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诡话连篇·卷一:荒山鬼影|贰:张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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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贰:张家人

(一)

我持着话筒,足足愣了四秒钟,这四秒的每一秒对我而言都太过煎熬。

倘若我从来没有接圌触过门外那些东西,那么我或许反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傻愣愣的。跟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接圌触,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常识的范围,故而不能做得那么从容,那么流畅,那么有魄力。在这四秒钟之内我想到,昨天的这时候我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睡熟了,外边是杭州闷燥的夏夜,里边则有开到了二十三度的空调,我睡得很安稳,不冷不热。

而现在,我竟然已经命悬一线。

“怎么啦?怎么不说话?”对方等了我几秒,没有听到我回话,又问道。

“你是谁?”我压低声音,几乎只用气声说话,一边把左耳朵贴到门上去听外边的动静。

“你先别管我是谁。”对方的话中带着点笑意,听得我莫名火大:“想活着出去吗?”

“你废话。”我冷道。

“呵呵,”那人果然是在笑,“按我说的去做,风险么不是没有,信不信由你。”

我咬咬牙:“我信,怎么搞?”

对方“哟”了一声,“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挺果断的。”

我心里“卧圌槽”了一下,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不是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坐在这里等着被死鬼拖出去枪毙强。

“你到底讲不讲?”我不耐烦了。

“哎,讲,当然讲。”他照例说得漫不经心,“你手上现在有光源吗?”

我想了想:“手圌机啊。”

“哦,也成——你拿手圌机照照看,你面前的茅坑是什么样儿的。”他刚说完,想想又加了一句:“是不是掀开来能看见底下挖的化粪池。”

我心里一毛,立刻接道:“你要干嘛?”

“不是我要干嘛,是你得干嘛。”那人叹了口气,仿佛觉得我不能领会他话里的含义,实在是孺子不可教也。

“你是城里来的吧?”那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就简单地跟你讲一下你的逃出路线:我们这儿最近十年间开发的是循环农业,你掀开面前那个茅坑的盖子,底下一般都是直接连着化粪池的,而这个所谓的化粪池,就是人为挖出来的一个坑,对地面上开着一个口。哦,这个坑其实是用来制圌作沼气的,嗯……那个味道,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话说到这里,我心里已经觉得很不好了。万万没想到他真的给我规划道:“我的意思是,你掀开面前那个盖子,然后顺着边上爬下去,从那里爬回地面上……”

他话音未落,我早就忙不迭地掐断他:“你这是什么鬼路线,不行,还有别的吗?”

“有啊,”他笑嘻嘻地说,“捅开这间厕所的天花板,跳到屋子上去,然后从屋顶爬回吴家老宅。”

他话刚讲完,我心里先是一惊:他竟然知道我是吴家的人。不过这一惊以后,我就反应过来,他这个“Plan B”比那个叫我跳粪坑的计划还要不靠谱,完全是扯淡的。

“你他圌妈在逗我。”我骂道。

“那没办法,你不是看不上前边那个么。”

“所以你就讲了个更不靠谱的?”我怒道,这厮还以为我是青翼蝠王韦一笑呢?

“什么靠不靠谱,”对方笑了一声,“你所面对的东西本来就不是能用常识来度量的,属于非常之物;非常之物用平常的法子,你觉得能行得通么?”

他的话让我沉思了片刻。他说得有道理,所以我不能把他那看似不靠谱的路线规划当个屁放掉。

“我……”我刚要开口,就听见门后忽然“砰砰砰”地响起来。

我手一抖,手圌机“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屏幕的光照亮了厕所里的一角,从我面前贴在墙上的镜子里,我分明看见自己的脸被屏幕灯光衬得白寥寥的,堪称面无人色。

门外那个敲门的不知是来上厕所的人还是之前要抓我的阿兵哥,总之他一定听见我手圌机摔下去的声音了,在外边问了句:“谁啊?”

我被吓得不敢开口说话,压着身圌子在地面上摸索,好容易摸回了手圌机,把话筒放回耳边的时候还在隐隐地担心刚才对面的那个人是不是在我丢圌了手圌机后仍在讲解,如果是,那我岂不是听漏了他给我规划的逃跑路线。

还好,他方才很贴心地在等着我。我一按回手圌机,他就立刻问道:“门外?”

