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诡话连篇·卷一:荒山鬼影|引子&壹:硝烟遍地的夜晚

补档申明:本回补档的内容为《诡话连篇》第一卷及新春番外,这部分内容曾于2016年6月至2017年5月间在lft首发,后因故删除。

本次补档的内容经过粗修,有别于首发版,但大结构和剧情变化不大,当初已经看过的朋友可以直接无视。

私设,BUG和OOC属于我,他们属于彼此和原作。

诡话连篇/Kuencar

卷一:荒山鬼影

 

  • 引子

那阵急促的子弹声来势汹汹,毫无征兆地把他炸醒,继而于他眼前化作了四处炸裂的火花,跃动着由哨卡的另一角斜着梭过去。手雷的声音恰好就在此时响起,沿着战地北坡已经烧焦的草地朝他直张开来。

火从北烧到南,前后没有超过三秒钟。

“趴下!”营长声音的后半截很快被淹没在震天撼地的爆炸声中。他只是凭着军人服从命令的本能,机械地低头,趴在草丛里,十指不知何时已然抠进了泥土的深处。无数的碎屑朝他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将他被硝烟熏得漆黑的面颊割得皮开肉绽。

大约是被石子刮得疼了,他盲目地乱抓一气,不知何时竟抓到了谁的手。他心中一个激灵,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随即握紧了这只手,把自己另一只手从泥土里拔出来,到处去摸他那把新下发的捷克式轻机枪。

然而,在被子弹和炮火炸得四处开花的土地上,没有任何东西等着他去摸索。

“怎么回事儿呢?”他心里发愣,没愣几秒又被另一道炸开的响声吓软了身子。

现在他终于开始后悔了,脑子里隐约浮现出出川前他爹给他定的那门娃娃亲来,心中悔不自胜。假若他当时没那么犟,答应了在家里头跟人成亲,那么这会儿他兴许也不用如此提心吊胆。

那会儿他还没来腾冲,还有余力去想象,想象自己要如何穿梭在可怕的枪林弹雨中,咬开纸卷起来的子弹,一粒粒地用它来射穿敌人的头颅。

他趴了好几分钟,开始觉得自己左耳朵有点疼。他缩了一回肩膀,顺手往那儿一抹,抹出一手鲜红来。他把那只沾满了血的手掌举到眼前看了又看,仿佛在疑惑它到底是属于谁的。

他重新把手伸回去,上下摸索一番,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自己的耳骨。不仅如此,哪里应该是耳廓,哪里是耳垂,他心里头明白得紧,手上却只摸到了软糊糊的东西;再抽回一看,也还是满掌的鲜红。

一颗日本人的榴弹炮在他斜后方约六百多米的地方炸开了。这一响以后,他的肩头就猛地压上了一道身躯。他趴在地上侧头一望:那不是同村老李家的小子么?

“你个驴日的!快放枪子儿啊!”他模糊地听见隔壁村狗子的声音在自己的右前方嗡嗡地响,没响几回,又被更响的炮声淹没了。他心里觉得无比地烦躁,手上拧了把老李家的小子,也不管下手轻不轻重不重,横竖就是要把那小子从自己背上拧下来。怎奈他现在趴着,身子被炮声震得发麻,手上不好用力。踌躇了一会儿,他撂开左腿,想把那小子踢下去。

他们打小都是顽惯了的,彼此之间动些手脚也不碍事,他不怕把这小子踢下来以后惹麻烦。

不料他踢出去的几脚都落了空,仿佛李家的小子整个人都只缩在他背上了似的。他心里疑惑得紧。

趁着炮火稀疏了下来,他就地一滚,总算把背后的李家小子给甩了下来。他定了定神,嘴里已经积好了脏话,刚准备回头大骂一声,扭头却瞧见了李家那小子只剩了半截子的模样儿,肠子血糊糊地拖在没了屁股的上半身外头,被烧焦了的脸上只留了两只白乎乎的眼睛珠子,正睁圆了,定定瞧着他自个儿……

他同那双眼睛对视了好几秒,只觉得自己左边太阳穴一跳,原先疼得火辣辣的耳朵也更疼了,疼得他没忍住,血手捂着耳朵就是一嗓子嚎叫。

“砰”的一声。声音刚落,他觉得自己左脚跟一热。紧接着那热就顺着风滚到他身上来了。

他听见后头有人高喊:“妈了个巴子的,是燃烧弹!”

