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诡话连篇·卷一:荒山鬼影|拾伍: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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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拾伍:脱出

(一)

争分夺秒这个词不是那么好玩儿的。虽然张秃子先前已经告诉我,这里的时间变得不一样了,但我们没有一个人想要停下来,时间不一样,不过就是快了或慢了;现在慢了那还好说,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快起来?

偏偏这个时候,我们队里的那位女学生又高声尖叫起来。我本来还好好的,被这么一叫,吓得整个人都跳了一下。

“怎么了?”我闻声扭头大喊道,还没等对方回答我,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从我们后边那群反着关节走路的“人”里,突然蹿出了无数条鬼火,阴蓝色的光缠绕在那些“人”的膝下扭动,看得我也是喉头发紧,背后连着头皮一起冒鸡皮疙瘩。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一手扶住车厢壁,一手朝张秃子大喊道。

张秃子还没回话,小张哥伸手敲了敲我的肩膀,笑(亏他现在还有心思笑)道:“别急啊,你再仔细看一看。”说完,还伸出手指指给我。

我忍着强烈的不适感往那里扫了一眼,看了半天,心中才大悟了:靠,那些不是鬼火,是刚才从小张哥袖子里飞出去的蛇们,这些蛇浑身都烧起来了,一扭一扭恶心得要命。

我脸上表情一定特别难看,干笑了两声对他道:“你的宠物很特别嘛。”

“那不是宠物,”小张哥摇摇头,“你可以把它叫做符鬼。”

“啥?啥鬼?”

“符鬼,”张秃子在一旁接道,“自古以来方士们操弄的一种东西,基本的原理就是把纸符幻化成形来使用,多半是化为人形。”

“蛇形比较好携带一点,我能一次性带很多只。”小张哥讪笑着撩开自己的袖口,朝里头晃了晃,“等回头也给你弄一个?”

我赶忙拱手作揖:“别介,您这符鬼我养不起。”我心说这人也够埋汰的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搞这个玩意儿,净他娘的给人添乱。

张秃子那边从刚才开始直到现在都是闷着声的,我还想他是在干嘛,扭头一看发现这人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住了一柄器械,碍于光线问题,我看不清那是个什么东西,从长度来看估计是把刀。

他把这东西翻到一边,又从背包里拿了另外一样东西出来。我定睛一看,感觉哭笑不得:那是根没有削过的铅笔。

“你他娘的拿那个是干啥玩意儿?眼看咱们要挂了临死前挥毫作画?”我看得直懵,“您可千万别放弃治疗哇,咱们耗点儿是点儿……”

那秃厮不理我,自顾自握着笔,把笔杆竖直平放,朝着后头被蛇缠住的人那里,执笔的手臂升高,跟双眼平行连成一线。

我一看他握笔那架势,脑子豁然开朗:张秃子原来是在测比例。

这种测法是测不出实际比例的,顶多就是估个大概,学素描的人第一课多半就是练这个。可是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他测这个是要干什么?

仿佛是感知到了我的心思,他简短地回了我两个字:“有用。”说完,他撤回手,用眼神朝小张哥示意了一下。

我还纳闷,这两个人跟接头暗号似的,倒腾啥呢?难不成还是那群东西派来的特务?想到这里我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张秃子和小张哥两个人背靠背摆出007pose的画面来,顿感一阵恶寒,赶紧晃了几下脑袋,暗道都他妈什么时候了我还在东想西想的。

“你整顿整顿,”小张哥看起来是跟张秃子合计好了,扭头对我说,“待会儿我会作法让那些蛇退下去,你去把它们引开。”

我大脑一顿。“我靠?让我去引?你们干嘛不自己去啊?靠,先前引路的是我,现在殿后的也是我,组织上早说了,不能对自己的同志过河拆桥。”

“您消停点,配合我们一下。”小张哥语气像是在调侃,表情却严肃的很,“我们现在不是在开玩笑或者过家家,你再不配合待会儿大家就要一起去见马克思了。”

他刚讲完,我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拉扯了一下。是张秃子。他右手拿着那个包着黑布的东西,左手朝卧铺上一指:“等会儿你沿着卧铺往那边爬,一定不要下来,那些人关节都被人打断了,爬不上去的。”

他讲得跟拍蚊子一样轻松,我的脸都要白完了,要不是现在身后没路,我真的很想拔腿就跑。

“我……”我抽了口气,拳头里尽是冷汗。没想到张秃子忽然给我顺了一下背:“不要紧张,我会保护你的。”

