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诡话连篇·卷一:荒山鬼影|肆:悬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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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肆:悬空寺

(一)

醒来时,我几乎忘记了一切。

从中学时代起养成的习惯促使我一睁开眼就去看表:六点过三分。

我的表是Seiko的老式机械表,说是老式,其实也不过是十年圌前的款式。十年圌前我的三叔把它送给我以后,我就一直戴着它。这种表很多地方都没有现在流行的那种男式机械表那么好,譬如说,表盘不是由蓝宝石做的,不经摔。

我把手腕提起来一瞧,打眼就看见三圌条交错的裂缝,把表盘分割成了破碎的三块。在表盘中嵌着一格日历和一格周历,上边显示的仍然是我昏迷之前有的数目。

六点零三分,机械表和电子表不同的地方在于,我现在吃不准当前到底是傍晚还是清晨。

我从地上坐起来,环顾四周:空无一物,只剩光秃秃的石壁,在我的左斜前方,有一个黑色的洞圌口幽幽地开着,从那儿隐约传出一点光亮。

我伸手在石壁上随意摸了一把,发觉这里的石壁类似于那种石钟乳,到处都留着钙化的痕迹,石质疏软,手指抹过就能摸出一手细碎的白圌粉,粉末间还掺杂了一些亮晶晶的细碎颗粒,大约是石英。

我把自己黏满了粉末的食指和拇指并拢起来,对着指腹看了良久。正在寻思着,耳朵边上忽然溜过去一道低喃般的声音。

我僵在了原地。感受到一股风一样的气流从某些地方钻出来,吹过身上的时候勾起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我的头已经不晕了。我用这颗不晕的脑袋仔细回想着昏迷前乃至昏迷中接收到的一切细节,然而到了昏迷中这一段却只是一无所获。这个意思是说,我昏得非常彻底,完全地不省人事。

自语般的声音间或从我的耳旁掠过,像一只枯瘦的小爪子。我感觉自己的心深处已经被这只小爪子侵入了,它长着细长的、骨折般扭曲的手指,一把抓圌住了那儿的某个器官。

我知道那种器官是不可能真的在我体圌内存在的,只不过,它意味着有一个东西始终深植于我心深处,而今正迨被那种低喃般的声音一把掘出。

随着声音的越来越密,我感觉那个东西,那个器官一样的东西已经在我的体圌内膨圌胀着跳跃了。刹那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诸多奇异的画面:人的肢圌体,古怪的图腾,定格的眼睛……

我站在原地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被手背擦过的眼角处湿圌漉圌漉的,眼睑内发着涩。那是从我毛孔里渗出的汗液,冰冷而黏圌腻。

脑海里的画面落潮般地平息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也出了一整片的冷汗。

那个器官也不跳了,我的恐惧终于暂时地落下帷幕。

我的耳朵已经适应了周围低喃般的声音,这大概算得上我今天以内遇到的最好的事情。这回,我不再犹豫:趁着我的恐惧还没有回来,我要赶紧离开这里。

左斜前方约二十米处,那个暴圌露着微光的洞圌口成了我的去处。这个洞比我要矮那么一点,我站在洞外踌躇了几秒,一屈身钻了进去。

我没想到这个洞竟然只是类似于门一样的存在,它太短了,其内容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有诡秘性,我在里边只拐了两个弯就见到了出口,出口处的天色呈现出渐变的灰白色,一点点太阳光蛰伏圌在更远的地方。

先前我还在质疑当前到底是清晨的六点零三分还是傍晚的六点零三分,现在,鼻腔里一股子清晨才有的烟味令我确信了:现在是清晨的六点零三分。

云南当地的天光放得没有杭州那么早,要等到太阳升起来,大概还有个一个小时左右。但现在我可以凭借地平线的位置确定哪儿是东方。

我抬起手腕,找准了太阳升起的方向,用那块碎得差点儿叫我分不清时针和分针的表盘确定了一下目前所在的方位。

假使我面前有一张摊开的地图,那么我现在的坐标大概得画在新平的东南方向。我想起了之前自己被一群阿兵哥的鬼魂吊起来的事儿,之后的我似乎被谁放了下来。按照这个思路推下去,我可能位于哀牢山内。

