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诡话连篇·卷一:荒山鬼影|拾壹:醉翁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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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拾壹:醉翁之意

(一)

“您呐,”缓了良久,倒爷赔出个笑脸来,“还是拣个别的吧,我再提醒您一句,这东西,凡人压不住,早晚得弄出毛病来。你瞅瞅我,生意做不成,赔了老本,闹到今儿要拍卖东西了,就这个份儿上,也没把这玩意儿让出去,不是我不差钱,是不能让啊,我总不能害人不是?求您让我积点阴德吧,等老头我百年之后驾鹤西去了,您再来取这东西,我不要您给钱,送给您。”

张秃子左臂单撑在榆木桌子上,一面听他说话,两眼不知在朝哪里看,慢悠悠地啜着茶水,啜了一会儿才道:“我也不是要逼您,您也知道,这东西烫手,就怕它还没烫着我,已经先把您烫着喽。”

倒爷脸上掠过一丝阴鸷的神色:“此话怎讲?”

“嘿嘿,您要相信我,我是来救您的。”张秃子朝他凑了凑,“反正您这家当都是要拍的,待会儿登记名目时,您就当一时大意,把那东西也记上去。剩下的,我来办就成,您又能脱手,又能得好处,还能卖个人情给我,不比白给强多了。”

倒爷听罢,冷笑几声,调转着烟袋子在扶手上磕巴几下,指着张秃子说:“秃子,我话就挑明了,你也别怨我:往常我也帮了你不少忙,说到人情,你早就欠了我不知多少回了,不差这一着;看在陈四爷对你青眼有加的份上,我也让着你。老子早就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什么没见过,这回折了家当,也是想金盆洗手,回家受享清福罢了。那东西原本就是白给你都成,但这回是四爷亲自放话来要的,板儿上钉钉的事儿,我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那秃子闻言,自是噤了声,少顷,他探出两根手指,伸入西装内袋里掏了掏,拽出一只锦囊来。

这光景瞧得我眼睛发直,心说这秃子今儿是哪里不对劲啊,怎么跟变戏法的似的,左一套右一套,乍看怪诈唬人。

“我,也是认认真真地坐着给您谈。”他说着,把锦囊拆开,“您应该知道,中国人有句古话,是兔死狗烹,您曾经帮陈四爷做了不少事,依您对陈四爷的见识,他会准您净身出户吗?”

他在案几上摆下一个名片大小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U盘。

倒爷冷着脸,看了半晌,问道:“你这是何意?”

“人情您不稀罕,那我只好跟您做个买卖了。”秃子伸手捋了一把单薄的头顶,身子朝后退了退。

心理学上来说,这是某种表示极其有信心的动作。在我看来,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貌似原本也有些微妙。

摊牌了吧。我在心里说。

房间内的气氛骤然间凝固了,看得我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张U盘是我一个朋友设法弄来的,里面,装着您在黑市上交易明细的所有记录,还有洗钱的证据。”秃子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您觉得,到底是什么人才能收集得到这么详细的证据呢?”

“您早就被盯上了。”秃子补了一句,“是不是从您得到这个鬼玺开始的,您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倒爷闻言,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这些事,”他咬住黄玉烟嘴,猛吸了一大口,“洗钱,销赃,我都是为了四爷做的,我……”

“那么剩下的话,我也就不必再说了。”

张秃子伸出左手,把卡片U盘朝倒爷面前推了推,“现在您把东西给了他,他也不会放过您。您虽然没有动那方面心思,奈何,您知道的太多,陈四爷自然放不下心来;但如果您能照我说的去做,这个U盘,您就自个儿拿去,要烧要埋随您的喜欢。”他说完,左手食指屈成半圆,在桌上扣了扣,“您看这生意可不可做得?”

倒爷听罢,瞧了他一眼,双目凝滞良久。

两人间静默了一阵,墙上的钟突然响了起来。

我先是被惊了一下,片刻后反应过来这只是整点报时而已。

可稍后我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劲:刚刚钟敲了几下来着?

我回忆了一下,整个人倏然间焦虑得不得了。老痒定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集合,现在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两个半小时了!

