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诡话连篇·卷一:荒山鬼影|拾陆: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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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拾陆:缠斗

(一)

“张……张、张……起灵?”我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来,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他的侧脸看个不停,也不知是开心多一点还是惊讶多一点。

那闷油瓶子倒是完全无视我的目光,眉头皱得死死的,我感觉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人的肌肉会绷紧,无非出于两种原因,要么是他全身都进入了紧张状态,要么就是他准备做某个动作。

老实说这个节骨眼上我也算是把周遭情形给看透了,他现在跟我,两个大男人加起来起码得有个三百多斤重,这么个份量,就这么让根藤子给吊着,怎么着都悬,何况他还只能用一只手来抓紧,这只手还快被那藤子上的刺给折腾废了,别到时候藤还没断他手一松,得,咱俩一个都别想活。

但现在我们要对付的何止是这根藤子?我扭头一看,头上冷汗都下来了:一对冷血动物的眼睛正缓缓转动着盯住我,黄色的虹膜中央开出一条深渊似的黑色裂口。

看着那两条裂口像呼吸似的一张一缩着朝我凑过来,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喉咙口跳出去了,特悔不当初,特想甩自己几个响亮的巴掌,心说我他妈刚刚是中了什么邪,非得跟这阿物过不去?我要是刚才不犯二,找机会脚底抹油开溜了,估摸着这会儿它可能还不至于这么老盯着我。

我嗫嚅了几下嘴唇,终于想起来喊人:“……闷……张、张家的……小、小哥,”我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说话都跟老痒一样了,“这、这东西,它、它跟我们下、下来了……”

“……我……知道……”

闻言,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闷油瓶,发现他两眼紧闭着,下唇咬得死紧,额头上也全是汗。我心说不是吧,他怎么这样了,下意识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看了看,暗道不好。他那抓着藤子的手看样子是已经废了,手掌心里一片血肉模糊,我看着都觉得疼。

坦白来说,我之前跟他也就是打过几次照面,说片面之缘可能都不为过,他能帮我到这个地步,我已经很感动了。我看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敢情也是要到极限了,不由得叹了口气,对他说:“小哥,你把我丢下去吧,你身手那么好,少了我正好可以——”

我下半句还没说完,只见他双眼陡然一睁,浑身一紧,原本抓着藤子的那只手迅速在空中搅了几圈,硬是将几段藤子都缠在了手腕上,我看得眼睛都直了,心说这小子太行了吧,这样搞还能一声不吭,那藤子上半截有一根特别长的刺,在他这么一缠之下几乎是立刻就刺穿了他的手掌肚,刹那间就看见他不光是手,连手臂上都满是鲜血,一条条地都挂到他肩膀上来了。

我一看到这么多血,脑子有点懵,忍不住大叫:“你他娘的要干啥玩意?”

他沉着脸,浑身的骨头都“咔咔”地响着,好像是在蓄力;我还愣在那里,只见他倏然长吐一口气,抓着藤子的手骤然又是一松,把原先缠在手臂上的藤子都松了开去。

随着藤子一道一道的散开,我们两个在空中渐渐地开始做起钟摆运动。

这时,我又扭头去看了一下那条大蟒,这厮正对着我们,我们晃到哪里,它也就跟到哪里,眼睛还在望着我,头跟解放卡车一样大。我看了它好几眼,渐渐看清了这是个什么东西:这是条森蚺。

森蚺也是蟒蛇的一种。当今世界上最大的蚺是南美的亚马逊森蚺,有不少怪兽片里的蛇形巨兽就是以这种生物为蓝本而构造的。一条亚马逊森蚺的身体在平时差不多能长得跟正常体型的成年男子一样粗,至于长度,则根本没人能说得出上限。

我对这些生物的相关知识储备很少,也不知道南美洲生长的蛇类有没有可能在云南的雨林里生存,但是有些东西我还是看得见的:这条森蚺的身躯,光是挂下来的部分,少说也得有三十米左右。

 “干他大爷的,”我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是被瀑布边上的风吹得还是被这条蛇吓得,“这条蛇是被辐射了还是打了激素?怎么会长得这么大?”

