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诡话连篇·卷一:荒山鬼影|柒:盗墓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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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柒:盗墓贼(上)

(一)

我在杭州的最后一个晚上是跟着老痒在四季酒店下榻的。老痒订的是双人房,我跟他住一个屋。

进酒店大堂的时我就在想,去他奶奶的资本主义,老痒不愧是跟老外挣美子的主儿,去的净是这种一晚上就能干掉我一个月实习工资的地方,光是瞧着他在前台交押金时付抽出来的那沓金晃晃的卡,我就觉得肉痛。

我们俩是凌晨才回的酒店,大家都比较累。老痒很大方地让我先去洗澡,我也不推辞,迅速洗完就爬上床。

我躺在床上,把自己刚刚拿来自拍的手机又翻出来,调出屏幕,看见那排数字还是好端端地留在自拍的右下角。

老痒订的是最好的双人套房,浴室跟前边摆床的地方隔着一道影壁墙,空出的位置用拉帘隔好,虽说也是保证了隐私性,但隔音效果到底不是很出色。我一边翻手机,一边就听见老痒洗澡的水声哗啦啦地从影壁后头传来,听着听着,头脑开始昏沉起来,恍然间仿佛听到后边有人在贴着耳朵叫我,嘴里还念着什么,我听不大清,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我累得厉害,可这一次我没有一觉睡到天亮。大概是觉睡了一半的时候,我被腹痛给弄醒了。

我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发现周围还是漆黑的,想来是天还没亮。老痒在我旁边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只觉得肚痛更加难忍了,赶紧爬起来直奔洗手间。

想来这事儿还得怨我自个儿。我一个多月都没好好吃过饭,肚里没油没水了三十多天,就搁着今儿有老痒请客,胡吃海塞地塞了一堆牛肉牛百叶,肠胃一时受不了,搞坏肚子也是在所难免。

我在洗手间里呆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洗手时顺势看了下时间,果然如我所料,凌晨四点五十二分。

老痒说今天可以睡睡懒觉,我眼下肠子也清过了,正是要睡个回笼觉的时候。凌晨两点到五点正是一般人陷入深度睡眠的时段,何况我本来就睡意未消,脑袋还是困的,洗完手在毛巾上胡乱抹了几下就要撤了。

我正要走,就听见外头老痒的鼾声忽然断了。

起先我没在意。如果你跟会打鼾的人一起睡过,你就会知道这类人睡觉时经常会有打鼾打得提不上气的情况。一般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过个一两秒自己就会好。

但也有一种例外,就是一口气一直没提上来,这其实极容易导致人的猝死。

我在里头擦完手,还是没听见老痒的鼾声,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愣了愣,在里边喊了句:“老痒?”

还是无人应答。

我有点急了,吼了一嗓子:“解子扬!”

这回,我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我心里舒了口气,这厮没事儿,是我自己这段时间来神经太紧绷,想得太多了。我这么一想完,刚准备关灯去睡,半步才踩在影壁外头,就感觉余光里似乎掠过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大概在卧室放着床的那一头,与我有一段距离,可能还在晃动。

只恨我手上动作太快,二来反应也跟不上,刚准备关灯去睡,早就“啪嗒”一声习惯性地把浴室灯给关了。

这下,整个房间内,从浴室到影壁外头的卧室,全部都是黑黢黢的了,只有一点天光从半透明的窗帘外面露进来。

我还保持着关灯前的姿势,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迈出去的脚步也不敢收回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之前脑袋里的困意一扫而空。我在心里骂了自己无数遍“手贱”,伸出的左手手指还按在浴室灯的开关上,可就是不敢往下按。

我小时候听人说,人一旦倒起霉来,那霉运是止也止不住的,不说喝凉水也会塞牙这么夸张的事儿,起码平时好好地吸几口气都有可能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不是就属于这种倒霉透顶的人,但我的直觉已经告诉我,在一团黑的另一边,有个东西正盯着我看。

我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呼吸,眼睛过了几分钟才渐渐适应起黑暗来,这时我已经可以分辨出手边放着的一些器物了,但想要看清卧室里的东西还不大简单。如此我又盯着卧室那一头好一会儿。