这话要是换了平时讲,我可能还会有点感动,现在哪还有感动的心思,心里只道这群人他妈的把老子卖出去了,等会儿一出事大可以撒丫子,剩我一个,到时候还谈什么救不救。

“吴邪,”见我还在踌躇,张秃子倏然叹了口气,“你要是不相信我们,我可以跟你一道走,但你不能不去。你的八字最轻,最容易吸引它们;现在不是我们救你,是你要救我们。”

“我靠,大哥你讲得这么郑重,这是准备白帝城托孤啊,”我咬牙道,“别光讲虚的,你倒是说说看,我得怎么救你们,咱们能不能先商量一下。”

他点点头,且不作答,猛吸一口气,右腿屈膝一弯,整个人猛地从地上抬起来,在车厢壁上“咚咚”点了几下,做了一个三角跳的动作,一个翻身上了卧铺顶。他人上了铺顶,单膝跪在铺位上,右手支起那柄黑布包的东西,左手朝我一伸,那意思是让我过去。

我看得目瞪口呆,心说这秃子居然如此身手敏捷?不过这厢的光景,我该怎么过去?他跟我之间还隔着人,等我跑过去早被那群反关节走路的东西给围了。

我扭头想问小张哥有什么办法,这厮居然理都不理我,一边摆手让我自己折腾,一边把先前拿来扣人的绳子又系回自己腰上,还比之前多系了好几条。做完这些,他往老痒他们身后撒了一道符纸。做完了才扭头朝我一笑:“这样它们就看不见我们了。”

我咬牙道:“那我他妈怎么办?你们藏的藏躲的躲,把我晾在外头。”

“甭急啊您,”小张哥挑挑眉,屈指朝人群那处道,“这些蛇体内含有大量的磷,所以很容易就能燃烧,看这情形,它们还能撑个一刻半刻的,凭你这文化人的脑子,总该比我们有用多了,足够想办法了您呐。”

他脸上笑意太过昂然,看得我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揍他,只得狠狠瞪他一眼,抓耳挠腮地到处转。

“快点!”张秃子忽然朝我喊道。我侧头一看,吓出一身白毛汗,那些蛇有的已经要烧完了,人群也越来越按不住,都朝我这边涌过来。那种“咔啦咔啦”的关节扭动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听起来密密麻麻的,我脑子几乎被吓懵了,里面一片空白。

“我跑不过去的!”我一面往后退一边朝张秃子叫道。

张秃子摇摇头,朝我讲了一句话,碍于四周杂音太大,我只能看得见他的口型。

那是什么?我心道,看他嘴唇一张一合地讲了半天,自己也跟着琢磨了好一会儿,反复确认了几次,我才知道他说的是“踩过来。”

“踩过来”是怎么个去法?

我挠了挠头,偶然瞥见面前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再一瞧张秃子朝我伸出来的手,幡然就领悟过来。

娘的,不带这么考验人的吧。

我左右看了看,寻到最近的一处卧铺上,用最快的速度爬了上去。我在上头算了算,从这里到张秃子那里还隔着两张卧铺以及一个约有五米的间隔,现在那个间隔里已经站满了“人”。

坐在高处看的东西往往会更加多一些,我这么一看,才发现车厢内的布局真的跟我以前见到的那些都不一样了,床要更大,排列得也更疏散,看来张秃子之前推断得没错,这里从我们刚进来开始情况就不对劲。

我往卧铺边上挪了挪,深吸了一口气,朝铺位下边看,看见自己刚刚站过的地方已经被“人”塞满了,铺位底下也是“咔啦”声一片,光是这么看就觉得背后汗毛孔直竖。

老痒他们几个有符纸的保护,虽然吓得不轻但好歹没什么事;小张哥却是一脸悠哉,还朝我伸出拇指比了一下。

“滚鸡巴蛋。”我看得火大,遂不再理他,专心看底下那片头顶。

“没有时间了!”我催了自己好几下,坐在边上定了定神,慢慢把一条腿摆下去,而后是另一条。

趁那群“人”还没发现,我大喝一声,提着一口气摁着密密麻麻的人头踩了过去。我从小平衡感就不太好,这厢也不知道是不是忽然开窍了,全程跑完都没晃过(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跑得非常快),等快要到头的时候,我也顾不上形象了,对张秃子大吼:“拉兄弟一把!快!”