这种蛇捕猎的时候嘴巴能张到一百八十度,蛇皮具有伸缩性,比自身大几倍的东西都能吃得下,就别说我们俩了,我怀疑我跟闷油瓶加起来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我往下边看了看,我们现在大约挂在这条瀑布三分之一多一点的地方,底部离我们还有五六十米左右的距离。距离这种东西放在平地上和放在落差上是完全不一样的,五十米瘫在地上也就一个冲刺的长度,放在这里,再加上自己一直在跟着藤子做钟摆运动,真是要多晃眼就有多晃眼。

晃了几分钟,就听见闷油瓶抽了口气,对我道:“抓紧。”

我一愣,心说你要我抓紧,我他妈抓哪里。我的上半身基本上都被他卡在了腋下,想动都难,再说这么高的地方我敢乱动吗?

心里说归心里说,嘴上我还是很配合的:“这个,小哥,你这样我、我抓什么?”我刚说完,暗叫不好,他别是让我去抓那根藤子吧?

他的面部肌肉看起来很紧张,脸上全都是汗,嘴唇微微一动,接道:“我。”

“啊?”我正想问你怎么抓,脑后忽然一凉,扭头一看禁不住大吼起来:“我操,它——”

这个“它”还没说完,我整个人就只能发出“啊”的声音了。那闷油瓶不知道是在干什么,卡着我的手臂连着全身都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我眼前一花,只感觉自己跟坐了过山车一样,瞬间大头朝下被抛了出去,眼前所有的景色也都掉了遍上下,飞速地随着劲风切换。

我心里一凉。先前那么大义凛然地叫他把我丢下来的确实是我,问题是要丢我就不能好好丢吗?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做个自由落体的美男子吗?

在空中一瞬间失重的感觉特别差,我怀疑待会儿自己会不会呕吐着掉进瀑布底下,或者呕吐着被那条森蚺给吞进去。

进食前还要让你吃一下我的呕吐物,真是对不住哇,森蚺同志。

我阖着眼睛,嘴里开始给自己念往生咒,忽然感觉腰上一紧,力度很奇怪。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它跟我料想的那种不一样,如果我是被森蚺给缠住了,那它不可能那么轻。

我赶紧睁开眼,发现眼前景色又正常了,只是还在飞速地切换,先前那种失重感也不见了。

我低头一看,赫然发觉腰间卡着一条手臂,耳侧传来闷油瓶的声音:

“还有一次。”

这条手臂正是闷油瓶的。我惊愕极了,没想到他刚才不是把我丢出去,而是带着我在空中连着藤子绕了一整圈,整个人登时有点要喜极而泣的意思:“小哥——”

“来了。”他低声打断我。

这回我有了心理准备,就算随着藤子的摆动再度体会了一把过山车的感觉,心底也踏实了不少,只想着待会儿我得怎么感谢他。

而正当我们俩都被摆成大头朝下的姿态时,我的头顶有道黑影掠了过去,同时周遭发出山崩地裂一般的巨响。

直到此刻,我才算看清楚我们刚刚都做了什么。

闷油瓶先前抓着我挂下来以后,我们两个人只能挂在半空中,离瀑布边的峭壁还有个四五米的距离。那个时候,我们俩基本上都保持着静止的状态,动也动不了,想上想下都不行,如果再那样下去,等待我们的就是被那条蛇卷走。

而闷油瓶把藤子那么缠起来再松开以后,我们就能在空中进行一定程度的摆动。这个摆动的幅度固然不大,但已经足够他碰到峭壁了。

紧接着,他借助在峭壁上一蹬的力量,让我们两个都能被藤子牵着摆出去。这其中当然有赌博的意思在里面,假使这跟藤子不够结实,摆到一半断了,那我们当然也只能认命。好在它没有,而是牵着我们在空中做了好几次圆周运动。

