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诡话连篇·卷一:荒山鬼影|叁: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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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叁:遭遇

(一)

凌晨三圌点四十九分,炮火声渐渐平息下来。

我站在阴暗的拐角处,远远地回望来时的方向,只见天的那一头被炮火映成了橙红交接的颜色。

我不敢多做停留,继续跟着前边的人走,一边走一边消化方才他跟我谈的内容。

十二分钟前,他还会端着枪把我抵得死死的,而现在他已经同我熟稔到了交换过名字的地步。这与我本人弱得惊人的社交能力没什么关系,我们之所以相遇也纯属偶然。条件准许的话我倒是很想从背后给前面那厮来这么一下:如果不是他,我就绝不会落入现在这种境地。

新平的东南片区深处,路旁没有一点灯光。橘红色的天际偶尔地映过来,把黑夜撕圌裂成无数个破碎的细小光斑,不仅没有起到照明的效果,反而使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愈发眼花缭乱圌了。

那厮虽然长得与我恨不得有十二分的相似,身手却很明显比我好了太多。我跟着他吃力地在暗巷如管道般交错的片区深处东逃西跑,跑不了多久就开始觉得身上发冷,连带脑子也开始发晕。

我心道不好。不久前我在化粪池里泡得挺久,好容易爬出来就是被风吹到现在,也是合该我倒霉。

“别呆着了,赶紧走。”他在我前边用枪托捅圌了捅我的左肋,催我加快速度。我瞪了他一眼,没说话。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全副的心神都不得不集中在脚上。

又过了十分钟,他总算停了下来。

“你们这是什么破地方,”我一找着歇的机会就忍不住蹲下来喘气,“新平这么大?有这么大吗?”

我话一出口,就瞧见他朝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旋即把还未出口的半句话咽了下去。

他——新平张家人,大名叫张圌海客。一个与我形似而不神似的半拉熟人,一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身手则比来历更像猴子。他说话刻薄,他眼神机敏,他的嬉笑怒骂间都能彰显出对你的不信任。我不知道是什么环境把他培养成了这副模样,但我在心里很认真地思考过,倘若张家人全都是这副德性,我还是不要认识他们的好,纵然我现在很明显得有求于他们。

“有……有人跟着我们?”他瞧了西南边一个巷口瞧得太久,我心里头发起怵来,小声问他。

“不对,”他没接我的话,却忽然掉过头,眼神锐利地盯着我:“你带来了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我带来了什么东西?”察觉到他的敌意,我感到莫名的愤怒。

“还记得我先前跟你说的话么?”他神色稍微缓了缓,眼神里依然充满警惕性。

我点点头。

据张圌海客先前所述,新平算不得什么福地,不仅不是福地,在张家人看来还有那么点犯太岁的意思,虽然民风尚且能算淳朴,没有人圌祸之顾,隔三差五地却爱来些天灾,说是老天爷不赏脸也不为过。

我当时问张圌海客,是不是这地方风水不好?还是新平人祖上没积德给闹得?他只是摇摇头,那摇头的意思好像也不代圌表“不是”,含含糊糊的样子倒是不像他会有的。

“这个地方很特别。”他总结道。

我不置可否。

要两个大活人被一群死人追着跑,还真是挺特别的。

在张圌海客的口圌中,与其说新平比较特别,还不如先说张家哪里特别。

他摸圌着黑,在夜里头指了一个方向问我:“看见那个没?”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漆黑的夜空里挂着一颗青白色的星星,看起来异常明亮。这样的星星在天上并不多见,我想了想就知道它是什么了。但这么一趟跑下来,我对张圌海客其人也算有了些了解,要想从他这种人嘴里套出话来,与其老实点头说知道,不如就装个傻,这厮说不定才会告诉我更多。于是我装作很笨的样子说:“星星啊,怎么了?”

他看了看我,一脸痛圌心圌疾圌首地摇头叹道:“啧啧,堂堂浙大的学圌生,竟然连这也不知道。”

“哦,”我又说,“这个星星是不是可以给我们指路?你的意思是,跟着它的方向走,咱们今圌晚就能没事儿了?”

我看他一脸恨不得敲我两下的样子就知道刚才这招有门,心想就你这冒牌货哪能跟得上我的思路,还不快快给我竹筒倒豆子。

果然,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你头顶这个,叫天狼星。古人认为看到天狼星是战乱的征兆。当然现在是科技时代,人们普遍都没有这种看法了。”他说完,又转过头问我:“你知道我们目前站在新平的哪个位置上吗?”

“哪个位置?”我想了想,“东南片区啊。”

他点点头:“你仔细观察一下这里的门户,你觉得能发现什么?”

