!”

“我呆了好久了。”布袋子的声音闷闷不乐的。

“回家我再放你出来,你乖一点啦。”张起灵听那声音里有些委屈的味道,有点后悔自己刚刚按下去时下重了手,赶紧又在布袋子上用手心轻轻蹭了蹭。

“别老蹭我,跟哄小狗似的。”

张起灵听完,就把手缩了回去。

“那胖子又不是坏人,你抓药时连着多给他钱想封他口他都没收了,你干嘛这么怕他看见我。”

张起灵摇摇头,一步夸向街心道:“这里什么人都有,你的翅膀还想再断一次吗?”

布袋子的东西闻声就沉默了,良久,那东西点点头,安静了下来。

 

4

总之这件事讲来话长。大约上可追溯到开春前最后一场雪左右的时日上。

离立春还有十来天,张起灵被他爹打发到城里去赴个什么什么宴。

“什么?我不去。”吴邪一看张起灵朝他抖开的包袱皮,就一个劲地往炕上缩。“我才不要去赴宴,我回屋顶呆着去。”

张起灵脑内一激灵:去屋顶?它是不是要走了?连忙脱口而出:“不成!”

吴邪一直躲到了窗边,两条腿盘起来,抱着双翅问他,怎么不成?

张起灵这回又是脱口而出:“被我爹发现了,你会被他扔到丹炉去的。”

这个说辞还是很靠谱的。言下之意是,只有跟在这小圌鬼的身旁,才能确保自己不会变成丹炉的燃料。吴邪又抱着双翅,点点头。但接下来他还是就着到底要怎么去的问题和张起灵吵了一架,小孩子和小孩子的吵架最后演变成大战,一人一鹤从炕头厮打到炕尾。

碍于体型的原因,吴邪最后不得不被张起灵屁圌股朝下揣进了包袱皮里,这样做是为了方便他闷的时候从张起灵的背囊里探出头来呼吸。

“你觉得闷的时候要跟我讲。”张起灵在路上背着他,边走边道。

“你就不怕等你背到了县城里我早死了吗。”包袱里传来郁闷至极的声音。

“那就把你烹来吃。”

他话音未落,包袱里就闪电似的窜出一直长喙,猛地朝他后脑勺上啄了一口。

“嘶!”

“谁叫你要这么背我的。”鹤一边看着孩子揉自己的脑袋,一边满意地把自己缩回包袱里。

事实上,真的等张起灵赶到县城时,他背着的那只鹤早就熟透了,不过是睡的。

“请问是张家来的吗?”宴会的门口,仆役板着脸问他。

“嗯。”张起灵的身上穿着崭新的皂布衫子,衣结从领口到腰部都扣得很牢靠,加上他家教好,身板也是挺圌直的,故而看起来像个小大人。然而他那张稚气十足的脸和比同龄人还要矮一点的身高又让人实在感到怀疑。

见对方露圌出将信将疑的眼神,他正了正色,开始背起他爷爷教给他的那段说辞。

“晚辈受家父之嘱,来赴四阿公的……的……”他一愣,“的”了半天,后头的全忘完了。

就当这口儿,他后头那只熟透了的鹤终于稍微回神,声音懒懒地提醒他:“千叟宴。”

“千、千叟宴……”他如蒙大圌赦,赶紧接道。

“阿武啊,甭再欺负人孩子了罢,这可是四爷亲自去请的贵客,说是千叟宴上来个童子,图吉利。”门里头忽地冒出来个女人,弯着清秀的眉、清秀的眼,眼神都是玲珑的,说话声又细又软,但出奇地管用。

仆役一听,弓着身圌子退下了。

“你叫张起灵,对不对?”

女子领着张起灵和另一只躲在包袱里的偷渡客在抄手游廊上走。

“是的。”

“你等会儿坐我跟前吧”

张起灵点点头。他随着女子从侧门进了大堂,放眼一瞧,只见入目了的都是些耄耋老者。

“很多年纪像我爷爷一样大的。”他偏过头朝自己的包袱低语。

“管有谁呢,你吃你的。”吴邪还是缩在张起灵的背囊里。张起灵一边走,一边就感到后背心有一团软圌软的、暖和和的东西在来来回圌回地蹭,他心里寻思着,吴邪大概也很想看看外头有什么吧?所以才老把脑袋贴在包袱边上。

那厢已经有人在传菜了。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伸长脖子朝门口看了看,顺手就朝自己背后戳了一把。

“干嘛。”

“你吃不吃烤鹤?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烤鹤吃哎,他们说都是皇家养的……啧!”

张起灵盯着一处问,一时间忽略了吴邪本身的某些特性。

结果他话刚说完,就感觉后背心里被一只喙给啄了一下。

“你又戳。我的背都快被你戳圌穿了。”

“谁叫你说话不过脑。”

“我问问嘛。”

“张小哥?”坐他身旁的女子问了他一声,“你刚刚在说什么?”

“没有什么。”他赶紧摆正姿态,连着他后背里的动静也没了。

“四爷说随你吃什么,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女子微笑道。

张起灵愣了愣,接着装作漫不经心似的,稍稍偏过头,朝后背轻声问道:“你想吃什么?”

吴邪在包袱里闷声答道:“西湖醋鱼。”

“洗服粗鱼。”他扭过头说道。

女子眨了眨眼:“什么?”

“……是西湖醋鱼,西湖,醋,没有你说的那种鱼啊……”包袱里再度传来鹤闷闷的声音,透着点无奈。

 

5

“请。”

“请。”

相互寒暄了几句,只听齐家那少年猛地吆喝一声,右掌朝前,抓出一道擒拿的姿圌势。这掌快得不像话,他的招数每一样都快得不像话,一旦近了身,就是拳拳到肉的作战。

他对面的孩子眼中先有一惊,而后那眼神就松懈了,仿佛牵连着他整个身躯都松懈了似的,即刻便软圌了下去。在旁人眼里,他似乎总是软圌绵绵地回击来者的招式,而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孩子身圌体的柔韧性极好,且已经渐渐地在这种看似硬碰硬的招式来回中占据上风。

打了约有半柱香的光景。眼见着自家的后生快落入败境了,齐家的才皱起眉头,对齐黑瞎喊道:“别打了,下来吧!”

那齐家的少年果真立刻就收了手,带着墨镜的双眼让人瞧不出在想什么。

黑眼镜转头朝孩子点了点:“你很厉害。”

孩子仍是站在开始的地方,朝黑眼镜鞠了一躬,接着翻过场边的石栏,轻快地奔下去了。

黑眼镜看着他的背影想,迅捷的身手,沉稳的面容,老成的心态,欠缺的或许也就一点经验——张家又培养了个宝贝。

他有些懊丧。张起灵的年纪并不比他大。

等黑眼镜也走下来,周围的看客们才全都鼓圌起掌。

“不错。”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也跟着鼓掌,快要被皱纹埋起来的双眼却在不经意间朝左右射圌出意味不明的光来。

“文锦。”他小声道。

“都备好了。”女子仍旧是微笑着。

却说张起灵回了座位上,本来想摸一摸后背的包袱,等他一摸,才想起自己在被陈皮阿四请上去同齐家人切磋前就随手把包袱解下来放在座位上了。

他心头一紧,矮下圌身趴在黄杨木凳子上,到处看了看,也没有包袱的踪影。

吴邪不可能一个人……不,一只鹤就离开这里的。他找得急了,怪自己太粗心,一屁圌股坐在了桌面上,抬头往四周看去,只见一大片黑漆漆的头顶,就是没有一点红。

看着眼前的情形,他叹起气来。

“张家的小兄弟呀,你在做什么?”

领他们进来的女子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这回张起灵没有不理她。

“我东西没了。”孩子沮丧着脸。

“没了?”陈文锦装作思考了一会儿,“什么东西呢?”

张起灵张了张嘴。他急得厉害,猛然被这么一问,反而想不起来自己那包袱长什么样儿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只好连笔带划地给陈文锦解释:是这么大的包袱,蓝布的,土法着的色,沾水洗了会掉色。

“哦,蓝布的。”陈文锦点点头,又问:“里头是什么?”

这下张起灵说不出了,脸憋得红红的,又支吾了半天才道:“软圌软的。”

陈文锦噗嗤一下笑了:“谁的包袱不软呐,难道你的包袱里还有金子不成?那可就是硬的了!”她笑起来很好看,但张起灵却不希望她现在笑。

“我自己找吧。”感觉没什么结果,他从桌上跳下来就要往外走。

“你慢着,我陪你去呀。”陈文锦追上了他。

吴邪醒来的时候只觉得鼻腔里都是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他自个儿也尚还被装在包袱皮里,但外头是静悄悄的,而且他也感觉得到,自己正躺在一张桌子似的东西上,而不是被张起灵背在身后。

他还记得张起灵被陈皮阿四请上去跟齐家人切磋前的情景。

“你不会打不过吧。”他吃饱了鱼,懒洋洋地缩在包袱皮里预备打盹。包袱皮里事先被张起灵塞了不少棉絮,躺着睡觉正好。

“不知道。”张起灵起身,擦擦嘴,把他的包袱解下来靠在凳子上,“你别动啊,万一被人抓了去烤……”

包袱皮动了动,似乎又有要啄他手的迹象,他赶紧缩回手。

“你就睡睡吧。”见里头不再有动静,他猜吴邪现在该是吃饱了想睡了。

临走前,他起了玩心,伸手在包袱上一处特别柔圌软的地方戳了一把。

“喂!”

吴邪没敢伸出头去啄他,只好缩在包袱皮里揉了揉自己刚刚吃得圆圆的肚子。

之后他好像就睡了,然后呢?

他正想伸出头看个究竟,就听见外头有道苍老的声音响起:“鹤仙睡得可好哇?”

 

6

他一听,只觉这声音莫名耳熟,且作熟睡。哪曾想过了片刻的功夫,那声音居然猛地拉近了:“老夫知道你还醒着。呵呵,一千年了,你看起来还和从前一样。”

包袱皮里静了好一会儿,才传出吴邪幽幽的声音:“陈皮老贼,你想干嘛?”

