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诡话连篇·卷一:荒山鬼影|伍: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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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伍:事变

(一)

那天我被张圌海客从地底下领出来时整个人都撑不住,晕了过去,一晕就是一天,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我醒了之后,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怎么个怪法儿呢?又说不出,只觉得眼睛皮子重得要命,在床圌上磨蹭了好久才堪堪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面朝墙侧躺着,身上还酸得很,骨头酸肌肉也酸,想翻个身正躺感觉都有问题。

我的手下意识在床板上一摸,发现这床极硬,敲几下声音很特别,想来大概挺结实。我记得爷爷是个挺爱讲究的人,出来闯荡做出了些名堂后也开始像当时别的乡绅那样收起字画古董来了,传到了如今,这吴家老宅里边估摸圌着还留了不少明清的东西,譬如我现在睡得这张床,看款式就像是明清的家具。

想到这里我不禁一个激灵:他奶奶的,老圌子睡的保不齐还是个宝贝啊,拿去拍卖行指不定都能拍个高价出来。

我的脑子里顿时就浮现出了自己躺在一堆钱上的情景,没来由一阵恶寒。

新平镇上汉圌族人也有,傣族人也有,哈尼族和苗族的人也有。大家的经济情况看上去都差不多,横竖都是没有吴家那么大手笔的;除了张家,整个新平恐怕就没有能跟吴家一较高下的门户了。

看起来我爷爷当年一定是镇中一霸,大地主阶圌级,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文圌革的。

想到我爷爷,我又不自主地想到了张家的族长——现在的族长是张起灵,一个看上去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年轻人,那么可想而知的是,他的爷爷可能也跟我爷爷在差不多的年纪,并且也可能和我爷爷一样担任着一家之长的位置……

张起灵是族长,那么我呢?

我把头蒙在被子里干笑了两声,算是自嘲。我什么都不是,没那么牛逼的身手也没那么硬的胆量,上圌街火并都轮不上我,不过就是个手里还留着几份简历的大学毕业生罢了。

就在这初醒的三分钟里,我下定了决心:明天就买票回杭州。

这一趟回去,我今后大概就再也不会与这里有任何瓜葛了。

我蜷在被窝里,心里头也不知是被哪儿来的失望给塞满了。老实说,就这么一走了之,我总觉得自己仿佛在逃避什么。

思来想去不免又是在床圌上磨蹭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之后我才猛然想起来看表。

我的表盘之前都被磕巴碎了,这当口我没戴眼镜,傍晚光线又不好,我只得从被窝里右手抄左手地把手腕抬起来,凑到跟前认了好一会儿。

这一看不要紧,我自个儿生生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表盘是玻璃的,我这么一举起来,只要看得再仔细一些,就能看清楚上边倒映的一些我背后的景象。当我眯着眼睛找分针时,这块碎成三瓣的玻璃表面恰好就在某一瞬间照到了我身后的那扇窗户。

这扇窗户是有帘子的,但帘子并没有拉上。窗下窗外都一切正常。

可是,我却一打眼就在窗户的右上方顶角处瞧见了一张脸。

那毫无疑问就是一张人脸。这张人脸不止是出现的位置很古怪,它本身的位置也很古怪:它是倒着的,倒着的一张脸,像贴在那儿似的,面上还浮现出惨笑的表情。

我一看到这张脸,马上就回忆起了初醒之时浑身说不出的那种不自在感,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因为当时的我感觉到了自己在被谁盯着看。

谁他圌妈能受得了被这玩意儿盯着。我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恐惧带着鸡皮疙瘩“唰”地一下从皮肤顺着神圌经一起卷上了大脑,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大老圌爷们儿的脸面了,嗷地一嗓子叫起来。