我的喘气声大得连自己都听得见了。他在那头赶紧又说:“哎哎哎,不着急不着急,慢慢讲。”

我深吸一口气,像之前一样把左耳贴在门上,留神着外边的动静,继续拿气声跟他对话:“你看得见外边吗?”

对方沉吟了片刻:“你说的是你身后门的外边?”

“对。”

“你是怎么想的?”

“现在门外有人吗?”

他顿了顿,接了句“稍等”,然后我就听见话筒那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没了。”

我心中一喜,忙道:“你能不能帮我看着?”

“看是可以,你要干什么?”他想了想,了然道:“你是想趁外边没人的时候跑出去?”

“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跑出去以后有没有命就难说了。”他的口气还是一样戏谑:“我讲给你听听:你门口刚刚过去那一撮,手里可都揣着汤姆森点四五的,马都打得死,何况你看上去这么单薄一人。”他刻意咬重了“单薄”两个字,口气欠扁得不得了。

“你——”我还没说完,身后的门猛地开始“砰砰”作响。

还好我有了先前的经验,心理建设已经做得够好了,这才没吓得再一次把手圌机摔出去。

我心里寻思着,这是先前那个来上厕所的又回来了?看看厕所里是不是没人,然后他就接着来上?

没待我寻思完,那头的语气忽然急促起来:“别废话了!赶紧照做吧!大老圌爷们还怕什么味道!”

“你总得让我想一想啊!”我自认为还算是个爱干净的人,就这么让我圌朝化粪池跳下去,必须得做点心理准备。

“你是要想,你门外的东西可不让你想。”对方的语气已经冷下来了:“他们就在你门口。”

他话音刚落,门外的敲门声陡然变大,而且频率也极为粗野。厕所的铁皮门瞬间被敲得“砰砰砰砰”直响。

我背后冷汗都出了一身了,眼见那门开始有规律地“砰——砰——”往内鼓动,就知道外边一定有东西在捶门。

“喂?”我拿起电圌话,发觉对方已经挂断了,心里立刻狠狠地“卧圌槽”了一句。

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肾上腺激素就会分圌泌得更快,从而催出急中生智的效果。当然,现在的我没有什么智可言,我只有本能,所谓的人类的求生意志。这种意志驱使我颤着手上前去,一鼓作气掀开了茅坑的盖子。

果然,就如电圌话那头的神秘人所言,茅坑底下还真的是直接连了个化粪池,从我这里往下望,除了一阵几乎要把人熏得背过去的冲天臭气以外,就只剩下黑圌洞圌洞的一片。从直觉上来看,这个化粪池容量应该不小。

也不知道里面的“料”到底够不够我跳下去的。这个坑挖得着实不浅,万一底下“料”比较浅,我跳下去就跟在游泳池的浅水区玩高台跳水一样,少说也得骨折。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盯着黑圌洞圌洞的坑口凝望了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伸出一条腿挂到了洞圌口,另一条还在边上荡着。

在我真的有勇气跳下去之前,我迅速拨通了刚才打来的那个号码,对方很快就接了。我也没等到他开口,直接冲里边讲了句:“给我准备好洗澡水!”

对方先是一愣,然后很明显地笑出了声,那感觉真好像是他被谁踢到了腰子,笑得快要不行了似的,连说话都打着颤:“好、好,你跳吧,跳,跳下去你就会融化在那蓝天里。”

“我去你圌妈圌的。”我终于爆发出了今天一来的第一句粗口,把手圌机按了关机键往带了拉链的衣袋里一插,也没敢再看底下有什么,捏着鼻子就跳了下去。

茅坑上的盖子“啪嗒”一声在我头顶阖上的那刻,我在坑底听到了上边传来的踢开门的巨响。

 

(二)

我停在新平纵横交错的暗巷口,半蹲着身圌子四处查看。

我的手圌机在经历了一场浩圌劫后很彻底地报废了,带着一块碎成了五片的主屏幕和一截被摔成了两段的电板凄惨地睡在我满是污垢的口袋里。

按理说我应该早点丢掉它们的,但眼下我连空个手出来丢垃圌圾的时间都没有。

我小心翼翼地半跪在暗巷的地上,走一走,停下来往前后看一看;耳朵里留神着四面八方的声音。现在的我就像一只躲避着猫的老鼠,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所谓“草圌木圌皆圌兵”的感觉。