我抬头朝张秃子看了看,发现后者根本就是纹丝不动。而我又没有办法去叫他。

正当此时,倒爷叹了口气,问道:“你既然要做生意,为何不直接叫我把鬼玺给你?这样一来,你岂不是还要花高价拍下它?”

 “做生意嘛,”秃子将空的锦囊慢悠悠地收回去,“只想着钱是做不成大买卖的。”

“看不出,”倒爷笑得不阴不阳,“我还以为你只不过是个懂得多一些的臭老九,没想到还挺有商业头脑。”

“在您面前也只是班门弄斧罢了。”张秃子收完东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低声又说:“我还有一问。”

“是什么?”

“您可否告诉我这鬼玺的来历?”

“无甚来历,是我上世纪六十年代在湖南一带觅得的。若不是四爷看中,我兴许早就扔了它。”

“此话怎讲?”

倒爷闻言,惨淡一笑:“得了鬼玺那年,我刚和第一个老婆结婚,她挺了个大肚子,眼看要生下来了,有一天夜里却忽然抓着我,说房间里站了一只鼻尖有房梁那么高的厉鬼,怎么也哄也睡不着。此后她就病了,孩子刚生完就死了。”

“哦?你还有孩子?”张秃子颇为惊讶。

“没有,那孩子,没有这里,我老娘给吓得半死,说这小孩刚生下来就克死了娘,长得还如此怪异,一定是个妖物,逼着我拿澡盆溺死他。”倒爷拿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脑勺,痛苦地说道。

看来倒爷的老婆生了个畸形儿,而且天生缺大脑,连脑骨都没有发育好;就算勉强生成了脑骨,脑壳里恐怕也有大量的积水。

从前苏联的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就留下过不少这样的畸形儿,我在博物馆就曾看过这种婴儿的标本。这样的孩子就算没弄死也活不长,最多十几分钟就会死去,当真是十分可怜。

“可这件事刚过去没多久,我老娘又给吓死了,死前拼命扯着我喊,说房间里有一只跟房梁一样高的厉鬼在看她,硬说是我老娘害死了他,妨碍他投胎为人。”

倒爷说到这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汗,“我那会儿方想起来,自己在长沙的时候,有个算命的老头冲着我看了好久,让我不要把属于湖南的东西带走,否则便是极度的不祥。我当他说的是胡话,那番一想,却是真信了。”

“那之后,我觉得可能是哪里中了邪了,心里怕得要命,出去寻了个深山老林,把鬼玺埋在了底下,本以为就此无事。没曾想到,那鬼玺第二天竟然又出现在了我中的灶台里。”

“我以为是谁给我弄得恶作剧,于是干脆把它丢进了江里。那可是江啊!然而它、它还是回来了!”倒爷的声音发着颤,“我都恨不得跪下来求它走了,这时候,我想起了湖南碰见的那个算命先生。那先生临走时还有一说,说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就去订做一个非常厚的铅盒,把鬼玺锁在里边,这样方能无虞。我听了他的话,专程托人去了一趟物理研究所,替我弄到了一个专门装强辐射性物品的铅盒,就这样把它锁到了今日。”

他叹了口气,“说到底,这事缘起我,我那会子实在是太贪了,听不得一点不要钱的话,以致于赔了我妻儿又赔了老娘,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撑到现在。这些年,我老了,经验跟不上变化,越来越不中用了,想洗手不干的心也就越来越重。这番四爷朝我要东西,我本想正好是个脱手的机会,谁知还有您这一出。”他言毕,抽出烟杆,重新点了一回,“您呢?为什么非要拍这样东西?”

“我,只是来找您帮我这个忙罢了。”张秃子伸出食指摇了摇,笑而不语,自起了身,要朝外走。眼看要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了停,朝后问道:“您可否告知我一件事?”

倒爷眯着眼,吐了口烟圈,瞧着他,点点头。

“那个告知您鬼玺有异的算命先生,您可知道他叫什么?”