陈皮冷笑道:“我要流你的血,顺带换一换麒麟的命。”

吴邪也道:“流我的血须拿你的血来换。”

陈皮大笑两声:“何必多此一举。”

话音刚落,吴邪只觉左翅下一痛,紧接着他整个身躯就被人掏了出来,而左翅上下早就火圌辣辣的了。他侧头看了一眼,却见自己的左翅几乎要被削了下来,半截还连着,半截断在外头。

“嘶——”他刚要发作,脖子上又一凉。

“千年的修为啊,别想着挣扎,老夫最见不得废人家的修为了,何况是个已化了人形的。”陈皮冷道,一把刀刃贴上鹤颈子。

“你倒是挺善良的,知道‘道貌岸然’怎么写吗,难怪被人废了修为。”吴邪冷笑道,“你以为今世,我的血还能引来麒麟吗?他连我都认不得了。”

“那就难讲了。”陈皮朝门口努努嘴,“你看,这不是来了吗?”

吴邪扭过头,瞧见门外张起灵微微发红的眼睛,惊讶地张了张嘴。而后他大喊:“快跑!”

张起灵在跑。他长这么大以来都没跑得这么快过。人们只能看见他的脚步后一个个爆开的水花,那些水花里还有一些别的颜色,是红的。

他受伤了吗?有人想,但受伤的其实另有他者。

冒着大雨,张起灵最后停在两扇阖死的门前。

“开开门、开开门啊胖叔!”他边拍门边喊。

等王胖子去开门时(他本来是揣着骂人的心去的,哪种人才喜欢在冒着大雨又不开张的时候踢门哩),他见到的张起灵就是一副极为狼狈的模样,身上擦得破破烂烂的不说,头上淋得湿圌漉圌漉的也不说,可怀里抱着一个血口袋似的东西,乍一看把他也吓一跳。

“进来再说。”他道,随手把张起灵拉进门。

从接过张起灵手里的那团东西开始,他就察觉到这团东西上缠绕着某股特殊的气味,真的要形容的话,不似妖气,倒有些像仙气,清爽得很。

当然,得忽略那团东西身上的血圌腥味。

“怎么弄的?”他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清理吴邪翅膀的伤口,“你想把它抓来吃?”

张起灵苦着脸摇摇头,也不说是怎么弄的。胖子再问他怎么来的,这东西是什么,他也都没回答,只是看着鹤闭着的眼睛发呆。

“是我害的。”半晌,他低声说。

“你害的?你想吃?那你怎么杀了一半还拿来要我治呢。”

“我没想吃。”

“那是谁要杀它来吃?”

“它不是吃的。”

“那它到底是来干嘛的?”

对话很快就循环回了起点。王胖子叹了口气:“给我拿些针线来。”张起灵给他送来了,他捻起绣花针,在火上晃了晃,穿好线就朝鹤的伤口缝去。

针刚刺进伤口,鹤的身躯抖了抖,很快又软回去。

张起灵抿抿嘴,手在裤子上摩挲了半天,才伸出去,像往常那样在鹤喙和鹤颈子上蹭了蹭。

“你要快点好起来哦。”他说。

“嘿嘿,你还跟他说话呢,你会鸟语啊?”

张起灵没心思跟他打趣,自个儿坐回台阶上,光想着吴邪。他看了老半天的缝合动作,突然问胖子:“那个很痛吗?”

“你来试试看应该会很痛,不过这鸟会不会就不知道了,它到现在动都没动,估计就剩半条命了,这命说硬也硬。

张起灵皱着眉头,坐在台阶上等,又过了快一炷香的时间,胖子道:“好了。”

刚说完,他就窜到了胖子的身边来,想凑过去看看吴邪的情况,怎奈他身高有限,跳起来也只能看到一点点。

他跳到第三次时,胖子轻轻把他抱起来,左手臂把他夹在胸前,右手抄过去,把蜷成一团的鹤托给他:“拿好,你的鸟宝贝。”

“我、我……我怎么拿?”张起灵一看那道很明显的缝合伤口,整个人呆了呆,问道。

“怎么那么笨,双手。”

张起灵点点头,伸出双手,轻轻地接过吴邪,把这只蜷得快要成团的鹤抱在怀里。

火光映在在吴邪沾了血迹的羽毛上。他瞧了半天,瘪了瘪嘴,把一整只鹤都收在怀内。“谢谢你,谢谢你胖叔……”今圌晚发生的许多事叫他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他此刻还是非常高兴的。他边朝胖子道谢,一边垂着头,靠在鹤有些发凉的颈子边上蹭了蹭。

这天晚上他留在胖子的客房里,把炕头烧得热圌乎圌乎的,又把自己脱成了赤膊,将鹤仍然发冷的身圌子收在怀里,就这么抱着睡了一夜。

 

7

醒来前所见的情形很叫他难以置信。

张起灵垂着脑袋想了很久,仍然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却又罕见地没把心中所度之事倾吐给离自己没多远的吴邪。

他侧首埋在屈起并拢的双膝上,双手也从腿侧绕到前边去,整副身躯呈现出环抱着自我的姿态。

他就以这个姿圌势时不时地打量壁上映出的影子,一个他的,一个鹤的。两个影子挨得比真身要近得多。

鹤的影子还是那么坦荡,仿佛那样的伤害并不能奈他何;相对的则是张起灵蜷缩起来的影子,无论如何都很难让人不觉得茕茕孓立。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刚刚从梦里到了梦外,张起灵的脑子里或许还残留着一股子神游太虚的虚幻感,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根本没醒来。

若是醒来了,为何眼前情境皆如梦幻?

若尚在梦中,为何他还不能及时醒来?

“一切都是那个梦害的。”他想。

偏偏对坐的不是凡人,悠哉悠哉地吊着差点离体的翅膀念道:“庄周梦蝶,何为虚幻?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别念了。”他心里沮丧感更甚,不免又多了一句嘴道:“你恁得好得如此快。”

鹤笑道:“你我毕竟不同。”

“我是人,你是鹤,当然不同。”

“非也。”鹤站起来,朝炭火堆旁凑近了些,又道:“若只是人和鹤,也没什么不一样。”它一歪头,眼睛里透着难以形容的光。

张起灵低下头,瞧了一眼自己已经变得空荡荡的怀抱。他想,眼前这畜牲两个时辰前还半死不活地赖在他怀里睡着,现在就已经能折腾他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对天地来说,人和鹤不过是一样的东西罢了。”鹤顿了顿,把烧热的茶水推给张起灵。

张起灵对着他推来的茶水微微发愣。良久方言:“吴邪,你到底是怎么来的。”

“畜牲来的。”鹤故意避开他的话头。

“天地又是怎么来的?”他很随意地跳到了另一个话题。

如果换了旁的人,恐怕一定会刨根问底;然而张起灵从不如此,他只会关心自己心中所思的事情,同时又有圌意无意地不拿自己的需要去苛求别人。

他几乎没什么好奇心,凡事问别人好像也还没有问自己来得快。从小到大,他始终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乃至于早已忘记了为什么他会同很多人格格不入,这些人里有他的亲人,也有同龄人,但永远不会有朋友。

然而他也从未感觉到孤独。

旁人提起张家的闷小子,多半还是会用深不可测一词来形容。正因为深如幽谷,见不到底部,也窥不完边境,从而导致别人连丢块石头下去探探深浅的勇气都没有。

“天地他圌妈生的。”吴邪深吸一口气,边随口敷衍,边把碗里的药饮下。

“那……天地他圌妈是……怎么看天地的?”抱着膝坐在对面的孩子倏然瞪大眼睛,过不了多久便抛出了这个看起来非常荒谬的问题,直接导致在门外听墙角的胖子差点笑出声。

这个问题好像很难。吴邪听完,很认真地放下碗思考了很久。

“可能天地他圌妈也觉得天地跟狗一样。”末了,鹤严肃地接道。

“啊?”张起灵为难地皱眉:“那我们呢?”

“狗皮上的虱子呗。”

“噫……”

孩子的脸上露圌出嫌弃的神情。

房间里自此又沉默起来。

一人一鹤能够对话,已然是怪事;但在胖子听来,对话的内容还得更怪一些。他边捧着装了药渣的碗往回走边想,这番你来我去的对话,恐怕普天下只有房间里坐着的两位才懂。他在心里寻思着,把药渣全都倾倒了个干净;刚倒完,方直了腰,整个人却忽地一松,大大地叹了口气。

张起灵若是不可见底的幽谷,那么吴邪就是幽谷里传来的足音。就算再过几辈子,也很难不保证先前的事情不会再度重演。

他叹气,叹的是自己的那碗药。

返魂香用一点少一点,他个修圌道的缘何要听化缘的差遣,实在太匪夷所思……

汉武帝宠爱李夫人,李夫人卒后,“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于是,便夜张灯烛,设置帷帐。迨齐少翁点起返魂香,则见一好女似李夫人者幽幽而来,倩影徘徊良久,而不见其真身。

汉武帝隔帐观望,心中愈悲,作诗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是邪?非邪?”胖子细细地捣着药,一面想起那返魂香的轶事来,随口将汉武帝所作的诗哼了几句。

点燃是点燃的用处,作为一介贫民,一个连名都排不上的修圌道圌士,胖子觉得还是把返魂香熬来喝比较好,起码他不容易心疼。

为了确保麒麟尊者真的喝下去了,他还要不辞辛苦地听墙角,顺带忍受一些听得他脑仁疼的奇怪言圌论。

这吴鹤仙怎么有点疯疯癫癫的?他听着里头人的对话,顺手在门外掐指一算,不算还好,一算难免汗颜:尔来一千二百多岁,吴鹤仙这疯疯癫癫的脾性非但没给改好了,反倒更严重了些。

都这样了还没吓到小朋友,胖子不免在心中对张起灵竖圌起大拇指。不久他又想到,这麒麟尊者现下里方从阴曹地府走了一圈回头,竟然还能面色如常,其人果然不可小觑,果然深如幽谷。

结果他越想反而越是云里雾里:两个如此这般的人物,到底如何能纠缠至此?

他寻思了半天,开始思考一些不太可能的问题:莫不是燃灯他老人家寂寞了?不然就是如来太寂寞了,寂寞到要把修圌道的跟化缘的凑成一块去。

佛祖也会寂寞?笑话。

 

8

张起灵在心中默念了三下,接着猛地睁开眼睛。此刻,他眼前依旧弥漫着散不开的黑圌暗,能为他所见的,不过只是眼前二三尺之内的物事。

他上次和上上次来,也差不多是这种情况。

“你看我做什么?”黑无常在离他一尺不到的地方翘着长舌圌头怪笑道。

“你看我做什么?”白无常也在离他一尺不到的地方张着没有舌圌头的嘴怪笑道。

他盯着那张已经见过了很多次的、黑白兼具的脸,感觉自己眼角似乎抽圌了抽。

“你看他好像笑了。”黑无常说。

“你看他好像笑了。”白无常也说。

“你看了没?”黑无常翘着舌圌头,不久冷道:“你骗我,你根本没看!”