他特意叫我去仔细看阳台的位置。我按照他所说的细细看了一圈,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中圌国的全部领土都处于北半球,这是客观事实。学过地理知识的人都知道,南北半球在地转偏向力、阳光直射角这些参数上都有着不小的差异。就拿各自的房屋朝向来说,北半球的房屋多半都秉承“坐北朝南”的原则,以便让自己的门户正对着太阳,这也是人对自然规律认识的体现。

这一点不单是我那吴家,这一路上所见的其他房屋也都无一例外地具备了;直到张圌海客带着我走到这里,一切才发生了改变。

我环视了一遍四周,发现目所能及之处,所有的房屋朝向都跟先前见到的相反,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这里的门户始终不会受到阳光直射。

这里的房屋大部分都很有历圌史,一多半都是从祖圌宗的宅基上修起来的。我对古代建制没有多少研究,但是我知道的是,古人对房屋风水,尤其是家中门户朝向都是十分讲究的,坐北朝南这个理念更是从原始社圌会开始就初具雏形了,由此看来,这一成片造圌反了的房屋恐怕并不是单纯的设计出错搞出来的,更有可能的是,这些房屋根本就是刻意被造圌反的。

“门户的朝向跟外边那些不一样。”我接道。

张圌海客看了周围一圈,说道:“看来你也不算笨得无药可救。”他一边跟我解释,手上开始装卸自己的枪,“新平县志的星历上写着,天狼星位于新平的东北方向。也就说,你看着天狼星的时候,面对的其实是东北方向。”他回过神指了指房屋:“这些房屋的门户,恰好对的就是东北方向。如你所见,它们造得跟外边是相反的,所谓的坐南朝北。”

他说完,“咔哒”一声。

我太阳穴一跳。我知道那是拉开圌枪保险的声音。

“已经很久没有响过炮火声了……”他冷冷地说道。

我忍不住“啊”了一声。他这么提醒,我才意识到炮火声已经停下很久了。

这是否代圌表我们已经安全了呢?

他的话明显只讲了一半,但我没有去催他继续讲。

我不用去催他。就在他拉开保险的刹那,我已经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变,风声早就在我们两个不经意的时候改变了。

黑夜里,除了风声,还有许许多多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齐整地朝我们这里聚拢。除此之外,我们竟然听不见一点人能发出来的声音:没有呼吸声、没有说话声……什么也没有。

“有东西来了。”他低声道,手里端着他那把型号陈旧的波波沙,一甩便把枪托搭在了肩膀上,“长话短说。”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看来他十分紧张;我呢?我又何尝不是手心里全都堆满了汗水。

他圌妈圌的,这群野鬼居然玩伏击。

“东北方位又被称为鬼门。”他的声音冷冷的,“你现在见到的那些造圌反了的房子,全部、都是、张家的。”

他这话一出,我差点就要忍不住说“哇塞你们这么多房产,好特么有钱”,还好我忍住了,压低声音问他:“你的意思是说,你家祖上特地把房屋全都造得朝向鬼门?你家这、这是在给新平看鬼门呢?”

“Bingo,”他笑了,“你这回反应还不错嘛。”他朝一侧退了两步,顺手也把我拉到了一边。接着他再度架起枪,空出左手竖圌起拇指朝背后的暗巷一伸:“看到那条巷子了没有?”

我圌朝后一瞥:“看见了。”

“看见了就好。”他“呵呵”一笑,“砰”地一声,准确无比地崩掉了站在我们前方十几米远处的一个人影。

“看见了就跑吧。”他说。

 

(二)

近距离开圌枪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发懵,他讲话的声音也听得若即若离的,简直叫人听不清。我好不容易听懂了他的话,下意识地问他:“你们张家为什么要在这里看鬼门?你话还没说完吧!”

“说个屁!”他怒道,左腿一伸把我踹进了暗巷口。

暗巷里的地面呈现出坡状,我被他踹得一个重心不稳,又恰好滚到了坡面上,因此下场极其狼狈,整个人一骨碌顺着坡地滚下去的。等我好不容易触了底,立刻听见暗巷外边“砰砰砰”的声音已是响成了一片。

黑圌暗中,我瞧见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正贴着暗巷口,看那样子大概是张圌海客。

我还不死心,想过去帮帮他,怎奈他们那儿打得火花四溅,“哒哒哒”的撕布机声一起,我他圌妈就是冲上去给人当肉盾都不够。可我这人偏偏也挺贱的,就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说到底还是莫名其妙的好奇心作祟,他那话半讲不讲的,愣是把我勾得比死了还难受,怎奈我也是个怂货,枪都没有,只好扯着嗓子冲他大吼:“你他圌妈不是说那些东西是我带来的吗?现在在这儿给老圌子发扬什么大无畏人道主圌义精神!”