毕竟哀牢山的山区那么大,我实在无法就这么生出劫后余生的快圌感。

我在地上蹲了一会儿,企图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一下。

我被吊起来的时候是五点多钟,现在是六点零三分,而且是清晨的六点零三分,这意味着我没有被人带跑多远。但根据我以往的人生经验,我实在无法排除“带着我的是不是人”这个疑点在外。

倘若不是人,那在“我现在到底走了多远”这个问题上,还真他娘的啰嗦。

我重新看了一下眼前的境况。我的左右手边均是雕在山壁里的长廊,长廊用的是跟我之前所见的那种石壁同等的材质,一眼望过去,上边的石雕都长满了大大小小斑驳的痕迹。几年圌前我在四川九寨沟旅游的时候曾经见过它们,这种发黑的痕迹蔓延在大大小小的钙化池边上,意味着原先在这里的堆积物受到过外力的侵蚀。

我对着这两间奇怪的长廊看了很久,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朝代的人才会造出这种建筑物。

在长廊的尽头是一间已然褪了色的大门。门上残留着几颗铜钉,尤其让我觉得在意的是,这扇门顶上的飞檐竟是颠倒的,就好像是平时古装剧里的那些飞檐全都反过来倒扣在门上了似的。

我在长廊的边上试着抹了一把石灰岩,耳朵里又听见了那种类似低喃的声音。我听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这里的岩石中含有石英颗粒,风从被挖空的山洞吹过去的时候,会造成石英颗粒间的摩擦,从而发出声音,就好像在吹笛子似的。

至此,我扭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山洞。如果我之前的推测正确,那么,那个洞应该不止我出来的这么一个开口,起码还得再有一个入口才对,这样才能确保风穿过去。

既然如此,那么很显然,我不用担心自己被困在这儿了。

正常情况下人在这时候当然得想着让自己快点脱身,但我偏偏有点不一样。我对着面前那扇门发了半天呆,最后想到:既然来就来了,那我还是看完了再走吧。

就在我“嘎吱”一声推开门的时候,天上有些细小的雨滴纷纷缓慢地坠落下来。我不禁又想起先前那个“天阴雨湿之夜”的说法,脊背一僵。

自己吓唬自己可不是个好习惯。我开始有圌意识地进行自我心理疏导。

门后的东西叫我吃了一惊。

那是一座悬空寺。整座悬空寺也都像之前的长廊一样,是直接就着石壁雕出来的,建筑物与山壁连成一体。而让我更加在意的是,这座悬空寺的石壁上,那种钙华石受侵蚀留下的黑色痕迹更加多,而且更加密集。

悬空寺向来都被人认为是极具功圌力的建筑物。我站在这座奇特建筑物的门口端详了很久,脑子里灵光一闪,冒出一个念头:寺内或许是有人居住的?

我记得去九寨沟那会儿听人家说过,九寨沟的钙华石原本没有那么严重的侵蚀痕迹,只是当游人多了以后,这才渐渐有了。我面前的这些严重的侵蚀痕迹,或许正是有人在此活动过的证明。

我抱着这个想法踏出了第一步。

一脚踩上寺内的地面时,只觉得脚下一陷,险些让我以为底下有个洞。

我吓得赶紧在原地停了停。直到确定脚下踩实了以后,才慢慢抬起脚,一步步继续朝深处走去。

里边正如我料想的一样漆黑。只是,在这漆黑的深处,有一豆小小的火光,在簇簇燃圌烧着。

“喂……”我这人有时候真的挺蠢的,也没想对面火光那头到底有没有人,一张口就喊了一嗓子,喊完才发觉不对劲,对面那根本不是点的火光,那就是一盏台灯,只有凑近了看才能看出来。

之所以说不对劲,是因为在这古老的建筑物里有这么一盏现代化的东西,看上去十分格格不入;而它的身旁居然连个人影也没有。

我盯着这盏灯看了良久,开始觉得毛圌骨圌悚圌然。

 