燃烧弹是什么东西?他脑子一时间有些发懵,棉絮的衣服早就着了,在他全身痛快地燃烧着。

他的身躯顷刻间就被剧痛侵占满了,痛得他不得不滚到地上去四处磨蹭。六月份的云南,地上还有些湿漉漉的。他怕火烧到自己的脸上,两手拼命捂着脸,闭着眼睛凭感觉在地上翻滚着,滚了不知道有多久,睁开眼时只瞅见自己全身都冒着黑烟。

他难过得要命,喉咙里干得几乎要掉出屑来,一开口全是哑的。他试了好几次,一句话也喊不出,往自个儿喉咙里抠了好些回,抠得一手黑黢黢的玩意儿。

他瞪着自个儿黑色的手掌心,瞪了好几秒,这才反应过来:原是他自个儿的脖子被烧完了。

意识到这点,他忍不住掉了泪,爹啊娘啊地叫了好几声,哑着嗓子倚在山崖下边,只干着抽嚎,声音却不大,每嚎一嗓子,他就觉得嘴巴里一股子铁锈味,已经烧得干起皮的下巴被泪水渍得疼,他也来不及照应,心里头要多后悔就有多后悔。

嚎了好一会儿,终于嚎不出声音了,他也只好坐着发呆;一瞅见自己被烧得黢黑的右腿,他只觉得恶心,眼里又忍不住要带泪了,索性不忍再看,身子一拱,作势要往东边去。

谁知他这一站却是没站稳,身子打了一个趔趄,颤着朝斜后边倒去。

他心说坏了,这一倒下去准得把他那本来都快被烧糊的后脑勺砸烂了。

结果他的脑袋并没有如期碰上山石,反而朝后跌入了水洼里。烧黑的后脑一碰见水就响亮地“呲——”了一声。这一下响得他钻心地疼,整个身体也开始因为烧伤而持续性地痉挛。他忍着浑身的疼,艰难地抬起头,朝身后望去,却发觉自己倒在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他凝神在洞口探了良久,眼睛怎么瞧也瞧不清;耳朵呢?他的两只耳朵早就熟烂了,除了灌了他两耳道的血以外只留下了一脑子的嗡嗡声。他在持续的耳鸣里辨认了良久,才依稀辨认出人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

他一时动不了身子,心里恨恨地想,这他娘的来的要是自己人还好,这来的若是鬼子,今天老子也算以身殉国了。

那声音忽明忽暗地在里头纠缠了好一会儿,他才看见有一个谁从里头缓慢地朝自己走来了。他努力辨认了好久,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来的不是鬼子。

来者是个帽檐扣得很低的青年,他惊讶地发觉,眼前这个青年人的身上居然一点都不脏,甚至连一点灰都没有。

他所在的连队已经在这座山上被困了三天了,他实在无法想象在这样炮火四起的地方能钻出来一个这么干净的人。

“哎……”他仰起头,想叫一声那人,奈何喉咙被烧焦了,发不出声音。

这一刻他很害怕自己被对方忽视掉。

那人终于走到洞口了。他看了一眼洞口趴着的人,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也没有走开。任由对方趴了好一会儿,青年才弯下腰。

他一仰头,恰好对上青年人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里沉着极致的黑色,看得他的心凉飕飕的。

对方蹲着瞧了他好一会儿,似乎是在考虑要怎么把面前这个半个身子都快被烧熟的人抬回去。

“你……”他磨了好久,总算能开口讲话了。刚要说完,只见这青年的身后忽然闪过去一道影子。这情景惊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青年像是毫无知觉似的,在他跟前停了良久;直到他发觉趴着的这个人在看哪儿,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才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来。

“别去看。”青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突兀说道。

老子看什么看。他心里巴不得能出口怼上几句。

青年凝视了他一会儿,又探出半边身子,在洞外张望了一番。他不解地瞧着对方的一系列动作,还以为青年是要找东西来扶起自己。

怎料那青年又敛起眸子,低声道:“赶紧走吧。”

“放你娘的屁,老子想走还走不了么。”他气结地想到,嗓子里倏然间一阵痒,一股子腥甜味直冲大脑,冲得他愣了神。

在他愣神的这当口,从青年身后的山洞里忽然冒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声音的那一刻,他发觉面前这个青年全身骤然紧绷了起来。

“你……”他刚要细问,只见青年朝他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全身都处于趴着的姿态,只能瞧见青年人堪堪竖起来的手指。他发觉这青年的手指十分地长,不像是普通人能有的长度。

他没来得及细看,青年忽地站了起来,朝后退了几步,又退回黑暗的洞中去了。

“他奶奶的,老子今儿是中邪了。”他等了半天也没见青年出来,反倒被对方一系列的行为搞得摸不着头脑,嘴里恨恨地骂了句,边撑着起来,边转过身子要往外面走。

就在此时,离他后方大约不到十米的地方,突然响起了“锵”的一声。这声音仿佛是由好几个器物联合发出来的,而且正层层叠叠地朝洞口驱近,一声又一声。

他不方便回头去看,刹那间几乎也失了勇气回头,偏偏又有一股子好奇心从他的体内冲出来。

终于,在他的脑后,又出现了“锵”的一声。

他应声回头。


  • 壹:硝烟遍地的夜晚

(一)

多年以后,每当我从哀牢山的边上眺望那座看似缥缈的村落时,我都能想起接到三叔讣告的那个下午。

彼时的我尚在杭州,二十一岁。两个月以前,我离开了浙江大学。

我看着手里那张泡了水的、盖着村委会印章的信封,一边在开了流量的手机上查阅前往云南的火车票。

——“你三叔去世了,速回。”