没多久,外边就响起了人的脚步声,急急忙忙的,听上去好像还不止一个人。

我本以为第一个冲进来的会是我二婶。为什么呢,因为在我印象里,二婶自小就很疼我。毫不夸张地说,她自己没有孩子,待我就像待亲儿子似的;当初三叔要当我监护人那会儿,我二婶还挺不乐意,只是碍于二叔的意见,最终才没有说什么。这十几年来我们虽然不怎么见面,但二婶时不时地就会给我大学里寄东西,要么是打些钱,她是这世上少数几个对我真心好的人。

结果我眼巴巴地等来的却是一张极度缺乏表情的脸。

我跟那脸的主人对视了五秒之久,然后又十分有默契地各自错开了眼。

跟着那张脸屁圌股后头进来的还有三个人:张圌海客,胖子,以及小花。

“怎么回事?”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我哑着嗓子先发话了。

这里是吴家,怎么说也得我二叔他们走在前头,怎么先进来的反而是张起灵?

“怎么回事?”张圌海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们家族长,脸上挂着快要挂不住的笑容:“我觉得这话应该我们问你。”

他说完,胖子和小花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我。

他说得不错,倒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刚刚突然那么大叫一声,不论是谁都会觉得奇怪的。

“我……”我刚要说自己在窗户上边看到了人脸,猛然想起胖子和小花还在这儿,舌圌头立时打了个结巴,“我”了半天都没说上话。

“哎我说,小天真你这是断片了哇,怎么连话儿都不会讲了!”胖子一条手臂支在门框上,不耐烦地看着我。倒是小花,一直抱着双臂靠在门的另一侧,只是打量了我几眼,却是一句话都不曾讲。

“没什么。”张起灵突然开口了。他平时跟个闷油瓶子似的,三棍圌子打不出一个屁,突然开了金口,愣是把胖子和张圌海客都给吓了一跳。

“族长……”张圌海客张了张嘴,看样子是有话说。那闷油瓶微微偏过头,淡淡地望了他一眼。我能想象得出来他望着别人得是什么表情,总之肯定不会让你察觉到哪怕一丝的感情波澜,但拿来表意大概也绰绰有余。

张圌海客很识相地闭上了嘴,一边扯了扯欲言的胖子,一面拖着门外的小花,三个人一起退了出去。

看来闷油瓶这个族长平时当得还挺成功的,张圌海客一出去不光带走了人,连门也随手带上了。

他们三个人一走,房间里就只剩下我和他。

不等他开口,我抢先一步道:“外边有东西。”我刻意咬重了“东西”两个字,顺手指了指窗户顶上。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人有个表情是很难得的,有个这么糟糕的表情更是罕见。我愣了愣,顺着他看的方向也望过去,不禁哑然。

那里,我刚刚才目睹了人脸的地方,居然什么也没有。

呆了半晌,我才听到那闷油瓶子低语了几句,似乎是在反复地重复几句话,听起来跟自语似的,很难叫人听懂。

我往他那边凑了凑,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这也许是个机会。”

 

(二)

八月秋高风怒号。

咽下不知道第几句“他奶奶的”,我哭丧着脸用圌力爬上了通往新平东南片区必经的那道超大斜坡。这一爬起来几乎要了我小命,就差手脚并用了,姿圌势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今夜的新平风刮得特别大,可就是在这么大的风声里,我仍然能清晰地听见“咚、咚”的声音,就像有只鼓足了气的皮球不停地在地面上一跳一跳地动着。而且只皮球还在往我这里跳着,一面跳,一面缩短着与我的距离。

我气喘吁吁地爬上坡,脚底下软得直发飘,拿出生平最快的速度往张家宅的方向跑去。刚跑出没几步远,浑身就开始不老实起来,于是按耐不住该死的好奇心,扭头看了看,一边看,一边捂紧了自己的口鼻。

明清时流行的传说里常声称僵尸以人的呼吸嗅闻来辨方向,我记得小时候看的林正英系列里也都是拿这套来对付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眼下权且抱着侥幸心理一试耳,虽然一边跑路一边捂着口鼻好像很容易把自己给闷死。