卧室里其实比我这边要亮一些,因为外头有天光透进来,但正因为如此,现在的我其实处于背光的角度,即使卧室里真的有什么东西,我可能也无法一下子就看清对方的正脸。

我悄悄抬起自己的手腕,现在已经过了五点了。

古人常说的“天阴雨湿之夜”和“月落参横之晨”,指的是两个极容易撞鬼的时间段,日本人称之为“逢魔时”,比如我上回被阿兵哥的鬼魂逮到,恰好也就处于和现在差不多的时刻,亦即“月落参横之晨”。这个时间段之所以容易撞鬼,乃是因为它恰好位于黑夜和白天的交替之际,阴阳混沌,正邪相交。这个时段阳气固然不足,但阴气也不是最盛的,所以,能在这个时段抛头露面的,本身和普通意义上的那种鬼又不一样。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可能那闷油瓶子就能说出个门道来,不过我和他可是大大的不一样,我又不是什么镇守,除开能看到“东西”这一项外,我就是个普通人。

而且眼下,还有一个奇怪的问题是,假使我的对面真的有一个“东西”,那为什么我进房间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

闷油瓶送我离开新平的时候曾经替我算过八字,他说我这个人本身八字非常轻,天生自带通灵的能力,能见鬼自然毫不奇怪,“”对“东西”的感知能力甚至比他还要强。一旦房间里真的有东西,我肯定一进去就能发现它,没道理拖到它冒出来我才发现啊?

“东西”一般喜欢出现在人气不盛的地方,其实它们的存在也就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法则差不多。人气盛代表人多,人多的地方“东西”自然就会少。我们眼中,“东西”是异类,其实“东西”看我们也是这个道理。

我以前看到网络上有流行一些说法,譬如讲到酒店下榻的时候把鞋子往里摆,否则晚上会听见有人穿着你的鞋走路的声音,这其实并不是完全没道理。酒店这种地方确实是不太好说,毕竟房间里的都是临时的住客,有人住的时候则是有人,没人住则是空着,你不知道空着的时候房间里到底会有什么;而当你入住一个房间的时候,你也不会知道这个房间里之前发生过什么,它之前空了多久。

而在我看来酒店里最“危险”的,莫过于靠着逃生通道的房间。

这种房间隔壁通常就是楼梯道,一般的大酒店基本都会有电梯,相对的,楼梯就会用得很少。长久没人用的楼梯自然会有别的东西去用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也不知道。但你如果睡在楼梯间的隔壁,你就等于睡在了一个人气比别的房间更稀落的地方,这时你碰上“东西”的概率自然会比别的房间要大。

人倒霉起来果真是挡不住的,我刚刚突然想到,我们现在住的这个房间,恰好就在楼梯间的隔壁。

“我操……”我感觉自己额头上都布满了汗,低声骂了一句。

刚刚骂完,我就看见卧室那一头突然冒出来了一个黑黢黢的东西,一道影子。那影子看起来像个头。

但这个头越冒越高,一直顶到了天花板上;头的下边是一条长长的黑影,像蛇的身躯似的。

我忍不住朝后退了退,同时感觉到自己的上下牙都快打架了,搞得浴室里时不时传出一一种类似磨牙的声音。

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我前边那道长影子突然就落了下去,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

“卧槽?什么玩意儿?”我骂出了声,手心里全是汗,瞪着眼睛在黑暗的房间里巡视了好一会儿。

忽然,从我的背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再接着,我的后脑勺感觉到了一股凉风的劲道。

“我操你妈啊——”

这回我脑子没怎么想,身体先做出了反应:在我真的弄清楚背后是什么东西之前,我已经迈开腿冲到了房间门口,一边吼了好几句“操你妈”,一面拉开房门,迅速地冲了出去。

我是搞不清那个影子是什么,我先前虽然困,反应可能不快,但我不傻,进洗手间时里边有没有别的人我还是知道的。我冲出房间以后想,如果刚才那个东西是从前边来的,我还不至于害怕;可是它居然他娘的从我背后来,我一来没有准备,二来我也完全想不通它是怎么做到的,三来我自己承认,我胆子不大。要是我身旁有张起灵这种牛逼到飞起的人物,我可能还不至于这么快就跑,一点儿都不像个汉子。

我就这么乱想着把自己塞进电梯里。门关上以后我才回了回神,瞧着面前的楼层面板发楞。

我要去哪儿来着?