耳朵里的声音比之前稍稍微弱了一阵,只是还没有平歇下来。这代圌表那些阿兵哥的鬼魂还没走。

然而,此刻那些军人的鬼魂反倒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我在暗巷的深处迷了路。刚刚从化粪池里趟出来,浑身又湿又臭,被风吹得发冷。即使我今圌晚有命逃出去,天一放光十有八圌九也得发烧。

在有节奏的炮火轰鸣声里,我缓慢地朝新平的东南角摸过去。我之前躲的那个恰好是那一带唯一一间毛坯房厕所,只有住在镇上东南角方位的人才能看得到它的门。

想起“东南角”,我心里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毛。胖子开车来的时候给我把镇上的大致布局说了一遍,他当时特别地强调了一下东南角。

新平的东南角有一座很大的陵园,附近的房子几乎都是空的,只有一户老宅还住着人。只不过,按胖子的说法,那户人“住了也跟没住似的”。

那户人家姓张,在新平县志上是个留了些名气的望族。胖子说,也不知道这张家的人都是什么德性,个个都跟飞升成仙了似的,他在新平呆了快三十年了,张家人连个出来买菜的都没瞧见过,大年夜都是静悄悄的。要不是他去做人口普查时真的敲开了门,兴许他到现在都会认为那里根本没人住。

那还是二零一零年的事情。当时他在村委会里有个不大不小的职位,上头分配普查任务的时候,他恰好被分到了东南角那片地带。

老实说,一开始他并不愿意去。

我记得一零年人口普查那会儿,普查员基本都是晚上来敲门的。估计都是在利圌用下班的空闲时间进行的普查工作,自然不会希望工作内容太麻烦。

胖子也不例外。

那天晚上,胖子开着自己的金杯车,硬着头皮去了新平东南地带。离陵园越近,他心里头就越不踏实,一边开车,一边只觉得自己的脑门上一股青筋在突突跳着,心里头怎么都静不下来。

他随口啐了一句:“他圌妈圌的。”后面要骂什么,他一时又说不出来。

开过了陵园大门以后,他就放慢了车速。东南角一带的路灯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县政圌府给修的,如今只有两盏能亮起来。他的车前窗对面一整片都是漆黑的。

胖子开着车,在这片夜色里找哇找,找什么呢?他要找那种窗子有亮光的人家。东南一带几乎都没人住了,但不代圌表一个人都没有;倘若有人在,大晚上肯定是要开灯的。他抱着这个想法,开了十几分钟,连一扇带亮的窗子都没瞧见。

“奶奶个熊的,见鬼了。”胖子啐了句。他虽然没有带表,但云南的夏季,晚上八点以后天才开始黑下来,现在他前边一片漆黑,说明时候已经不早了。他热得浑身都是汗,湿湿黏黏的很不舒服。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现在就踩足油门杀回家冲澡,好过在这种地方晃荡。

他又开了二十分钟左右,路两边仍然是一片漆黑的。不知怎的,胖子开着开着,脑子里就忽然浮现出“鬼域”这个词来。

这个词一冒出来,他发着汗的身圌体居然猛地打了个冷战。

胖子跟我讲到这一段的时候,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也很不好,这足以证明那天晚上他的经历有多么糟糕。

他在路上开了半天,这才发现了一户亮着灯的人家。胖子一抹头上,关了发动机下车,刚要敲门,抬头一看:呵,这不是张家么。他心里暗道,原来这家还真的有人住。

他在门口敲了敲门,里边一时没有回应。他寻思着,张家看起来这么大,他这么敲门,对方要过来开也得花点时间。反正他都转了这么一圈了,方圆几十里内很可能就张家这么一户,查完了他就能走。这么一想他就不急了,索性就抱着双臂在门口等。

结果他这一等就是老半天。左等右等,里面连个脚步声都没有,可灯分明是亮着的。他心里就奇了怪了,于是拎起拳头又在门上砸了几下,开口道:“在家吗?”