我那点侥幸心理在一扭头瞧见那个跳动的黑色人影时终于化整为零,再从零变负,搞得我人也开始怂起来,霎时间特别想大喊救命。

不过喊救命我大概会死得更快一些。侥幸心理成了负,放到我那力量值也被耗成了负数的双圌腿上好歹起到了负负得正的效果,我咬咬牙,猛地放开口鼻,用圌力地抽圌了口气,余光瞥见身后那道圌人影的速度陡然变快了,脚下大步迈开,一面再度捂住自己的口鼻,一边拔腿狂奔而去。

记不清之后到底跑了多久,只记得当张家的桐油大门出现在我眼前时,我高兴得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栽下地去。

“别、别,你慢点儿、慢点儿,”张圌海客居然在等我,他把门开了一条缝,手里也没带手电筒,而是抓了个手圌机,用屏幕光照着我,“你三叔又不会跟你抢的,他进不来,你别急啊。”

我忙不迭地闪身进了张家院子。张圌海客在我后头停了停,看样子是在往院门外头看。他看也就算了,自己还不忘把头伸到门外,又把门开得老大,搞得我心里头很慌。

“你、你快关门啊!”我喘着粗气说道。

“哎,这就关了。”他扭头瞥了我一眼,嘴角歪了歪,看起来好像是在笑我。

他门阖上了,我的心才定了一点。又见他转过身来,继续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促狭得很,我“呸”了一声,接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急个屁。”

“哎哟喂,大学圌生讲粗话啦!”他“呵呵”地笑了两声,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好几下。

这厮手劲不小,拍得我肩胛骨疼,没几下就被我躲开了。“你别瞅我,”我发现他老在看我,“你怎么站在那儿?”

“族长说你一定会来。”张圌海客笑嘻嘻地打了个响指,“哎,我只是想看看,自己的脸上要是露圌出那种仓皇的表情来得是个什么样儿。”他说完,摸圌摸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什么恶趣味。我圌朝他翻了个白眼。

昨天我虽然是从张家的地底下钻出来的,但出来没多久就晕过去了,故而这张家院内的情景,我并没有见得多少,至今也还只是凭着胖子的描述长了些印象罢了。这番进来,张圌海客把我往张家宅内领时,我才算一窥张宅的概貌。

张家大宅和吴家的在结构上差别不大,只是制式不大一样。我对古建筑了解的不太多,但是我知道南北的建筑在架构上是有区别的,张家大宅在这点上就与吴家不同,吴家有的抄手游廊,张家就没有;可令我感到诧异的是,张家院落里居然有用石头堆成的“牛吃蟹”。

大院里堆着湖石假山都不奇怪,怪就怪在,张家这一套按照北方制式建造起来的大宅内居然摆了这么一堆“牛吃蟹”。这种砌石的方法在南方屡见不鲜,苏杭一带留下的园林内就不知道有多少,我还是头一回在北方制式的大宅里看见。

我一路走一路看,渐渐地就发现了更多难以言说的地方。

如果只是像胖子人口普查的那晚一样,进来走马观花地看一看,可能只会觉得眼前这个宅子比较气派,不过看上去有些老旧罢了;可如今我这么一看,便觉得这里到处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哪儿不协调呢?就像我刚才所见的那样,这儿的装潢随处都透露着“混搭”的意味:南方的制式套着北方的制式,雕花漏窗开在飞檐底下。

等转到正堂前的草坪时,我才发觉之前见的那些还不是最奇怪的。

张家大宅的正堂前有三棵老树,一棵槐树,两棵桂树。

就是这三棵树,看得我一时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张圌海客察觉到我的动静,他扭过头,逆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我望了他一下,背后莫名一冷。

“没什么。”我摆摆手,跟着走上去。

槐树和桂树在风水上都是不宜植在家中和墓前的,因为阴气重,更通俗来说,就是不吉利。对张家这样一个很特殊的家族而言,犯这种风水上的忌讳实在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这些事情在我迈入正堂后立刻得到了解答,用一种我想也想不到的方式。