我想了半天,除了想到要去个人气比较盛的地方以外,还真想不到什么确切的地方。最后我叹了口气,按下了一层的按钮。

电梯提示我“一层到了”的时候,我原本正开着手机看新闻,余光里感觉到有什么在电梯门上闪了闪。

接着,我扭头朝门上看去,只见一排让我感到无比眼熟的数字正分布其上:

“11111011111/1100/1”。

我惊得把手机“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二)

我出了电梯以后脸色大概很不好,酒店大堂里那个值班的女孩子看我魂不守舍的衰样还以为我怎么了,抬头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朝她摇摇手,说不要了。

这事儿又没人能帮得了我。

我一从电梯出来就后悔了,老痒还被我留在房间里头,他怎么办?一想到这里,我顿时觉得自己做得太他妈不仗义了,万一老痒这回交代在里边,别说警察饶不了我,我自己都饶不了我自己。

我抬起手腕一看表,六点了。心里想老痒你他妈一定要撑住,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天一亮我就立刻回去救你,千万别出事啊。

结果我越是这么想,心里头就越不安。

说到底我还是怂,自己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量,偏偏还是个易招鬼的体质,老痒说不定也是被我连累的。想到这儿我就难受得紧,一扭头看见跑出来时身上穿得还是老痒给我买的冲锋衣,心里就更加堵得慌。

客房回不去,我又想不出办法,一个人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自己跟自己怄气,发呆发愣了好一会儿,居然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我这种睡法是标准的浅眠,睡不好,只是闭着眼睛困,脑袋里还残留了一点对外界的意识,朦胧里感觉有个人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手好像还在摸我前胸,像是要掏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困,明知有人在我旁边,还是大咧咧地躺在沙发上睡着,迷迷糊糊地想对方要拿什么就拿好了,老子累得要瘫了,一点儿也不想动。

那人在我前胸掏了一阵就抽回了手,我下意识地在前胸也摸了摸,突然想起老子又没带皮夹出来,那人估计是看掏不出什么财物就离开了,他一走,我心里反倒畅快了不少,身子一翻头朝墙痛快睡了过去。

这一睡也不知是睡了多久,总之我最后是被大堂的保安叫醒的。

我脸上估计还留着沙发印子,扭头看保安的时候,后者的脸上神色十分不妙:“你哪儿来的?”他戳了戳我。

我扶着沙发背慢悠悠地坐起来,发现天光早已大盛。

“叔叔,现在几点了?”我头脑还没反应好,不清不楚地问了保安一句。

保安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差了,憋着不回答我的问题,反而一个劲地要赶我走。

看样子他是把我当进来蹭地方的流浪汉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心道这厮未免也太以貌取人了,而且这以貌取人得还这么没见识,你见过大街上哪个流浪汉身上穿TNF么?再说了,就算我是个流浪汉,也不会没有自知之明到跑四季酒店里边来蹭沙发睡啊。

“那个,叔叔,是这样的,你误会了,我……”我刚要解释,这厮脸上一凛,怒道:“你别跟我叔叔伯伯地套近乎!这地方不是给你蹭睡的!”

我一听,心想,得,他还真把我当流浪汉了。这时我总算想起来去看表了,一看,嚯,九点半。

昨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下涌入我的脑海里,我登时清醒了过来。可那保安还不依不饶的样子,伸手就要扯我。

一想起老痒的安危我就紧张得很,哪儿还有工夫与这保安周旋,侧身一躲就从他旁边溜了出去。

上午人比较少,恰好有架电梯停在一楼。我瞅准了那儿没什么人,赶忙凑了过去,期间还听见保安在后头边追边狠狠地叫我。

我光顾着闷头往前冲和留神不被保安抓住,跑了两步就跟一个人撞了起来。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是谁撞得我,脚下一个不稳就被他撞得跌在地上了。

“我操,净是些耽误事儿的。”我骂了一句,屁股疼得很,却无暇想别的,只是担心老痒,余光瞥见那人也被我撞得朝旁边歪了几下。

那人长得没我高,块头着实是比我大多了,所以才没有像我一样被撞得跌在地上。一张堆了横肉的脸上油光直冒,头上还是溜冰场。

以貌取人不是好习惯,可我光是这么看他,就已经觉得这人很讨厌了。

这肥秃子看了我一眼,先是一愣,接着好像要说什么话;我没机会听,因为那个保安已经追上来把我捉住了。

“我都说了你误会了!怎么就是不听呢?”那保安一上来就拽住我的胳臂,一副生怕我跑掉的样子。我心里只觉得好笑,就算我是蹭睡的又怎么样,你抓住了我还能有赏金不成?心里的急躁更是重了几分,索性挣开了他的手,语气也冲起来。