他这一拳砸下去就知道,张家的门用得是很结实的木料,面上还浇了桐油,敲起来声音洪亮又厚重,这晚上又这么静,里边的人没道理听不见敲门声。

这一回,里边终于有了些动静。

只不过这动静也只是延续了一会儿。胖子的耳力很好,可他也只是听见了桌椅碰撞摩擦的一两声罢了。那以后,门里边静了好几秒。

正当他准备再敲的时候,面前的桐油大门“嘎”一声被拉开了。

这一拉不要紧,把胖子凭空给吓出了一身的白毛汗。他之所以觉得害怕,是因为他只听见了桌椅碰撞的声音,却连半点脚步声都没听见。他凝神定住了瞧了瞧开门的那人,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这人是飘过来开门的?”

当我问起开门的是个怎样的人时,胖子当时在车上想了很久,最终也只给我丢下一句“很年轻”的评价来。

那人出来给胖子开门时,脸恰好逆着光,故而胖子也看不清这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儿,只是凭感觉认为那人很年轻。他心思很通透,眼睛毒得很,是人是鬼丢到他跟前,都能瞧出个七八分来;可唯独那晚上在张家见到的人,他连半点都瞧不出,说普通呢?很显然又不普通;可若说他不普通,胖子也讲不出哪儿不普通。

胖子在工作时早已养成了笑脸相迎的习惯,没有待对方开口,就已经先自报家门了:“我是来进行第六次人口普查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对面这个年轻人语气不善地打断道:“进来吧。”

胖子一愣,眉头皱了皱。他大晚上搞得一身臭汗来,眼下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像他热脸贴了人家冷屁圌股。碍于身份,他也不好发作,只能委曲求全,跟着年轻人进了屋子。

身后的桐油门一阖上,胖子就不由得对着眼前的情形发起愣来。他没想到,在二十一世纪里还能看得见这么古色古香的宅邸,就连他现在站的院子,地圌下铺的都是生了苔痕的青条石。坦白来说,在新平,除了吴家,他还真的没有再见过这样的宅子了。

说到这儿他从方向盘上偏了偏头看我,眼神里颇有种“瞧瞧你们这些资产阶圌级”的感觉。

他跟着那年轻人往大堂里走,一面走,一面又觉得这个院子里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不仅是院子,张家的整个宅子都给他一种捉摸不透的诡异感。他瞧见青石板路两旁长着好几株桂树,每瞧一眼,就觉得心里那股子诡异感又重了几分。

那几株桂树一看就知道已经长了很多年了,树干有海碗口那么粗,长势却让胖子乍看之下有种张牙舞爪的感觉。

年轻人把他领进了大堂,也不等胖子讲话,一声招呼不打地把大堂通往内厅的帘子一掀,竟然就这么撇了胖子进去了。

胖子憋了一肚子火,怎奈眼下情形看上去十分诡异,那个年轻人自始至终又几乎没有说什么话,他就是要发火,一时间也不晓得该去抽谁,只好找了个凳子自己坐下来等。

年轻人这么一走,胖子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猛然发觉这宅子是哪里不对了。

他从门口走到现在的位置上,自始至终只听得见他自己的脚步声;年轻人这么一走,他就觉得这个宅子里仿佛空了似的,仿佛从来没有谁给他开门,也没有谁跟他说话,他是自己走进来的,自己坐下来的,仿佛也从来不存在什么年轻人。

想起附近就是陵园,他头上不免冷汗涔圌涔。冷汗一开始往下圌流,时间一分一秒地就过得煎熬起来。

还好,几分钟以后年轻人回来了。胖子是直到这时才看清年轻人的面孔的。一说到这儿,他“嗨”了一声,右手离了方向盘,一拍大圌腿,说道:“其实就是个小白脸,也不知道我之前到底在悚个什么劲。”

接下来的发展得倒是出奇地顺利。胖子留神的一点是,那个年轻人在填写自己家几口人时居然犹豫了好久,接着刷刷刷写了三个人的名字。

第一个写得应该就是他自己的名字了。胖子凑过去一看,发现这小子那“张起灵”三个字写得跟豆腐块似的方正,一副学圌生气,要不是岁数那栏填了“二十五”,气质看上去又不像,他可能都要以为对方是个学圌生了。

“你叫‘张起灵’?”许是看那年轻人老不讲话,胖子随口问了句,想打打岔。

那年轻人身圌子一僵,也没回话,只是继续写字的动作,边点了点头。

胖子一看他不讲话,心道这人怎么怎么闷,跟个闷油瓶子似的。他跟普天下别的胖子有个共同点,那就是懒;对方不想讲话,他也就懒得问了,眼睛一扫纸上,看见写了三个人的名字,问了最后一句:“另外两个人呢?出去了吗?”