不用我说,他的手臂早就等在那里了,我一伸手就被他拉了过去。

“安全上垒。”我喘着粗气,坐在铺位上发颤。刚刚还不觉得,这厢一停下来,我才发现自己手脚都在抖,前心后背也都是汗。

他按了按我的肩膀:“辛苦了。”

“呵呵,您老快点想法子让我们出去才是正经。”我还有点后怕。

他点点头,扭头朝小张哥打了个响指。

 

(二)

从我现在的角度看不到小张哥在做什么,只看见围在我们铺位底下的“人”群里忽然扑朔朔飞来一大堆蛇。这些蛇体内含磷量很高,很轻易就烧了起来,那些人顿时哗啦啦退去一大片。

“把手伸出来。”张秃子沉着脸道。

“我?”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管伸出手去。

说时迟那时快,这秃厮左手攥住了我的手腕,右手就扯过那柄包着黑布的东西往我手心里一拉,我还没来得及问,手上就已经湿漉漉一片了。

“我操,”我骂道,“你他妈这是要干嘛?”

“我量过了。”张秃子看起来压根不打算解释自己的行为,手往我们对面那排车窗一指。

“哦,那又怎么样?”我捧着流血的手问他,丫的手太黑了,他这一刀下来,口子是不大,但他奶奶的就是血流不止。

没想到他这番却面露难色:“我观察过了,这些东西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也就是说,那里起码有一个连接两个异界的口子,这个口子我找不到,只有你才能找得到。”

“日,你他娘找我当导盲犬说一声不就完了,切我干嘛!”

“我还没说完,”他拧紧眉头,“我们和它们不一样,它们也许可以自由穿梭,我们则不能那样,除非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空间被撕开了。还记得我之前告诉你的事情吗?我们现在面对的情况,要么是时间上出了问题,要么是空间上出了问题。但是,在我们的时间轴上,只存在两个空间,一个是我们身处的,还有一个是它们身处的,这是客观事实。而我们现在碰到的,毫无疑问就是时间轴的问题,有另外一种时间轴插了进来,至于它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我们不得而知,但这条时间轴也一定会带来起码一个空间。”

他讲得太玄乎,我有点吃不消,赶紧打断他:“不是,你等等,你这话越说我越不懂。”

他“啧”了一声,顿了顿说:“你知道连线题吧?”

“知道。”

“我之前跟你讲过,时间是唯一的,空间不是唯一的。你把时间想成一个圆,空间想成一个方框,然后把它们连上线,一个圆可以连接很多个方框,但一个方框只能连接一个圆,这就是时间轴和空间的关系,你也可以理解为‘时间的共享’,换句话来说,假设我们的世界是七点,那么跟我们共用时间轴的另一个世界也是七点。正因为空间和空间之间是按‘A空间—时间—B空间’这样的顺序连接成的,所以时间点才是交界口一样的存在。”

“不过,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是时间轴的改变,我们原先的时间轴被打乱了,能做到这一步,必定会有另一条时间轴的参与和影响。不论如何,我们没有改变时间轴的本事,只能从空间上想办法,那就是把空间都撕开。”他说到这里,看着我的眼睛,“你的眼睛,很特别,它们之所以能看见‘东西’,一是因为你本身八字奇轻,命里跟阴煞之气有缘;二是因为它们能看穿时空之间的隔膜。现在,我需要你去找那个交界口,并且,”他拿过我流血的那只手,晃了晃,“把你的血涂上去,吸引那些东西。”

听完他的话,我虽然理解了,但是免不了还是骂了声娘,之前说得跟白帝城托孤一样,搞了半天还不是要拿老子当血饵。

我往铺位下看了一眼,还行,眼下没有东西凑过来。比起这些,有一件事我倒是非常在意。

我对张秃子说:“我去可以,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张秃子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疑惑,还是点了点头。

“你应该是个我认识的人。”我看了看他,顺带朝他的脖子扫了一眼,“最起码,你认识我,我说的不是现在,是以前,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在我面前又好像根本不想刻意地伪装起来,你应该并不是什么教授,也有可能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模样。真奇怪,你对我简直他妈的比我对自己还要了解。”我摩了摩拳头,准备往下地了,“老子这趟可没少折腾,万一搞不好还要交代在这里。我要是回得来,你得告诉我你是谁。”

我刚说完,那秃子愣了愣,忽然颔首笑了起来。他又不点头又不摇头,肥脸笑起来也很猥琐,我看着心烦,心说刚才跟他废那么多话干嘛,我脑子坏了吧,白了他一眼往地下跳去。

脚一沾地,我就听见周围猛然之间“喀拉拉”地喧哗起来,抬眼看了片刻,我后背汗就又下来了,那秃子讲的没错,我本身八字轻,容易招阴惹煞,这些东西全都被我的血引过来了,要不是有那些蛇挡着,我说不定都能被它们撕碎。