信封里的讣告上是这么写的。

我的三叔姓吴,名讳曰三省。我大一那会儿曾觉得老吴家三叔这辈人名字都起得挺讲究,我爹是老大,叫“一穷”,二叔叫“二白”,到了我三叔呢,就叫“三省”了,几个名讳打眼看去就端得与众不同,不像他们的很多同龄人,不是叫“向东”就是叫“学军”,不然就是“建军”或者“建国”。

我最先认识的是三叔的名,接着才是他这个人。老爹和二叔的名字,连起来可不就是“一穷二白”么,这个成语我很早就知道了;三叔的名是怎么一回事呢?后来我才知道“吾日三省吾身”这句话,当时一想,呵,我这三叔一定是个文化人吧,巴不得每天都之乎者也挂在嘴上的那种。

三叔、二叔和我爹都是亲兄弟。但直到我父亲去世以后,我才在他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我三叔,也就是吴三省这个人。

他的模样,如今我已经记不清了,然而我能分明想起来,他的气质是远远不称“三省”这个词的涵义的。

现在想来,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三叔。

我捏着去云南的车票,坐在公交车站台上想了很久,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吴三省到底长成了什么样。这不能怪我,我自始至终只见过三叔一面。尽管从我爹去世后,我一直交由没有子女的三叔抚养,但这些年来我只收到过他的抚养费,从来没见过他的人。近十年过去了,他变成了什么样,以什么为生,在哪儿生活,我全然不知道。

杭州的天气鬼得很,早上打伞挡雨用,下午就可能是遮阳用。雨下下停停,搞得我有点昏昏欲睡,差点错过了去火车站的班车。

刚上车,我的手机“突突”响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发现是二叔发来的短消息。

二叔问我,你上车了没?

二叔此前一直在国外,我没想到他回来得比我还早。

我迅速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二叔秒回:“上车前记得发消息。”

我动了动手指,打了一个“好”字,刚准备打上一句:“三叔是怎么没的?”打了一半又觉得太唐突了,索性按了撤销键,不再编辑。

我的衣服上没有口袋,所以我关了屏幕后只能在人挤人的车上慢吞吞地把背包扯到胸前背好,顺便把我的手机扔进去。

关上拉链的前一秒,我凭着以往积累起来的出门习惯,快速地在背包内扫视了一遍,检查钥匙、钱包、身份证等等的必需物品。在包的右侧,我发现了一张蜷缩在那里的毕业论文初稿。

我因而想起了摆在那沓资料上的简历,心里盘算着,等参加完三叔的葬礼,我还得回来继续找工作,希望这趟云南之行不会花去我太多的时间。

可我那时并不知道,放在资料上的那三份简历,已经永远没有被投出去的机会了。

 

从杭州一路坐火车到云南昆明,下了火车还得赶汽车。到新平境内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我这个人向来没有在车上打瞌睡的习惯,硬是撑到了新平下车,脚一迈出去只觉得整个人身子都要打飘。

按照二叔所说的,来接我的人是个姓王的胖子。他还顺手发了胖子的号码让我存着,以防我万一找不到人。

这么大晚上的居然也甘心跑出来接我,我猜这个王胖子大概跟二叔交情很不错。

我在只亮了一盏路灯的站台底下等了约有二十来分钟,前边路口处倏然两盏车灯一亮。我疲惫不堪的身子也为之一振:大概是胖子。

老实说,他要是再不来,我恐怕就要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问题了。新平固然是我老家,但我毕竟很多年没来了,正所谓人生地不熟,大晚上突然窜出个打劫的,我这百无一用的书生恐怕还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两盏大灯越来越亮,离我也越来越近;近得快闪瞎我的眼睛时,只听前边“唰——”的一声,车子在我跟前停住了;接着里边的人按了两声喇叭。

那是辆半旧不新的金杯车,车头左侧还被蹭掉了好大一块。我抬起一只手来挡光,挡了一半多一些,顺着蹭掉漆的车头往上看,瞧见车前窗里有一张宽大的脸,笑眯眯地瞧着我。

舟车劳顿了这么久,深夜里一抬头在路上瞧见这么一张笑脸,我很难不联想起“民风淳朴”、“热情好客”等等的词语来。车上这胖子笑得的确又憨又老实,我没道理不产生好感。

胖子下了车,替我拉开车门,问道:“你是吴邪吧?”

“我是啊。”我接道,维持着伸手挡光的姿势,朝金杯走过去,顺着他拉开的车门钻进了副驾驶座。

我自小就比较怕生,到了大学也不算能侃,面对生人常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胖子却恰好与我相反,是个非常能说的家伙。他一路上开着车,一边跟我侃大山,说这个说那个。云南大部分地区都处于中国的第二级阶梯上,加上附近就是哀牢山,路上颇不平坦,他讲得兴起,好几回都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那模样挺逗,我忍着不笑,权且点头,表示听到了。

我听着胖子侃,偶尔侧头看见路边竖的里程碑,被车灯打得反光,一不留神就一个个地数下去了。数到第七个里程碑时,我忽然听见胖子“咦”了一声。

“怎么啦?”我随口问道。

胖子放慢了车速:“小天真,你听见啥动静没?”