(二)

“你的这个,”他用奇长的两根手指把我那枚项链的链子夹起来,单拿悬着的坠子给我看,“乃是聚阴之物。”

那枚蛇眉铜鱼的坠子被他这么一提,在细长的链子下左右摆圌动着,间或为台灯的光芒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边。坠子上的鱼头部分恰好转到了我这里,朝我露圌出单边的眼睛,霎时间叫我很不舒服。

“这枚坠子打三叔送给我开始就一直悬挂在我的颈子上,也是戴了不少年了,这些年来我从未觉得它有什么地方不对,可直到现在,眼前这个青年把它这么提着给我看的时候,我才隐隐感觉到了不妥。

我把目光移到了别的地方,问道:“这就是那些大兵来追杀我的原因?”

聚阴之物容易吸引不干净的东西,这个我是知道的。

他没说话,重新阖上了眼睛,被灯光照着的脸庞看上去有些冷漠。

我知道他又要开始跟我玩木头人游戏了,内心感到十分的郁闷。

是眼前这个人救了我,把我带到这里,我原以为这样已经算得上有过命的情谊了;可是我又想不通,他自己撇下我,一个人跑到古刹里边来是要做什么。

十分钟之前,当我推开门进来,以为这个古刹里真的什么人都没有时,从我的身后忽然幽幽冒出了一句:“你在干什么?”

这一下着实把我从神游里拉回去了,顺带惊得我又出一身冷汗。

我回过头,双眼被直射而来的雪白光亮刺了个正着,不得不下意识伸出手挡了一会儿。对方大概是发觉我有点不适应,于是把手里的电筒往别的地方挪了挪。我就那么与他僵持了几秒,直到我的眼睛恢复正常后,他才朝我走来。

我揉了揉眼睛一瞧,来者是个黑发的青年人。

黑发,长着一张堪称凉薄的脸,嘴唇阖得紧紧的,仿佛从来没有开过口。他不光模样看起来凉薄,连走路的时候都是漠然般的目不斜视,一边走来,一边让我下意识地朝旁边退过去。

他走到了台灯的旁边时,我才发觉他的右手有两根指头正夹圌着一条吊坠。令人惊异的是,这两根指头非常地长,超出一般人能有的那种生理特征。

那条吊坠在灯光下一晃,我就瞧清楚了,赫然是一条蛇眉铜鱼的坠子。

我想起了自己的那一条,赶紧在脖颈里掏了掏。

“在这里。”那个青年坐在台灯旁的矮几上,大约是用余光看到了我的行为,遂提起坠子晃了几下,权当示意。

我“哦”了一声,站在原地。在这个人跟前,我觉得自己就好像被谁绊住了似的,连动一下都觉得困难,尽管没有任何人来绑住我的手脚。

之后便是方才那一段没了下文的对话。

青年人不讲话了,我只好坐在他对面瞎想。如果是正常情况下,你在一个孤单的地方碰见一个生人,这个地方只有你们俩,那么两个人要交流交流是迟早的事儿。可我眼前这个人,我觉得他的身上没有一点欲圌望的痕迹:说话的欲圌望,动作的欲圌望,一点都没有。我在他跟前干坐了十几分钟,期间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看了好几回,他竟然动都不曾动过,更不用说跟我讲几句话了。

要不是因为他之前跟我讲过话,还会呼吸,我甚至会怀疑我遇见了一个会动的死人。

我的心里很急,莫名的焦虑感在我体圌内充盈着。我发慌的时候有个习惯,就是低下头去看表。

现在是六点四十六分。

我已经在他面前干坐了快一个小时了,这人居然还是一点话也不说,只是手里攥着我那条蛇眉铜鱼的吊坠。

我突然有点生气,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耍了一样,这一天生去死来的,结果我仍旧对一切毫无头绪。气头一上来堵在了喉圌咙口,再看看那青年,就感觉自己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似的,一肚子的火无处发圌泄。

静默了良久,那个青年原本闭合起来的眼眸忽然颤了颤,然后他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似的。他的目光也平淡如水。

他拿着这双眼睛看着我说:“他们要来了。”

我一愣:“谁啊?”