时间紧迫,我对着那排车窗定了定神,仔细地察看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个看法,但张秃子形容我的眼睛时,我冷不防想起了红外线夜视仪这种东西,如果我料想不错的话,那种交界口一定会很突兀地显现出来,虽然这种突兀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

我在车窗前徘徊了良久,终于发觉了其中几扇窗户上有些异样,准确来说,是好像有水纹在上面涌动。我心下一喜,抬手看了眼掌内,好家伙,血还在淌,也不晓得张秃子是怎么下手切出来的。

我挥手在车窗上用血涂了一大片,糊了几把以后,我觉得整个人有点不太好,这交界口看起来不小啊,待会儿我会不会失血过多而死?

没敢多想,我用最快的速度涂完血就回头了。那些东西被我的血搅得躁动不已,反着关节到处爬,看得我毛骨悚然,连张秃子把绷带塞给我都没意识到。

“这是邪了门了,”我吞了口口水,“这些到底是什么。”

张秃子抓着我的手腕给我包扎,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的冷漠:“反骨。”他裹完了,起身把那柄东西抱在怀里,看着那些反骨,又道:“反正都要消失。”

我手被裹得像个粽子,血是不流了,伤口还是疼。我捧着手问道:“把它们吸引过去又有什么用?”

张秃子道:“你知道水平气压梯度力吗?”

“啥?气……气压?”我已经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几乎感觉恍如隔世。

“你注意到没有,”他眼神朝地上爬行的那些东西斜了斜,“它们是一群不需要呼吸也能活动的生物。”

“这……你觉得它们生活的空间里……是真空?”

“也有可能是空气稀薄,总之,我猜想它们生活的空间,气压恐怕比我们小得多。既然它们的时间轴已经影响到了我们,而它们又是这么进来的,可想而知,它们的空间一定就靠着我们的。不同时间轴上空间们的物理性质是不是一致的,我不了解,不过你应该有所感触吧?”

我思考了一番,接道:“我觉得同一时间轴上的空间们应该属性是一致的?起码差不多吧,不同时间轴上的,我感觉没有太多的可能性跟我们一样。”

他道:“现在我的构想是这样的,待会儿这些蛇一烧完,它们势必会朝你涂血的地方涌过去,这里空间不大,它们一齐涌过去,很容易把空间壁磕破。到时候——”

我瞪大双眼,道:“到时候我们就会被气压挤出去?”

他点点头,我没忍住“操”了一声。如果他估测的属实,那待会儿我们这群人可能会在气压的作用下像炮弹一样飞出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落地呢。

想到我他妈可能会像烂泥一样被拍在地上,我的脸都要绿了,连声道:“不行,这个方法太冒险了,有没有安全一点的。”

“也许有,不过……”他眯起眼睛,盯着车窗那边,“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也往那里看去,这一看不禁背后一凉。

那群反骨正黑压压地扑在我涂了血的车窗前面,它们连撕带咬,眼看车窗要被撑裂了。

我们坐在卧铺上面,眼睁睁看着车窗上慢慢地出现裂纹,紧接着,这条裂纹越来越大,“咔啦”声和碎裂声此起彼伏。

我握紧拳头,说实话,我其实很无措,这种无措来源于自身的无力。待会儿要发生什么事,完全不受我本人控制,也不受张秃子的控制,就好比你在高空的飞机上硬拉开舱门,你整个人都会被立刻吸出去,生存还是死亡完全靠运气,而且这两者的概率还不是一比一的,更惨的莫过于没死,但是被摔成残废,安全生还的可能性小得跟赌中足球比分一样。

说来说去还是赖我自己,从云南回来我都打算好了,今后再也不碰这种事,结果还是一而再地凑过来,人啊,不作就不会死,我这回要是能出去,甭管给我什么我都不干了。

想到这里我侧头看了一眼张秃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前方的眼神竟然非常平静,乍看之下有点、有点……那什么,王者之风?

我想起先前问过的话来,刚要问这厮他到底是谁,只听前边传来一声可怕的巨响。

“砰!”