我刚想说“不是你在讲话么”,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阵密集的“哒哒”声。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侧过头看后视镜,只见后面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灯光亮着,连个车灯都没有。

“好像……好像有。”

我话刚说完,就听右侧猛地响起“砰”的一声。

这下我感觉自己头皮麻了起来。那声音大得我耳朵都开始嗡嗡地响了。我一扭头看了看胖子,发觉他的表情也很不对劲。

“你听见什么了?”我问。

“放炮竹的声音。这他妈放的还是个窜天猴啊。”胖子脸色非常不妙,把着方向盘道:“实不相瞒,老子这段日子每天晚上都能听见这声音。他奶奶的,觉都睡不好。哪个老小子放的炮可最好给我掖掖好喽,别搁着哪天被胖爷我发现了,绝对得往死里揍。”

“放炮仗?这谁家大半夜放炮啊,又不是过年。”我话还没说完,车前车后顷刻间“砰砰砰”响成了一锅粥。声音大得我两只耳朵都开始耳鸣。

虽然在生人面前爆粗口不太好,但情急之下我还是一个没忍住,捂着耳朵大声地“靠”了一句。

“这他妈到底是哪个孙子干的?”胖子骂道。

这要真是哪个妈的孙子干的,那可能还好了。我心想。

窗外的“哒哒”和“砰砰”声交织起来,间或还能听到模糊的喊声。刹那间,仿佛我们身处于一片鼎沸的人声中。胖子被吵得受不了,骂骂咧咧了一路,手上也放慢了速度。

我犹疑了很久,在嘈杂的声音里扯高嗓子朝胖子喊道:“开快点!”

“你——说——什——么?”胖子也扯着嗓子接话。

“我——说——”我喘了口气:“你——开——快——点——我——们——快——离——开——这——里——”

最后一个字没喊完,我就感到车前像是炸开了什么东西,地动山摇一般的响声震得胖子一手猛地拉紧刹车。

“这他妈的……”胖子停了车,先是一愣,继而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朝我大喊:“坐好喽!”他说完,一踩油门,飙着车冲过了这个路段。

开出了那段路以后,周边骤然就安静下来了,仔细听,依稀可听见蝉虫鸣叫的响声,入耳舒畅而悠扬。回想起之前遇见的情况,禁不住叫人以为自己是做了个梦。

“真他娘的邪门。”胖子满头是汗,喃喃自语。

他说了“邪门”两个字时,我不由得朝他望了望,见他还是先前那副骂骂咧咧开车的模样,转念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他。

之所以说“不告诉他”,乃是因为说了他可能也不会信。

我是个能看见“东西”的人。这一点我从小就发现了,然而当我说出来的时候,几乎没人理会过我,都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

刚刚听见响声的时候,尽管我和胖子都不能确定那种响声是怎么来的,但,既然发出响声,按照物理学的定义,就会有振动。假设往你的旁边扔一颗炮仗,炮仗炸开来,你除了听到声音外,也一定能触及到空气里那种炸裂开的感觉。

我们的周围在方才几乎响成了一片,但我们除了听见震耳欲聋的声音外,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的空气振动感。

这是不符合科学常理的。诚然,不符合科学常理的事其实每天都在发生,我一直坚信着没什么是不能解释的。譬如,在我过往的二十几年“见鬼”的人生经验里,不符合常理,那就是在闹鬼。

当然,这种话是没什么人信的。信得人太少,所以我选择了沉默,并且叫胖子快点离开。

 

(二)

中国人喜欢热闹,红事情要热闹,白事情也要热闹,热闹惯了,死了人也当嫁了人似的,全称“红白喜事”。

有那么一段时间里,我特别想不通“红白喜事”是怎么个“喜”法。嫁了新娘子的,自然可喜;可死了人的,又哪里值得“喜”了呢。那挂在我三叔灵堂上的,不分明是“沉痛悼念”几个字么。可我四下里一望,转了一圈,哭声没听见几缕,耳朵里倒灌满了唢呐声,细细分辨去,居然是一首《彩云追月》,心里登时五味杂陈,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和无奈感。

某一瞬间我差点开始怀疑三叔这个人是不是人缘特别不好,搞得他连办个葬礼人家还要来吹这么喜兴的曲子。还好这吹得是《彩云追月》,节拍拖得慢一些,也不算太毁气氛。我记得以前在杭州曾听过一家办丧事的,唢呐里吹的竟然是放牛娃王二小,着实雷得我里嫩外焦。