我是个能看见“东西”的人。张圌海客告诉过我,张家是镇守新平鬼门的家族。我因此一度认为,张家内部应该是非常干净的,没有任何邪祟之物。昨天在这里晕过去时恰好是大中午,一天里阳气最盛之时,加上个人身圌体已经疲惫至极,所以没感觉得到丝毫异样;不想这一踏入,我居然会一眼对上一双蛇目。

而在这蛇目之下的屋内,到处孳生着阴怨之气。

我站在正堂的门口,几乎是一进来就被盘在房梁上的蛇给盯住了。这条蛇看起来怪异得很,通身都长着黑圌毛,一双蛇目里蓄着满满的恶意,正死死地盯着我看,嘴里还吐着信子。

它“嘶嘶”了两声,整个堂内的怨气就爆发似的往上冲,我感觉自己的冷汗就下来了。

难怪先前胖子来人口普查时总觉得坐在正堂里很不舒服,他的灵感较普通人强一些,却还没有到能看得见“东西”的程度;他坐在这里惴惴不安地等张起灵出来时,一定想不到自己的旁边始终都吊着一条黑圌毛的大蛇,跟吊死鬼似的,边吐信边怨毒地看他……

“看到了?”张圌海客倒是没事人一样,自己在正堂那张黄花梨木桌子上找了个座位,坐下来:“要喝什么?铁观音?白茶?金骏眉?”他看我心神不宁的模样,笑得十分恶劣:“放心,你是张家的客人,它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我……”我攥紧了拳头,始终都不敢朝他迈出一步。良久,我才打着结巴继续道:“我……我……我靠啊……”

歇歇吧,让我坐在蛇信子底下喝圌茶,真当我是那上圌门的唐僧,一边在盘丝洞喝圌茶还能一边说“谢谢施主”么。

张圌海客看我没有坐下的意思,也不强求,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

我看了他好几分钟,心中一股怒火油然而生。

当我被群鬼追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接到了这个人的电圌话,这个人告诉我要怎么跑路,在被伏击的时候让我先走,而这些都发生在我们之前从未相识的情况下;而之后,我又在那个奇怪的悬空寺里为张起灵所救,这些事都让我对张家人产生了模糊的良好印象。

但当我真的走进了这里,开始了解张家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先前猜想的一切恐怕都是错的。

为什么这儿的一切都如此不协调,为什么胖子进来的时候会感觉到异样;闷油瓶说的“是个机会”到底是什么机会?这他没有说,我亦无从得知;我醒来到现在,为什么都没有见到过我二叔二婶的影子,他们都去哪儿了?小花和胖子呢?还有,我之前钻出来的地道,乃至那个养着大蛇的悬空寺,是不是都属于张家?

我觉得自己可能被耍了。

我一边思考着,一边开始打量正堂内别的东西,看看能不能在手里抓上些什么,哪怕是本书也是好的,总好过赤手空拳。

“你一定在想——”张圌海客没看我,一面给紫砂壶添水,一面幽幽道:“我之前做的那些都是在做戏,都是骗你的。”

我知道他想引开我注意力,要是我遂了他的意,还不知道接下来要被他怎么样呢。

于是我装出没听他讲的样子,继续朝窗下的案几走去。刚刚我留意到了,那边的台子上放着一条纸镇,看样子还是挺结实的,打起人来比桌子腿都好使。

没想到,我这一动,房梁上挂着的那条东西就立刻翘圌起了头,蛇信子跟着转过来,我走到哪儿它就看到哪儿。

我圌日了他张家祖圌宗十八代的。我对长虫打小就很没好感,何况这条蛇是个变异的,看一眼我都觉得够了,哪还有心思去跟它深情对视,老圌子对长虫的感情可没有交流兴趣。

“如果你要这么认为的话——”张圌海客仿佛完全不关心我的态度,他只是想说出来罢了,“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我靠!”我骂了一句。

