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诡话连篇·卷一:荒山鬼影|捌:盗墓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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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捌:盗墓贼(中)

(一)

一/九/四/三/年阴历九月初九的深夜,昆明的一间平房里围坐着四名学生。他们都是原北京大学建筑系的同窗,也是从小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老友,如今随着三校南迁而一同并入西南联大门下。

房间内很暗,只有一颗豆大的昏黄灯光静静地燃烧着,照亮这些学生瘦而发黄的脸庞,在他们别在胸口的那枚写着“联大”二字的校徽上描摹出小小的圆形亮晕。

每一个别着校徽的胸膛里,都有一颗忐忑不安地跳动着的心脏。

老教授是当年那四个学生里胆子最大的,同时也是计划的提出者。

他的计划是这样的:从开远车站出发,沿滇越线一路到元江上流,再乘坐牛车往新平县。这一趟前后共计要花上二到三天的时间。之后他们准备从哀牢山的东麓出发进山,至于什么时候才能出山,他估计起码要花上一周左右的时间。

他的计划还没说完,坐在最左边的陈文锦发话了:“你且住一住。”老教授姓张,比她小几个月,故而虽然被她打断得心里有些不痛快,却也仍是让着她说去了。

陈文锦是北大建筑系里最拔尖的女生,身材娇娇小小,长着一张娃娃脸,思维倒和她的外形成反比,快得不像话,这一问就问到了关键的点上:“我们这一趟去新平,路上本来就是要吃苦的;去找那个街道的遗迹,靠得还仅仅是从老乡那里听来的线索,这可妥当?”

她话音刚落,房间里另外两双眼睛也都齐齐看向了老教授。

这种突如其来的瞩目并不会让老教授感到轻松,何况这些看着他的人们又与别人不同。在那个年代,很少有人能从儿时一起共处到成人的阶段,而他眼前的这些人都是他的发小,无论谁出了事,他的良心都过意不去。

“得看你对‘妥当’是怎么认为的了,”老教授沉吟了片刻接道,“倘若你们的妥当指的是一定可以找到那条街道,那么这个事情就是不妥的;我不逼你们,你们若是不愿意,也大可以不去。”他顿了顿,末了又坚决地补充了一句:“我是一定要去的。”

“哎,小张,你这话说得,”坐在最右边的也是个女生,名叫霍玲,身材纤瘦高挑,长着尖尖的下巴,一条独辫子拖在左肩上,气质很是出尘,语速却不比陈文锦慢多少:“好像我们都是怕事儿的人一样,从小到大咱们四个做什么不在一块儿?这会子说什么话呢,没意思。”她说话的态度远不像她的语速那般咄咄逼人,这使得她的发言于人听去恍然间有一种撒娇般的意味。

坐在她身旁的李四地古怪地望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是没说出来。

时值二更天,灯火要亮不亮地晃着,在四个学生的脸上投射出叆叇的黑影。

“都别扯了,谁都好,快拿个事儿吧,明天还得起个早给学校里头请假呢。”挨到了最后,还是李四地先说话。他自小就习惯了中和四个人之间的僵持局面,这回照例成为了打破僵局的那一个。

“我觉得去可以,”陈文锦的个性跟她的外貌相反,放到今天可能有点女强人的意思,当然她本质上跟现代意义上的女强人又不大一样:她不会用气势去压着你,你不知道她有多少办法,能讲出多少道理来;她属于最喜欢跟别人讲道理的那种人,讲得你不由得心服口服,“我们都是初来乍到,滇地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咱们谁也不清楚,到时候进了山里难免两眼一摸黑;咱们得喊个地质的同学一起走。”

“这可不成,咱们也找不到理由哇!再说,那地质的同学进了山里,手上没有吃饭的家伙什儿,那也就是一赵括,与我们差不了多少。”霍玲瞥了一眼李四地接道。

李四地从小就有些怵霍玲,如今被她那么一示意,也不得不点头。

陈文锦叹了口气,又转向老教授:“小张,你呢?”