他把坠子拎起来,晃了晃:“为这个而来的人。”

我看了那坠子几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刚想开口说话,就看见他忽然朝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立刻就不做声了。他往门外瞧了一眼,一边朝我使了个眼色,一面缓缓站起来。

我没有回头,因此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过听到脑后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时,我有预感,来的一定是我认识的东西。

青年人空出左手来往台灯旁轻轻一按,我的眼前顿时暗了下来。

“它们在门口。”青年说,“大概就要进来了。”

“砰”一声,我听见了最外围那道木门被推开时的响声。

“怎么办?”我在黑圌暗里感知他的方向,压低声音问他。

他没说话。

我忽然意识到,不仅是没有说话,而且,自从灯被熄灭以后,这个黑圌暗的空间里仿佛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衣角细微的摩擦声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拼命回想着:方才我看到青年走来时,他走路发出脚步声了吗?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一在我脑海内浮现出来就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模糊地记得似乎是有的,但又不那么确定;转而再去想青年长什么模样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

但青年所有的确实是那种丢在人堆里也能叫人一眼看出来的长相。

我想着想着,背后冷汗涔圌涔的,控圌制不住地想到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几点了(我个人感到焦虑的时候会很想看表),二叔二婶他们是不是在找我,小花和胖子怎么样了,等等。

金属清脆的碰撞声在我跟前响起时,我差点腿一软。

“跟我来。”

让我没有倒下去的就是这一道声音。

我辨认了一下,内心稍安了一些:是刚才那个青年人的声音。

我或许是多想了罢。

那个青年的手里似乎拿着什么金属物件,他一边走,手里的金属物件便发出声音,引着我跟上前去。我跟着走了一段,渐渐开始觉得脚下的地势变高。这时候,那青年忽然伸出一只手,揪住了我的左袖口。

“啊?”我觉得不解,也不知道他那里情况如何,周围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贴着左边走。”青年说,然后松开了我的袖口。

我照做了。

我的两只手朝左边伸了伸,一下就碰到了湿圌滑冰凉的石壁。我摸索着石壁在前头走,只觉得自己前后上下都是静悄悄的,只有下方,仿佛很深的地方传来一些脚步声。

——有东西在跟上来。从声音来判断,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

金属声以稳定的频率在我前边响。我感觉自己正在朝往一个斜坡上走,越往上,斜坡越窄小。直到最后,金属声停了下来,我听见青年说:“到了”。

“到了?”我还没有问完,只觉眼前忽然一闪,再看过去,原来是青年按下了手里的打火机。

“不能用手电。”他漆黑的眸子看了看我,说道。

我懂他的意思了。他按的这个打火机只是那种几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大学那会儿我们宿舍有谁烟瘾犯了,通常也会在买烟的时候顺手抄一个来。这种打火机说白了跟一次性的差不多,用也用不了几次,照明效果不算好,把火调到最亮也顶多只能看得清眼前一点点的范围罢了。

但在这种后方黏着不知名危险的情形下,开打火机而不是手电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借着打火机的火光,我瞧见了我们眼前有一个洞圌口。洞圌口近似于圆矩形,凿在石壁上,大约离地有一米左右。

古圆近方,这洞搞不好已经有些年头了。

火光映在洞圌口四周的时候,我不禁惊讶地张大嘴巴。

难怪青年刚刚叫我贴着左边走,从我现在的角度看过去,我们刚刚走的路加起来就是一圈又一圈沿着石壁开凿出的环形坡度。这个地方整个看起来就好像是空心的圆柱状,而我们就在这个圆柱的内部,走的路只有左边有石壁,右边是空心的。从我刚刚走的时间来估计,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恐怕离地得有二三十米高。

我圌朝下看了一眼,只觉得底下是一块黑漆漆的圆形深渊,不时还有冷风吹上来,仿佛过不了多久会有什么巨圌物从里面翻涌而出似的,看得我头皮发圌麻,连忙把脸歪过去。

“去里面。”青年往一旁退了退,把洞圌口让出来。

“我……我吗?”我指了指自己。

青年点点头。“快点。”他补充,眉目却平静得很,完全不像是在催促人的样子。

我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洞圌口,咽了口口水,点点头,一弯腰钻了进去。我钻进去以后,青年也弯腰爬了进来。

里面甚至比外头还要黑。我爬着爬着,感觉自己前面的路在慢慢地朝下倾斜。我不禁“咦”了一声,在原地愣了愣。

“怎么了?”背后传来青年的声音。

“我们……走的是下坡?”