“你他圌妈冲老圌子吼个什么劲,”张圌海客咬牙,“要滚的赶紧滚,别妨碍大圌爷干活,这点野鬼还弄不死老圌子!”

我一瘪嘴,想跑过去,他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转身就朝我脚边来了一梭子。

我没想到他这么决绝,被他吓得愣住了。

就在这当口,他稍微得了点余裕,把自己卡进暗巷的死角里,一边装着子弹一边斜眼瞧我说:“你顺着东南方向走,一直走出新平,不要往回看,会有人来帮你的。”

他这话讲得简直跟那抗战片里英勇就义前的遗言似的,就差交党费了。我眼皮一跳,终于问了他我一直想问的那句话:“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他冷笑两声,似乎从来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张家百年来面朝鬼门,乃是鬼门的镇守,阻绝一切邪佞戾气。你是新平的人,理当受到保护——这个理由成不成?”

“不成。”我紧逼道:“你也是新平的人,你完全可以跟我一起走。”

他不耐地皱眉:“都说了,弄不死我的,你怎么还不信呢。”他恨恨道:“再说,我他圌妈要是敢拖着你放枪,万一你一不小心被崩了,谁来救族长。”

他话讲得极快,看样子根本没考虑过我能不能听懂的问题,说罢就一甩枪托,狠狠把我往后捅圌了一把,整个人借着反作用圌力又继续“哒哒哒”地杀了回去。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明摆着嫌我要拖累他。我在心里“靠”了一声。

毕竟嘴上再怎么不服,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得清楚的。我只好扭过头朝他大喊:“沙扬娜拉!”

回答我的只有迎风而来的枪声。

张家家宅所在的地方本身已经处于镇上的边缘地带,偏僻得很。张圌海客先前叫我一直往东南跑,跑出新平镇,这听上去好像要走很长一段路,实际操作起来才会发现并不需要跑多远。

新平的边上就是哀牢山一带。从新平跑到哀牢山边上,前后花了我大约一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里我遵守了张圌海客的嘱托,没有往后看,只是催着自己一路朝前跑。

说实话,我怀疑今圌晚我跑完的路比我以前跑过的所有路加起来都要多。这种大功率的消耗自然会折损体力,换了平常,我要是跑了这么多,早该倒下睡死了,可现下里我一点睡意也没有。

我在哀牢山南麓下的丛林边上歇了一会儿。抬起手表一看,离五点还差三分钟,这意味着一夜就快要过去了。我深吸了口气,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即使夜晚过去,这一切似乎也仍旧不会结束。

张圌海客那儿怎么样了?我琢磨了一段时间,发现除了瞎想以外一无所获;与此同时,我也在担心着二叔、胖子和小花他们那边的情况。他们看不见那些东西,看不见,这意味着多了一分危险。

张圌海客之前曾对我说,我所以会被鬼魂追杀,完全是因为我能看得见他们。

而这也是张圌海客觉得奇怪的地方。他想不通的是,这些野鬼已经死了这么久了,我又是个外地人,到底有什么理由非得缠着我不放,甚至还要致我于死地?

何况今圌晚来朝我们索命的,根本不是那些鬼魂本身。他解释得很玄乎,但好在我还是能听得一知半解。他的意思是,今圌晚我们遇见的与其说是鬼魂索命,不如说就像一场特别的加强版全息影像,这个影像可以实质化,当然这种实质化是需要触发条件的,我们都不知道那个条件是什么。

如果真的要说今圌晚我碰见的是谁的鬼魂,还不如说是多年圌前发生在这里的一场战役的鬼魂。现在这个“鬼魂”冒出来了,以类似全息影像的方式复苏,就像回放电影一样回放当初的场景。

“不成,我理解不来你的话。”我边跑边问。张圌海客这人实在不适合讲故事,他的叙述方式乱糟糟的,我要拼凑很久才能理出个大概。

“啧,反正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场巨大的露天全息电影,观看和抚圌摸都需要特别的条件。录这个电影的是谁我们不知道,搞不好就是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

“对,”张圌海客说着,扭过头朝我惨笑一阵,“新平本身就是个奇怪的地方,在这个地方发生任何事都不足为奇……如果你住久了,你就会知道……”

我们那会儿都急着跑路,我根本没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也没料到过,它还会在将来的某个时间段上等着我。

而当我告诉张圌海客陵园里能看见巨大鬼火的时候,他的眉头倏然拧得死紧。

“那这事儿,应该没跑了。”他讲。

我问他:“什么没跑了?”