这回,张起灵只低着头写字,没有再说话。当然,胖子也不打算他理自己,就盼着他早点写完,自己好回去交差。

张起灵很快就填完了,也没有要送胖子出门的意思,还是跟之前一样,招呼都不打。

胖子揣了调圌查表,心里一轻,刚要走,那张起灵却突然喊了他一声:“你站一站。”

胖子被他说得还真站住了,就见他在自个儿口袋里不知掏着什么。

张起灵掏了好一会儿,摸出了一颗红豆出来塞给胖子:“拿着。”他刚说完,又不忘加了一句:“到了家才能丢开。”

他居然能一下子说出这么多字来,胖子还真的被他惊到了。

“后来你按他说的去做了么?”我当时在车上问他。

“照做了。”胖子脸上看起来有些不高兴,“老圌子回到家才把那红豆扔了的。嘿,我圌干嘛要那么听他的话儿呢。”

“那路上有发生什么吗?”我又问。

“什么也没有哇!”胖子接道。

 

(三)

从胖子的经历来看,东南角那一带住的无非只有张家一户,很可能只有张起灵一个人在那里。

我不知道刚才在厕所里给我打电圌话,给我规划逃跑路线的人是不是他。但不论电圌话那头到底是谁,现在的我都迫切地需要联圌系上对方,因为眼下离天亮还有好一段光景,而我耳边的枪炮声一直没有停下来。

这意味着我仍然要像老鼠一样东躲西圌藏。

暗巷一般分布在宅邸之间,通常狭窄而修圌长,旧时曾经也被人把巷子两头封起来做私家储物之用。小偷和飞贼最喜欢走暗巷,因为这种地方不容易被人发觉,又离目标很近。

东南一角果真如胖子所想的那样,到处都是漆黑的一片,远望上去几乎等同于鬼城。还好这地方宅邸之间靠得不算远,暗巷也算得上四通八达,这才给了我足够的周旋余地。

照理说,东南这一片离我刚才的方位已经有了一段距离了,但入耳的声音却反而越来越大。

我还是像先前一样,摸索着墙根慢慢朝东南片区的深处走着,脑子里想象着一零年胖子来这儿人口普查时的情形,很可能跟现在我所处的情况差不了多少。我知道,胖子是个“灵感”稍微强一些的人,他之所以把车开到这里的时候身上觉得怪怪的,无非是因为这里有很多“东西”存在。

越是往深处走,我的感觉就越强:那些东西就是从东南片区来的。

具体是东南片区的哪儿?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的陵园。

胖子说,只要顺着大路的边上朝里走,总能看到那座陵园的。我顺着大路旁的暗巷走了二十来分钟,果真就从巷口看见了陵园大门的一角。

我猫着腰,留神看了一下,这一看竟吓得我一身冷汗。

陵园的大门现在离我大约有一百来米的距离,我出来的时候没戴眼镜,眼睛散光又很厉害。但就是这么差的目视条件下,我仍然能瞧见一股巨大的蓝色荧光从陵园的铁门里边突突地朝外冒着。

古人所说的“鬼火”,大抵不过是如此。现代科学证明了这种“鬼火”不过是人骨骼里的磷在空气中燃圌烧产生的光亮,但事实上真的只是如此吗?