在圆周运动的作用下,我们牵着绳子把森蚺冲过来的身躯套了进去,一道又一道地缠了好几下,最后两个人都撞在了蛇的身上。

刚一撞上去,我的手就被闷油瓶一拉。

“跳。”他对我叫道,一边拉着我跳了下去。

 

(二)

这一路上我已经数不清自己干了多少件赌博一样的事儿了,我怀疑这一跳在我之后没死的情况下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赌。

只有真的跳了下去,我才发觉这条瀑布比我想象的还要高,上下落差估计在一百米左右,越往下掉水汽越盛,靠近瀑布底的地方跟起了雾一样,一头扎进去也不知道底下是什么。瀑布的底宽目测在三十米左右,从瀑布潭的大小来看,我估计底下的水不会太浅,只是不知道够不够我这么一跳的。

瀑布底水声非常大,我根本听不清什么,头上一凉人就给砸进了水,一进就在水底冲了七八米,要不是我及时闭了气,恐怕这会儿嘴巴已经塞得跟河豚鱼一样了。

水底下非常冷,我浑身打了个哆嗦,一面捂着口鼻,一边眯着眼睛往上蹬水,同时想看看闷油瓶掉到哪里了。

能让我在水底下冲个七八米还不触底,这个水潭在我看来已经很深了;但我在水里这么一看,才发觉它何止是深,简直是深得可怕;我朦胧地望见自己周遭都是灰黑色的,脚底下则是一片漆黑。

人对黑暗都有种本能性的恐惧,在这种幽暗的水底则更甚。我看了没几秒就觉得吃不消了,闭气也快到了极限,连忙拼命往上蹬腿。

蹬了几下,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所以觉得这个水潭深得可怕,主要是因为我在水里看不见底部,而周遭又特别黑暗。可是,在今天这种光照条件下,水底下的情形不应该是这样的。 

跳下来之前我没看表,估摸着现在大概也是中午了。中午的太阳直射度应该是最强的,所以中午时分的日光,穿透力也是最强的。在条件良好的情况下,水下几十米都具有肉眼可见度,起码三十米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那我现在的深度是多少?恐怕只有几米吧?

我心下很诧异:这水怎么会这么混浊?我的深度也就六七米罢了,瀑布落下来的水也很清啊?

我低头朝脚底下看去,那边还是黑黢黢的一片,而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发觉底下那片黑色,仿佛会流动,好像那下面有只巨大的墨鱼,在一股股地往外喷墨汁那样。

这个想法持续了没多久,我背后就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水底下的黑色居然真的会动,一股股地朝上泛,里面似乎有什么在朝外蠕动。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一瞬间好像受到了某种蛊惑一般,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呆呆地看着一大波黑色朝我缓缓地、蠕动着涌来,直至最后——

在离我脚底约莫三四米的地方,从那片黑色里猛然钻出来一张脸。

这张脸恰好被照射下来的光映着,我发现那是一张我特别熟悉的脸,脸色惨白得接近透明,五官胀得像吸饱了水一样。

那五官模模糊糊的,我却非常熟悉——我上回在云南吴家老宅里一转身看见的就是它!

霎时间,我浑身仿佛过了电似的,一口气提上来便忘了咽下去,头一歪就呛了不少水。在水里呛了水是很可怕的,因为一呛很容易会停不下来,最后变成溺水的结果。我好不容易才勉强平息下来,人基本是到极限了,凭着最后一点朦胧的意志力往上游去。

划了几下,我的四肢都像卸了力似的,根本划不动。我越划心越焦,索性换了种姿势想继续蹬水。

手一动,我愣住了:有什么正缠在我的手腕上。我吃力地把手腕举到眼前一看,眼睛登时瞪得老大。

在我的手腕上,缠了很多、很多的头发,发丝之间蓬在一起,像是有生命一样地互相缠动,须臾就长了一大寸,沿着我的手腕向上爬行。

我早就已经到了极限,喉咙一开,潭水猝不及防地涌进来。我发现那些水里似乎也有头发,正接二连三地往我鼻腔里钻。我怕极了,拼命地挥动手臂,想把那些头发全都挥开,然而这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只是加速了那些头发的滋生。