“这个嘛,日子过了蛮久,我只记得他姓什么了,”倒爷把烟锅置在鞋底敲了敲,“他啊,好像姓吴,喜欢牵条狗。”

我扒在窗台上,霎时间瞪大了眼睛。

 

(二)

车子缓缓地在路上行驶,我望向窗外,见到许多人在狭窄的巷子之间穿行。更远的地方,房顶上露出青黑色的平顶,那是明城墙的城垛。

期间我朝张秃子看了好几次,可他却一直在跟司机插科打诨,完全没留意到我的神色。

“到了吧?”车子渐渐在路牙边上停靠下来,“你看看。”

“就是这里的。”秃子咧开嘴,掏出一张粉红色的钞票塞给他,“不用找了。”

出租车开走的时候,我有点憋不住了,气鼓鼓地质问他:“你在搞什么?现在都五点了。”

“我跟你打个赌,”张秃子打了个响指,“他们不会比我们早太多。”

“你凭什么这么讲?”我冷冷地看着他,耐了一天的怒火濒临爆发,“老痒说好的时间是四点半,四点半你懂不懂?刚刚你明明可以直接问那个倒爷把鬼玺要了就走的,结果却偏偏要叫个出租来硬是开了这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我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了,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稍安勿躁。”他摆摆手。

我粗暴地打断他:“安你个鸡巴!”

“咳,”他咳嗽一声,“你看看那个路牌,我们来的是老城区,其实离出发点没那么远的,只不过恰好赶上了晚高峰罢了。”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我简直要被他给气死。我瞪了他好几分钟,好容易才冷静下来,亏得这老小子还能嬉皮笑脸的。“这回能弄完吗?”

“能,不过得要你帮我个忙。”他看了看我,涎着脸笑一下。

这秃子不笑还好,笑起来整张脸都猥琐极了。我又吸了几口气,才接着说下去:“我帮您已经不止一回了,您不要客气了直接说吧,否则多浪费时间。”我朝他抬了抬左手腕上的表盘。

那秃厮会意地点点头,“是这样,过会儿我们得去参加个拍卖会。”

“啊?”我差点以为他在开玩笑,“拍、拍卖?”

他点点头,边走边给我解释:“我刚刚说了,要拍下那个倒爷的东西,就是那个鬼玺。”他眯起眼睛,“你对拍卖有多少了解?”

我想了一下,“《鉴宝》上头那个?”

“那个是估价吧,我说的是现场拍卖,影视剧总得看过吧?”

我挠挠头,“您还别说,我看得不多,就一两次,大家举个牌子,互相喊价那种。”

他听我说完,低头沉思了良久,大约是在琢磨什么。

我们刚刚下车的地方正对着巷子口,此刻天色已晚,巷子里越走越黑。先前在南京城区里我还不觉得,这番进了老城区,在发觉南京的传统民居还是有很显著的南方特点的,巷子之间都分布着青石板小道,最窄的地方只可容一人通过,一条道走到底还能连着三四个分岔口,天一黑下来几乎认不清路,我开始还能跟着秃子后边走走,再后来实在抓瞎得不行,只好打开手机电源来照明。

我偷偷觑了一眼在前头沉思的秃子,实在闹不清他看起来这么笨拙一人是怎么能这么轻车熟路地游街串巷的。

正思索着,那秃子倏然在一扇门前停了。我猜是到地方了,忙缩回手,拿电光往门牌上一晃,瞥见“清吧”两个大大的字,门牌本身是霓虹灯牌,但现在并没有亮起来

清吧跟酒吧性质差不多,不过里面远没有酒吧那么闹腾,只会放一些轻音乐,适合闹中取静。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发现门内确实传来些微的轻音乐声。

“这家店开着,但是门牌为什么不开呢?”我禁不住问道。

“进去看看。”他推了推我,继而率先在前头开路。

一推开门,只见门口点了三根香薰蜡烛,大厅里面也只是在四面墙壁上各放了一盏烛台,也怪不得我刚刚在门口根本没见着光。从大厅到门口,空气里头混杂着酒和香薰的味道,好闻是好闻,可我着实没心思欣赏。我跟秃子在门口站了几刻钟,从大厅里面走出来一个人,由于门口实在太黑,我只能看得出这人穿了正装,大概是个青年男子。

青年看到我们,朝里边做了个手势:“跟我走吧。”

“等等……”他正要走,我慌忙拦住他,“不是……不要查请柬什么的吗?我看电视里都有个……”

他轻笑了一声,“不要,你们跟我走就是了。”

他一笑,我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方才秃子问我看过影视剧没,估计我还真是给影视剧看的混了,真正的场面却从来没见过,还以为演的才是真的。

秃子瞧上去就比我在行多了,我一面走,一边想这人模狗样的为什么对这种事如此熟稔,莫不是干过什么拍卖国家宝藏的勾当?