三叔曾是我的监护人,我按理要站在灵堂靠前的位置上。在我前头站着二叔和二婶。送我来的胖子则站在靠门口的地方,被一群人挡着。

吴家在新平是大户,我听胖子在路上说的,三叔在这里很有势力,他一死,自然得有不少人要来磕磕头。

他说的时候很自然地讲出了“磕头”这两个字,听着就把我吓一跳。我三叔去世时怎么着也没四十岁吧,一群父老乡亲来给一个刚过而立未届不惑的中年人磕头,想想就觉得此情此景怪吓人的。

胖子听我如此说,咧开嘴憨厚地“嘿嘿”一笑:“有手段的人,哪怕是死了人家也是要怕你的,孔明的木头人都能吓跑司马懿呢。”

胖子憨虽憨,头脑却很灵光。他讲的在理,我点点头。一仰头看见灵堂上三叔黑白的遗像,直觉上只认为这是个丢在人堆里也瞧不出的男人,正是这个男人无声无息地抚养了我十几年,也正是这个男人让我在从小到大的这些年里不间断地感受到一种无人相伴的孤独。

现在这个男人在镜框里对我笑,笑得平平淡淡,面对着三个两个一个地来他灵堂上磕头的人。我站在灵堂比较靠前的位置上,打眼就能瞧清楚前来吊唁的脸,他们的面容正预示着他们平日里也是这模样过活的,而这里面兴许真的掺杂了一些情绪,我当然说不出那是什么。

想起胖子在路上说的那个孔明和司马懿的典故,我的心窝里总有些发冷。这场葬礼大概真的让我觉得悲哀,但我的悲哀却不是为了死去的人。

我抱着双臂,盯着灵堂上竖的蜡烛发呆。发了半晌,只觉得自己的左肘边被谁碰了碰。我没什么心情去细看来者,随意地朝右边缩了缩,留出一个位置让那人站进来。

那人很轻巧地停在了我的左边。站了片刻,我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我和二叔二婶站的地方恰好是灵堂的前段,一般来说,只有亲属才会站在这里。吴家虽是大户,但到了我爹这一辈,人人都说老吴家是中邪了,死了老大又死老幺,而且一个两个的都死在了四十岁以前。又说老吴家从前是风水先生瞧过的,说这家人气不旺,人丁不兴,到了我这辈恨不得都死绝了,非得取个名压一压才行。我爷爷一听此言,气得胡子都立起来了,叫人乱棍把风水先生打了出去,最后还是给我取了“吴邪”这个名字,压个谐音。

仔细想来,吴家还真的是应了那风水先生的话,到了我这辈上,二叔二婶膝下无子,三叔连个媳妇都没有,唯独老爹生了我,当真是人丁不旺。

这样一来,现在站在灵堂这个位置上的人应该只有我一个才对。

我刚要偏过头问左边那人是不是站错地方了,一抬头瞧见一个年轻人,一身黑西装笔挺的,里面穿着粉衬衫,还扎了一条领带,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看,里头藏了些似笑非笑的神色。他瞧上去着实有些一表人才的派头,我这么穿着黑T恤黑长裤地往他旁边一站,很有几分绿叶衬红花的意思。

我很惊讶的是,他居然一直在瞅着我。等他发现我也在瞧他时,他眼神里愣了愣,继而一笑。

在葬礼上被一个生人盯着笑,这感觉并不好。偏偏我的想象力在回忆我爷爷跟风水先生那档子旧事的时候就已经脱了缰地开始冯虚御风了,他这一笑,我非但没觉得亲切,反而觉得有些惊悚。

前边二叔忽然叫了我一声:“吴邪。”

我正神游着,被这声猛地拉了回去,身子一颤:“哎。”

在我为数不多的家庭回忆里,家里人一般都喊我“小邪”,二婶呢,比较活泼一些,曾经叫过我“邪邪”,听着怪不好意思的;三叔没喊过我几回,每次都是喊我“大侄子”;唯独二叔,一直都喊我的全名。

吴家的男人离家都早,就连我爷爷本来也不是在新平落草的。我爹二十岁不到就出家闯荡了,我二叔更是十九岁就保送到了国外读硕士,今年他三十又八,比我三叔大一岁多一点。他不光是叫我,叫我爹,叫我三叔,就连叫我二婶,也从来都是直呼全名。听说国外的孩子都这样,喊自己爹妈都不乏汤姆皮特珍妮地喊,我不知道直呼其名是不是他留洋多年养成的习惯。不过他叫起谁来,面孔都是严肃的,再加上他平日里话很少,一股说不出的距离感就会隔着空气让我的全身发一会儿僵。

“到你了。”他朝停的棺材板前边点了点,眼睛瞧着我。

我心里一糊涂,怎么着,这是要我去给三叔磕头?

我嘴里应了几声,钻出人群来,脚步有点跌跌撞撞的;撞到三叔遗像门口了,我一抬头瞧见那相片里的笑容,心里也不知打哪儿来了酸楚感,两腿一软,很自然地跪了下去。

谁知,我不跪还好,一跪,整个灵堂里的气氛骤然就不对了起来。

我磕着头在地上垂了好久,这才发觉气氛有点奇怪。抬了抬头,看见二叔脸色不善地盯着我,吓得我立刻出了一身冷汗,还以为自己怎么了。

幸好二婶压低声音提醒了我:“邪邪,不是要你跪的。”

我心里糊涂得紧,跟我三叔没什么关系的都跪了,怎么我不要跪呢?