我动了好几下,隐约感到头皮有些痒,伸手挠了几下,竟然抓出了一把头发。我的手也抖了起来,感觉头上越来越痒,头发也越抓越多、越抓越长。

望着满手的发丝,我的心里绝望极了。

这时,有一张冰冷的东西贴上我的后背,缓缓地爬到我的头顶,我来不及去看那是什么,我已经忘了自己在哪里,盯着满手的头发丝大吼起来。

仓皇间,我的左手被谁拖拽住了。

“吴邪。”

我“啊”了一句,头上又忽然被谁拍了几下。

“醒醒。”

我心里一惊,猛地睁开眼,眼前立刻出现了一蓬高大的树冠,耳朵里也随之灌进巨大的水声。

我在原地躺了一会儿,水里那种感受实在太真实,我有点缓不过劲,呆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地撑起身子,从原地直起来。

闷油瓶正坐在离我不远的石块上,用撕下来的布条蘸着潭水给自己擦洗伤口。他的上身都赤裸着,看上去汗津津的,但真正令我移不开眼的是他身上浮现出的黑色的纹身,从锁骨附近一直蔓延到肚脐以下,看起来似乎是头麒麟的形状。

那头麒麟看起来太生动,好像要活过来一样,我感到十分震撼,一时间忘了该说什么,反倒是他先开的口。

“你掉进瀑布以后就晕过去了。”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梦见了什么?”

“……啊?”

“……你……挣扎得很厉害。”他闷声道,眉头也簇起来。

我挠了挠头。我在梦里见到了什么?我看见的不过就是一张很模糊的脸,可我要怎么形容给他听?

“一张脸,”我道,“我在吴家见过。”

他擦伤口的手一顿,片刻以后又恢复了动作,“还有呢?”

“很多……”我说着,举起手又看了看,上面空空如也,可那种被缠绕的感觉好像还在,“很多的头发。”

我一边说,一边开始回忆,“很多头发,很黑……我……”我胡乱地凑着语言,望向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带上胆怯,“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东西让我觉得很……很暴躁。”

他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用撕下来的布条给自己绑伤口。

我看见他的右手,那上边的血已经被擦干净了,只剩下很多大大小小的伤痕,看得我喉头发紧。

我好像又被他救了。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这种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突然就欠了谁这么多人情,自然要感到很无措,何况我还不晓得要怎么报答他才好,他肯定不需要我来拯救。

他绑好了伤口,抬头看我,眼睛黑黢黢的:“没了?”

“没……没了吧。”我摇摇头,有点不太敢看他,索性把头撇过去。

一撇过去,我禁不住叫出来:“我操!”

离我不远的瀑布上空,正横着一条硕大的森蚺,恰是方才跟着我们挂下来的那一条。这条大蛇浑身都被带刺的藤条给困住了,身躯的一截隐没在山崖边的树丛里,挂下来的一截则被峭壁另一边的藤条给拽着。这里的藤条连我们刚刚那种带了力气的悬挂都能扛得住,还不知道是长了多少年,上边的刺都是老的,又长又硬,森蚺的皮固然也扎实,却还是免不了被刺出洞来,整条蛇像被扎中了神经一样在空中上下翻滚。

刚才视角有限,我还没觉得这条蛇有多可怕;现在这么眼睁睁看着一条庞然大物在自己眼前翻来滚去,实在是一种莫大的冲击,我吞了口口水,往后挪了挪身子:“小、小哥,我、我们要不要……要不要离开这里先……”

他没接话,从潭边走过来,把散在一边的东西收拾了一下,顺手又把我的背包丢过来。

“你的。”

我“哦”了一声接住了。他拾了自己的背包,先我一步涉水往对岸走去。

我慢慢站起身,发觉对岸有个人影在朝我们招手,看起来似曾相识。

 

(三)

刚才在岸边看不大清楚,涉水而过的时候我就看清了:那居然是胖子。

胖子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表情不阴不阳的,真正让我不得不在意的是他背后背着的几样东西,看起来好像就是枪。

他在这里出现,还拿着枪?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碰见张起灵那个闷油瓶子就已经够让我意外了,再看见他?那接下来我还会遇见什么故人?