张圌海客终于看了我一眼,跟我一模一样的脸上是我完全不可能有的冷酷表情。我被他看得有点背后发冷,顺便也体会了一把刚刚张圌海客老盯着我看时所说的那种“有趣”的心情,这感觉就好像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你,这个你跟你本身性格迥异,而且还一肚子坏水。

“为什么?”我把身圌体贴在背后的门上,缓缓挪动,“你们这样做,难道有好处吗?我和你们可是素昧平生。”

“素昧平生?”张圌海客歪着头想了想,又点点头:“可以吧,你想那么说就那样吧!”

他那样子摆明了是不想好好回答我,我也懒得再跟他计较。在我和张圌海客对峙的期间,头顶上那条蛇一直在看着我,我去抄纸镇的时候,这畜圌生倒也没把我怎么样,横竖就是一直在看我,看久了我也就习惯了,索性也回望过去。

映着灯光,我发现这条黑圌毛蛇的毛底下布满了漆黑的鳞片。

“你说的——”我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呀。”

“呵呵,”我圌朝他干笑两声,“你还记得哪些是真话吗?”

“我怎么能记得起那么多。”张圌海客摆摆手,末了,他又说:“我都忘了自己说了些什么啦!”

“那么,你说的‘张家是新平鬼门的镇守’,是假的?”

“哦……”张圌海客抬起头,眯着眼睛瞧我,“那不是,那是真的。”

“……你他圌妈逗老圌子玩呢?”我觉得自己眉角青筋直跳,伸出右手食指朝头顶那个口水快流圌到我肩膀上的黑圌毛蛇戳了好几下,“一个镇守鬼门的家族,家里哪儿来这么多脏东西?”

我不说话还好,一说“脏东西”,那条蛇就眯起眼睛,“嘶嘶”声大起。

“那哪儿是脏东西,那可是我家的看门狗。”

“拉倒吧,你真把我当半拉白圌痴了,这他圌妈根本就是条祸蛇!”

我气沉丹圌田地朝他一吼,他的脸上便不再讪笑了,而是发愣。

愣了半晌,这厮点点头道:“你讲得还真对了。”他接着又道:“奇了怪了,我刚看见它那会儿都认不出来,你怎么会认得它?”

“我怎么会认得它?我怎么会认得它……”张圌海客的问题也把我问得愣住了。

我怎么会认得它?

我抬头,对上那条祸蛇直视我的眸子,总觉得脑袋里的确存在着一些影象,然而那些影象都来自很久以前的记忆,现在要挖出来,就不得不蒙着灰色的暗尘。

 

(三)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看见了“东西”。地点还是在新平,我爷爷的葬礼上。

在接道三叔讣告前,我对新平仅有的一次回忆也就是那次在爷爷的葬礼上经历的旧事。

爷爷下葬的时候天光还很不错,艳阳天,白日头高照。爷爷的棺圌材就停在吴家院子的中圌央,我爹负责摔灵。

所谓的摔灵就是我前天在三叔的棺圌材前做的事,摔碗,砸个东西,“砰”一声,这仪式就算完成了。

当时正值三伏天,盛夏,棺圌材停得太久就得有味道,所以院子里站成了好几排的大人都巴不得我爹赶紧摔完了事。

吴家长子一摔碗,“砰”一声,大人们气儿就松了,随后就收拾收拾,开始准备把棺圌材抬去火葬。

然而,他们刚要去抬那棺圌材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孩子说话了:“碗被摔掉了,爷爷没东西吃饭啦,你们别抬走他!”