当然,我已经知道了,大概是自己哪里做错了,现在这是要引人家笑话我呢。思及此处,我就觉得自己身上冷汗更盛了。

我一时僵在地上不知所措,只能徒劳地看着二叔越来越不善的脸色。

“摔碗、摔碗……”

就在这时,我听见二叔背后传来一道很小的声音。我扭头看去,想找找是哪个天降的神兵来帮我的,一望,就瞧见方才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正把手窝在唇边上低声提醒我。

摔碗?我回头一看,发现棺材前边赫然摆着一个碗。我把那碗拿了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悄悄地用余光打量了一眼二叔,发现他脸色好多了,心中一喜。看来那年轻人说得不错。

我吸了口气,把碗边竖起来,对着棺材前头的青石板地面上猛地一掼。只听“砰”的一声,碎裂的残片纷纷从地面上弹起来,大得则在地上滚了几滚就不动弹了。

我这一摔完碗,身后灵堂里的几十号人,包括刚才脸色不善的二叔二婶和提醒我的年轻人在内,竟然一同鼓起掌来。

唢呐声在此时夹杂着他们的鼓掌声一道响起。

我长吁一口气,身上有一种松懈的快感,若问白喜事喜在哪儿,兴许我现在才算明白了。

摔完碗后照例要守灵,一守就得守一夜。但过了上半夜后我就觉得有点撑不住了,借口要上厕所,偷偷地从灵堂溜出来。今夜天上有月亮,老吴家的院子里亮堂得很,只可惜我本来是开小差出来的,走到太亮的地方难免不小心要被人抓包,因而只好拣暗的地方走。

好不容易摸到门口,我回头望了望,看见没人跟出来,这才放心地一伸腿,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闭上眼睛,感受到浑身的肌肉都慢慢地放松开来。

月光的余晖洒了一角在我的肩上,斜映出吴家门口那株高大的樟树,夏虫的声音仿佛也叫得更响了。这样惬意的夏夜总算叫我的心放松下来,与之相对的,是我伸开懒腰打了个哈欠。

“抽烟吗?”

我一个懒腰还没伸完,旁边冷不丁插进一句话。我浑身一愣,扭头看见方才站我旁边的粉衬衫早就倚在门口了,两眼觑着我,脸上隐隐有些笑意。他朝我伸出左手,手上变戏法似的夹着一包没开封的“玉溪”,虽然在问我抽不抽,但他自己却不像会抽烟的人。

我猜想他大概不喜欢烟味,看他穿得也挺人模人样的,一条领带上还印着Armani的暗纹,估计是个洁身自好的公子哥儿。

我对生人一向比较矜持,所以婉拒了他的邀请:“不了,大晚上的。”

他一听就笑出来了,口气里半真半假地说道:“小三爷,你可真的是认不得我了。不过,好得很,你看起来没怎么变,还是一副脑子不怎么灵光的样儿,我还在猜能不能在这儿遇见你呢,你就真的偷溜出来了,嘿,一掐一个准。”

他这副熟人语气的确是惊到了我。我脸上没戴眼镜,这会儿又是晚上,故而努力瞧了他很久才瞧出些端倪来。

他看着我在打量他,笑意更浓了:“怎么,还记得我么?”

我一拍大腿:“啥啊,小花啊!”

难怪我先前看着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我根本就认识他,不光认识,还熟得很。

小花全名叫解雨臣,幼年他身体不好,解家人为了冲喜,索性照着旧法子,把他扎了辫子充女孩儿养的,还把他送到名伶二月红手里头学戏。这样一来他也就得了个艺名,叫解语花,小时候我一听这名字,再看他戴着金锁扎着头发的样儿,还真的以为他是个女儿家,小花小花地喊惯了。现在他突然成了个大男人站在我跟前,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熟人相见,百无禁忌。我一认出他是小花,先前一路上攒下的逼仄感就去了一大半,手上也不客气了,伸出手去往他那包玉溪上一叠,叠了跟香烟出来给自个儿点上,满满地吸了一口。

烟吸了一半,我刚准备跟小花叙叙旧,就听东边一户门里突然响出了一阵密集的“哒哒”声,这一声听得我心里骤然一紧,手上的烟也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小花发现了我的不对劲,拍了拍我的肩膀问道。

“你……”我刚准备问他“有没有听到声音”,念头一出就闭了口,换言道:“东南边那家住的是什么人?”