白无常张着没有舌圌头的嘴巴,尖笑着复述出一样的话。

世人传说和亲眼所见的确差别不小。张起灵往后退了退,以避免黑无常的那半片长舌圌头一不小心甩到他自己脸上。

黑白无常竟同用一个身圌体,一半黑,一半白,二者之间明明甚是不和,却非得共用一身,共享一口。

结果是,他们一旦打起架来,就只见得是一个人拿左手打右脸,拿右手打左脸。

怪哉,他自己的身圌子,居然还不怕痛。张起灵眼睁睁看着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人张牙舞爪地自己打自己的模样,一时不知是笑好还是不笑好。

“他们惯这样的,尊者不必生怪。”

他看了一阵,听到身后又幽幽地飘来一句话,扭头看去,是个长脚索命鬼,面上涂着一大片红丹蔻。

“惯常这样?”张起灵又看了眼黑白无常,不知怎么的,有些笑不出来。

长脚鬼不再理他的疑问,还是道出了上回一样的话。“尊者还没找到血的主人吗?”

他一愣,点点头。

他甚至没去细想长脚鬼口圌中的“尊者”是何人,恍恍然就当成了他自己;同样,他也没去细想自己为何一而再地至此。

“这……就难办了。”长脚鬼拉下脸来,眉毛撇成八字形,末端和袖口一道拖在地上。

“找不到的话……会很难办?”长脚鬼点点头,脸色更苦一分:“阎罗殿下说我们只有帮你找到那个主人才能从十九层地狱里出去。”

“十九层?”张起灵瞪大眼睛:“不是十八层吗?”

“这里就是十九层啊。”长脚鬼踩了踩地面。

孩子四处望了望。“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地狱有十九层。”他道。

长脚鬼朝他笑笑,脸上表现得甚是狰狞。

孩子不由得往后缩了缩,半晌又问:“十九层是什么地狱?没有刀子,也没有油锅……”

“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连地狱司者都无法为其命名的地狱。”长脚鬼依然微笑着,指向黑白无常:“你看那边的,他们原本是一对夫妇,不知何故被发落至此,两只鬼共用同一个身圌子。”

黑白无常恰巧于此时不打了。一黑一白的人影子立在原地,打量着长脚鬼。

“你看她哭了。”黑无常翻着眼睛说。

“你看她哭了。”白无常那边的眼睛朝相反的地方转着。

“什么是哭?”白无常忽然发问道。

“什么是哭?”黑无常晃着脑袋,良久发出刺耳的尖笑声。

张起灵偏过头,发现长脚鬼的脸上滚下了好几道红色的液圌体。他张了张嘴,这才发现长脚鬼竟是位女性。

“你为什么哭?”他问道。

“我还没见过有谁到十九层地狱来找圌人。”长脚鬼似乎答非所问。

“这个地方不能找圌人吗?”

“不,不是不能,只不过,到了这里的人从来都不会有人找。”

“他们的朋友不会难过吗?”

“他们大概并没有朋友。”

张起灵挠了挠头,不知是懂了还是没懂。

“既然……尊者能对对方的血产生反应,想来此人与尊者或许有血脉之连,那么尊者不妨就用自己的鲜血为引,且一探前路,如何?”

孩子敛了敛神。这件事他倒是没有想到。

张起灵想了想,从内袋里掏出一把黑金匕圌首。刀刃上隐约有一道红光在闪闪发亮。

他对着刀刃端详了好一阵,再次确信了刀刃上有的确实是血迹,大约就来自他要找的人。

“我要怎么做?”他低头,轻声问道。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长脚鬼说。

他又沉吟了片刻,定了定神,一咬牙,把匕圌首的刃尖对准自己虎口部位切下去。

虎口甫一碰到刀刃的血迹,他就感到自己体圌内的血液正渐渐地沸腾起来。

他刚刚切进去一点,咬着唇道:“不知怎的,我突然很想……饮酒……”

长脚鬼摇摇头,道:“你年纪不大,怎得也学人饮酒了?”

“我也不知,总觉得这是件做了很多次的事情。”孩子说着,缓缓地在虎口上切开一个小口,好让血液一点点滴下去。

长脚鬼看着他的血慢慢地从血槽上流过,心里忽地打了个寒噤。

“酉时的三滴血,就是酒……”张起灵缓缓收了刀,将刚割开的左手握成拳,任血液一点点滴在地上,口圌中呢喃着。

“一点酬天地,二点敬兄长。天地兄长去,唯有祭瓦堂。”

孩子张口念完,语调沉沉的,又问道:“你可知那陋巷瓦堂是谁的去处?”

不迨长脚鬼答话,他就打断道:“我想错了,你原是不知的。”他说完,随手从衣襟撕下一条布,把虎口扎好。

“三滴,这是敲门砖。”他望着黑黢黢的前方道。

“敲谁的门?”长脚鬼定定地瞧着孩子。

“我现在还不知,但他一定还活着。”

黑圌暗中静悄悄地,良久才传来一个青年人的声音。

长脚鬼只是一惊,很快就发现这声音是发自眼前的孩子。不单如此,她还发现这孩子的眼中已能逐渐地聚起神采,怕是不久便能看破这黑圌暗了。

年纪尚轻却已灵性如此,看来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想来,他那不同寻常的举止,也端的与她往常见的那些不同。

想通了,长脚鬼便也不再对他好奇,反倒对黑圌暗那头那个未知之人生出了些兴趣来。

“你说不知,怎得知道他还活着?”

张起灵歪了歪头,没作回答。他心中的情感,这会儿连他自己也形容不清。

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做过的那些梦来,那里到处都是弥漫着的黑色的雾霭,仿佛世界上就没有一处光亮的地方似的。

“我来过这里的,很久以前。”他心想。

 

9

“都道佛家六根清净、四大皆空,若果真如此,又何须修行?缘何又有人去破戒?如果真的有佛性,修不修行又有什么区别?”

燃灯古佛金身端坐着,眉目间仍然是说不出的安详。

见古佛纹丝不动,他的心又躁了,道:“老和尚,你们不讲道理。”

燃灯徐徐张圌开眼。    

“依尊者之见,却是为何?”燃灯道。

“为何?”他背起手,环着刚刚被自己砸坏的庙圌宇四周转了一圈,又走回原处,道:“你以为狗也需要修行么?”

燃灯听罢,微微皱眉,且不答。

“佛说,万物皆有佛性,却不见狗有修行;一样东西,若是它原本就不该有,修行又怎么能让它出现呢?”

他又说:“佛讲普渡众生,其实是教众生好好受苦,教他们磨灭了此生的希望,好在今生为别人奴圌役。在修行这件事上,佛讲得其实是大错了,众生皆为佛,皆有佛性,修行不过是让他们明白自己有佛性这件事罢了;有朝一日狗会敲木鱼了,说不定也能成佛。佛说众生平等,却不教狗去敲木鱼,阅金经,实在可笑。”

他绕过燃灯,一脚踏上莲座,朝山下朗声道:“诸位何苦年复一年在此?真以为嘴上念四大皆空便果真能目空一切么?”

他说:“诸位可知,你碗里的豆米谷物,皆为何人所种?你所使之粗麻细布,皆为何人所作?”

他说:“诸位罔顾人情,上不孝父母,下不尽后道,视万物为草芥,认苍圌生作粪土,何以谈专致佛道、普渡众生、慈悲为怀?”

他每讲一句,燃灯古佛的金身便黯淡一分,直至完全消失不见。半晌,空荡荡的佛堂里才悠然传来佛声。

“白鹤尊者有灵性若此,竟为心魔所困,实在可惜。”

他施施然坐在破了一半的蒲包上,且不作答。

“你虽已离了佛家,但旧日师徒情分尚在,为何偏要顶撞古佛?”一百年后,麒麟尊者受阿难所托东游,见他如此,停云相问。

那白鹤尊者自闭目不答,良久方道:“佛尊所言诸事,我原也是知的。”

“贪嗔痴恨,我无一不知;爱圌欲生死,我无一不晓。”他一边说,一边在渭水边坐下来,右手执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麒麟尊者按下云头,轻轻踱到他身边,低头看去,却见地面上交织着许多凌圌乱的线条,他看了半天,竟是没看懂。

“你画的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白鹤尊者丢圌了树枝,静静地凝视着渭水。

麒麟尊者拧起眉头。他不明白,既然不想画什么,那为何还要在地上画呢?

“我佛能俯瞰三界,能眼观五圌行,你现在当真要绝佛缘而去,只为看人间一个?”

“连人间一个都看不完,又如何看得完三界?”

麒麟尊者一愣,发现自己竟没法反驳。

“从有穷氏开始,我年年都会来此。”白鹤尊者提起下裳衣摆,沿着渭水边朝南走去。尊者盯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呆,旋又跟上。

“周文王时,我曾暗使渭水神相助周军;楚亡秦时,我曾助项羽伐秦,之后又眼见他于乌江自刎。秦皇汉武,南朝北朝,这些年来的人圌世圌间,我都看过,但还不至于看到它的尽头。”

白鹤尊者讲完,轻轻地睁开眼。

“跟我说话的人,先是孩子,然后是青年,最后成了老人,接着便不见了;凡是人,莫能逃过此劫。只是……众生白得在火上挣扎求存,佛家若果真慈悲,如何能视而不见。”

“……所以,你就离开了我们?”麒麟尊者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不能察觉到的动容。

大约是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太久不曾有过动静,连白鹤尊者感到片刻的愕然。少顷,白鹤尊者笑道,你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

对方的脸上又恢复了原先的神情。可不久后,对方竟然点头了。

“你没有心,当然会如此认为。”白鹤尊者愣愣地看着他,良久忽而苦笑道。

“什么才叫有心?”麒麟尊者问道。不久,似乎是觉得自己问法不甚标准,于是又问道:“你算不算是有心?”