“对。”

他一说完,我开始自责起来。吴邪啊吴邪,你的脑子是怎么了,不都感觉出是下坡了么,还发呆个什么劲!

我越往下爬越觉得奇怪。黑圌暗中,我只能用手掌和膝盖感受着路面的情况。我能感觉得到,我在爬的这个路是不平整的。有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上爬,有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爬,唯一不变的是,我们所在的这个管道似的狭长钟乳石洞里不存在岔路,否则的话,像现在这么差的光照条件,我恐怕早就不知道自己爬到哪条路上去了。

爬的久了,我除了膝盖和手掌肚有点疼以外,不免又觉得体力有点透支,本来我就一晚上没有休息,现在身上累得跟快要散架似的。为了转移一下圌注意力,我只好涎着脸尝试跟身后的青年搭话。

“那个……”我边爬边思考着怎么开口,“那个……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我一问完,转念又想,万一他不回我话怎么办。

还好青年回了话:“离开这里。”

“离开?这……这条路是悬空寺的出口?”

“不是。”青年顿了顿,又说:“这里原本是悬空寺的排水通道,类似于排水管。”

我“哦”了一声。忽然又心生怪异,如果说这么一条能钻进人的通道是排水管,那先前我们上来的那个地方是干什么用的?排水通道很显然都是要接圌触水的,但在我刚才看来,我们进入的那个洞圌口分明只是个山洞一样的洞圌口,丝毫无法让我联想起这里有蓄水池一样的设施存在。

别说存在了,连存在的痕迹都没有,我们现在和刚才缩在的地方连一根滴水的钟乳石都没看见。

 

(三)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想了半天才发现不对劲在哪儿。

我似乎太信任这个青年了。明明他的所作所为一直叫我想不通,看上去也毫无逻辑可言,不如说他这个人本身就出现得很不合章法。对于他,我有很多疑惑的地方,譬如为什么撇下我在洞里,自己拿着我的蛇眉铜鱼吊坠跑到悬空寺里来;为什么会对这里的一切如此熟悉。

我隐约觉得他可能是跟我相似的那类人,我的意思是说,他和我一样能瞧得见东西,但他比我要好,他知道怎么去对付那些东西们,不像我,每次只能跑跑跑。

而且,眼下我正面圌临一件让我觉得毛圌骨圌悚圌然的事情,与这个青年有关。

我爬到现在已经累得喘气了,而身后这个青年大气都没有喘过一个,他不说话的时候,从我身后只传来了衣袖摩擦的声音。

我并不想把这个现象归结于青年的肺活量大或者体力好,因为,不论是哪一种,他总得有个呼吸声。

我后面这个青年,连呼吸声都没有。

我身后早就黏一层冷汗了,却又没有勇气回过头去问一问,生怕一回头就看见是什么东西在跟着我爬,那感觉实在太可怕了,他要真是鬼,我倒宁愿被他从身后绞杀。

“爬快点。”我正低着头往前爬,身后的青年突然开口催促我。

“啊?”

“我后面有东西跟上来了……咦?”