“你被追杀这事儿,确实是我给造得,得赖我。”他顿了顿,又道:“当然,也得赖你。”

“怎么就赖我了呢?”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接下来说自己的话:“新平前些年发生过一场地圌震,你知道吗?”

“这个当然知道,前些年……”

“嗯,”他见我心领神会的样子,没让我继续说:“严格意义上来说,张家并没有占在新平鬼门的正方向,原来占在新平鬼门上的是一间叫罗汉堂的地方,你应该没去过吧?这个地方地圌震的时候被震垮了,烈士陵园也是那个时候垮掉的。后来烈士陵园翻修了,罗汉堂没有修好,于是镇守鬼门的建筑也就变成了张家老宅。”

“靠,那你们岂不是很惨,风水突然变差了。”

“还成吧,本来就没好过,再差一点也没什么人在乎。”张圌海客晃了晃脑袋,“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儿,翻修烈士陵园的时候,有人从里面挖出了一个奇异的东西,当时我就在现场。”

“什么东西?”

“鬼玺。”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半晌才说:“怎么?你不知道这个?”

我摇摇头。

“也是,这个东西你不太可能知道的。”他苦笑道,“总之它很重要,我当时也拿给族长看过,他一看到这个东西,脸色就变差了,我就知道不太好。当时上面对这个东西的去处也没个既定的说法,一会儿讲让县里博物馆来个人看看,一会儿又传说昆明要来专圌家考察,怀疑烈士陵园底下有什么,风声传来传去,烈士的家属听见,不认账了,觉得上头人要拆他们家祖坟,围起来闹了好些日子。”

“真乱。”

“是啊,真乱,闹了快一个月吧,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张家老宅附近能那么热闹过,结果一个月闹完了,鬼玺丢圌了。”

“……啊?”我瞪大眼睛,“丢、丢圌了?你们没找过吗?”

“族长当时用射覆之术算了一下,也没算出在哪里,这个东西好像忽然从世界上消失了似的。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新平一带开始骚圌动起来……族长说,那个鬼玺一定很特别。”

我看他说话的模样,不禁问他:“你们族长很牛逼?”

他被我问得一愣,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我,随后点点头:“是啊,牛逼得你跪下来喊爹。”

“呵呵,”我冷笑,“他叫什么?”

“张起灵。”

 

(三)

“张起灵。”我在山麓边上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下半夜的风吹得我浑身都发冷,我甚至能感觉到一溜儿鸡皮疙瘩整齐划一排着队从我的后背心里一直爬到了后颈上。

张圌海客在当时给我提到的张家族长的名字,也正是胖子在人口普查时遇见的那位张家小哥的名字。

既然都在新平,都在张家,那应该就没有同名同姓的可能了,胖子口圌中的闷油瓶小哥和张圌海客提到的张家族长应该都是同一个人。

虽然与这位叫做张起灵的年轻人素昧平生,不过,我的直觉却很明确地告诉我,只有找到了他我才能找到活下去的出路。而他也会是终结这个夜晚的唯一一人。

可,我得去哪儿才能找到他呢?

我想起自己连见都没有见过他。

一瞬间,那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夹杂着失落包围了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挫败,想来想去,左不过是觉得自己太无圌能,先前是一味地希望天亮来拯救自己,之后是依赖着张圌海客,现在居然又开始期望起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来。

虽然我怎么看怎么都是无辜牵连的人,但这么窝囊的一个事儿,叫我接受还是很难的。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抬了抬手腕一看,原来我胡思乱想了这么久才只过去了十三分钟。

就在我放下手腕的那一刻,我忽然感觉背后有点动静。云南山里有个野兽是很正常的事情,现在天还没放亮,真的碰上了只有我倒霉。

我心里暗暗叫苦,左脚一挪,以生平能有的最快速度从原地跳了开去。

这一跳,我分明听见了“砰”的一声。我惊讶地朝那边扭头一看,恰好对上了一双瞪圆的眼睛。它们炯炯地凝视着我,并且,离我几乎只有一尺的距离……

大晚上突然对上一双眼睛是很叫人害怕的。我感觉自己原本就已经绷得死紧的神圌经在看见这双眼睛的时刻像绷断的皮筋似的崩了开来,连带着我自己的喉圌咙里也十分没出息不爷们儿地嗷了好大一嗓子。

我这一嗓子似乎也把它吓着了。不过很显然的是它没有被我吓住,而是愣了片刻;片刻以后,一大片“砰砰砰”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面颊和脚边朝我冲了过来。

就在我的右手边,丛林的边上就那么三三两两地站起来不少人形。我定睛一看,只觉得自己头皮都炸了。

这些三三两两站着的,端着枪瞄准我的,可不就是那帮子阿兵哥么!