他顺着我指的方位看去,“不知道,我不是本地人。”

“那家人姓张。”胖子突然从我后头冒了出来,我打眼一看,发现他眼睛里冒着些怒火。“他奶奶的,终于叫老子发现是谁做的鬼了。”他嘴里叼了跟燃了一半的香烟,看上去正准备要找人拼一架。“我就说那张家没住正经人,一天到晚鬼鬼祟祟,大过年的门儿都不开,谁知道都在里面干什么。今儿胖爷我就去端了他。”

小花被他一通话说得一头雾水,还以为他是喝醉酒(丧事后要留人吃饭,难免喝酒)要撒酒疯呢,一手扯住了他:“这深更半夜的你去砸人家的门,小心人家报警啊。”

“报个屁警,他扰民了这么久我还没报警呢。”

“扰民?”小花皱起眉头。

“他家放炮仗声那么大,还不是扰民啊。”

小花听完他的话,眉头皱得更深了:“炮仗声?我什么也没听见啊?”

他话一说完,胖子也愣住了,随后露出了极度错愕的神情。

 

(三)

我在云贵高原的某处屏声静气地在口袋中仔细摸索着。夜有点凉,露水凝在我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湿漉漉地吸走我的体温。

这种事本不是我该做的。我心想。但如今我已无法回头。

我努力地把身子贴紧在身后的门上,门是镶嵌在石壁里的,如果我贴紧它的话,石壁的厚度就能把我整个人给遮住,如此一来,别人从巷子口的另一侧望过来时就不会发现我。

我在躲人。

准确来说,我不知道自己躲的到底能不能被称为人——就暂且当它们是人吧。

我躲得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我的左手锲而不舍地在裤子口袋里掏弄着,过了很久才勉力拉出我的手机。

“砰砰”和“哒哒哒”的声音又开始在我身后的巷子里此起彼伏,间或还留有男人与男人之间嘶吼对骂的声音。我握紧自己的手机,把它贴在胸前,左耳靠在门板上仔细地听着巷子后面的动静。

固体的传声速度要更快。我听见了好几个人四处奔跑的脚步声,今晚,那些人不一定是来找我的,但假使我被找到了,恐怕下场不会太好。

今天是农历十五号。我望了一眼天上的满月,只觉得那轮月亮正缓缓地朝外渗透出诡异的红光来。月满则极阴,这鬼气森然的巷子就是极好的佐证。

“突突”,我的手机震了两下。我没敢完全低下头去看手机屏幕,只是稍微垂了垂眼睛,用余光看到了屏幕上发来的短消息。

——“那个胖子已经回去了,我在你家灵堂,跟你二叔说你去村口打电话跟别人谈工作的事了,但我觉得他这个人不好骗。你快去快回。”

发件人的署名是“解雨臣”。

在一片嘈杂的巨响中,这一条短信给了我暂时的宽慰。

两个小时前,就在胖子准备摞起袖子砸张家的大门时,我二婶忽然来了。她站在门里边瞧着我们三个大老爷们互相在门口拉扯着,圆脸上笑眯眯的,像看着三个大男孩子。

“邪邪,你二叔叫人做了点宵夜,去吃吧。”她讲完,扭头又对胖子和小花笑笑。

拒绝女人的邀请总是不大好的,何况胖子并不擅长拒绝漂亮女人的邀请。他要去砸张家门的想法一被打断,整个人的态度就软和了下来,连连对二婶赔笑道:“嗨,大晚上的,叫您费心了。”

大约是因为他笑得太狗腿,小花促狭地抄过右手来戳了戳我的左臂,朝着胖子那儿使了个眼色,脸上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不知他那时想的是怎么个原来法儿,是对胖子的不屑还是对二婶那句“邪邪”的嘲讽。

偏偏就是这个时候,之前那种快要震破我耳膜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我等会儿去。”我随口接道,眼看着胖子扭头对着东边张家宅子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他大概是在疑惑,为什么声音忽然又停了?并且正抱着这样的思索跟在二婶身后进了吴家灵堂。

胖子走后,我身边只剩下了小花。

“你不进去?”小花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他把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瞧着我。

“我……”我下意识地想找一个理由应付一下。没想到小花却朝我摆了摆手:“都是成年人了,总该有些秘密了,再说,我又不是你妈,没必要了解你的全部事情。”他说完,用眼神朝灵堂里二叔的背影示意了一番。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直起身来,一伸手搭了一下我的肩膀:“快去快回,不然你可骗不了你二叔。”

我望着他在黑暗里远去的背影,刹那间觉得又怀念又感动。我从来没有把自己的体质告诉过任何人,因为它只会招致他人的误解;从小到大,只有小花对我那些不同寻常的行为表现出极大的包容,尽管他根本不了解我眼里的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报答这种真心。

“砰——砰——啪——”巨响在我靠着的门后响起,震得我两只耳朵都开始嗡嗡叫。

三秒钟以后,我听见了好几个地方都传来了人的惨叫声。从声音上可以发现,它们来自不同的人。

等那些人都叫得差不多了,我那两只已经快要被耳鸣震得不堪重负的耳朵里再度灌进了熟悉的声音。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这回,声音一旦响起,就没有再停过了。

不断有惨叫和抽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可我只能在原地保持最静止的姿态。因为我知道,现在是深更半夜,是人陷入深度睡眠的时间,没有人会喜欢睡觉时被吵醒,那些熟睡的人是听不到我耳朵里的声音的,如果他们被吵醒了,那就必然会觉得始作俑者是我。

“轰——”一声,从我面前猛地压下来一股巨大的声浪。我咬紧牙捂住了耳朵,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觉得脑子和眼珠子都快要涨出来了。正当我连神都没缓过来的当口儿,从我的右侧猛地钻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看样子是被炸伤的。脖子的颈动脉处被横向撕开了一个血口,浑身上下都是血,远看上去简直成了一个血口袋。他边嚎叫着边从巷子那头跑过来,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地滚下了,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喊:“痛死我了,哇呀呀呀,驴日的!痛死我啦!”