身后的青年话语中很罕见地带上了点声调。接着我的衣摆被他扯住了。

“你不是说要快点吗?”我压低声音问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不一样……”青年没有回答我,只是喃喃自语。过了半晌他说话了:“来得不是那些被你的铜鱼吸引的大兵。”

“那能是什么?”我回问道。

“别说话。”他突然打断我。“前边应该有岔路了,我们分开走。”

他的建议让我立刻就想拒绝。开玩笑,让我在一片漆黑还保不定后面有什么东西的情况下一个人爬,我才不干。但老实说我又没有胆子说不,只好忍着一直磨蹭爬到他说的那个岔路口,期间还被青年催了好几次。

到底是什么东西。

青年说不是阿兵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小心别回头”的想法,怕的不得了。青年在岔路口选了左边爬,我当然只能选右边。

进了右边的通道时我想,反正目前的境况也和刚刚差不多,周围还是一片漆黑,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喘气的声音。但我的潜意识里却在不断地提醒我,我的背后是空的,不知道跟着什么东西。

青年之前明明算得上是救了我。在身后有东西的情况下,他让我先爬前边,我还是蛮感动的,但到了这一步却突然要和我分开走,我就想不通他到底要做什么了。

如果青年是像胖子那样健谈的人就好了,我想。

这个想法一出,我忽然灵机一动,回忆起了胖子对我陈述的那个前去张家宅做人口普查的经历。这么一想,我差点要叫出声来。

奇长的手指,异常沉默的青年人,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刚刚的青年恐怕就是胖子在张家遇见的那个张起灵。

这个推断令我多少对那青年放心了一点。张起灵在与胖子素昧平生的情况下救了他一命,想来应该是个不错的人,不至于要害我。

我在通道里又爬了一阵,渐渐地感觉自己前边宽阔了起来,心里一喜,料想应该是要到终点了,浑身的劲又冒了上来,连滚带爬地往前边挪了过去;等真的到了洞圌口,顿觉心上一根弦松开了,两眼一闭往地上便是一滚,整个人就从洞圌口滚了下来。

我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感觉自己滚到了一块挺开阔的地方,地面也十分平整,自以为已经获救了。于是一边揉圌着自己的后脑勺一边要站起来。

这一站起来不要紧,我一抬头恰好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随着我爬出来的冷血动物的眼睛。

而且这双眼睛因为这个动物本身圌体积的缘故,生得十分巨大,在昏暗的情景下散发出幽绿的光。

下一秒,我听见了蛇“嘶嘶”的响声。我没有戴眼镜,看得不真,只能看见长着蟒纹的鳞片在我面前有生命似的起伏收张着,伴随着“嘶嘶”的声音,这些纹路正离我越来越近。

我脑子有点发懵。还在想这条蛇是怎么跟在我身后的,我怎么一点也没发觉。

这些纹路在我面前忽然纵向拉长了——我知道,这是蛇在耸高身圌子;接着它们呈菱形四角的方向歪圌曲了一回——这是蛇在把自己弓起来。

这几个动作完全符合一条蛇攻击前的姿态。

可我的腿脚还是不听使唤似的僵着不动。我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过了疲劳的临界点,连带着我整个人也放空了。我甚至有一刻觉得,纵使我现在被这条蛇叨过去当口粮,或许也没什么。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

青年的声音忽地从我斜上方冲下来。我浑身一颤,这才从神游的状态清圌醒了过来,赫然瞧见一条巨大的蟒蛇正弓起身圌子对着我。这条蛇显然是被刚才青年的喊声给刺圌激到了,只见它长身一弓,“轰”地一声,一甩便撞碎了右侧的石壁,蛇头长着血盆大口朝我咬过来。

我的第一反应当然是跑,只可惜我腿软,只能靠滚,这才勉强躲过了巨蟒的第一次攻击。蟒蛇的颔骨都生长得很特殊,能张得很大,也十分灵活,我好不容易躲过了它的第一次攻击,只见它蛇头一侧,嘴巴顺势又张圌开了朝我咬过来,看样子就好像一个小型的洞圌口朝我压上来似的,这“洞圌口”的周围还长着尖利的牙齿。

余光看见那个青年从刚才站着的地方跳下来,似是要来接应我。我一咬牙,使劲爆发了一次,左手一撑,在地上趔趄了一步就又是一滚,再次躲开了这条蛇的攻击。

“这他圌妈圌的是什么鬼东西?”我大声吼道。巨蟒我又不是没见过,巨蟒的电影我都看过,但这种长得像巨蟒,一开口恨不得长着恐龙嘴巴的生物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下别说被巨蟒逮住了,就是没逮住,被它咬一口,我可能都得疼个半死不活。

那青年身手十分敏捷,我刚堪堪躲过第二次攻击,他就已经到我身后了。我一扭头,只见他的手里抖开了一把很长的黑金古刀。我正诧异他是怎么把这东西带来的,想来可能是刚才爬通道的时候周围太黑,我没发现?