我走了几步,心里实在困惑,脚下也站住了。

发现我没再走动,前头那闷油瓶子也停下来。他缓缓地转过身看我,眼神里好像在问我“你怎么了”。

我他妈也想知道我是怎么了,怎么净摊上这些破事。

我摇摇头,示意他我没事,岸边胖子朝我们大喊道:“你俩还在那磨磨唧唧干啥呢?有什么事情不能上岸说吗?也不看看啥地方就知道眉目传情。”

胖子这人很适合转移气氛,被他这么一喊,我刚刚还很郁闷的心情立刻就不见了,嘴里忍不住回吼道:“老子这不是上来了吗,你他娘的以为是赶鸭子啊!”

“嘿嘿……”胖子一听,倒是乐了,“咱们大学生也会讲粗话喽。”

我不置可否,迈开腿三步并一步地走。闷油瓶走得快,先我一步上岸了,等我也快上岸的时候,只听脑后传来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

这里是瀑布边上,有落水声太正常了,要不是因为这声音太大,我可能还听不到。不过,我虽然听到了,也没打算去深究,毕竟离岸边也就剩个十来米了,早走完早好,一抬眼却瞧见岸边胖子和闷油瓶的脸色全都变了,特别是胖子,立刻举起枪对准我这里。

我吓了一跳,赶忙大喊:“别开枪,是友军!友军!”

“友军你个鸡巴!”胖子嘶声大吼,“你他娘给我快跑!”

我脚下本来就没停,人快到岸边了心情也松懈了不少,听他这么一说还以为是怎么了,扭头一看,眼前被一大片溅起来的水花给迷住了。

水花根本停不下来,我低头一看,发现水面上有很多水纹在波动着,从水潭深处往岸边聚拢。傻子都知道这肯定是水潭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没那个心情拿小命去探索发现,把脸一抹逆着水流往岸边走。

这个水潭整体上是盆形的,边上有坡度,真正的岸边比水边还要高一两米。见我快到岸边了,闷油瓶半跪下身子,伸手下来要来拉我。我心中一喜,准备借他搭把手,不曾想脚底居然一滑。我本身平衡能力就不好,这样一滑,人居然又跌进了水中。

这一跌不要紧,我发觉自己的右脚好像被什么给缠住了。先前梦见的东西骤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在水里呛了几口,后背都是鸡皮疙瘩,疯了一样想挣开那股力道。没想到那股力道却越挣越紧,拖得我也离河岸越来越远。

我心中大骇,努力挣起身子,好不容易把头浮上水面,映入眼帘的竟然不是水而是许多铁黑色的鳞片,这些鳞片一圈圈地朝我缠过来,而且越缠越紧。

此时我人离岸边已经很远了,基本上算是又被拖回了水潭中央。胖子看我这样,早就开了枪,子弹从缠住我的几圈鳞片上一溜打过去,居然他娘的都能迸出火花来。

我的心也凉飕飕的,抬头往瀑布那边望,看见原来挂着森蚺的藤子已经断了。

我操,它掉下来了?