那保安说到底年纪不大,跟我旁边那个秃子比直显得年轻,估计岁数也跟我不相上下。想来我刚才可能是那几句“叔叔”得罪了他,不过我那是从小叔叔阿姨地喊惯了给弄出来的,而且眼下我也根本就没有跟他认错的打算。

小保安刚要发作,那个秃子忽然凑过来,顺势握住了他要来扯我的那只手,可劲儿晃了晃,一副老熟人的样子说:“我作证,昨晚上我在楼上看过这位小伙子,他只是房间里边待得不舒服,到大堂来透气的,不是要蹭睡。”一边说着,一边还不知从哪儿摸出了根烟来递给小保安,递完了还说了一堆好话。

那小保安也是好收拾,被这秃子一根烟几句话就弄服帖了,走的时候还是旧情不忘似的扭过头冲我数落了好几句。得亏我这几年脾气好些了,换了以前,冲他这样儿也得揍丫一顿。

想揍归想揍,老痒的事儿我可还没忘。那保安走了以后,我本来想跟这秃子道声谢就走人,却见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示意我往后看。

我下意识地扭头,头还没扭完,就听见老痒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吴、吴……邪你、你……可让……让老……老子好、好……找”

我扭过头一看,我操这他妈不是老痒么?他没事儿吗?

老痒一身和我款式差不多的冲锋衣,看样子是刚从外边回来,手上还提着一袋东西,看起来像是什么吃的。

“早、早饭。”他晃了晃袋子,把它丢给我。“这、这……都……十、十点……了,早餐都没、没……供……供应……了……你看、看我干、干嘛?”

他扶了扶眼镜,跟看傻X似的看着我,继而又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吴、吴邪……你、你傻了?”

“你才傻了。”我刚想问这小子怎么回事,突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个秃子在,要开口就比较难办了。忍了忍把后半句话憋了回去,赶紧改口:“你什么时候起的?”我记得老痒说今天他要睡懒觉的。

“七……七……七点……多吧。”老痒边说边打了个哈欠,看上去困得很。

“那你看见我睡在哪儿了吗?”我问他。

“你、你这不是……是……废、废话……么,你、你往那大、大堂里一、一躺谁、谁看……看不见你,我、我都替你、你丢、丢人……”

我心里大窘,说你他妈看到了居然还不把我叫起来,非得把我留着等保安动手赶啊。

老痒摊开手,摇了摇头,表示他很无辜,接着他朝我旁边指了指说,他早上是去接人了,这才没顾上喊我。

接人?我看了看旁边那秃子。老痒点点头,还跟我介绍,说那是南师大考古系的张教授,专攻文物修复的,鉴定方面也有一手。

那张教授也是个“实在”人,刚才我跟老痒说了这么久的话,愣是一声不吭,憋着气仿佛就等着老痒朝我介绍他似的。老痒这么一介绍,他终于好出来显摆了,伸出手一把拽着我就大力晃了好几下,说了一堆客套话,我本身就不大擅长同陌生人相处,面对这种连珠炮似的发言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呵呵”地干笑了好几下,权当应付应付。

亏得这张秃子是个能说的,从一楼大堂一直说到我和老痒下榻的客房。老痒在前头带路,他就在后面拉着我跟老熟人似的说过来道过去。

“既然你也是解先生请来的人,想必也有些学问,看你这么年轻,一定是青年才俊,敢问在哪个院下高就呀?”

我听得又气又好笑,总觉得他每句话都跟要损我似的。老痒请我来无非是做做翻译,往明了说,我可以讲是靠裙带关系搞到这差事的,还“院下”呢,老子去耶鲁的Offer早就泡汤了。如果我没料错的话,待会儿我一旦跟这老小子交了底,他肯定会得意得要死。这种人我在大学里见得也不少了,就是欠人捧。

我自认为自己的格局起码是比张秃子这种人高的,也懒得打肿脸充胖子,索性装作很憨的样子回答说:“不是什么院下……我就是个小翻译。”

那张秃子果然是个得了便宜就卖乖的货色,一听我只是个小翻译,嘴上火车跑得更溜了:“翻译也是很重要的嘛,就算现在是小翻译,等以后,还可以多做几笔这样的活,挣点钱,有了点面子就成了大翻译了。我一开始也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研究员,不过是发表了几篇小文,承蒙同仁们抬爱才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叽里咕噜说个不停,还顺带塞了一张名片给我。拿起来一看,那名片倒是设计得挺好看,但再好看也盖不住正主儿太惹人烦,我反正是越听越来气,总觉得这种人在研究所里肯定也是个万人嫌。