那孩子就是我。

我至今还记得当时我爹、二叔和三叔他们看着我的神情,他们的脸上分布着交错的惊恐、不安和凝重,然而当时的他们谁都没说话,也没有阻止抬棺圌材的人。

是日,我爷爷的棺圌材就被火化了。

那天晚上我被老爹叫到了房里去。我本来还以为自己要被臭骂一顿,没想到老爹看了我半晌,居然只是一声叹息。叹完了,他说:“小邪,不论你今天到底看见了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当做没看见。”

我答应了。

当晚的子夜时分,我睡了一半,不知怎么的就醒了,听见窗外头有些淅沥的水声,大概是外边在下雨。

乡间的夜晚不太热,吴家的宅子都是木制结构,导热性能好得很,加上我睡的枕席也都是用湿抹布擦过的,所以我完全没有被热醒的可能。

我当时年纪尚小,也没想得太多,不过是翻了个身继续睡的事儿。

然而,我翻了身又翻回去的时候,我顿住了。

在正对着我圌的圌门外头,赫然立着一个黑影。这道黑影不似人形,而只是一个修圌长直立的影子罢了,它正朝着我,然后忽地动了一下,接着慢慢地变高变长……

再然后,它抖动了一下,突然冲了进来。

当时吴家老宅的门还都是那种明清时期的纸糊门,一戳就能破。那长条状的黑影在外边一耸就冲了进来,我被吓得呆了,眼见着那道影子一直冲到了我跟前。

那是条蛇。通体生着黑圌毛,吐着信子,“嘶嘶”地凑近我。我和它的距离近的连一个拳头都塞不下,几乎就是脸贴着脸,它的蛇信子一吐都能扫到我脸上。

我就盯着它那颗巨大的头颅看了好几分钟,直到我一侧头,瞧见它长长的蛇身从门外一直延伸到我床跟前来时,才突觉不妙。

我脖子一梗,嚎啕大哭起来。哭声立刻引来了隔壁的三叔,而那条蛇就在我出声的当时身圌子一缩,从此便再也没见到了。

“后来我听老爹说的,那叫‘祸蛇’。”我说,“老爹讲,人死了以后都有祸蛇,祸蛇就是这个人生前积攒的罪孽和怨气所化成的妖物,罪孽越深重的人,祸蛇就越大。”

张圌海客听得津津有味:“那么,那条是你圌爷爷的祸蛇?”

我又是一愣。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他,“我爷爷走得挺早,小时候对我们都不错,我不知道他犯过什么事。”

“嘿嘿,”张圌海客笑得很不怀好意,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却转而指着那条挂在房梁上的祸蛇问我道:“你觉得它会是谁的?”

“我怎么知道,它身上又没字。”

张圌海客眯起眼睛:“要是我讲,它是你三叔的呢?”

看着他一直盯着我而露圌出的表情,我知道,就在他提到“三叔”的那一刹那,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我还不想这么快就想起三叔。因为我还不想就这么快地回忆起傍晚贴在窗户顶上的那张惨笑的脸。

就在今圌晚,我几乎经历了同六岁那一夜差不多的事情,只不过,凑到我跟前来的不是祸蛇,而是三叔那张脸。

也得亏我看了太多的“东西”,定力还可以,这才没有反应失常以致被三叔诈起来的尸体一把掐死。

犹记得我半夜醒来那当口,浑身都冷冰冰的,以为自己被冻醒了,拉了一下被子,调整了姿圌势刚想接着睡,没想到的是一扭头恰好跟三叔的脸打了个照面。

三叔的脸还是那张脸,没有腐没有臭,只是眼珠子都朝上翻着,毫无人色可言。

这张脸远看还不至于把我吓一跳,坏就坏在它离我太近了,从旁人的视角来看,就好像三叔的尸体整个九十度鞠了个躬,上半身横在我头顶,脸恰巧对着我那样。

这么近对视的感觉,那股冲击力简直非一般可比,我吓得立刻大叫出声。

我一喊出声,悬在我上方的尸身立刻开始动作,两只生满长指甲的手抄着向我掏过来。

我心道不好,赶紧伸手悟了嘴巴鼻子,腿一屈让自己整个人朝床尾缩了过去,一缩了过去,我赶紧翻了身下床。

就在我冲出房门的一刹那,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三叔的尸体跟上来了。

我一面跑,一面抓紧时间大喊了好几声二叔二婶的名字,结果却无人应答;喊了好几声,我心中只觉得不对,躲着尸体又在吴家老宅内兜兜转转了好几圈。

最后我确认了一件事:整个宅子内早就空了,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我一个人,和三叔一具尸体。