蓦然间我想起秃子跟倒爷的对话来,心里一凉:这厮该不会真的也上黑市倒卖过文物吧?

那我现在来的是什么地方?

思及此处,我赶紧趁着还没看见会场前把这大厅仔细打量一番,才看了几眼心就慌了起来。

照着清醒看,我来的这茬儿指不定是个黑市的拍卖会场。倒爷不是没干过这类事,他的家当,指不定还有很多不清白的,普通拍卖行原也根本拿不出手去,只能走黑市的拍卖。

这么推想完,我的心也吊了起来。

“到了。”前面青年说完,应声推门。

他话音刚落,我耳边骤然一响,原本漆黑一片的走道内也霎时间亮堂起来,细看才知道是从门里头露出的光线。

我在黑暗里走习惯了,有那么片刻的工夫愣是被光线刺了眼睛,站在原地揉了好久才能见物。

“这……这就是……”我看了一眼门内部的情况,下意识搓了搓手心,感觉那里全都是汗。

“黑市的拍卖会。”张秃子说,左手把我推得朝前晃了一步。我打小时候起平衡能力就不行,这厢没注意就更别提了,一头朝前扎在那青年的背上。

那青年“嘶”了一声,下意识转过身揉着背看我。

他一转过身我就想起港片描绘的那种黑社会揍人的情形,心说这小子既然是黑市拍卖会的人,揍我肯定不成问题,都怪张秃子那孙子王八蛋的手快,登时便在心里问候了一遍他祖宗十八代。

那青年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长着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他揉了几下,只是皱皱眉头,竟然没有追究,反而朝我道:“我带你去更衣室吧。”

“啊?什么?”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人不揍我啊?

“更衣室。”他比划了一下,“你穿这身不合适。”

他这么说完,我看了看他,又扭头看了看秃子,这才发现我这身冲锋衣确实有点儿不合时宜。

我还有点懵里懵外的,既然人要带我去更衣室,我感觉还是有必要得跟秃子打声招呼,结果刚一掉头就发现这厮竟然自己去领号码牌了,看样子压根没打算管我。

“走吧。”那青年又催了我一下,“再过半小时拍卖就开始了。”

我如梦初醒,暂且也先不计较那秃子葫芦里是要卖什么药,只管跟着走了。

刚才在外边还不觉得,现在一进来我才发现这个会场确实非同小可,不光是大,关键是看起来还很……很……正经。

坦白来说,我对拍卖一窍不通,只晓得电视上那一套,电视里演得拍卖场反正跟我眼前这个是不一样的。我眼下这个,展台在大厅中央,安保设施肉眼可见;会场里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一个号码牌,人们拿完了号码牌,便照着牌子上的序号去按图索骥,找到同样号码的包厢后走进去把门一关。

整体来说,这个拍卖场的一切都显得非常井然有序。

我被那青年领着走,一路上发现这里居然还有吸烟室和休息室,顿时感到新奇得不得了,同时越走又越心生怪异。

对于我个人来说,这里也是一个未知的世界。所有的人都在做着看似很不符合常规的事情,黑市的场所竟然跟大酒店一样干净整洁,想想我都觉得有些不安。

发现离更衣室不远了,我做了做心理准备,凑上去问那青年:“那个……先生……您认识张教授吗?”

他大概是想不到我会找他说话,扭过头来看我时表情有些惊讶:“见过几面,他给我们老板鉴定过好几次文物。”

好家伙,这厮果真不干净。我坐实了心里的猜度,随后就开始担心起老痒来,他到底知不知道张秃子的底细?如果不知道,我得怎么告诉他?

而且在那以前,我还得想方设法搞清楚张秃子是要折腾个什么玩意儿。

趁着换衣服的工夫,我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待会儿要问张秃子的问题。才弄好袖扣,门板外头“咚咚”响了两下,随后传出青年的声音:“先生,您好了吗?”