白鹤尊者没有作答,他自己也不甚清楚。

“麒麟尊者东游前,阿难曾特地嘱托,望他能劝回白鹤尊者……不想竟一去不返。”迦叶掐指一算,低声道。

“古佛相劝都不曾劝得动他,何况麒麟尊者呢?”迦楼罗道。

“可佛祖似乎并不意外?”       

“古佛也差不多,说两位尊者命中该有一劫,由他去了。”迦叶泯然道,“古佛说,白鹤所为,怕只是动了凡心罢。”

“啊?这也……”迦叶脸上闪过一丝惊异,正欲开口,方觉得似有不妥,急忙收了口道:“善哉。”

 

10

张起灵在黑圌暗里缓缓走着,他知道这是一个梦境。梦里他见到了很多平日里不该见的东西,可他既是方士之后,理当对黑圌暗无圌所圌畏圌惧。

他感觉自己在深水里漫溯,每一步都能听见水声,却不知何处有水。

又或者,处处都是水。

他走了半天,才根据眼前的景象揣测到,十九层地狱许是就在冥河以下。

冥河以下,深渊之底,竟然是这般一无所有的。为了验证自己的揣测,他仰头朝上看,只看得见天顶上漫是流动的黑水,时不时有狰狞的人脸从那些水中浮现出来。

女人唤他:“张家的孩子呵,来帮我罢!”她伸出的胳臂带血,脸上黏着河底的污泥和血渍,声音也咯着血。

他先是一怔。再定睛看去,才发现天顶上竟已是挤满了人脸。

成千上万只手从冥河的底部、从天顶的河床圌上伸下手来朝着他。

“张起灵!”这是女人在喊。

“张起灵!张起灵!”霎时间,老人、孩子、青壮年的声音,也都把这片空荡荡的黑圌暗给充塞遍了。喊了良久,黑圌暗里似乎隐隐地开始有崩塌声。

“不好。”阎罗在殿中丢圌了笔,嘶声朝鬼差们喊道:“快把张家那小子丢出去!地狱要被鬼叫圌声震垮了!”

片刻后,鬼差们沮丧地回道:“那小子在十九层里,现下已是找不到了!”

阎圌王听罢,便瞪大了眼睛。他嗫嚅着嘴唇道:“这该如何是好……”

“贫僧可一去。”

泛着青光的阎罗殿下,忽然传来这样的一声。

阎圌王抬头看去,脸色稍稍回圌复了些。“原来是地藏菩萨……”他忙站起来施礼。

殿中的和尚身着白袍,微笑还礼。

“有劳菩萨了。”

“善哉。”

黑圌暗里传来崩塌声的时候,张起灵觉得自己离变成聋子或许也不远了。

他的耳朵里自外而内地被生生灌进了千千万呐喊,恐怕从第一层到第十八层的嘶吼都跑进了他的耳朵深处,又或者是他的耳内已经被放进了一座十八层的地狱,体圌内有千千万的冤圌魂厉鬼被点燃。

他被声音刺圌激得难受,索性一屁圌股坐在地上冥想起来。

冥想是静心定神的方法。他边垂头寻思,边悄悄思考接下来的步骤。

这或许只是一种考验,为了试试看他能不能压过眼前的黑圌暗。若是如此,他所面对的,就不会是个死局。

头顶上的声音似乎永无止歇。

“烫死我啦,烫死我啦!”这是油锅地狱里传来的。

“救救我!救救我!”这是刀山传来的。

除了乱成一团的嘶吼声,间或还有抽泣和吸气的声音更相交叠着,萦绕在孩子的耳边。饶是他平日里再如何镇定,现下里却还是要坐不住了。

爆圌炸一般的嘈杂声里,猛地拉高一阵尖锐的叫嚣声:“你是何人?”

“我是、我是……”他是了半天,居然发现自己已想不起自己是谁了。

“你是不出!”声音尖笑道,笑了良久,又变得嘶哑。“或者,你什么也不是!”

“我……我……不是……什么也不是……”孩子猛地张圌开眼,反驳了两句,又说不好。

“尊者,稍安勿躁。”

此音方落,四周霎时静下来。

张起灵抬头看去,望见远处一僧人,身着白袍,骑象而来。

僧人见了他,稍作一礼。

张起灵看得有些发愣,半晌才回一礼。踌躇道:“大师是来渡我的吗?”

僧人笑道:“要看尊者有何指教。”

“什么?”

僧人自下了白象,将之牵到孩子跟前。

“此象名为谛听,可知前生事。我把它借予你。”

僧人言罢,把牵绳交予张起灵的手上。

张起灵看着手里的绳子,半晌才有所反应,忙朝僧人的背影问道:“前辈是、是何人?为何要这般助我?”

僧人的背影在黑圌暗中逐渐消散,只有几句话留下了,张起灵听得清楚。

“众生渡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11

“锵”地一声。这声音实在太大,乃是转经筒掉落在了雷音寺的一角上,金属磕碰的声音刹那间整个讲经堂都听得见。

紧那罗结着印的手猛地一紧。他拧眉看去,待看到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以后,竟是大大地叹了口气。

“师叔,白鹤他——”弟圌子颤巍巍报上来。

“由他。”

“是。”

其余的人只好低下头继续念经。

又过了一会儿,这回变成了“砰”的一声。紧那罗只听见身后的弟圌子“啊呀”一叫,再看便发现那小和尚的袍子已然沾满了香灰。原本该放在佛台上的香炉从门口咕噜咕噜地滚进来,一直滚到了他的脚底下。

这是——望见紧那罗那身亦被香灰沾满的僧袍,小和尚脸色唰地变白了。

不想,紧那罗只是皱了皱眉头,一步朝前跨了出去。

“白鹤尊者,别来无恙。”他朝着阶前那个满身酒气的白袍青年施了一礼。

他身后的弟圌子们一见青年如此,竟一个个惊叫起来。

“啊呀!你这破戒的!”小和尚颤巍巍地伸出食指戳向他:“你,你怎得在此处放肆狂饮?你当我佛门清律何圌在?”

“佛门清律?你是说这个?”白袍青年笑嘻嘻地,右手从衣襟里拉出一卷黄帛,朝小和尚眼前晃了又晃。

“我说你,你难道不想喝酒么?你既然不想喝,为何要那般看我的酒壶?嘿嘿……”白袍青年露圌出一个有些稚气的笑容,右手一伸,竟是把那小和尚的肩膀勾住了。他把喝了一半的酒瓶凑给小和尚,边望着对方惶恐闪烁的脸边笑道:“你看,你心里想喝,嘴上还念什么四大皆空,出家人可不打诳语。”

小和尚被圌逼着红了眼眶,扭头朝紧那罗道:“尊者救我。”

他身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和尚,吞了口唾沫,权当壮胆,尔后凑近道:“尊者乃得道之身,缘何如此?尊者可还有一点羞耻之心否?”

“你说我?”白鹤尊者朝自己指了指。

“那是……是……自然。”

和尚又吞了一口唾沫。

白鹤尊者的双眼并不可怕,但当他那么定定地瞧着你时,你总会觉得那里头有个很深的地方,仿佛会把你吸进去似的。

“爱喝酒有什么好羞耻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弟圌子们不由得开始哗然。

“佛门有律,弟圌子不得饮酒。”紧那罗忽而开口道。

那一刻有些心细的弟圌子都不免感到困惑,为何紧那罗要用那么恭敬的态度对待破了戒的白鹤尊者呢?

“你可知,这是为何?”白鹤揉了揉眼睛,略微站直身圌子,朝紧那罗问道。

这……

紧那罗有些汗颜,他竟是真的不知。

“昔者,我佛如来坐化前,其母曾以三滴血饲之,以续其命,好让他在酉时涅槃。酉时的三滴血,这就是酒。”白鹤言毕,收了酒瓶,又道:“佛门禁酒之律令,实为我佛如来为谢母恩所立。”

多谢尊者赐教。紧那罗依旧是把头压得极低。

“我佛门子弟,虽号称跳出三界外,但平日所行之事,未尝全与前尘无关。所谓一日如此,便日日如此。”白鹤说罢,敛起眼眸。“故而,这七情六欲,终不能绝。除非,他生来赤条,死后空空,无父无母,无凭无依。”

“混账,哪个人是没有父母生养的?”他身后有人斥责道:“尊者如此说来,到底是嘲讽我佛门戒圌律,还是暗指我等皆不能得道?”

白鹤启唇笑道:“两者皆有,或两者皆无。若我佛如来果真尘缘已了,他何必不许我饮酒?若心中本无此物,你们何必拿什么戒圌律去限圌制它?”

“你!”那弟圌子被他的话气得满面通红。

“尊者所言甚是,弟圌子领悟。”紧那罗却丝毫不生气,施礼言谢。

白鹤大笑,拂袖而去。

 

12

“我原是看错了,紧那罗是个好人。”想起方才的事情,白鹤免不了面上含笑。

他走了一半,只觉得自己身旁那道黑影子停下了。他住了住,回头瞧见麒麟尊者用一副不解的神情望着自己。

“你对紧那罗所说的,到底——”

“是假的。”

麒麟尊者瞪大了眼睛。他的双眼本就特别漆黑,这么一瞪大就愈显得幽深。但在白鹤尊者眼中,这又是一双举世最清圌醒、最纯粹的眸子。

有那么一瞬间里,麒麟尊者的脸上流露圌出些许难色。

“你又骗了紧那罗,又如此作弄佛祖,恐怕这回一去,他不得不治你一番了。”少顷,麒麟尊者道,黑色的身影显得有些僵硬。

“无妨,治就治罢。”白鹤挠挠头,扭头去看池里的睡莲。

两者相对静默了半晌,直至终了,白鹤尊者还是扛不住了,低声赔笑道:“我去去便来。”

“你触犯佛门戒圌律在先,之后又口出狂言,作弄紧那罗……我怕,他在佛祖前头说你些什么……早知你……”麒麟尊者张了张口,流露圌出极其无奈的神色。

“毕竟是烧刀子上脑,现在说也迟了,”白鹤尊者揉了揉眉心道,“紧那罗为人宽厚,倒不至于给我添什么,至多就是按戒圌律惩治。”

麒麟尊者听罢,脸色稍变了变。“上回的鞭刑,你既是吃过了的。”他低声道。

“无妨无妨,”白鹤尊者道,“世间万物,皆我同类。”说着,他将酒瓶打开,举给麒麟尊者。

“你看,”他道,“我就在这酒中。”

麒麟尊者凑过去,看见酒面上浅浅地倒映出白鹤尊者面孔的轮廓。他忽然想起,白鹤尊者在得道之时也不过年方弱冠。

少年人得道,说奇怪也行,说不奇怪也行。少年人性圌情聪敏,悟性高;然而麒麟尊者也知道,他们也很少把自己的聪敏用在参悟上。

见到白鹤尊者的第一眼时,麒麟尊者曾问:“你为何要出家?”