“那张脸,是你三叔的?”正当我沉浸在回忆中时,一句话打断了我的思路。

张家大宅正堂的西北角有一条曲折向上的楼梯。

我的思绪被打断时,闷油瓶正从二楼下来,话是他说的。

他下来的时候挽着袖口,神情看上去还是淡淡的。他一走,楼梯就发出老旧建筑物独有的那种脆弱的嘎吱声,引得那条挂得离他不远的蛇立刻盘起了身圌子,长身一滑,贴着他“嘶嘶”了好几声。

他下楼的脚步一滞。他扭头与那蛇对视了一眼,然而也只有一眼;看完了,就回过头,继续走他的路。

那条一直都在受我瞩目的蛇貌似十分不满他的冷漠,蛇眼眯起来对着他远去的背影看了良久,居然血盆一张唰地朝张起灵咬了过去。

“小心啊!”我忍不住惊叫出声。

闷油瓶此时已经走到了楼梯的拐角处,冷眼见着那条蛇朝自己咬过来,只见他略往后退了退,接着不急不缓地转过身——

从楼梯间的墙上取下了一根鸡毛掸子。

那根鸡毛掸子应该是掸灰的,鸡尾羽都是新扎的模样,硬是把我看愣了,实在不晓得这位大神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那条蛇很快就吐着信子靠近了。它一靠近,嘴巴一张,刚要咬上去,却见那张大神面无表情地掂着那根鸡毛掸子,手上紧了紧,等蛇头一凑近,左手动作快得不得了,照着蛇眼睛周围那块地方狠狠地抽圌了一把。

他一抽,那蛇立刻疼得缩回了身圌子,“嘶嘶”地吐了好几回舌圌头。然而这条蛇非常有毅力,歇了一会儿又再来,仍然是背后偷袭,结果又正面被鸡毛掸子狠抽圌了一把。

也不晓得那闷油瓶子力气是多大,一鸡毛掸子竟然硬是把那蛇的两颗前牙都给抽断了,我眼瞧着那蛇吃了这两回揍,门牙崩了几颗,整条蛇终于老实了,软圌绵绵地盘回了房梁上,眼睛转而盯着我,不再去看那闷油瓶子,连信子也不吐了,只是眨巴着眼睛盯着我瞧,瞧着瞧着里边还有点水汪汪明晃晃的……

张圌海客早就绷不住脸了,从闷油瓶下楼开始,他就一直憋着笑;这会儿他看着对方那张一成不变的脸,再瞧了瞧他手里那个鸡毛掸子,终于受圌不圌了圌了,趴在桌上狂笑起来。

亏得他对着那张脸还能笑啊,我心想。期间还抽空看了一眼顶上那条蛇,然后毫无意外地被那蛇深情对视了好一眼。

“你……”我被这条泪目的蛇看得一阵阵恶寒,忍着一身鸡皮疙瘩问他:“你抽这条蛇做什么?”

“没什么。”他依然淡道。

我靠怎么没什么,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蛇哭啊!