“我也觉得不必了。”老教授想了想说,“这一趟下来,走滇越路就够呛了,滇西、滇西南这些地方可还在打仗呢,多一个人也就多担一分心,人家跟咱们没前没后的,万一连累了,对不起他娘老子。”

张秃子讲到这儿,端起老痒递给他的茶杯喝了口水。就着他喝水的当口儿,我自己把他方才所说的内容梳理了一遍,不由得对那包括老教授在内的四个学生有了些揣测。

听张秃子所言,陈文锦这个学生应该是个思维活络并且有主见的人,她可能是那四个人中最理智的一个;而为中国营造学社社员提到的一件故事所激发了好奇心,进而决意寻找到那个传说街道的老教授,我暂时只能把他想象成一腔热血的青年形象;李四地这个人很可能是四个人里存在感最弱的那一位,他说话的时候会害怕别人不理他,真的说了又会左顾右盼地期待有人和自己发一样的言论。

最让我在意的是霍玲。我隐约觉得,她或许才是那四个学生里对传说街道最感兴趣的那一个,这个兴趣的来源却和老教授是不一样的,到底是来自哪里,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我这个毛头小子怎么能猜得透。

“小吴,”那张秃子喝完了水,冷不丁点了声我的名,唬了我一跳,“你是学文的,你来说说看,他们四个人这么去新平的成功率有多大?”

我想了想,笑道:“您这话讲得有歧义呀,这个成功率到底是哪个的成功率啊?听您刚才的说法,那时候全中国恨不得到处都在打仗,出趟门自然要冒着生命危险;等去了那儿,还不定能找到要找的东西。这成功到底是‘能不能成功地去’还是‘能不能成功地找到’?”

张秃子听我说完,居然大笑起来,拍了拍大腿朝老痒说:“解先生,还别说,您这兄弟不笨,心又细记性又好,兼具了文科生能具备的所有优点,转专业跟着我做研究生一点问题也没有,他啊,就一样不好,不老实,心里头清楚也非得说自个儿不清楚。”

他话说得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总觉得这老小子是要损我。老痒当然听不出来他话里有话,也跟着他一起笑,弄得我也十分尴尬,只好跟着干笑几声。

笑完了,张秃子回归了原来的话题,接着说他的老师,也就是那位老教授的故事。

正如陈文锦在一开始所言,去哀牢山的路上颇有坎坷。

云贵川一地当时基本都属于西南后方,除了迁有各地的高校之外,还分布着不少交通要道。特别是到了武汉、长沙会战以后,湘鄂一带的许多交通要道都落入了日军的手中,故而西南后方就成了十分重要的运输口。在当时,滇越线上每天都有大量运送物资的列车驶向中缅、中越边界等处。他们这一趟去哀牢山,路上搭的就是军用运送物资的列车,而且还是偷偷搭的,差点被人揪出来。哪怕是没有被揪出来,一路跟物资挤在一起,也是受死了罪。

张秃子跟我们提到,在当时的列车上,老教授发现了一件很让他在意的事情。

那个年代的火车上可以看到锅炉,就在四个人靠着休息的时候,他随意地看了一眼,偶然间发现一件怪事:这个火车的水管是从锅炉里冒出来的。

他自己是东北人,这种水管的装法自从出了东北以后他就没有再见过了,以致于看到的一瞬间,他还以为这间列车是从东北开出来的。

可他问了车头烧煤的人,对方却说这就是云南本地的列车。

老教授听完就皱起了眉头。陈文锦问他怎么了,他解释道:“我觉得奇怪的是这辆列车上水管的装法,我自己老家是东北人,以前我在黑龙江老看见火车上是这么搞的,出了东三省我就没怎么见了,北平也没这么搞。就算是在东三省,这么搞也不常见。”

“这有什么说法么?”陈文锦问道。

“我就举个例子给你听吧。”老教授说,“德国人入侵苏联那会儿,火车上跟云南这边大部分的都一个样子,或者应该说,大部分的火车,水管都会绕着锅炉走,这么做以后,冬天时就不会被冻裂。但苏联的火车却不一样。苏联人的火车都是把水管从锅炉里边冒出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会被冻裂?”陈文锦也皱起了眉头,“锅炉都烧着呢,水管还能被冻裂?”

“当时的德国人也是这么想的。锅炉旁的水管都能冻裂,这事儿他们看来太不可思议了,结果它最后真的就在德国人的车上发生了。你想想,温度得低成什么样?”