“我好了。”我随口应了他一句,推门出来,发现那青年手臂上正搭着我的衣服,笑眯眯地看我。

我额头上有点冒汗,忍了很久摊了摊手:“我实在不会打领带。”

他敛了笑容,像是安慰我似的说:“也没什么关系。我先带你去张先生的包厢吧。”

嚯,他还有包厢。

张秃子的包厢竟然在第二楼。据青年说,二楼包厢都是给熟客用的,条件比一楼的更好些,说得我暗地里只想咬牙切齿把张秃子拖出来痛扁一顿,好你个资本主义,居然还来蒙老子的发小,不知安了什么心。

老痒虽说情况似乎比我好点儿,有个妈管着他,怎奈他家里向来也是没油水的,不然他当年也不会辍学去打什么洋工,虽然他现在干的这档子事我也没法一下子钉死了说好还是不好,但是我肯定不能眼瞧着别人把他往沟里带啊。

张秃子看到我时先一愣,接着上下来回打量了我一番,“哇”了一下说:“小吴你打扮一下漂亮多啦,我们学院里女同学很多的,你要不要来我这里,还能顺便解决个人问题。”

“不劳您费心,”我拱拱手,“换层皮您也是英雄,还是赶紧说正经的吧,这都超时多久了。”说着还朝他亮了一下表盘。

“哎,年轻人就是性急。”他打了个哈欠,偏过头对青年说:“这位小同志,麻烦你去关一下门。”

青年点点头,一边阖了门,一边走过来坐在我和秃子之间的那张沙发上。

他落了座,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秃子一眼,清了清嗓子说:“那我就从最基本的开始说起了。”

 

(三)

“基本?什么基本?”我看向他俩。

“简而言之,是告诉你该怎么做。”青年说道,然后有些迟疑地朝秃子望了望,大约是在等秃子的意见。

秃子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似的笑了笑:“你要讲的我不懂,还是直接对小吴说吧。”

青年微微颔首,掉过头来朝我道:“是这样的,你有没有接触过拍卖?”

“从来没有过。”我说,“只看过影视剧。”

他眉头皱了皱:“也行,待会儿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忙把鬼玺拍下来。”张秃子忽然插话道,“鬼玺是最后一个拍品,房间里有名目表,你可以自己看一看。”

“不过,”他咧开嘴笑了,“可不要乱拍东西,不会给你报销的。”

他讲得轻轻松松,我已经是满头大汗:“你、你这有点太刺激了吧,我身上可是一分钱都没有,你叫我去拍东西?我拿什么付款?”

“错了,是叫你帮着拍,没让你付钱。”青年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现在我来讲讲接下来的注意事项。”他用眼神示意了我好几下,算是让我安静下来。

受制于人,我不好不答应,只得吞声安静等他说完。

“大体上,拍卖可以分成三类,一类叫做英国式拍卖,谁叫的价高就是谁的,这一种你肯定见过,影视剧里演的一般都是这一类。”

“第二类叫荷兰式拍卖,叫价跟英国式是反着来的,从高往低叫,直到成交。而现在你看见的这个场所,使用的是第三类拍卖方式,也就是密封式拍卖。”

“密封式?”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想起楼下的很多包厢,心说这名字倒是挺形象。

青年“嗯”了一声,继续说道:“这个拍卖场用的是维克里拍卖的竞价规则,如果你用过e-buy,可能会好理解一些,这种拍卖是密封式拍卖的一种,规则和e-buy的竞价代理相似。维克里拍卖的优点在于,所有的人都能显示对拍卖品的真实评价,并且各自都不具备价格影响力。”

“你等等……”我听了没几句就脑子疼,“我、我得思考思考……”

他脸上有些难色,“你有什么听着困难的地方吗?”

“你还是说慢点,我好消化……”我抹了一把额头。

他叹了口气:“比如说,在英国式拍卖的前提下,A叫价五块,B自然就会叫比五块更高的价格,这个就能叫价格影响力。同时,这种拍卖还有个规则:叫价决定输赢,而不是最终的成交价格。比如你的报价是十块,十块是最高价,那么东西就归你;第二高的报价是一块,那么最后就是一块钱成交。”

“可……”我听完他的话,犯起难来,“就算是这样,密封的情况下我们也没法保证能拍到最高价吧?”