我眼前一闪,整个人都被震了出去。

 

(三)

这股力量来得突然,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得多,我感觉胸腔前后仿佛瞬间都被巨石压中了似的,整个人几乎是立刻就被拍了出去。

这一挤,我眼前骤然一亮。也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反正我生理机能根本没反应过来,眼睛被刺得睁不开,胸腔腹腔内全都被搅成一团,一时间也根本没有去细看的心情,下意识感觉自己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抛物线。

这种失重的感觉坚持了大约十几秒,我的身体开始往下坠落。

坏了,我刚刚还说什么“这回要是能出去”,我看我这回得交代了,没有下一次了。我悲凉地想到,没下落多久,身子突然一凉。

我惊得一仰头,鼻腔耳道嘴巴里突然冲进了一大堆水,呛得我喘不过气来。挣扎了好一阵,我把头伸出水面,感觉自己的身躯依然在被水流带着往一个方向跑。

我在水上漂了一会儿,眼睛瞪得特别大,看见周围都是树丛和山岭,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这是掉到河里了?

这条河水流非常湍急,河道也不算窄。我试着用脚在底下捞了捞,没够到底,连块石头也没够着,看来这河不浅,难怪没摔死我。

随波逐流了半天,我突然想放声大哭。

这可真是死里逃生,估计是老天看我太年轻,还没给吴家留后,有意垂怜我。我又想起老痒他们,他们能不能有我这种好运气就很难说了,指不定要成什么样子,可能已经出事了。

我越琢磨越觉得悲哀,我们这群人这么出来到底他娘的图什么,到头来还不是给别人打工,死在哪个地方都没人收尸,干嘛放着好日子不过搞这些。

别的人不说,老痒跟我的交情有很多年了,他要是真的挂了,我这心里还不晓得得是个什么滋味;除此以外就是张秃子,算来我这条命多少也是他给救的,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也不清楚。

而且,就算不说他们,我现在身边什么都没有,掉在这种荒山野岭,连在哪个省的地界上都不知道,还落了单,这是非常致命的,谁晓得接下来可能会出现什么?万一落到的是滇地山区,恐怕只能更惨,这里不仅有猛兽,还有虫蛇,随便来一个我都可能没命。

妈了个巴子的,这人就是不能走背字,一走起背字来干什么都不行。眼下,我心里刚生出的那点逃出生天的庆幸感又给磨灭了,满脑子都是无措和彷徨,只是随手拖了一根浮木来趴在上头随波流着。水这么深,速度也非常快,光靠我自己恐怕人还没靠岸呢就先给淹死了。

抱住浮木,我喘了口气,努力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思考眼前的情况。这里的水流如此湍急,我估摸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刚下过雨,水势比较大;要么就是此处在山坡上,地势陡峭,落差比较大。如果是前一种,那只好当老天不给我吴邪面子,横竖要我死;如果是后一种,那我只要能坚持到下游,说不定就能碰到人,那样我就能获救了。

我千想万想,反正自己都是死过几回的人了,看开点,赌一把,于是老老实实地趴在浮木上。趴了一会儿,我想起张秃子曾经说过,如果他的电话能打通,我就算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虽然不抱希望,我还是赶紧在口袋里摸了摸,把手机掏出来,一看,发现屏幕都碎完了。我瞧着那片碎屏幕,心里感觉非常失望,“切”了一声,用力把手机往前方丢了出去。

丢完了手机,我又趴回浮木上,斜眼看了一下时间。我手上戴的是潜水表,是离开杭州时老痒给置办的,那老板讲了,水下一百米以内都没问题。

我凑过去一瞧:时间居然正常了,下午一点十三分,看来那老板没骗我们。这个发现多少让我宽慰了一些,刚要继续趴好,身下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

如今我人在水里,尽管整个人都快被冻僵了,但水中的很多感觉我都能体会得清清楚楚,我发现身边的水流速度越来越快,水声也越来越大,这让我有点担心。

如果我现在在山上,往山下漂,那只要漂了一阵以后自然会逐渐减缓速度;水势大,水速也不至于有这种加速度啊?

我现下里跟惊弓之鸟也没多大区别,有一点风吹草动都紧张得要命,浑身都绷紧了留意前方的情况。而就在这当口儿,我手下骤然一松。

我往下一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嘶吼出声。

——我他妈居然被冲到瀑布边上了!