好家伙,跑这儿来伏击我了?

又见到这群“人”,我的内心岂止是“崩溃”一个词能形容完的。

与此同时我又迅速地想到了一点:张圌海客呢?难道他被……

想到这儿我就不敢再往下想了。

我,吴邪,二十一岁。几个月以前从大学毕业,写好的简历还没有来及投出去就被一纸讣告拉回了这个鸟不生蛋的云南边境。

再然后,仅仅过了一天,我居然就要做好准备面对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刻了。

我想起自己昨天下午跪在三叔的棺圌材前磕头的情景来,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把那里三叔的遗像换成了我的黑白照,想象着我的棺圌材跟前三三两两地站着人,有胖子,有二叔二婶,有小花……

他奶奶的,真他娘的操圌蛋。

那些“人”给我的待遇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倒是没有像我想的一样,一上来一梭子干掉我,等我死了以后再拿它们想要的东西;而是先把我捆了起来。光是捆起来也就算了,谁能想到我被一群鬼魂捆起来以后竟然还要看着它们围起来生火做饭呢?

我被捆着倒扣在杉树顶上,大头朝下那种,一眼看见底下三三两两的阿兵哥坐在一起烧火,一边还交头接耳,内心疯狂地“卧圌槽”了好几十句。

想来大概是从前的那场战役里就有过这样的情景,故而底下这些阿兵哥们也照着当年的行为做了。我看着它们生火做饭的模样,心想,它们这也算得上是悲哀了,说不定泉下都不知自己还在以这模样在地面上折腾着呢,怪可怜的。

我挣扎着仰起头看了一下自己被绑起来的脚踝,先前跟张圌海客讨论过的问题又回到我的脑中:为什么这些人要攻击我?我的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想来,能感觉得到他们的肯定不止我和张圌海客,胖子也能听得见他们的声音,只是看不见罢了。难道真的如张圌海客所说,他们只是在追杀看得见自己的人么?

我想得脑仁疼,没个结果,只好保持着倒挂的姿圌势,努力压抑住大脑充圌血的晕眩感,缓缓凑近自己的手腕看表。

五点三十二分。从天色来看,月亮都落了下去,差不多将近黎明了。

天阴雨湿之夜,月落参横之晨。通俗来说,就是小雨淅沥的阴天夜晚或黎明之前的黑圌暗时分,此二者皆为妖魔鬼怪频繁出没的时刻。以前我总觉得后边那句“月落参横之晨”恐怕是后人的附会之辞,毫无道理可言;而今亲眼看到了,也算是长了见识。

只不过,我宁愿这种见识能来得更晚、更温和一些。

我被吊到第七分钟时就撑不住了,疲倦像潮水一样席卷全身,再加上我脑袋充圌血,本来就很晕,这一来二去的搅得我又累又想吐;一想到可能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要被一枪崩了,又很想开口求饶。

我盯着底下,静静地、努力地憋着一口气,好让自己沉默着,并且不睡过去。还好我现在是倒吊着的,眼皮会因为重力往下垂,这样一来算是逼得我不得不睁开眼睛,一时半会儿也就睡不着,只是意识朦朦胧胧的。

我在朦胧里感觉到绑住我脚踝的绳子动了几下,然后它似乎很有弹圌性地上下弹了弹。我刚要睁开眼去看究竟,耳边立刻就被“砰砰”的声音充满了,有好几道声音几乎都是贴着我的耳朵边上溜过去的。

我吓了一跳,神圌智也清圌醒了不少。甫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已经被谁解了下来,而且目前正被人像扛麻袋似的扛在肩膀上。我被他倒挂在左肩上,脸朝下对着他的背,因而没能瞧见他的脸。

不过,有一点能确定的是,扛着我这个一米八的大老圌爷们在肩上还能如此健步如飞地在树丛里穿行,这人力气着实不小。

我累得要死,现下里算得上是好不容易恢复成了比较正常的姿圌势了,也不管脑袋边上又飞过去几颗子弹,也不管张圌海客他们到底怎么样了,反正抓着我的那人抓得还挺稳的,而且他身圌子软得像女人似的,这么被扛着也不算硌得慌,被颠了几下居然还会觉得很舒服。

我如此作想着,脑袋一歪,终于撑不住累,一头睡了过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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