说到这里,我看了秃子一眼。我知道这厮在文物鉴定上很有研究,也在黑市做过事,不晓得他能不能摸得出一个报价区间来。

“别想了,”秃子刚才在翻名目表,这会儿像是心电感应一样抬起头说道:“价格是死的人是活的,小吴啊,你还需要多历练。”

“是这个理。”青年接道,“密封式固然可以保证投标者反映真实的评价,然而,万一发生了作弊的情况,那就由不得规则了。”

“啊?这个作弊?”

“很简单啊,买家之间互相串通好。既然成交价是第二最高价,那么几个买家就可以事先串通好互揭价格;除此之外,卖家可能还会安插抬价的人。或者,一个投标的人用多个身份进行投标。”他讲到这里,抬手看了眼表,“离最后一个拍卖品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如果你们要拍下那个东西,那就不得不配合一下了。”他说着,从沙发背后摸出一个皮箱,打开后对着我。

我凑近一看,发现这个皮箱里其实是一个微型监控,屏幕上分成许多格,每一格都照着一个包厢内的情况。

我惊得张大了嘴巴,不禁问道:“你……你作弊?”

“你仔细看看这几个包厢的人,特别是留意他们的微动作。”张秃子靠过来,伸手在屏幕上几处地方戳了戳,“这些人是一伙的,也就是刚刚说的那种情况:买家串通好要压价。”

“这些,是陈四爷的人。”末了,他补充道。

“陈……陈……陈四爷?”我感觉这称呼有点耳熟,梗起脖子想了想才一拍大腿:不就是原先看上了鬼玺要倒爷送过去的那位爷么?

“他的人为什么来这里?”我觉得不对啊,这消息也太快了点,倒爷同意把鬼玺拿出去拍卖也是几个小时之前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陈四爷猾得很,黑白通吃,黑市里自然有眼线。他本人这些年几乎没怎么出过面,出现的都是他底下的人。”他抓了抓秃顶,脸上尽是得意:“我们要钓的鱼,就在他们手中。”

“我先出去了。”秃子刚准备接话,青年暂时打断了他,蹑手蹑脚走出门。

看来这人还挺知好歹的,知道有些话不能听。可是张秃子找他难道只是为了给我讲拍卖理论的?

我正回不过神,余光猛然瞥见监控的一角里出现了青年的身影。

这还不是最吃惊的。更让我吃惊的是,青年所在的包厢里竟坐着老痒和几个外国人。

我一下子蒙了:怎么老痒也会在这里?

“解先生也在啊?”秃子搓了搓手,“真热燥。”

我看了半天,确信自己没认错,“咚”地跌回沙发上,感觉自己好不容易清晰起来的大脑里又是一滩浆糊。

“我早就说了,解先生他们不一定会比我们早。”张秃子别有深意地看了屏幕一眼,“我让倒爷放出鬼玺要参加拍卖的消息,陈四爷的人能收得到,他也没道理收不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老痒是陈四爷的人?”

“这还真不好说,我认为不是。”他摇摇头,伸出食指在屏幕上老痒的包厢那里敲了敲,“你看,他不是和这群外国人在一起么?你知道他的老板是谁吧?”

“据说是个中文名叫裘德考的老外。”我接道。

“是啊,”他沉吟了片刻,“我们现在只能做一个这样的假设:这个鬼玺,陈四爷想要,那个老外也想要。包厢里的这些人都是受雇于人,听命行事,包括解先生在内。据我所知,他的所有行程都是由他的老板来安排的,”

我听了他的话,又抱着屏幕看了良久,缓缓道:“这鬼玺到底是什么来头?倒爷恨不得不要它,结果却还有人抢着要。”

“这倒先不用管。”他伸手往监控底下一按,没想到那里竟还藏了一排小抽屉,里头放着一些无线电设备。

他拿了一副给我:“戴上。”

“要、要看什么?难道是帮忙作弊看别人的叫价?”我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照他说的那样把耳麦扣上了。

“Bingo。”他打了个响指,“另一副设备在刚刚那个小同志的身上,规则你应该知道了吧?”他又往另外几个包厢那里指了指,“这些人都是串通好准备压价的,叫价应该都不会给得太高,不过最高价会喊多少我就不清楚了,我们只要出得比他们的最高价更高就行。”