“为了知道我能归往何处。”

白鹤尊者如此说。

现在,对方告诉他,我就在酒杯中。

麒麟尊者皱起眉来,似懂非懂。

白鹤尊者撤开酒瓶,对着莲花池道:“我也在池中。”

“我在天中,在地中,在即将抽在我身上的鞭圌子中。”

白鹤尊者顿了顿,又朝着麒麟尊者道:“我也在你之中。”

后者骤然一惊,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那你……到底在何处?”末了,他定了定神,恢复了先前肃穆的神态。

白鹤尊者摇摇头,笑道:“世间无我,处处是我。”

“我……只是不明……”

“你没有心,当然不明白。”

画面定格在麒麟尊者沉默的面孔上。张起灵已是认了出来:那面孔与自己的别无二致。

“那是我?”他指了指自己。

谛听看着他,点了点头。

“下面还有,你还要看吗?”谛听问道。

“长不长?”孩子抿紧嘴问道。他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一块地方正慢慢地敞亮起来。

“不长。”谛听一甩象鼻子,渐渐幻化出另一个前尘景象来,同时又补了一句:“你们的前尘并不长。”

 

13

深冬的天气,连端出的热茶仿佛都要结了冰。天色微亮的时候,医馆的门口笃定地站了个人。人影映在门上头,搓搓手呵呵气,乌蒙蒙地现出一个少年人的样子。

看起来大概没有比张家那小子大多少。

“敢问,王先生可在?”过了半晌,人影扣了扣门。

片刻的工夫,黄花梨木门上睚开一道缝来,接着换上来一只又黑又亮的眸子。

从门缝里瞧去,门外头孑然立着一个少年的身影,定睛一看,你道那站的是谁?却是那日同他在陈家比武的齐家小子,小小年纪鼻梁上竟压着墨镜,看着叫人好生奇怪。

那黑眼镜在门外与那只眼睛对视了片刻,正想说点什么,那只眼睛忽而又不见了,门那头就在这时扬起一阵高喊:“胖叔!外头有人找你!”

“嚷嚷什么,边儿去,别妨碍胖爷开路。”

这厢黑眼镜方准备好了话头,那边门缝儿居然“嘎吱”一响又阖上了。连同之前尚能听得见的人声也变得稀稀落落的,只知道圌门里有人在说着些什么。

又不是月黑风高,合该开门大吉的日子,怎得窃窃私圌语还要关了门说话?

“你小子确定他是你在陈皮那儿瞧过的?”胖子边打着衣结边冷笑道,“好嘛,早先个听说陈皮在城里四下里找圌人,还以为是假的,没想到却是真的。”

张起灵点点头,抽身就想离开,被胖子一把扯住手:“慢,你小子一走是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的了,就把你胖叔一人落这里啊?”

张起灵沉吟一番,接道:“那……”

“不慌,”胖子冷哼一声,上前去拨门栓,“要只来了他一个,我们俩怕什么呢?他那回没打得过你吧?”他讲完,右手撑在门边上,朝孩子露圌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胖爷有一招儿,可以躲一躲,尊者,你且当这是修行吧。”

话说那齐家少年在门口等了良久,想了又想,还是屈起手指,将要再扣,门就朝里拉开了,一个宽脸盘从里头挤出来:“是我您呐。”

“您现在才开门呐?”黑眼镜有点意外,抿了抿嘴朝胖子施礼。

“呃……也不是,昨晚上去接了个生,忙到寅时才歇下。”胖子一面把他请进去,一面瞧了眼门外:无人。他在心里叫了声好,阖了门转身,看见东北角上一道圌人影木愣愣地站在那里,立刻唤道:“灵儿,还不快去倒茶,顺便也给这小兄弟倒一碗!”

那黑眼镜本是走在他的前边,冷不防听他一唤,才发觉东北角上还站着一个人,确切地说,那是个看起来比他还小些的丫头,头上戴着顶花呢毡帽,右眼被绷带缠了,只剩下左眼。

黑眼镜的记性很好,他认得那只眼睛:可不就是先前在门缝里见到的那一只么?

胖子这一喊,“少圌女”眼神一愣,少顷才反应过来,从后间提出一壶水,回过来给黑眼镜倒上,黑眼镜瞧着她露圌出的侧脸,总觉得这小丫头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我来就好了。”他不太习惯被别人伺候,水倒了一半就想推开那名少圌女。谁料他手刚推出去,这“少圌女”身圌体就是一偏,连茶壶都没叫他碰着,换手一勾便把壶停在了桌沿上,身圌子一转,人却走了。

这小丫头的反应怎得那么快!黑眼镜拧了眉头,刚要细察,胖子就迎上来,问道:“小兄弟今儿来是瞧什么的?”

黑眼镜一愣,随后答道:“我来是想朝王先生讨点金疮药。”

胖子眼神一闪,奇道:“金疮药?”

黑眼镜点头道:“我家里人讲王先生的金疮药里和了独特的偏方,与别人家的不同,故来朝您求药。”

“好说,我这里还剩一钱。给您包了走?”

“一钱?”黑眼镜皱起眉头,“怕是不够。”

“那……要多少?”

黑眼镜伸出手来,摊开五指:“五十两。”

胖子瞪大眼睛:“五、五十两?这……恕我多言,府上是出了什么事儿么?”

他这么一问,齐家少年垮下脸来,不久淡道:“没什么。”

“嗨……我也就随便问问,您不想说,那就不说了。”胖子挥挥手,“五十两我得现做,手上还没有,不如您……”

“那我就去找有的吧,告辞。”黑眼镜没等他说话,两手抱拳施了一礼,兀自出门去了。

“哎?您……您慢走啊!”胖子在他后面作势唤了几声,见那少年并无回头的意思,只是匆匆越过街角,寻另一处医馆去了。

“奇怪了,他这么急做什么?”胖子喃喃自语。

“应是有人垂危了吧。”一道声音从他身后溢出,不用看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14

“大。”

少年应声开盅,四下里登时响起一片嘘声。

“黄葵,你这番再输下去,怕是连棺圌材本儿都要给赔没喽!”边上有人嘲笑道。

“我擦你个娘逼,再啰嗦当心老圌子弄你!”黄葵唾了一口,青筋已是从太阳穴边上直生到了额角,他撩圌起油腻腻的袖口,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少年人,而是一个可憎的对手,如果有那个机会,他一定会用尽手段将眼前的孩子折磨至死。

可他现在还不能。

“黄葵,你的房产地契全都输给我了,再输,你还能赔给我什么?”少年慢条斯理地坐在他对面数着票据,刚数完,脸上露圌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少年两边的脸颊鼓鼓的,看上去很丰润,长长的睫毛随着话语声轻轻圌颤圌动,按老人的说法,是长得很有聪明相。

在旁人眼里看过去,这实在不过是个普通的孩子而已,兴许还有那么点讨人喜欢。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话说回头,哪家会教个孩子出来跟人赌圌博呢?

“哼哼,小娃娃别不识好歹,你黄爷爷身上的好东西可多着呢,地契算什么。”黄葵冷笑一声,从腰间掏出一枚檀木盒子晃了晃,举在少年的跟前神神秘秘地说:“你看这是什么。”

黄葵把那盒子在手中抛了抛,众人定睛看去,只见这盒子上头分布着好几条纹路,每一面都被横纹分成正九宫格的样子,却叫人看不出哪一条才是盒子的开口,只能听见里面有东西碰撞的声音。

“这是什么?”少年不禁奇道。

黄葵得意一笑,把盒子扔给少年。“研究研究,知道怎么开吗?”

少年端起盒子,先举在耳边晃了晃,听不出名堂,手指便随意在盒子表面摸索着,没想这一摸不要紧,这盒子被他触到的那一角竟旋转了几十度。

少年见状“啊”了一声,随即笑吟吟地将盒子放了回去,作揖道:“黄爷说的不错,这是个好东西。”

“哦,怎么个好法?”

“这是秦穆公为保护机要文件而发明的九龙盒,”少年伸手将刚刚扭歪的一角扭回去,“你们看,这盒子的每一面被横纹分成九宫格的样子,六个面的花纹和颜色各不一样,而只有当六个面的花纹和颜色全部扭到正确的位置时,这个盒子才能被打开。”他清了清嗓子,又说:“这种九龙盒,本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而制圌造的,盒子本身就是稀世珍宝,更不用说里面放的东西了。”

黄葵冷笑一声,心里却不由得发憷: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九龙盒的来龙去脉,他先前也只是听那陈皮老圌子偶尔提起过,除了陈皮老头,还有谁能知道它的来历?

这小子不简单。

两只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黄葵心里有了主意。他劈手扯过少年的衣襟,狞笑道:“你小子有什么可抵给我的?说好了,钱两银票老圌子都不要。”

“嗨,我知道您不是那俗人,我这人呐,同别人还不太一样:别人是有钱了往赌桌上跑,我是没钱了往赌桌上跑——这不今儿遇着您了嘛,难发财啊。”他讲完还叹了声气。

他刚说完,众人又哄笑起来。

黄葵脸上一狠,揪着他:“你有什么?少给老圌子玩滑头,都拿出来!”

“您看,您连这先秦的宝贝都有了,我一毛头小子能拿什么,我嘛……”少年顿了顿,从桌旁取过一张毛边纸,用笔蘸着朱砂在一处画了一圈:“我指给您一个好去处,那里有个好东西,举世无双。”

黄葵低头看了一眼他画得地方,奇道:“这儿不是陈家祠堂吗?小子,你糊我?”

“非也,这儿从前还不是他陈家的地方。你若是能赢我,我就带你去找;输了的话……”少年冷笑,瞅了一眼黄葵手里那九龙盒:“我先不说怎么样。”

“哼,装神弄鬼,你倒是说说看,那地方原先不是陈家的,又能叫什么?”