我跟那个世界打了十来年的交道,换了以前可能还会觉得不过如此,但到了现在,我再这样对自己解释一切,也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陵园的门牌已经朽得不能再朽了,好在门牌上的字很大,我能看个大概:“烈士陵园”四个大字,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人去世了以后,骨骼里的磷到底能留存多久?我不是学理科的学圌生,故而并不知道准确的数值是几何;但我很清楚地记得,“烈士陵园”里埋藏的都是哪个年代的死者。

既然是烈士,那就必然是在战争中死去的人。

我能想得到的离现在时间最近的战争无疑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放在云南这里,应该就是抗圌日战争。这个猜测如果是正确的话,那么,现在袭圌击我的那帮阿兵哥的鬼魂,很有可能隶属于当年赫赫有名的中圌国远征军。

远征军的年代离现在少说也有半个世纪了,想来那个时代已经开始流行火化,骨殖兴许都化完了,何来的磷火去烧;而且有很多的将士到下葬的时候几乎找不到完整的尸体,所以烈士陵园里有不少都是衣冠冢,这么一想,“磷火”的说法就显得更不靠谱了。

我花了点时间在头脑里理着思路。跟“它们”认识了这些年,我虽然不是那种网络灵异小说里牛逼哄哄的除鬼大神,但是基本的生存之道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生存之道很简单:知己知彼,保持距离。

我在脑内搜刮了一番自己少得可怜的历圌史知识。中圌国远征军的构成比较复杂,有一些是当年蒋中正的嫡系部圌队,黄埔出来的人,军事素质和战斗力都高得吓人;一部分原来是川军,还有些是滇军和黔军门下,川滇黔的阿兵哥,上了战场个个都是汉子,刺刀拼坦圌克都不怕,就不用说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了。就算他们现在手里边没有武圌器,赤手空拳也能把我打趴下。

再者,远征军的装备不是德械就是美械,吃穿用的也不比平常。二战时期还不存在小圌口圌径枪的这种说法,驾着德械装备的军圌队基本都会配备MG-42。MG-42这种机圌枪,有个更加骇人听闻的绰号,叫“撕布机”。这种枪打子弹的时候声音就像撕扯油布似的,故而得名。我刚刚一路上听见的那种让我鸡皮疙瘩直冒的“哒哒”声恐怕就是这玩意儿打出来的。

撕布机不仅射程远,威力还大得很。据说当年盟军诺曼底登陆的时候,一个德国机圌枪圌手操着撕布机就射杀了三千多号大兵。

综合以上两点,我越是朝里走,心里就越是忐忑不已。头脑中不禁生出另一种担忧:电圌话那头的人怎么样了?听起来他也是和我一样能看得见“东西”的人,他会不会也陷入跟我一样的境地里?

我又想起张起灵塞给胖子一颗红豆的事情来。

红豆可以驱邪,这么一看,张家人说不定早就知道附近这片地方有古怪。这个推断驱使着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张家人,他们说不定也知道我莫名被这些鬼魂追杀的理由。

我一边惴惴地朝前走,一边低头默念着:“诸位壮士都是好汉,生为人杰,死为鬼雄,晚辈路经于此,多有叨扰,还望恕罪,放我一条生路……”

忽然,一跟长而冷的硬块抵上了我的右肩膀。

“不要动。”

身后那人话刚说完,我浑身一愣,刹那间仿佛身圌体里所有的血液都成了冰似的,一股寒意把我从头浇到了尾。

我一顿一顿地扭头,朝后看去,自己都听得见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

我圌朝后一看,只见我身后立着一道黑影,由于周围没有灯光而看得不甚清晰。凭着触觉,我感觉到他手里端着某种枪一样的玩意儿,正在死死顶着我的后背。

我的喉圌咙因为过于紧张而发不出声音来,如此盯着那黑影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自己都要哭出来了。

那黑影拿东西抵了半晌,我突然听见对方“噗嗤”笑了一声。接着那人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在口袋里摸索着,似乎是要把手圌机掏出来照明。他一边摸一边笑道:“我没想到你这人这么孬。”

我愣了几秒,终于明白他刚才是在戏圌弄我。一听他的声音,发觉他正是在厕所里打电圌话给我的人。

我能变成现在这孬得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样儿,有一半也拜他所赐。想到这一点,我低声地骂了一句娘,一抬手就想给他一拳。

然而,就在这时,他按亮了手圌机屏幕。

我得以看见他的脸。下一秒,我震圌惊在了当场。

手圌机屏幕的荧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小片,但这一小片已经足够我看清他的面容。

我看了他几秒,额头上冷汗又开始往下圌流了。

怪不得我觉得电圌话那头的声音那么熟悉,在电圌话那头说话的,根本就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看着面前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刹那间感到一阵晕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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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e vornehm Seele hat Ehrfurcht vor s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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