我在屏幕上看了看,“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要帮老痒把那个鬼玺拍下来?”我想到这里,心中稍宽了一阵,恍然觉得前边跑了一路也算个事出有因了。

“你现在要这么理解也没问题。”秃子却不买我的账,“还有第二件事。”他重新调回另外几个人的包厢,“正如那个倒爷说的那样,我完全可以当场就跟他把鬼玺要过来,不过你也知道,这只鬼玺过于不祥,是人都克,我不敢空手拿着,除非手上有可以压制它的东西。”

“那个可以压制它的东西,就在陈四爷派来的这群人当中。而这个东西才是我想要的。”他刻意加重了“我”这个字。

他还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感到不可思议:“等等,照你的说法,这样东西一定很珍贵,陈四爷就算手里有,他又怎么可能让手下的人拿着呢?难道不应该藏在自己身边吗?”

“他不得不这样干。要检验鬼玺是真是假,只有靠那样东西才行。陈四爷之前只是要倒爷把鬼玺交给他,自己却从来没看过鬼玺长什么样。”

“我靠,”我拍了拍后脑勺,“这东西又是个什么奇葩。”

“等拿到手不就知道了?”他说,“你之前在倒爷的园子里头表现得很反常,还记得吗?我猜想你对这样东西应该也会有不小的反应,这就是我希望你做的第二件事。”

他顿了顿,“找一找,那个东西在哪个包厢内。”

听到这里,我神色也有些凝重。我先前对鬼玺的感应来自于那样东西残留的强烈戾煞之气,倒爷后来说的话我是完全相信的,因为鬼玺的确就是个极端不祥之物,端的是凶险异常。

可再看老痒他们的包厢内,我忽然有个揣测:是不是老痒他们只知道要把鬼玺拍下来,却压根不晓得这里面还有什么门路?又或者,那个叫裘德考的老外知道内情,却压根不想管老痒他们的死活……

假如我们今天不在场,老痒也把东西拍到手了,那么他大概还会回火车站按原定计划到云南去,到时候我自己岂不是也得跟着倒霉?

我感到有些齿冷,正神游着,秃子一拍我的肩膀:“开始了。”他说着,开始调每个包厢的监控屏,“看仔细一点。”

我收了收神,俯下身去察看。我不会用这种监控,调试都交给张秃子,自己只负责用眼睛看。

果然如青年之前说的那样,其余几个包厢里的人都是串通好了的,价格给得很有猫腻。

我照着看到的情况把每个包厢的报价都讲给无线电,讲了一半,我想起件事。

“到时候我们如果没给价,那岂不是很奇怪了?”我把麦克风捂住一点,朝张秃子问道。

张秃子笑笑:“这个包厢不在范围内。”

我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个包厢是我们擅自进来的,当拍卖结束的时候,我们要尽快走。而现在,也没人知道这里还有人。”

“我……难道我们和老痒不是一块儿的吗?”

“现在的话,你说呢?”他反问我。

我惊得瞠目结舌,差点跳起来。

如果真的是这样,一旦有什么人上二楼来,我们就他妈玩完了,在黑市的拍卖会上作弊,被发现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我今年才二十出点头,社会经验少得很,从来都是良民一枚,什么坏事都没干过,哪知道今天会上了贼船。想起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我就觉得自己真他妈太倒霉了,早知道宁愿去刷盘子我也不要来老痒手下挣什么钱。

“那些都是假设情况,小吴啊,不要自己吓自己嘛。”

“呵呵,”我冷笑道,“反正您老人家到时候自己跑掉就没事了,留我一个垫背的。”

他一顿,才道:“你信则信,不会有事。”随后扭过头去指着屏幕:“能不能看出来?”

我“嘁”了一声,却还是很自然地照着他的话做了。有时候我感觉人还是有点贱的,本能性地害怕危险和灾难,骨子里又对刺激有憧憬,就好像现在的我,虽然知道有危险,但顶多是觉得麻烦,害怕倒也不至于。

话说回来,我还没有试过隔着什么媒介去察看——看得了吗?我一边看着各个包厢的监控,,看了半天我说:“不行的。我老实跟你交代了吧,我能有反应是因为鬼玺这样的东西上肯定会缠着某种特殊的气,这种气,我能看得见,但你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说明它并不符合常规的物理学定律而存在。但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影像是符合物理学成像规律的,也就是说,你让我现场去看,我估计能看得出来;隔着屏幕,我看不出,因为压根不能成像。”

“这样啊……”他偏了偏头,“那我们只好猜了。”

“一共六个包厢,老痒他们那个不算,其余五个里哪个才会有鬼玺?”