“呵……贱名何足挂齿。”少年眯起眼睛,左手摇骰盅,“压大压小?”

 

15

胖子方打起火折,他的眼前就赫然撞进了一大片斑驳的血迹,从火光映得见的地方一路绵延到黑圌暗中。

“我的天,这儿都发生了些什么?怪不得齐家那戴墨镜的小子要那么多金疮药。”他咕哝了一句,扭头喊道:“尊者?”刚喊了一句,就听见边上传来很轻的“嘘”声。抬头看去,但见张起灵在火光掩映间蹲着朝他打圌手势。

对方朝上头指了指,胖子立刻会意地闭嘴。

张起灵深吸了口气,奇长的两指在墙上摸索着,摸了半晌,竟毫无结果。

“什么也没有。”他低声说,像是在提醒自己的同伴。

胖子一怔,面色倏而凝重起来。一时间,两人都各自缄默着。

时值深夜,在这空荡荡的地底,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可这绝不是宁静,所以绝不会使人安详,这里的两个人都清楚地知道:他们才是这片死寂里的活物。

其余的,或许有,然而有亦不好说。

“只能朝前走了。”胖子试探性地说道,同时不免偷偷觑着张起灵,以希冀能从对方的脸上瞧出一点别的东西来。

张起灵侧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恍惚。末了,他道:“只好这样。”

二人总算合计完了,胖子挑圌起剑锋,朝墙壁上刻了一道符号。

“走吧,胖爷还想快点回去呢。”

若不是齐家那个小子,他们恐怕想破头也不会发现,在陈府的地底下竟还有这样一条密道。

“有湿气。”

胖子瞥了一眼少年身量的张起灵,挠了挠头:“恐怕我们越走越深了。”

“能走到哪里呢?”张起灵的手指始终在墙壁上摸索着,也始终没有摸圌到机圌关之类的东西。

“啊?尊者竟然不知道吗?”

“我只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

“是……什么?”

“这个地方,”张起灵停了停,“如果我没有料错,应该就是上一世的我坐化的地方。”

“这我倒是有点耳闻……据说麒麟尊者坐化后曾留了两处元神,一处就在坐化的地方,那另一处在……”

“我想……大概在吴邪的身上吧。”张起灵的声音忽地黯下去了些,“和他的魂魄缠绕在一起。”

“何以有此推测?”

“谛听为我幻化前世景象时……我瞧见了。”他清了清嗓子,“白鹤尊者的佛骨。”

胖子哑然,半晌才道:“他死了?”

“他触犯佛门戒圌律,被剔了佛骨,三魂七魄都被抛入地狱底层,我只得附一丝元神与他,这才保住了他一魂一魄。”

“那么说,你的鸟宝宝引你去地狱的底层其实是为了让你帮他拿回剩下的两魂六魄?”

“……对。”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只有那么片刻的时间,胖子忽然很想看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难怪你们能对彼此的血有所感应……”

“吴邪现在不是人,也不是仙,不是鬼,他生来只有一魂一魄,倘若再这样下去,要不了三年,我的元神也帮不了他。”

“他会死?”

少年停下了,肩膀微微凹下去了些,随后胖子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就是比死更糟糕一些了。”

胖子在后头自言自语,前头的少年却不再接话了。

“那现在还有另一个问题,”胖子走了几步,打了个响指,“你刚刚说你在自己上一世坐化的地方留了元神,那别人为什么要找你的元神呢?”

“你可以反过来想一想,我元神的去向只有少部分人知道,说不定他们那些人并不知道那里有我的元神,只知道我是在那里坐化的。”

“啊?”胖子猝然打了个寒颤。他的模样固然粗笨了些,心思却十分机敏,“你坐化的地方,难道还有别的东西?”

“我的舍利,还有白鹤的佛骨。”

“我圌操,不是吧?”胖子瞪大眼睛,他怎么也想不到,麒麟尊者的舍利竟然跟白鹤尊者的佛骨在同一处。

“这些东西本是千年难遇的神物,陈皮老贼的算盘打得可响。”胖子冷笑一声,复道:“那你要怎么办?”

他刚说完,看见张起灵在前头站住了。他顺着火把照亮的地方看去,赫然瞧见一处溶洞。

“走到头儿了。”他“嘿嘿”笑了笑,顺手把火把插在岩壁上,“得,赶紧办完圌事,把吴小鸟的佛骨拿走就闪人,这鬼地方胖爷我一刻都不想多呆。”

张起灵却不接话。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火光照亮的所有的地方,最终停在两个字上。

——“瓦堂”。

 

16

燃圌烧的火,映着两个影子,幽幽地晃在岩壁上。

即使是这样两个破败的影子,仿佛仍旧能幻化出当年的香火。可当今世上,已经无人知晓这方香火的去处,瓦堂空了多久,受享香火的人便去了多久。

“我一个修圌道的,不懂你们佛门弟圌子的规矩,不过到了剔佛骨这个地步的,必然是不得了的罪过。”胖子沉着脸,轻轻拨圌弄脚底下的舍利,“你们当年做了什么?”

“他无视佛门戒圌律,除了色戒该破的都破了,佛祖早就警告过他多次,也于事无补。”张起灵又点了一支火把,插在溶洞中圌央。“受过戒的弟圌子如若破戒,本该不得轮回。”

他转过身,目光掠过那具倚在案前的骸骨。

胖子道:“我听说,白鹤尊者生性聪敏,本为燃灯古佛座下弟圌子,奈何悟性有余,却恃狂而骄,性圌情古怪,以致于酿下祸事。”

“他认为众生皆有佛性,不修行,不乞食,对佛门戒圌律视若无睹,颇为不屑。于是佛祖就同他打赌:假使他赌赢了,那么佛祖便承认他的话,并且对他以往的种种行为不再计较。”

如来预圌言道,白鹤尊者取道舍卫城之时,必将为女子所追逐,必将为之动心动性。此劫非我不能除也。

白鹤一哂道,这有何难?只要我自己不受她的追逐,你的预圌言也便不能成真了。

如来笑道,尊者可肯与我一赌?

白鹤大笑,赌便是了。

“这就怪了,释迦牟尼佛能晓过去未来之事,他明明就知道将来要发生什么,却还同吴小鸟打赌,合该吴小鸟倒霉啊!”胖子一拍大圌腿。

张起灵阖上眼睛。

正如佛祖所言,白鹤尊者取道舍卫城时,见一女子因饥圌渴晕倒在路旁,遂发了善圌念,动手施救之。何曾想到,这女子醒来竟恋上了他,无论他如何劝说,也是百般追逐,尊者自然是苦恼不堪。随后,他想起早先同如来打的赌,便决定点圌化该女子。

“他在五台山为该女子讲解《地藏王菩萨本愿经》,一共讲了三天两夜,眼看就要功成,可正是第三天的夜里,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

胖子瞧着张起灵的脸,半晌才道:“是这人搅了尊者的心神吗?”此刻,张起灵身上散发出的痛苦气息还是感染到了他。

“那个不该看到的人,难道是……你吗?”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可……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呢?”他问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偷偷觑了一眼张起灵的样子,不禁又闭了嘴。

“我中了别人所施的移魂之术,以致于恍惚间魂魄附到了那名女子的身上。”

“……然后吴小鸟就把那名女子当成了你?”

张起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胖子哑然了。

此后,白鹤尊者为心魔所困,痛苦非常,不得不祈求佛祖相助。

佛祖如愿而来,为女子展示人圌世圌间的生老病死,告诫她莫要因一时起意便意气用事。女子不为所动,一定要白鹤尊者娶她为妻。于是,佛祖使人端出白鹤尊者的洗澡水,问女子能否把这水喝下去。

女子大吃一惊道,您怎么能让我喝下这等脏水呢?

佛祖说,白鹤尊者正值青年,身圌体尚且康健,你还嫌他脏,将来他年老体衰了你又该怎么想呢?

女子听罢,乃顿悟人身之不净,从此一心向佛,潜心修行。这样一来,如来的预圌言也便成了真。作为赌输的代价,白鹤尊者自当受过。

讲到这里,张起灵的右手颤了颤。

离他右手最近的,便是不知哪年哪月里白鹤尊者遗下的佛骨。

“你很愧疚?”胖子看着他,良久方道:“这里面有点蹊跷,你不会没发现吧?”

“我那时,以为自己坏了他的戒体,致使他永世不得超生……只求以死相抵罢了。”

白鹤尊者受惩当日,麒麟尊者于瓦堂内坐化,一丝元神护着白鹤一魂一魄而去,另一丝留在瓦堂内,守护着白鹤被剔下的佛骨,直到今日。

对于麒麟尊者这样超乎罗汉的存在,移魂之术不过是区区雕虫小技,除非本人的思绪心神已被打乱,不然是绝不会中招的。

如果真是如此,当年的两个人只怕都是心魔作祟。可佛门之人,哪里能平白地生出那么多的心魔?胖子转念一想,口道:“胖爷我合计了一下,总觉得这不应该啊,你俩怕是被谁给算计了吧?难道是如来?”

“不是。”张起灵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来时的隧道,“是陈皮。”

“我圌操,居然是这家伙?这老家伙活了那么久?”

 

17

“我喝下你的返魂香,从地狱底层走了一遭后,渐渐地想起了很多事,有吴邪知道的,可能也有他不知道的。”

“我开始还奇怪呢,吴小鸟如果知情的话,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你,这么看来他知道的可能还没你多。”

“这些事我是慢慢想起来的,他的情况也许只比我好一点。毕竟,在只有一魂一魄的情况下,他的记忆也不会太稳定。”张起灵吸了口气,缓缓站起来:“我猜,他的记忆是在见过陈皮以后才完全恢复的。而这个时候,他已经不能不借助我的力量了。”他展开包袱皮,将佛骨一块一块地收好。

“那还是快点回去吧——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胖子打了个哈欠,刚要转身,猛地听见张起灵一喊:“别动!”