好容易挨到房间里,那个张秃子看来是说累了,居然一点也不客气,伸手抓了我的保温杯就喝起来,那仿佛跟我早已熟识了一千八百年的样子看得我心头直冒火,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平息下来。

这一平息,我的注意力就暂时地被吸引到了别的地方。

老痒先是招呼我们坐下,自己去烧些开水,一面又把买给我当早饭的生煎丢到桌上让我自己吃。

趁着老痒和那张秃子都在做自己事的工夫,我借口要上厕所,一口气溜到了卫生间,一把拉上隔帘。

隔帘用的是遮光材质,我这么一拉上,外头的光就透不进多少了。我再把卫生间的灯打开,映入我眼中的景象和昨晚上所见的差不多,只不过有些东西齐整了些,大概是有人收拾过。

我知道老痒在个人卫生方面还算比较注意的,就算他不收拾,酒店里也会有人来收拾。

而这也可能意味着,我找不到昨晚上那个“东西”在这儿留下的痕迹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跑出房间之前,那个东西是从我背后来的。昨晚在卫生间的时候我分明听到背后有声音,但现在我一找,却发现什么也没找到。

这不对。

 

(三)

我一直相信一种说法,是“两者相遇必留下痕迹”。这就好像古人常说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样,一件事只要发生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从小到大,这条定律像铁打的一般,从未错过。

我肯定是漏掉了什么细节。

但要命的是,假如我要考虑每一个细节,那就势必漏不了老痒那一关。事实上我的确有很多话想问老痒,最大的疑问就是,昨晚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才能平安无事的?

我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沿着墙根慢慢地找着,一边爬一边摸索,摸了好半天,手上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发凉的东西,它掉落在排水管道的边上。

我先是一怔,接着慢慢把那东西拿了出来。排水管道的周围比较暗,我拿着那东西一直走到洗脸台的镜子跟前,开了顶灯看才算看清楚。

那玩意是一块黑色的圆片,质地很硬,表面上发着一种珍珠内层会有的光泽。我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把那东西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刚刚闻了一下,我就手上一抖,差点骂出声来。

那个躺在我手心里的、散发着腥味的东西,根本就是祸蛇的鳞片。

而且,那个鳞片的一侧正用我很眼熟的字体写着一排数字:“11111011111/1100/1”。

如今,再见到这个数字,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凌晨的时候我就在酒店的电梯里见过它。我虽然是学文科出身的,但二进制数我还是认得出来的。

这串数字用十进制的方法来换算以后就很好理解了:“2015/12/1”,这正是今天的日期。而昨晚上我看见的那一串换算过来则是“2015/11/30”。

目前我已知的是,除了我以外,其他的任何一个人可能都看不见这排数字。我不会因此怀疑我眼睛有问题,我只会百分之百地确信,有一股力量每天都会提醒我日期、提醒我那一天是什么日子,是几号,是哪一年。

我攥紧了手里的鳞片想,这串像幽灵一般浮现的日期数字是只有我才能看得见的。

可它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地提醒我日期?我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几乎每个人都有手机,抬起来一看就能知道日期和时刻,我想不通它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想了一圈,最后也只能越想越懊恼,又或者,我原本就不该先考虑这个问题。

眼下,应该优先考虑的恐怕是这两件事:一,老痒昨晚上到底怎么样了;二,祸蛇的鳞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二个问题如今更加令我担忧。眼下我身在城市的丛林中,从云南回到杭州的这段时间里,我每天都在过着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生活,甚至一度觉得在云南的那些经历业已与我离得很远了;在拿到这块鳞片之初,我差点想不起来它属于一条祸蛇。

到昨晚为止,我始终对城市抱有一种安全感,这种安全感来源于城市经济的发达和人口的密度。科技和经济越是发达的地方,人口密度就越大,人气就越是旺盛;而人气越是旺盛的地方,鬼气就越少,越适合人类生活。

然而,现在在我手里躺的这一块鳞片却把我之前的幻想都打了个粉碎。我早就该料到:即使是身处于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中,那些“东西”依然能从我们生活的间隙里窥视着我们。