他边在地上滚,边朝我伸出手喊道:“吗啡!吗啡!”

他看得见我。

我也看得见他。

我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感到自己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

事实上,一个小时前,当我绕到张家大宅一旁的暗巷里,发现自己能被那些人瞧见、甚至触碰到的时候,我几乎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在我面前的那个血口袋,身上的穿着已经被血染得看不清颜色了,只能依着轮廓辨认出它原来是一件军服。那条血口袋攥着自己的军服领口滚了又滚,终于滚到了我的脚边上。在他挣扎的最后一刻,他伸出带血的手,往我的裤脚边猛地抓了一下。

我的裤子是黑的,染了血一时也瞧不出来;但我分明地嗅到了那股黏腻的血腥味。

我一低头,赫然发现那个当兵的已经不动了,两只饱蘸血丝的眼睛珠子直瞪着我,表情狰狞得几乎不能用语言来形容。

我被这种情形给刺激到了,终于忍不住“啊”地喊出了声。这一声喊出去,我的脑子里顿时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跑,跑得越快越好!

就在我拔腿狂奔的瞬间,子弹穿梭的感觉就贴着我的裤脚猛地擦过去。我一猫腰钻进了旁边的暗巷中,听见身后响起了十分密集的脚步声。

刚才那一下是真的,我心想。如果子弹真的打到了我的身上,恐怕我一定会死。

虽然我不明白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死灵缘何能对我这个大活人造成物理性的伤害,但眼下的当务之急很明显不许我再去考虑那些事情。

在我身后的,是,或者说曾经是,一群真正的职业军人。而此时此刻,我也早已明白了为什么先前和胖子在路上听见的声音会那么响。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炮竹的声音。那些声音,是子弹,是榴弹炮,是燃烧弹;我们根本不是被炮仗声包围了,我们是被一个远去的战场给包围了。

乡下有很多人家喜欢把厕所建在房屋外头。我朝着炮火声稀疏的地方拐了好几个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间厕所模样的小房子,赶紧一拉门躲进去,也不敢开厕所里的灯,只是摸着黑把门栓销好。

锁了门没多久,我就听见外边传来了脚步声。片刻后,脚步声停住了,黑暗中传来简短的对话声。

“连长,刚刚那个小赤佬是做爪子去了嘛,咋个哪个边边都找不得他哦?”

“就在这一带——继续看看。”

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我靠着门的这一边,缓缓地滑下,一口气却怎么也松不出去。摸了摸口袋,发觉手机还在,没有跑掉,这未尝不是好事。但话又说回来,留着手机我又能做什么呢,难道我还能用它打给警察么?

警察是救不了我的。就算我打给同样听见了声音的胖子,他也救不了我。

我蹲在地上稍微平息了一下,脑子里慢慢整理从下车到现在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凭我的观察,胖子大概只是那种“灵感”比较强的人,最好的佐证是,他能听得见声音,但是看不见那些阿兵哥的鬼魂,否则在路上开车那会儿,不用我提醒他也会赶快猛踩油门跑路。

其实每个人刚出生的时候灵感都不弱,而随着他们成长,这样的“灵感”往往会渐渐消失,所以很多人小的时候能看见一些“东西”,大了反而就不能了。

我是个例外中的例外。

在我成长的这些年里,我几乎每天都能与那种“东西”打交道;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我不光能看见那种东西,那种东西也渐渐地能看见我了。先是能彼此看见,再接下来,就是双方间能产生联系和沟通。

尼采说:“长久注视着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人鬼毕竟殊途,各自都应该呆在自己的世界里坦然生活,倘若过分地接触,对双方都未必是好事,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人生经验里总结出的一个宝贵的结论,我认为它是对的,却总是让自己不由自主地徘徊在好好践行它和不好好践行它之间,譬如说现在。

门外,脚步声稀稀疏疏地响着,代表那些鬼魂仍然在附近找我。我蹲在厕所的门边上,一时间有些一筹莫展。

正当我对着黑暗发呆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突突”地震动了起来。响了很久,我才意识到那是电话的震动声。

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号码的归属地正是“云南,新平”。

我以为这是二叔打来的电话,踌躇了良久,按了通话键:“喂……”

里面传出的却是一个有些戏谑的声音,音色让我觉得十分耳熟:“嘿,还好吗,在厕所里呆得怎么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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