他“啊”了一声,后脑勺突然感到一阵阴风,一时情急,竟侧身一歪,伏圌在地上。

“擦”一声,洞内的火把灭了,只剩下插在洞圌口的火把还亮着。

“大事不妙。”胖子扭过头瞧了一眼洞圌口,心里骂了声娘。

洞圌口的火光圌明暗不定地摇晃着,摇摇晃晃间,照见了一张皱起来的老人脸。

“麒麟尊者,几日不见,你大变了。”陈皮咳了几声,矍铄的双眼幽幽地泛着光。“躲在黑圌暗里也不是好办法啊。”

胖子在地上尽量压着身圌子,良久,他感到自己右臂被谁扯了扯,抬眼一看,张起灵朝着二人右后方的石块指了指。他会意地点点头,在地上窸窸窣窣地挪了一会儿,眼见张起灵一个侧滚躲进了石块后边,这才悄悄跟上。

“我圌操,我们怎么办?他要做什么?”

“猜不准。不过,起码在吴邪来以前,我们还不能跟他硬拼。”张起灵顿了顿,“现在的我本身不过是个方士世家所生的普通人,年龄尚浅,即使加上你也没有跟他硬拼的资本。”他朝洞圌口望了望,又说:“你发现没有,我们刚刚在隧道里看见的血迹,并没有延伸到洞里来,而这一路上我们并没有见到任何尸体,照理来说,那么大的出圌血量,不该没有人死掉。”

“陈皮那老混圌蛋到底搞了什么鬼。要不是胖爷我学艺不精,早晚把这厮揍个半身不遂。”

张起灵摇摇头:“我倒觉得他的本事没那么大,也许我们可以假设一下,搞鬼的并非是陈皮。”

胖子眼睛一亮:“我们修圌道的讲阴阳相生,这瓦堂是你前世坐化的地方,又是白鹤尊者佛骨的所在地,有你的元神护持,本当是佛荫庇护之所,不过……”

张起灵接道:“不过这里却走势奇诡,阴风阵阵,恐怕,在我们造访以前,这里生出了某种极其邪戾的东西。正气和邪气通常是生在一处的,也就是所谓的‘阴阳相生’。”

“那会是什么东西呢?”

张起灵摇了摇头,道:“反正,我们现在都是肉圌体凡胎,比起陈皮,更应该提防这个东西,你看。”他朝洞圌口使了个眼色。

胖子往洞圌口看了看,心下也有了数。原来陈皮此番前来,身上所携的物件也十分不同寻常,看起来不像是专程来找他们作对的,倒像是在防着另一些东西。

“那老混圌蛋好像忌惮着什么。”胖子啐了一口,“总不该是我们吧?”

他刚说完,陈皮又开始说话了:“尊者,我诚心求见,你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现身?”

“诚心你圌妈个头,呸。”胖子低声讥道。

“说来也怪,每一世我都以为今后再也见不到二位尊者了,结果下一世我又遇见了你们。”陈皮冷笑数声,“不过,这一次,假使我能成功,就不再有下一世了。只要得到白鹤的佛骨和你的真身舍利,我便能成为跳脱三界的大能之神,与天壤同久,不再受那轮回之苦。”

耳闻石子地面上的脚步声,胖子和张起灵对视一眼,各自按紧了腰间的剑。

身后的声音一点点接近了,“尊者大概有所不知吧?你和白鹤尊者,早在第一世时就已结缘。那时候你也和现在一样,是个肉圌体凡胎的修行之人,而白鹤尊者本是你在渭水以北救下的一只幼鹤,至于我嘛……原来是一只秃鹫罢了。”

“那日,我正要捕食那只幼鹤时,是你救下了他。你说,愿意割自己的肉相抵,我这才放过他。你失血而死,而我则被燃灯古佛丢入轮回中。古佛说,我须助你们渡过三世劫圌难,好让你们修成正果。”

“而我,”脚步声站住了,“并不想认这个命。”

“这是第三世了,假使我功成,从此便能与那燃灯古佛平起平坐,何乐而不为。”

陈皮刚说完,面上一道劲风闪至,伴随着胖子的吼声划开:“省省,就你那衰样,还成佛呢!”

他年纪虽大,反应却极快,一矮身躲了过去。胖子剑锋堪堪偏过,忽觉右脚踝处一阵剧痛,疼得他嘶吼出声,低头看去,只在暗中瞧得见一只手铁钩似的剜在他的脚踝上,五根手指各自发力,指甲竟已嵌进了肉里。

“我圌操圌你圌妈圌的——”

胖子毕竟是机敏度与体型成反比的人,见自己右脚动弹不得,干脆忍着剧痛,立刻以右脚为重心,左腿发力,直接朝陈皮矮下去的上半身上招呼。他这番已是起了杀心,下手也黑起来,直接朝陈皮的心口踹过去。眼看要踹到地方了,只听陈皮低声冷笑,卡着胖子右脚的手猛然发力。

胖子怎么也想不到,这半截入土的老家伙竟有这种力道,五根指头立时好似有开山裂土之力。他的脚本已痛得有些麻木了,这一动作下倒不是要他痛,却叫他听见了骨头迸裂的声音。他心下一骇,左腿的劲道也卸了一半,堪堪就要踢到陈皮的心口。他反应虽快,这电光石火之间也无法收放自如,只得眼睁睁瞧着陈皮空着的另一只手翻出一把匕圌首来,心里暗叫一声苦也。

这厢胖子正叫苦,陈皮正翻出兵器来,二人之间突然窜出一道黑影。正是猝不及防之间,陈皮只觉得手一痛,匕圌首已然被踢掀了出去。他眼中一愣,心口已是中了一踹,好在胖子力道已卸,不至于太重。

陈皮本是风烛残年之人,架不住两个人围圌攻,赶紧趁势一滚,松了手,拾了刀子,一步窜到火把前。

见黑圌暗中并没有人追上来,他的脸上浮现出阴狠的笑容。

另一头,胖子在黑圌暗里疼得龇牙咧嘴:“还没打几下胖爷就挂了彩了,这老小子手忒黑。”他瘸着右脚,暂时只能靠张起灵挂着,感觉到少年的全身都已绷紧了,不由得苦笑:“你胖叔今儿算拖累你了。”

少年原先只是看着洞圌口,听他这么一说,整个人都一怔,懵懵然转向他。

“你胖叔这人呢,对钱财看得比较重,钱财以外的东西,从前都没怎么考虑过……以前呐,医馆里有病重的来,有时候还劝人家好好回去料理后事算了,心里想着要死的人了别烦老圌子,这一茬子总算来了报应。”胖子咬着牙,“平时逢年过节也没个压岁钱给你……虽然说看你这样也不缺圌钱花。咱俩佛道不同路,今生碰见了算缘分,也不晓得下辈子怎么样,不过胖爷这辈子活得也很舒坦了……你呢,前几世大概活得都不自在,可这辈子你是个凡人,那就像个普通人似的走完那么长的路吧。”

他硬生生从布满冷汗的大脸盘上朝张起灵挤了个笑容,原本勾着张起灵的左手突然发力一推,将对方推个老远。

张起灵原本就比他矮好大一截,猝然被一股力气推开了。他脚跟还没站稳,脑子已经反应过来胖子要做什么,一股热血冲上了头顶,手里不知哪来的力气,抄起一块较大的石头,回身一扭一投,正砸在胖子尚能动弹的左脚上。

这一下把胖子给砸懵了。他吃痛地摔在地上,口里大骂:“小赤佬,胖爷爷好好一只脚也他娘的被你砸折了!”

陈皮看不见黑圌暗里的事情,听得胖子喊痛的声音,大笑道:“怎么?你们反而先打起来了?”

胖子刚要还嘴,张起灵伸出手抓了他一把。“别去,你就算去了,也拦不住他,我早说了,我们两个加起来不能跟他硬拼,不然我们为什么刚才要缩在阴影里。”

胖子怒道:“那你他圌妈说要怎么办?”

张起灵略一思忖,道:“方才我们虽然是缩在阴影里,可陈皮也没有冒然闯进来再同我们交手。我猜他或许有视力上的障碍,而且,现在的他并不清楚我到底如何,凭着这两点,我们还可以同他周旋一下。”

“我们手上又没有暗器,怎么周旋?”

张起灵眯起眼睛,朝前看了看,左手拾了一枚石子,对准洞圌口唯一的光源处,深吸一口气掷了过去。

 

18

这一掷正将火把砸在了地上。只听“啪嗒”一声,洞圌口瞬时暗了下来。

“他圌妈圌的!”

这是陈皮在洞圌口发出的惊呼声。

火把一灭,整个溶洞里立刻被完全的黑圌暗吞噬了。

不仅是人,任何一种存在,都会多多少少对纯然的黑圌暗报以恐惧。

越漆黑的地方就越滋生没有边际的想象,越不能凭双眼认清的东西就越吊诡莫名。漆黑到了极点后,每个人都会感到孤立的恐惧。

耳朵里听见的是谁的呼吸?又是谁和谁在靠近?为了什么靠近?一旦怀抱着这些想法,出刀就不会再那么稳准狠。

洞里的空气几乎要凝滞了,三个人没有一个肯先发出声音。

又过了半晌,陈皮终于耐不住了。

与另两个人不一样,他信奉了大半生的信条,是先下手为强。

他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忽然摆开一个架势,大开大合地施展起陈家的拳法来,一时间洞内打斗声迅起,恰好掩住了另两个人交谈的声音。

“老小子在虚张声势呢。”胖子压低声音。

张起灵摇摇头:“别说话。”说罢,他右手朝陈皮的东南方猛地弹出一粒石子。

石子擦过地面的声音刚起,打斗声忽然停下了。

“他听得见。”胖子小声骂道,“老家伙耳朵跟狗一样灵。”他正要继续说,面前猛然劲风闪至,惊得他大喝一声,右手堪堪接了几招,一个侧滚溜远了些。

“哼哼,老家伙招子不太行,耳朵一向很灵。”陈皮冷笑的声音从他原先站的地方传来,引得他身上鸡皮疙瘩起了好几排。

这几声,张起灵听得也清楚。陈皮此刻站的地方就离他不远,一举一动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沉吟片刻,从丹圌田内提起一股气,双手发力,朝东西南北边各掷出石子。

石子刚落地,东西南北也各自响起了打斗声。

“还有什么招数?”陈皮的声音在洞中圌央响起来,“我就不信你们能永远不发出声音。”

“看来此人听觉极其敏锐,就算完全到了黑圌暗中,我们只怕也没有偷袭的可能。”张起灵心想。他又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忽然左手一弹,将石子朝天顶钟乳石砸去。