他话完,陈文锦直起了身子。

云南的气候类型比较复杂,但可以确定的是,至少在滇越线上,温度还不至于低到能把装在锅炉旁的水管都冻裂的程度。

他们现在乘坐的是唯一一列会穿过哀牢山边境的火车,而且这列火车是云南本地的,从没有出过滇地。

陈文锦想了想,又问:“会不会是这样:这列火车是苏联人援助的?”

“不对,”老教授摇摇头,指着车头一个铁铸的LOGO说:“你看这个标志,是宾夕法尼亚州铁路公司的,内燃机的一侧生产商写了是EMD,也就是说,它是美国人援助的。”

“所以,”他眉头紧锁着望着风景不断变换的车窗外部,幽幽接道:“是这趟列车的人把它改造成这样的。为什么呢,因为这一路上有一处非常冷,冷得可以跟苏联的西伯利亚相媲美。”

“这是一件很不科学的事情。而列车上的四个人还不知道:在他们的前头还有更多的不科学的事情。”张秃子说故事的时候很有代入感,还会适当地设置悬念。我听着听着,不禁在心里失笑:这人搞考古也是屈了才的,他应该去德云社,说不定还能成为个张云鹏。

其实从开始到现在,我根本没把他说的故事当真,哪怕他讲得还挺像模像样的,总归是第一印象害死人,我对他这人印象太不好。他说什么,我也当着玩笑听,听一会儿,走走神,接着再听一会儿。

我没想到的是,在张秃子方才所说的内容中,有一个人的一句话在日后会成为救我脱离恐惧深渊的关键所在,而现下里,我还只是抱着懒散的态度随便地听,以致于差点要因此错过它。

 

(二)

自从发现了火车上的异状后,老教授就一直睡不好,他的心总是隐隐约约地觉得不安,仿佛在那山里早就埋伏了什么,就等着他们四个鱼贯而入。

火车到达元江口的时候天还没亮,趁着卸货的工夫,他把其他的三个人一一拍醒。四个人都醒得差不多了,这才从侧门悄悄地溜了出去。天正黑,谁都不知道这儿发生过什么,走了谁的踪影。

新平这地方我是去过的,就是到了现在,交通也不见得多方便,坐车要颠好几百下才能到。现在就是这样了,更不用提上世纪四十年代是什么样的。那四个学生坐牛车去新平花的时间还不如他们在元江口找车子的多。两男两女一路上风餐露宿,辛苦不在话下,张秃子对此不多提,大约是没什么好说的。他觉得不重要的事情几句话就会略过了,重要的恨不得一二三标上号跟你说,哪些事情是重要的,哪些事情是前提,哪些是后果,你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很实用主义,不知道是不是给学生授课时留下的习惯。

在张秃子的叙述里,那个改变了老教授今后人生轨迹的地方其实只发生了一件事情,但于我们这些后来人听来,则仿佛发生了好几件似的。

四个学生在新平过的第一夜是睡在县里老乡家的。新平人虽然不富裕,待客之礼倒是全得很,见这四个人都是北平来的学生,也不欺生,四户人家出来,一户分别领着一个往家里去了,晚上还烧了热水给他们洗澡。

老教授当年就住在村长的家里。村长是个老头,当了十几年的鳏夫,有一个儿子,如今随了国军出南天门往缅甸去了。他家里没什么人,正好接了老教授来住,又见老教授年纪跟他儿子差不多大,心中感怀,虽没有什么文化,却也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攀谈起来了。

两人聊到半夜里,村长抽了一口水烟,随口问道:“你们这几个同学,是要到哪里去呀?”