那把黑金古刀的样子很奇特:刀刃薄如纸片,越往刀脊越厚,长形的刀身上一共有两道血槽,但比血槽更让我胆战心惊的是,这把刀相对于刀刃而言稍厚的刀脊两侧亦呈现流动着刀刃才有的雪亮,就好像这把刀其实有着三个刀刃似的。

青年拉着我的袖口把我往一边的死角里拖拽。我借着被他拽开的功夫,眼睛朝他那刀的刀脊上一瞧,不仅抽圌了口冷气:那刀的刀脊上果然还有一条血槽。

也就是说,锻造这把刀的工匠,实际上为这把刀设计了三个刀刃。

这种构造在当今社圌会里是有成形的,便是三圌棱圌刀,被三圌棱圌刀捅中的人通常会因为失血过多死亡,我圌国也因此把三圌棱圌刀踢入了违圌禁刀具之列。我以前只在书上看过这种刀,没想到现在能亲眼目睹,只觉得青年手里拿的刀分明缠绕着许多杀气,光是见一见就足以令人胆寒了。

青年刚把我拖到一边,那里蟒蛇就摇着尾巴冲我们咬来了。我刚要喊“小心”,身圌子却早已被他一推,撞向了他翻下来的楼梯脚边。

“快走!”他冲我吼道,身圌子一闪恰好缩到了巨蟒的嘴边,提起刀对着那只硕圌大发光的眼睛就是一扎。

这一扎扎得他浑身都被血溅满了。我刚照着他的意思爬上他刚刚站的地方,就看见他浑身染血地站在那儿,还以为是他被咬了,刚要喊他,就见那条长虫痛得发起狂来,四下里乱撞,直接把我刚刚爬出来的洞圌口也给撞塌了;而青年早已拎了刀,纵身一跃跳到了我底下的一个平台上,跳上来的同时,他还不忘将刀刃侧翻,贴着蟒蛇露圌出来的肚皮倒着划上去。

这种倒划我只在小时候看屠圌夫割猪肉时见过,因为角度的关系,越往后划会割得越深。

也合该这皮糙肉厚的蟒蛇倒霉,恰好露的是自己的肚子。它被青年这么一割,刹那间一堆蛇胆肠子之类的器官就争先恐后地从伤口里崩了出来,再加上这条蛇发了狂似的到处扭圌动,伤口被越扭越大。任何生物的腹腔圌内部都是真空的,因此,一旦腹腔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就会因为内外压强的原因爆出来。这条蛇扭得越是厉害,东西就流得越多,不一会儿它就成了血口袋,蛇身汩圌汩地往外冒着带血的器官和一些看不清的东西。

我在边上观望了一阵,觉得有点受圌不圌了圌了。再看那小哥拎着带血的刀爬上来,脸上还是那么平淡的样子,不由得咋舌,心里寻思着这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小哥怎么那么重口味,巨蟒崩于前毫不改色,比那看泰山的可牛逼多了。

我刚要跟他说话,却见他看着巨蟒的脸突然变了变。他这种人都变脸了,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我心里一咯噔,也朝巨蟒那边看过去,这一看,我觉得自己头皮都炸了开来。

那条巨蟒已经渐渐不动了,只是身躯还在抽圌搐。在它尚且还在抽圌搐的身躯上,三三两两地挂着一些人形的东西。我揉了一把眼睛看了看,发觉那些赫然是之前追杀我的阿兵哥的尸首,只不过个个都被这条巨蟒的体圌液包裹圌住了。

我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胃里头泛酸,差点要吐出来。

“走吧。”估计那小哥也是觉得眼前场景太膈应人。他这种手撕巨蟒的都膈应得要走了,我当然是求之不得,连连点头,狗腿地跟着他的步伐跑上前去。

又走了一段路,我们才走到一个地道似的长廊里。长廊上下都用水泥糊着。看到了水泥,我心里头终于舒了口气,知道自己离文明世界不远了。

看到前头有亮光的时候,我忍不住把刚刚的疑问丢给了青年:“刚才为什么要分开走?”