我在洗手间里琢磨了很久也没个结果,老痒在外头喊了我好几遍我才有心思去搭理他。

迈出洗手间的那一刻,我把祸蛇的鳞片收进口袋里藏好。

就在刚刚,我脑袋里冒出了一个很大胆的推测:从今天早上碰见老痒前后他的反应看来,他很可能根本没有碰见过我昨晚碰见的东西,不然他肯定不会保持得像现在这样镇定。同时,我凌晨五点多离开房间的时候并没有忘记把门给阖上。

这么一来,那条祸蛇应该是被我关在了这个房间里。

而且,它很有可能在被我关起来以后就没有再露面过。等到了天亮时分,太阳一出来,阳气就盖过了阴气,祸蛇就更不可能冒出来了。

我猜想,这条祸蛇眼下说不定还在这个房间里,或许正盘踞在我们的头顶上,从哪儿窥视着我们。

我出来的时候老痒早就把开水烧好了,这会儿正在给那个张秃子沏茶。这小子近几年生活水平见长,随身的旅行包里居然还装着茶叶,拿出来一看,竟然都不是什么次货,估计是他那个汉砖爱好者老板裘德考赏的。

那张秃子本来就不是客气的人,那厢一看老痒拿出了极品铁观音,脸上油光冒得更厉害了,嘴里客套个不停。

我对那个张秃子还存着段坏印象,恰好酒店客房里只摆了两个供人坐的沙发,他老人家当然是毫不客气地占了一个,老痒坐了另一个,这么一来,我就没地方可坐了,恰好图个空开溜。毕竟那秃子又不是外国人,我签的劳动合同里可没要求我给他那一口南京方言做翻译。

我跟老痒打了个招呼就坐到写字台跟前开吃了,期间老痒和那张秃子相谈甚欢,从铁观音谈到什么中国茶文化,又谈到什么茶马古道。那秃子想来似乎还是有几把刷子的人,吹得胡天胡地的,挺有那么个样子。

我光带了个耳朵听,一边听一边冷笑:这秃子之所以这么卖力地吹,无非是要卖弄学识,好让老痒对他多些信心。思及此处,不免又对这人印象坏了一分。

正听得好好儿的,老痒忽然话锋一转,跟那张秃子提起我的名字来,说什么我是浙大的文学系毕业生,追根溯源也跟他们考古的有点交情,还说以后我和那秃子也可以多交流交流,接着又问张秃子带不带研究生的事情。

我一听,心下暗道不妙。当下我手里只有给老痒的团队做翻译这一趟活,干完了确实票子不少,但干完了也就干完了,之后的票子还得要我自己找门路去挣,老痒这小子肯定是自作主张要帮我打听后路了。

他这心意是好的,我领了,而且不免有些感动;但一来我这个学纯文出身的跟考古系到底不同,就算那张秃子敢收我,我也不懂他们那一套;二来我对这个张秃子厌恶得紧,他那名片上写的还是“名誉教授”,这就更令我不得不防,还不晓得这“名誉教授”到底是“名誉”多一点还是“教授”多一点。

于是我扭过头,仍然装作很憨的样子打断了老痒:“老痒你他娘的说啥呢,我那学的玩意儿,都是不上道的,怎么能给张教授当学生呢。我要是个中国语言文学底下的学生,说不定还能给张教授看看古籍啊什么的;可你也知道,我学的是老外那些书,搁张教授那儿没用哇。”

没想到老痒还没回答,那个张秃子居然还接上话儿了:“哎,吴先生这话就说错了,搞考古的虽然苦,但每年还是会有不少跟你一样的青年才俊报考考古系的,其中跨专业报考的人也不在少数嘛,吴先生年纪又轻,脑袋又灵活,拿来做考古,想必也是块好材料。你之前看的都是外国人的书,我们看古人的书,说到底不都是书嘛,这么一看,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专业不专业的区分,到底都是一样的。”

我哭笑不得,心想我这拒绝的态度也表达得够明确了,怎么那秃子就跟已经确定了要录取我当他学生似的,这还好言劝上了?赶忙接道:“您说得对,我其实也是有点梦想的人,可是怎么着……您们搞考古的,胆儿都不小吧?这点我就不成了,我胆子小得很,就怕地里头有些精怪阿物儿……”

老痒这时候净给我帮倒忙:“吴、吴……吴邪,你、你……你也……太、太……太……娇……娇气……了,现在、在……都、都……二、二、二、二……十一……世、世纪……了,哪、哪里……来……来……那、那么……多、多……”