老教授说,去哀牢山。

村长闻言,脸色立刻变了,登时收起烟道:“不成,你们不能去。”

老教授见他面露难色,猜想这村长或许是知道些什么,旋而问他。

村长听罢,叹了口气说:“这事儿,你想听,我也可以给你讲一讲,前几年的事儿了。”

村长说,新平这里三年前曾经驻扎过一支部队,看人数大概有一个团的兵力,什么番号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在里面看到过白色的旗子。当时的团座为了不妨碍村上的人休息,特别命令全团往哀牢山东麓后撤七百米,晚上埋锅造饭想怎么折腾都可以,就是不许使用明火。

哀牢山一带多树多林,团长下达这样的命令其实也可以理解。然而士兵们最后还是没法儿,偏偏山上不缺野味,一两个都想烤一烤。有个胆子特别大的,抓了只兔子往山上林子里一呆,吃完便回来了,见长官那里没动静,于是胆子就肥起来,连着四五天都往山上跑。

到了第五天的半夜,跟他睡在一起的一位同袍被尿给憋醒了,大晚上预备出去上厕所。

这位阿兵哥大半夜醒来,大约脑子还不太清醒,随手那么一摸,发现手底下凉凉的,抬头一瞧:旁边的床位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那一瞬间他还以为旁边这人是去上厕所了,心里迷迷糊糊地想,这倒不错,两个人一起结个伴,深山老林里不知道有什么阿物儿,若是真的来了那么些凶禽猛兽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他磨蹭半天,眼看要起来了,突然感觉右眼里好像进了个什么东西,这东西愣是把他的视野给遮住了一小块。他原是有些夜盲的,这么一遮就看得更不清了。

于是他坐在原地揉了好几下眼睛。可揉完了他一看,发现视野里那块地方还是被什么给遮住了。如此他又重复揉了好几回。

这次他放开手,结果那个挡住他视野的东西不仅没被他揉出去,反而看起来像是变大了。

他一时间有点发愣,坐在原地闭了闭眼睛,想等会儿再看看能不能揉出去。

结果,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竟然发现自己的右眼前边全都漆黑成一片了。

就在他想骂“卧槽”的时候,右眼忽然又放亮了。

他一惊,又揉了揉,发现确实是放亮了,心里想着刚刚可能是眼花了,或者确实是东西进了眼里。他膀胱憋得都快炸了,之后也没有多想,赶紧掀了帐篷出去找地方撒尿。

当时正值深秋,地面上落满了叶子。他一路走,听见脚底下树叶被踩碎时发出的脆响,突然觉得很好玩,于是故意用力踩踏着走路。踩到最后还给自己“一二一”地数着步子。

然而,当他数到第七十二下“一二一”的时候,他发现有些不对劲。为了确认是不是真的不对劲,他故意一轻一重地踏着步朝前走。军人走路的步伐都是经过训练的,一个合格的军人,随时都能控制自己的步调。他一面轻重不一得走,一边还刻意地调整自己的步伐,每一步之间都隔着一段大小近似但不等的间隔。

这一回,他清楚地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这个脚步声在他刻意调整了步伐后就显得十分明显了。

“谁在后面?”他问了一句,只恨自己出来时没带手枪。

后面的声音在他停下的时候就停止了。

他长长地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拳头。想了几分钟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还和先前一样轻重不一。

他想,身后的人说不定是故意要整他,他要是先出声问是谁,再转身,对方说不定早跑了。所以这一回他只顾走路,走到合适的地方撒完尿,留神身后的动静——还是什么也没有。

有了这一着,他往回走的时候刻意装作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不用先前的步伐了,而是大踏步地朝营地走。

快走到营地的时候,他猛地站住了,几乎就在站住的一瞬间,他以一个十分标准的向后转姿势“唰”一下掉了过去。

他原本打算好了要出其不意,不过,这次他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妈了个巴子的,见鬼了。”他狠狠地骂了一句,心里烦躁得很,一脚铲飞了脚边的一块石子,大步朝自己的帐篷走去了。

他走得几乎跟跑没两样,冲进帐篷的时候还微微地喘着气。其实这也不能怪他,黑灯瞎火的来这一着,谅是阿兵哥也不免得要怕。好在他心理素质还行,坐了几回神魂就定下了,进了帐篷把帘子一阖,撕开睡袋就继续睡。

他那里刚一阖眼,没过多久,他忽然觉得右眼处痒得很,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一开始他闭着眼睛,想着等等那痒劲就过去了,万万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以后,他的右眼不仅没好,反而愈发地痒起来。

莫非是被山里的长脚蚊子给咬了?他烦躁地直起身,睁开眼睛想找找到底是哪儿有蚊子。

这一回,他一睁开眼,发觉自己的右眼完全看不见了。

不仅是右眼看不见,连他的左眼都被遮住了一小点视野。而且被遮住的面积还在以可见的速度缓缓地加大……

随着视野慢慢地被遮住,他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一些黏腻的液体正慢慢地淌下来,滴答滴答地落在他的睡袋上,而且那液体还是带了温度的。