瀑布下边是什么我当然知道,如果水深那还好;水不深我就跟跳楼没两样,到头来还是免不了被拍成肉泥的命运。

刹那间我的脑子里跟走马灯一样溜过很多个片段,有关于我二叔的,有老痒的,有二婶的,有小花和胖子的,还有张起灵的。我听说人死前都会有这个前兆,心里都凉透了,看来老天不留我吴邪,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

意志力这种东西,讲起来很奇妙,它可以支撑一个人克服一切到达终点,也能轻易把一个人的希望全都变成绝望。比如现在的我,基本上已经放弃了求生欲望这种东西,只想着赶紧给我个交代,我好下去跟我老爹叙旧。

“唰啦”声骤然变为“哗啦”声的那一刻,我的身躯再度悬空,在河流的面前,我就像一滴水那样被抛了出去。

跟上一回不同,这回我有了意识,只觉得非常舍不得,一路都是睁着眼睛,眼看着自己被抛下瀑布,头往底下栽去,耳边风声呼啸。今日天气晴朗,顶上放着太阳,瀑布前挂着一弯彩虹,我的身躯就从彩虹上穿过。

看完这一切,我闭上眼睛,倏然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下一秒,我的肩膀就被什么猛地磕了一下,我猝然睁眼,发现是瀑布边上的碎石。这一下还没完,我的腰腹等处接着也被大大小小的碎石磕了个遍,不用想都知道肯定全都肿了。这几磕之下,我原来的抛物运动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自由落体,一路撞着掉下去,直到整个人都被一根粗木挂住,像麻袋一样摔在树干上为止。

我在树干上缓了好久才缓过劲来,不必说,浑身都疼得要死,两眼金星直冒,再伸头往下一看:瀑布还剩三分之二呢。

“我操!”我终于骂出声来了,崩溃地往树干上挥拳砸了好几下,忍不住大声嘶吼:“他妈的让我好好死一下都不行吗!”

我话刚喊完,忽然感觉头顶有些异样,抬眼一看,只觉得上方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要下来了。

一顿饭的时间左右,上头水声猛地嘈杂了一下,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上面挂了下来。我惊得下巴都掉了:是那张秃子!

那秃子好像也跟我一样是被摔下来的,只不过他的情况貌似比我好得多。从我这个地方看过去,可以发现这秃厮反应特别快,人刚一腾空,右手就拽着藤蔓下去了。只不过,这里的藤蔓都是长刺的,他的手顷刻间被划拉得到处是血,我看得啧啧有声,心说这人的求生意志也是够强了,这么弄都没放手。

毕竟也算是共过患难,我怎么着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便想着怎么帮他一把,赶紧挪到树干边上,把手卷成喇叭状对他大喊:“这里!”

他还是听见了,抬头看我,眼神一愣,接着脸色都变了。

我心说这是怎么回事?看到我太激动了?不至于吧?眼瞅他快落到附近了,转身要去找藤蔓。

这一回头,我也愣住了。

在我的正后方,不知何时露出了一只巨大的眼睛,我必须得说,这眼睛真他妈的太大了,跟半个LED广告牌有的一拼,而且还发着荧荧的黄光。

这只眼睛就藏在树干后面的树丛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也是脑子受的刺激太多了,这会儿居然还没觉得怕,反而很二地跟那只眼睛打招呼:“嗨?”

我晃晃手,那眼睛眨了眨,还是不转。

我侧头看了一眼张秃子,发现他人已经挂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了,脸色看起来非常紧张地盯住我这里。

我又把头扭回去看那只眼睛:它还是不动。

“……How are you?”我又晃了晃手,这回,那眼睛终于有反映了,瞳孔缩了缩,变成一条细缝。

奶奶的,看来这东西喜欢听外语。

我心态出奇地平静,还对那只眼睛吹了几声口哨。刚吹完,就听见瀑布下面冒出一声吼:“吹你大爷的吹,那他妈是条大蟒,还不赶快跑!”

这声吼完,凭空里“砰”的一声巨响,吓得我一屁股往后摔在树干上。

是枪?我下意识往下找,想看看是谁开的枪,只觉头顶一阵劲风划过,再回头人已经离了树干,被一股力量带着往下跃去。

我扭头一看,乐道:“嗨,张秃……先生。”

那秃子手上被划得满是血,又要勾着我往下落,压根没心思理我,只是一味地抬头往上看。

我顺着他看的地方一望,头皮都麻了:一只巨大的蛇头吐着信子也跟着我们挂了下来,眼看就要追上了。

就在这会儿,我听见张秃子的身体里“咔啦”一声,随着这声响,他吐了口气,勾着我的手臂也骤然长了好几寸,随后,他头往抓着藤蔓的手边一凑,从自己脸上“唰”地撕下一张皮来。

我对着他的侧脸呆了片刻。

我靠,他是张起灵!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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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d lieber verzweifelt,als daß ihr euch ergeb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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