来不及细想,我面前的那一圈鳞片底下,幽幽地冒出来一只巨大的蛇头。

直面这种巨兽是需要勇气的,我要是再怂一点,这会儿说不定都能给尿裤子。

搞了半天它还是不放过我,我感到非常难过;等它张开嘴,我就更难过了。我发现它可能跟我之前在悬空寺看见的那种算同一类,因为它们的嘴巴都很大,而且牙齿都很锋利,密密麻麻的,像锉刀一样排布着。

被它吃肯定很痛,我希望它待会儿可以大发慈悲先把我给绞死,万一它更喜欢吃活食,那我死得也太惨了。

蛇头离我愈近,我越是能从那双冷血动物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映的尊容,我发现自己在这一刻居然只是脸色苍白,表情倒还算得上平静。

也许是因为对那个世界接触了太多,也许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就算是死到临头了好像也并不感到害怕,更多的是挂念那些我还没能弄清的事物。

腰间缠绞的力道倏然收紧,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才叫喘不过起来,耳边霎时间涌进了很多血液鼓动似的声音,心脏好像快要被挤出去似的,浑身的骨头都在喀拉拉地响。

这种响和先前闷油瓶身上发出的响是截然不同的,它让我感到闷痛。如果缠绞的力气再大一些,我的骨头怕是要被绞碎了。

蛇的捕猎和猫科动物很不一样,它们是冷血动物,喜欢绞缠,或者整吞,要不然是用毒牙毒杀,但我碰见的这一条绝对是不走寻常路:它张开了嘴巴,竟然朝我的颈动脉咬了过来。

我操,不是吧?我看着那双黄澄澄的眼睛,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冲动,一低头把身前垫着的背包硬是用牙齿扯了出来,也不顾牙被扯崩掉的疼痛,扭过去把背包塞在自己和蛇头之间。

说时迟那时快,我刚把背包甩过去,那蛇头恰好凑过来,一口咬在背包上。

听见背包里传来类似玻璃破碎一样的声音,我舒了口气,同时不免肉痛,我的背包里装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老式IBM的,机身带驱动,非常厚,虽然重但好歹也跟了我不少时间,一朝被那蛇给咬碎了,心疼得我不要不要的。

据说人在十分紧张的时候能分泌大量的肾上腺激素,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处于这个阶段上,现在的我头脑居然非常清醒。我捂着往外渗血(牙齿被崩断了好几颗)的嘴巴,一面试着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从蛇身的裹缠间掏出来,一边扭头朝对岸高喊:“开枪啊!”说着,用能活动的手朝蛇的眼睛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我记得悬空寺那回,闷油瓶也是这样,先动手废了蛇的招子。

那胖子心领神会,我没想到他的枪法居然这么准,而且他手也辣,砰砰两个点射,居然把那条蛇两只招子都给废了。

那蛇先是没咬到我,接着又是被废了两只招子,再加上早前被藤子缠过,受了伤,这回了不得,痛得凶性大发,固然是没再缠我,尾巴却勾着我四处乱甩起来。

我被甩得跟又坐了一次过山车似的,一路上磕磕绊绊地到处乱撞,痛得我嗷了好几嗓子,腿实在撒不开,只好尽量把身子弓起来再捂住头,就算是这样,头还是在岩石上磕了好几下,额角邻近太阳穴的地方被磕出了一道伤口,我一摸,感觉那伤口像张嘴一样裂在那里,血流个不停,糊得我半边眼睛都看不见了。

再这么被甩下去我搞不好会被拍成肉泥,我吸了口气,也不晓得胖子到底能不能看见我,只能奋力用开枪的手势指着缠住我脚的那一截尾巴。

假如我在胖子眼里是个靶子,那也一定是游动靶,而且还是高速游动,能不能打中都是问题,打错地方的可能性比打中还要高得多。

我眯起眼睛艰难地去找胖子,瞧见他在对岸换了把枪,再一看,我心都凉了:那是散弹枪。可见我待会儿要么是被拍成肉泥,要么是断腿,唯一的希望在于胖子的手上,但愿他不要打错地方,不然我吴邪可能就要在轮椅上度过下半生了。

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我嘶声大喊道:“你他娘的打准一点!”

一声未尽,水潭上空响起了很大的枪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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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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