他随手一抹,抹了一手黏糊糊的东西。帐篷里太黑了,他夜视力原本就不行,伸开来的五指都数不清。

“艹他娘的,这是个什么东西!”他边骂边爬出帐篷,天上的月色极暗。他在这种月色下张开五指辨认了很久,又放到鼻子跟前嗅一嗅,才惊觉那是血。

而他的手掌上除了有血,还有他自己的指骨。

那一刹那间他的脑子几乎被震晕了,连带他的脚也站不稳,抖了几下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时候他随手摸到了一面装了水的面盆,面盆的水面上倒映着月亮。

他恍恍惚惚地爬过去,对着面盆一看,赫然发现他的右半张脸上面皮全都塌了下来;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被塌下的人皮遮住的右眼的部分,只觉得下手处都是软的,粘的,一挖竟然挖出了一团肉出来;他再细看,发现不光是右眼,从右眼到左眼部分,烂肉在他的鼻梁上裹着面皮塌下来,一拉就是一团。

可他一点也没觉得痛。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手一松开盆沿,身形一个不稳地在地上滚了滚,恰好滚回到他的帐篷门口。

就在此时,他察觉到自己的帐篷里坐着某个东西,那个东西极其地像人,只是脖子非常地长,头部举得奇高,远看仿佛像条蛇在吐舌头。

他看了这东西半天,猛地想通了:之间遮住自己视线的,就是这条舌头。这条舌头像品尝味道似的舔在他的右眼上、鼻梁上、左眼的边上。这东西早就在他的旁边了,他居然一点也没发现。

想通了以后他就像烂泥一般软在了地上,看见帐篷里举高的头部似的形状缓缓地落下来。他业已融化的耳朵里传来了悉悉簇簇的声音,好像某种爬行动物从草地上掠过。当他看见那条舌头般的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近时,他终于开始后悔了,一动腿,却发现裤裆里早就湿漉漉的,那是失禁的表现……

我听到这边心下不禁大骇:一半是因为张秃子这老混蛋讲得太详细了,听得我背后凉凉的,另一半是因为村长的故事中那位阿兵哥的遭遇几乎和我昨晚上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我人现下里是好好的,那个阿兵哥听起来估计是凶多吉少。

我忍不住骇然想到,要是昨天晚上我撒丫子得不快,今天我是不是已经可以被送去火葬场了?

 

(三)

那张秃子是个眼尖的,他说到这里停了停,问我:“小吴你这年轻人怎么还发虚汗啊,怎么回事?”

他这时看我的眼神让我心下不由得一惊:此前张秃子给我的印象总是虚伪而讨人厌的,一双眯眯眼每每都陷在满面泛光的肥肉里,一看就觉得这人鼠目寸光得很;这回我居然觉得他瞧我的眼神里透着点犀利的味道。

我熟悉这种味道,张起灵看人有时候就这感觉,但打死我也不信它会出现在这秃子身上。

“没什么呀,”我赶紧装傻,“空调打得太高了,我有点热。”为了让他相信,我一边说还一边把外套给脱了。脱了一半,我蓦地想起他之前讲我“不老实,心里头清楚也非得说自个儿不清楚”的话来。

啥玩意,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名誉教授的话也能把你给唬啦?我腹诽了自己几句,扭头偷偷看张秃子,发现他只是略微地扫了我一眼,扭头继续说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老教授听完村长讲的阿兵哥的故事后,大约是联想到了此前在火车上目睹的怪现象,心里倒没有退意。他本身就是个好奇心比较重的人,别人越是讲不要去,他往往就越想看个究竟,这回也一样。不过他只是有些后悔,觉得不应该把陈文锦他们也带进来,当初也不应该把自己的计划跟大家一起商量,万一这回他们在山里头出了事,那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老教授虽然心里头不安,但思来想去,既然来了也就罢了,再往回折返不值当,当晚辞完村长便睡了。其余三人亦是相安无事,就此不题。

张秃子说,这四个人当时在新平呆了两天一夜,把哀牢山东麓一带的地形和地貌都打听完了才上路,也算得上是有备而去。但他认为,这行人犯下的第一个错误就是趁着夜幕进山。

我也觉得这里很不妥,问道:“那么……那位教授对您说这些事的时候有解释过原因吗?”