他还没说完,张秃子就连连摆手打断了他:“解先生,您这回讲得还真没有小吴对(他居然都开始喊我小吴了),这地里的事儿,要多玄乎就能有多玄乎。一个斗挖出来,里边的东西好赖都是百年前的玩意儿,什么东西放了时间长不成精哇?我以前还真的碰见过哩。”

我在听罢,在心里“嘁”了一声,只道他又是在胡吹,没想到他接下来还真的给我们解释了起来。

张秃子说,他这回本来是不在受邀的人员之列的,受邀去云南的原是南师大考古系另一位教授,他的一个前辈,也曾经是他的老师。怎奈那位老教授近来身体抱恙,人上了年纪,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只好请自己的学生张秃子代为前去。

张秃子近来恰好处在评职称的关键时期,故而一开始他不愿意来;但那个老教授对他有师恩,再加上他心里也觉得好奇,最终还是请出了假,答应替老教授跟我们会和,一起去云南新平。

让他觉得好奇的,正是老教授转述给他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在抗战时的云南新平,主人公是老教授本人。当年,他还是一位青年人。

云南这个地方在解放前打过不少硬仗,尤其是中缅的交界处,大大小小的冲突发生得不计其数,你有时候甚至猜不清开过的那辆车里坐的是中国人、日本人还是美国人、英国人。

那个年代中国一些地方沦陷了,相应的,沦陷区的高校师生就不得不迁走,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南开大学、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三所高校合并南迁而成的西南联大。

当年的西南联大就迁在了云南的昆明。

老教授当时是北大建筑系的学生,跟着校友们一路南下过长沙再迁至昆明。在当地待了差不多两个星期以后,他从朋友那里听说了中国营造学社南迁至昆明的消息。

这个消息不用说是他,就算是他的朋友们,听到了以后也是十分兴奋的。中国营造学社是一个解放前就消失了的学术社团,然而,在它没有消失之前,它在国内建筑界不可谓不有名,它的主持者之一就是著名的建筑历史学家梁思成。光是听到梁思成的名字,就足以让这些学生眼馋不已了。

在一个宿命般的傍晚,尚还年轻的老教授和同学一道结伴去营造学社的迁址处,想着是否能旁听一阵学社人的讨论。

可惜的是,他们没能参与到学社人的讨论中去,也没能见到梁思成本人,只是远远地旁听了一阵。

这个旁听的内容直接关系到了老教授后来的行动。

营造学社作为建筑界的学术团体,创办以来一直在做着与国家古建筑物保护和修复等项目相关的研究,在一九三七年以后,学社的主持者梁思成就曾携妻子一同在全国各地云游探查,画下了许多的图稿;而营造学社别的成员们在迁址的过程中也没闲着,从他们的讨论中,老教授听到了不少研究古建筑物时发生的琐事,这其中就有一样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件琐事是学社里一名成员听云南当地人口述的。

云南那会儿还有不少明清留下的古式街道,这人偶然见到,心觉眼前这地方不错,于是便朝老乡讨了张草纸,捡了根半截都烧成炭的木棍就在纸上对着街景画起来。

这时他身旁路过一个卖菜的老头,看他一个人单膝跪在太阳底下画画,觉得奇怪,就停下来问他在做什么。

那学社成员就随口答道,他在把这条古街的街景记录下来,万一以后这儿不小心被破坏了,好歹还能存个样儿给后人。

那老头一听就乐了,半开玩笑似的对那个成员说,你画这个街没意思,我知道有个地方,日本人的飞机都炸不到,还修得比这条街漂亮。

那学社成员一听就来了精神,问对方那条街在哪儿。

老头却摆摆手,说他不知道。他就晓得那条街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里边不知道藏了些什么东西,连日本人都想找那个地方。

学社成员又问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老头说,这件事是他爷爷告诉他的,至于是谁说给他爷爷听的,他就不知道了。

那名学社成员在讨论时只是提了提这件事,还开玩笑似的说,这地方要是真有,指不定里头还埋了不少宝贝呢。

这件事被学社人那么一提也就过去了,却给老教授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天晚上他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得就是那一条传说中的街道。

冥冥中他仿佛被什么给蛊惑了,这种蛊惑以最大的限度挖掘出了他的好奇心,逼得他不得不以身犯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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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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