那陈皮仔细一听,人也愣住了,居然没有动弹。

张起灵心下一喜,已经有了打算。他伸手,在地上抓了两把石子,每朝前走一步,就朝天顶上掷一颗石子,同时又用闭气封住自己的呼吸,一边循着陈皮的呼吸声而去。他的听力虽然不及陈皮那般敏锐,但他知道,先前陈皮的动作幅度比他们两个人都要大,此刻呼吸声也必然更粗重。

随着声音逐渐变大,他咬紧牙关,即将弹射石子的左手突然一换角度,正朝陈皮砸去。

陈皮正是仔细听音的当口,根本想不到对方是怎么靠近的,自然也没有防备。张起灵这一砸恰好砸中他的喉圌咙口,惊得他后退了好几步,随后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胖叔!”张起灵忽然高声喊道。话音未落,东北角斜出一柄朴刀,冲着陈皮的方向飞来。陈皮心里一凉,一转身,却也没有完全躲过,左臂被划出一道血口来。

他横行多年,哪里吃过这样的亏?心头登时凶性大起,右手竟接住了刀刃,也不顾手指被刀锋切得沥血了,一振声将刀刃对着来时的方向丢圌了回去。

“锵”,又是一声,这回却有些不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洞内忽然亮了起来。

这一亮,不光是他,其余的两个人也没有反应过来。

“老圌子才一千年没来而已,断了香火也就算了,居然都拿来打架了?”随着洞圌口火光迸起,一张苍白的,属于少年的脸从火光旁浮现出来。少年虎着脸,右手剑上挑着胖子那把朴刀的刀柄,目光在洞内扫了扫,扫到张起灵的时候,那目光先是一跳,继而很快躲开了。

“呵呵,白鹤尊者。”陈皮歪了歪嘴角,刚要嘲讽,扶着左臂的右手倏然一紧。他偏头一看,眼睛猛然瞪大了,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血……血……”他望着右掌心里沾上的血,面色惨白,话都讲不全。

刚才还在于自己生死相搏的人忽然成了这样,张起灵感到有些莫名的好笑。

“嘿,你个老不死的难道晕血?”胖子瘸着脚,扶住墙壁笑他。

陈皮像没听到似的,望着手心半晌,猝然间双目圆瞪,嘶声吼道:“他们来了!来了!快跑哇!”他吼完,居然连先前要夺佛骨的事也不顾了,拔腿朝洞圌口跑去。

看他要跑了,张起灵眼神一亮,朝洞圌口那名少年喊道:“吴邪!”他也不晓得自己是如何确信的,倒把洞圌口那少年吓一跳。

越往前跑,陈皮就看得越真:那站在洞圌口的少年,双眼里映着火把的光亮,双圌唇微扬,似是欲言又止。他杀性顿起,正要抽圌出匕圌首,就见一道黑影忽地从少年身后窜出,一脚踢开他手上的刀子,又把他踹翻在地。

“真是不得了,乍看之下还以为是老弱病残的互殴大圌会。”

来不及看声音的主人是谁,陈皮的头就抬不起来了。他的后脑勺被一只脚踩得紧紧的,连扭一下都不行。

“少年郎,你给我注意一点,谁他圌妈是病残?”胖子骂道,“你他娘要是早点来,胖爷不介意让你看看什么叫——”

“老当益壮。”戴着墨镜的少年朝他咧嘴一笑,张起灵认得出,他正是齐家的人。

胖子呸了一声,道:“胖爷我先不跟你计较,回头出去再算账,你他娘的还欠我药钱呢。”

黑眼镜一笑,刚要作答,脚底下陈皮骤然狞笑道:“还出去?你们已经走不了了!”

他话音刚落,四下里开始地动山摇起来,一股很浓的血圌腥味也旁逸而出。

“我圌操,是什么玩意儿?”胖子大喊道。

张起灵转身往洞内看去。一团漆黑的深处,似乎有什么正裹挟着戾气冤圌魂滚滚而来。他眉头一皱:“这个洞难道是被阴气腐蚀出来的?”

“那是什么东西?”胖子厉声问道。

“所谓的化尸洞。积尸多了以后形成的洞圌穴,阴气很重,见血而起。”黑眼镜脸色冷得厉害,神色却并不惊慌。他俯身朝陈皮问道:“隧道里那些血迹,是不是齐家人的?他们之中那些没有回来的,是不是被洞里的东西给害了?”他讲到这里,脚底下力道又加重了些:“受伤也是因为这个吧?你叫他们给你探路,发现了东西后又杀圌人灭圌口。”

“……咳……我只是跟他们说,可以得道升仙罢了,是他们自己要信的,我又没逼他们去。”陈皮咳了几声,趴在地上狞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发圌颤:“怎么?你下来难道是要查清楚家人的死因么?可惜你没那个命。”

他本身圌体力流失过多,笑得厉害,咳得也厉害。

黑眼镜沉着脸,缓缓松开脚,朝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圌出看脏东西的表情来。

随着洞内东西的靠近,所有人也逐渐往洞圌口靠拢,其中四个人始终与陈皮保持着距离。

陈皮咳了几声,蹲在地上缓了缓,见洞圌口的四个人冷脸看着自己,不禁笑得更加狂肆:“年轻人,给你们提个醒,没做好准备之前还是别想着逞能好。”他从背囊里掏出一个方形的盒子:“这个叫九龙盒,里面装的是祗园精舍上悬挂的菩提镜,受佛荫庇护,可当一切不洁之物。”他在手上转了几下盒子,取出菩提镜。

“有了这个东西,我便能全身而退。”他冷笑道,“可你们怕是不成了。”

“说来也奇怪,我偏偏也有一个。”吴邪在手中颠了几下火把,掏出一面一模一样的铜镜来,晃了晃,道:“可能当时多造了一个吧。”

陈皮一怔,片刻后,眼角几乎要迸开来:“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不是我有,是我赌赢的。”吴邪望着他,狡黠一笑:“你得感谢你家那个师爷,幸好他只好赌,他要是喜欢别的,我还不晓得怎么弄来呢。”

“黄葵?可是、可是……你,你不可能打开九龙盒的……”陈皮瞪着眼睛,拿着镜子的手开始颤圌抖,“你怎么可能……”

“你刚刚也说了,没做好准备之前别逞能。”吴邪把镜子在手中转了转,“九龙盒的制圌作方法放在先秦时代是很了不起,到了现在,只要肯花点时间,总能弄出来,连小孩子也做得到。”

“来日方长,莫欺少年穷啊。”他讲完,朝陈皮身后使了个眼色。

陈皮慌忙中回头,刚一转身,一团黑气扑面而来。

眼见黑气不断蔓延,四个人往后退去。吴邪试着用镜子照了照,发现果然有效。

“只是不晓得要怎么拦住这一大群才好。”他道。

“我试试。”张起灵抿紧嘴唇,探手接过火把,让吴邪举着镜子,一边又让火把凑近镜面,霎时间,堵在洞圌口的黑气都被冲了回去。

“哇啊,这么照也可以。”胖子边退边连连称赞,“受过佛荫的东西就是牛逼,不知道能卖几个钱。”

“得了吧,拿这玩意儿去卖你早晚得被官圌府抓去吃牢饭。”吴邪接道。

四个人堪堪退出,直到隧道里黑气聚散时方填了洞圌口。

“哎呦,天也快亮了哈,都回家睡觉去吧。那个……尊者……”胖子伸了个懒腰,看见张起灵抱着包袱在发呆,不禁有点想笑,伸手拍了拍他:“你也好带着你的鸟宝宝回家了。”

“鸟宝宝?”黑眼镜站在一旁弹了弹身上的灰,听胖子如此说,便随意将胖子的肩膀一勾道:“你们算是救圌了圌我圌一圌命,这个人情挺难还啊,明年春节来我家吃饭吧。”

胖子道:“一顿饭你就解决问题?药钱你还没给我呢。”

黑眼镜揶揄地接道:“别啊,谈钱多伤感情。”

“去去去。”

那黑眼镜比张起灵大不了几岁,个头长得虽然高些,心性还是少年一般,同胖子一言一语地斗起嘴来倒有誓不罢休的架势。吴邪本想看一看他二人如何,一扭头圌目光却恰好同张起灵撞在一起。

他尴尬地笑了笑,一时讲不清楚自己是哪里尴尬,笑得有点傻气。

张起灵看了他半晌,见他笑得有点傻,问道:“你方才对着土坑想什么?”

“想……自己想不到的事情。”吴邪渐渐收了笑容,“我……有点没想到……”

“什么?”张起灵走近他。

“我以为陈皮那样的人,并不会在乎生死。”

吴邪说完,发现张起灵已经离自己很近了。他抬起头,眼神里流露圌出的软弱和懵懂令张起灵感到莫名的心软。

此刻正值破晓,阑珊夜色垂在人们的身后,风又从人们的身前掠过去,勾引起许多人的百感交集,带着春天的味道。

 

尾声

修缘不易,拟调一曲,以志前尘。

《八声甘州•为松间茶话补》

断江湖旧梦数今朝,看六界风飙。

任寒潭凄彻,天光浩渺,风雨飘摇。

万里江山如画,谁谓领风圌骚?

羡圣圌人君子,尽揽妖圌娆。

曩者孤城俑望,问浮生莽莽,日月昭圌昭。

几回阳关道,把宠辱偕抛。

夜中闻、故人折柳,想年来、何事上眉梢?

回朝那、武陵人远,渭北山高。

 

END

 

[注解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间无我,处处是我」均为道圌家老庄的话,本篇里佛道相混,本身可以视作架空的年代,佛道也并不是现实世界里呈现的那样。

[注解二]「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来自《地藏王菩萨本愿经》。

[注解三]「酉时的三滴血」并不是「酒」这个字的来历,这里不过是笔者的杜圌撰。与这句话同为杜圌撰的,还有陈皮的九龙盒,和九龙盒里的菩提镜。菩提镜有个原型,是《封神演义》里的阴阳镜,不过它没有它的原型好用(个人觉得)。

[注解四]白鹤尊者与燃灯对话中提到「狗的佛性」,源自「狗子佛性」这段公案。

[注解五]白鹤尊者与如来打的赌,源自《楞严经》,女子的原型便是摩登伽女。

[注解六]第一世里发生的事情源自佛家「割肉喂鹰」这个故事,《射雕英雄传》里对它也有提及。

[注解七]「汉武帝宠爱李夫人……」来自班固《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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