张秃子点头接道:“他说,是为了不让村长发觉。”

我心下了然:这四个人大概是怕被人阻拦,这样一来不仅有纠葛,还会引发一些别的争端。接着我想到了什么,脑袋还没组织好语言话就问了出来:“提议晚上走的人是不是霍玲?”

张秃子听完我的话便是一愣。几分钟以后他才反应过来:“是啊,你怎么知道?”

老痒“啪嗒”一声盖上茶杯。从方才开始他就没再说话,整个人都显得很沉默,侧着身子坐在窗台跟前。这会子他撂下茶杯盖,眼睛瞟了我一眼就转了回去。

我想起他俩先前的对话,本能性地避让:“没啊,我猜的。”

张秃子“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那四个联大的学生拿着火把就进了山,两个男生一前一后地走。为了防止走丢,每个人之间都保持着不大于两拳的距离。

哀牢山的整个山区都非常大,东麓一带光是他们能见的就有数十里的长短。当时的哀牢山还没怎么被开发过,植被覆盖率高得惊人,一到晚上扎进去连影子都看不见。

为了防止出现森林火灾,四个学生一进山里就熄灭了三束火把,如今唯一一束亮着的火把正被老教授低举在手里。火把只能照见方圆几米的东西,再往外头看,也还是一片漆黑。

在别人眼里是漆黑一片,在老教授眼里又不一样。他家里老爷子那辈是以替人招魂为生的,亦即所谓的招魂人。

招魂人在中国是个比较古老的职业,在如今的一些地区还存在着,我小时候就见过。每个地区的招魂人都有自己的特色,南方的招魂人基本是给生人喊魂,譬如说有谁被吓坏了,招魂人就会端着水和黄纸到他家里去叫叫人,消个病灾也是同理;北方的招魂人则又不一样,他们一般是给死人叫魂,谁家死了人就去他坟头上叫一叫喊一喊,跟超度似的。

老教授是东北人,爷爷辈做的招魂人自然遵守的是北方的那一套规矩。招魂人本来就是个有点玄的职业,我感觉跟湘西赶尸的差不了多少。他爷爷家里就藏了很多在他看来“很有意思”的书,讲玄学易学的有,河图八卦的也有,稍微大众点的,还有黄老之术。他小时候就曾经翻过他爷爷的一些讲风水的书。

风水学这种东西,要学也不是难,正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重要的是得来个有灵犀的人去学,没有灵犀的人盯着看十年八年都看不懂,有灵犀的学个一两个月就能有所成。老教授恰好就是后一种人。他在四个人里是打头阵的,后头跟着陈文锦,陈文锦后头是霍玲,李四地殿后。

身旁的一片漆黑固然会令人紧张,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一边举着火把,一边凭着记忆把火把照见的一切慢慢在脑内勾勒出来。

看风水就必定要看地势,再来就是观天象。天象他在新平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心中也大差不差地有了数;而一座山的各个部分在他看来都具备着某种一致性,这种一致性标志着它们属于同一个山区。

若要打个比方,这就好像一道递推式,通过这一个能推导到下一个。老教授在脑内描摹火把照到的情形时,用来推测附近整体地貌的就是类似的方法。

这个方法当然不能算得准确,但已经足够让他对这片地带形成一个大致的印象,再加上他早先观察到的天象情况,就足以让他粗略地心算出附近的风水充沛之地。

他举着火把暗自算了一遍,越算竟越觉得心惊:这一带地势十分复杂,有不少地方都是断裂带。原本风水可能都还不错,可这些断裂带一出现,就相当于拿着刀把地上的气脉给割断了,原先的宝地就成了断气的死地。

死地便是如字面意思所云,没有生气的地方。虽然人多的地方就有生气,但没有生气的地方是不宜住人的,即使住了人,也不会像普通的地界那样宜居。我昨晚在客房里的遭遇就是一个很鲜明的例子。

这时候老教授才想起村长先前讲的故事来,他隐隐地觉得村长那个故事恐怕并不是道听途说来的。如果说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确实是个死地,发生怪事恐怕根本不足为奇。

他想到这里,就准备回头去提醒一下身后的同伴。结果他一回头,突然发现身后跟的人数有点不对劲。

他数了数,一、二、三、四。他身后跟了四个人,

可是他们来的时候加上他自己在内一共才四个人。

他举得火把亮光恰好晃在霍玲的脸上(陈文锦比他矮太多了,照不到),后者一愣,问他:“怎么停下了?”