“你……”我结巴了良久,才道:“虐圌待……动物……”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心里祈祷这闷油瓶子待会儿千万别把我当个傻X然后不理人。

他似乎是被我这句话说动了,没什么波澜的双眼看了看我:“它不是动物。”

“啊,那它……”

“就跟你说的一样,它是条祸蛇,而且是条活得太久的祸蛇。”

难得他张大神愿意解释,我心中一动,便想试试看朝他问话,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我这一趟遇见的所有怪事,统统都能有个答圌案。

闷油瓶子却仿佛是猜到了我的心思一般,一瞬间就把“闷”这个词的含义诠释到了极致。他慢慢在桌边上坐下来,朝我这里看着。

他看了良久,我圌朝身后望了望,发现身后什么也没有;一扭头发现他还在朝这里望,迟疑了好几秒钟才醒圌悟过来他确实在看我。

“你回去就是了。”他道,“从今以后,都不要再回来。”

“这、这怎么可以?”我被他这句话说得有点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我……”

“有些事情,不知道更好。”

对方一句话就把我堵了回去。

我想起自己昨晚上才打定的主意:今天买票回杭州。

“可、可是……我,我三叔他……”

提到三叔的时候,他的面色看起来有些不善:“他不会回来了。”

“你在说什么玩意儿!”我有点生气,“我二叔二婶呢?小花和胖子呢?他们……”

“你说的这些人,大部分都已经回去了。”他顿了顿,“至于胖子,他是本地的居民,也有他自己的生活。”

“你别把一切都说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我话一说出口,忽然脑内灵光一闪:“难道我这都是在做梦?”

可是,我掐了自己一把,发现那真的是会痛的。

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我被蒙在了鼓里。蒙着我的不仅仅是眼前这两个张家人,或许还有二叔二婶,胖子和小花他们。

我自己的血亲都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情,我似乎没有立场来要求张家人告诉我。

我皱紧眉头,张了张嘴,霎时间什么话儿也说不出,只能瞪着张起灵和张圌海客两个人,瞪了好久,心里头有无比的失望。

我在张家一直待到了天亮,期间张圌海客问了我好几回要不要去睡一下,我都只是摇摇头,心里乱得很。他问了两回,自己困了,就没再管我。

闷油瓶仿佛根本不要睡似的,也不说话,就那么一直坐在我旁边闭目养神。有好几回我以为他睡着了,刚看了他几眼,他就心电感应似的睁开眼看我。

估计是我眼神里有企盼,某回他看了我一眼就道:“我不会说的。”

“我……我也没问你。”我烦躁地挠挠头,不再看他。

快天亮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之后还是闷油瓶把我弄醒的。

“要出发了。”他把我推醒说。

“啊?”我揉圌着眼睛,脑子里灰蒙蒙的。

他叹了口气:“你得回去。”

他还真是忙不迭地要赶我走。

新平的汽车站离这里有好一段路。我原本想着既然自己醒得这么早,不如就走过去得了,早晨锻炼锻炼也好。没想到我刚要出去,那闷油瓶子说了声“你站一站”,然后跑到里边去不知道干了些什么。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串钥匙,脸上看起来很放松,走到我旁边还拍了拍我的肩膀:“地方太远了,我送一送你。”

送?怎么送?

他把一辆电瓶车推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张大了嘴巴。

闷油瓶子送我到汽车站的时候,站台附近新停了一辆车,里面坐着五六个人,估计都在等待发车。

来的一路上我都在试图找他问话,然而这人嘴巴紧得很,一句话都不说;这厢我要上车了,他朝我摆摆手,我也懒得跟他再讲再见,一低身圌子进了车厢,找了个靠窗的地方坐了。

闷油瓶直到车开动了以后才离开。汽车往北走,他是往南走。我趴在车窗旁边,正好瞧见他骑车的背影。

他的背影如我之前所见的那样,沉稳、安静,只是会令人孤单。

好吧,再见了。我心道。

我与这个地方作了告别,并且像以往的很多次那样,在心里以为这座村落的一切很快就会被我忘掉。

TBC

作者按:昨天翻地图的时候发现云南真的有叫新平的地方,而且确实离哀牢山不远(哀牢山是真的存在的),不过这个新平并不是镇。文里的新平设置为哀牢山边上的一个少数民圌族与汉圌族杂居的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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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e vornehm Seele hat Ehrfurcht vor s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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