青年一边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过了好久才说:“因为那条蛇在吃了那些人后跟上了我们。”

“这又怎么样?”

“蛇有蛇路。”青年疑虑了片刻,说:“因为我知道,前边有个岔路口,终点相隔不远,都在方才那条巨蟒钻出来的石室里。如果我们一起走,万一这条蛇追上了我们,那我们两个人就一个都逃不掉了。逃不掉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可能本来还有一个能逃掉的,但是因为两个人不好像一个人那样行动,最后导致了一个都没逃掉。”

哦,他在嫌我累赘呢。我心里如此反应,要是真的碰到了,很显然那个能逃掉的是他而不是我。

“两个人分开走,这条蛇就不可能同时去追两个人,所以它只会跟着一个人走。这样就能确保起码有一个人能平安到达终点。”

“那被追上的怎么办?”我刚刚问完,就想起他圌妈圌的被追上的不就是我么。

青年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都是命。”

他的话让我感到一丝心寒,但心寒之余,我又觉得完全无法去责备他。这个青年在最关键的时刻做了把牺牲降到最低的选择,不得不说这是理智的,想来我也不是他的朋友或者故人,即使我没有生还,他大概也不会有丝毫的愧疚。

可我又隐隐地料想,倘若我是他的好友,或者故人,他会不会仍然做出这个选择呢?

正如那个很著名的选择题“你的老妈和女朋友掉到水里你会救谁”一样,这个选择题在我眼里的答圌案是:救谁都是错的,因为救谁都会造成一个人的死亡,我都不能原谅自己。

我心情郁闷了好一会儿,正当我想继续问他怎么会那么清楚悬空寺的构造时,从前面光线敞亮的地方忽然沿梯子下来了一个人,这人的肩上还扛着一把我很眼熟的枪。

我看着那张与我相似的面孔,呆了呆。

“哎哟,你出来了啊,没事吧?”

张圌海客看到我这副满身狼藉的模样,似乎挺乐呵的,抚掌笑了好几回。他对我笑完,脸偏向一边,瞧着青年说:“族长,那些东西怎么样了?”

青年敛着眸子,看起来波澜不惊:“都塌在里面。”

张圌海客“啊”了一声,看看他,又回头看了看我,大约是猜到了我们在里边恐怕经历了什么。也没再多问,扶着梯子引着我们往上爬去。

他在我前面爬了几步,突然扭过头说道:“吴邪。”

“啊?”他突然喊我大名我还有点不习惯。

他面色看起来有点凝重:“我得告诉你两件事。”

我点点头,边爬边听他讲。

“第一件事,你的二叔正在到处找你。”

我“卧圌槽”了一声,心想这他娘的可真是个坏消息。

“第二件事,你三叔昨晚,”他顿了顿,“起尸了。”

我大脑停滞了几秒,之后大声地“哈啊”了一句。

我们恰好在此时爬到了顶端。一爬上去,映入我眼中的赫然便是一间传统北方民宅内部的景象,看样子跟我吴家的大堂长得差不多。

我正想问这是哪里,张圌海客已经解释道:“这里是张家。”

“我们已经到新平了,”他看着我说,“没想到吧?”

这确实没想到。何止没想到,我自己都不信,我是怎么从哀牢山爬到了新平镇上的?难不成我爬的不是排水管道而是虫洞?我他圌妈时空穿越了?

可惜我那累了一天一夜的大脑再也经不起负荷,这个问题没有想完,我就两眼一黑,往前摔了过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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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e vornehm Seele hat Ehrfurcht vor s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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