“四地呢?”他问。

李四地听到喊他,伸出左手挥了挥。

老教授抿紧了嘴没再说话,也不顾旁人问他怎么了,一个箭步冲上去,瞅准了李四地的背后,拿着火把就往那儿一捅。

这一捅不打紧,他只看见了一个人形朝后滚了两滚,姿势十分灵活,就像早有准备似的。

李四地被他这么一搞,才发现自己后头跟了个人,吓了一跳。嘴里骂了句方言,人死活不敢上前看,而是拼命往老教授身后躲。

众人都是惊魂未定,四双眼睛全依仗着火把那点光。老教授慢慢地把火把举高,让光照到地上那个缓缓站起来的人影。他仔细地朝那个在火光中站起来的人看了看,心里不禁泛起嘀咕来。

那是个国军的士兵,脸脏得只能看清白眼睛珠子,被他手上的火把光晃得直打转。他身上穿着晋绥军的制服,裤子像是从日本人身上扒的,手上端着一支汉阳造,一时叫人看不懂他到底是来自哪个军。

就在他想问对方来自哪个军的时候,那士兵忽然大喝一声,接着捧起枪就朝他们撂了一梭子。

老教授当时就反应了过来,大喊趴下,却已是来不及。他只听身后传来霍玲一声尖叫,诧异地一回头,发现李四地已经中了弹,就是黑漆抹乌的不知道被打中了哪儿。

那士兵枪声一起,他们的四下里就像炸了锅似的“砰砰砰砰”响成了一片。当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行人都被过大的响声和有人中弹的事实给吓得魂飞魄散,四下里只顾逃命去了。

那种响声持续了共有两三个小时。震得老教授手里的火把差点都要抓不住(老实说他这时候居然还能有心思顾火把,本身也是奇人一个)。等他回过神来,大家全都走散了。

他本来想出声喊一喊同伴的名字,考虑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冒然出声,只怕把什么又给引过来。如此这般地他一个人又在夜里头走了很久,走到天快放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面前出现了一面绝壁。

这绝壁上还开了个洞,从洞的这里能一眼看到另一头。他好奇地从洞里穿过去,发现这洞其实长得很,只是洞体非常平直,他很轻松地就走到了头,出了洞口一看,映入眼中的却是硝烟遍地的场景。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自己头顶上的天光已经大亮了,太阳就挂在天空正中,摆明是中午时分。

但几分钟以前他还在黎明里苦苦地摸索。他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

左思右想,他还是觉得这里有古怪,刚想退回去,却发现自己的裤腿被人拽住了。

他低头一看,差点没背过去去:拽住他裤腿的是个半边身子都快被烧化了的人,看样子或许是个士兵,军装帖着肉被烧得一团黑,他的脸上也遍布着烧伤,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肉烧熟的味道。

这人活不了多久了。他当下在心里这么判断,可那个被烧熟的阿兵哥仍旧拽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良久,他终于心里一软,蹲下去想看看那阿兵哥伤势怎么样。对方磨蹭了半天,居然开口讲话了:“同志,你……”

兴许是气管被烧坏了的缘故,他才刚说了三个字就剧烈咳嗽了起来,眼睛不住地往自己被烧伤的地方瞟。

老教授赶紧出声阻止他:“别去看。”

话音刚落,他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了一些脚步声,不由得心头一紧。地下趴着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仰着头也想看个究竟。

那一刻他咬了咬牙,狠下心道:“赶紧走吧。”

就在那人愣神的工夫,他一缩身子,顺着洞口退了回去,至于身后那个快要被烧熟的人是何结局,他虽能预见,却已难挽回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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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e vornehm Seele hat Ehrfurcht vor s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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