沉吟了片刻,我们互相对视一眼。

“我觉得,是出价最高的那一个。”张秃子说,“他们才是有验货需要的人,其余的都没那个必要。”

“不过说来也有个怪事,他们就没考虑过万一老痒出价更高的情况吗?比如现在。”我敲了敲屏幕,“老痒出价比他们高,这样的话东西不也是拿不到了吗?”

“小吴啊,我先前说了,价格是死的人是活的。”秃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陈四爷那群人,是混道上的,对于这种情况,他们要么可以事后出一个比解先生更高的价格从对方那里把东西买下来,要么……”他看了看屏幕,“就是设法抢过去。黑市有黑市自成的规矩,放在场面上,陈四爷也不敢做什么,私下里就难讲了。”

“那……”我看了眼表盘,拍卖应该已经有结果了,“现在老痒岂不是有麻烦?”

“目前出价第二高的人是谁?”张秃子问我。

我朝三号包厢的屏幕一指:“是他。”

他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待会儿如果发生了什么情况,不管要做什么,你必须要离开二楼,到我刚刚带你去的那个大门口等我,知道吗?”

“啊?那你要做什么?”我看他拉开门,总觉得有些不妙。

“去拿我想要的东西。”

他轻轻带上了门。

包厢内顿时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一时间静得可怕。我盯着监控屏,整个人陷入一种待考般的焦虑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就在我还在盯着监控的时候,周遭突然一黑。

这一黑下去,外边忽然嘈杂起来,各种喊声响成一片。我愣了愣,意识到是断电了。

大约是没想到会突然断电,一楼的人声嘈杂得不得了。片刻后,这种嘈杂的响声里忽然传出又惊又怒的骂声:“我的箱子被哪个狗日的拿了?!”

这一瞬间像电光石火似的在我心中一亮。随后,我想起张秃子交代的事情来。

我得找个办法离开这里。

我摸出手机,按亮屏幕,随手把放有监控的箱子阖上,往沙发底下一推。这几件事做完后,就准备拉开门逃走。刚开了一半,底下突然响起“砰、砰”的声音。

“我操,有人带枪?”我骂了一声,而底下已经枪声响成连片了。

这下我要怎么走?我记得包厢里并没有窗户,要出去只能从门走,但底下已经打成这样了,万一我还没走到门口脑袋就被人崩了,这死得也太冤了吧。

我在原地急得团团转,磨蹭了良久才想到包厢顶上有个通风口。

通风口连着管道,顺着这玩意儿大约能通到外头。

反正只要能出得去就好说,管道我又不是没爬过,城市里的通风管道总比悬空寺那个连蛇都能钻的管子好得多。

我计划了一下要走的方向,定了定神,摸索着把包厢里的几个沙发叠起来,手机点开电筒的功能,叼在嘴里往上爬去。

我本身不算矮,包厢天花板也没有多高,一爬也不太费事。刚爬进管道内,我就听见包厢外头似乎有人走动的声音。

我不敢停留,赶紧把手机光调暗,一边往划好的方向使劲爬,一面祈祷刚才叠起来的几个沙发千万别塌,不然老子就暴露了。

爬了大约有一刻钟左右,我扭头朝后望去,拿手机电筒一照,只看见后面黑黢黢的,并没有衣物摩擦的声音。

鉴于在新平那会儿钻洞留下的阴影,我现在还是有点怕的,同时也忍不住猜测老痒和秃子他们怎么样了。

又爬了一刻钟左右,我感觉前头似乎稍微亮些了,估摸着大概是到了头,更是加快了动作,一鼓作气够到了边上,用力一振往外探出肩膀。

还没来得及庆幸,我就想起这里他娘的是通风管道口,谁知道这个口设得有多高,万一它长在楼顶上,我他妈不就跟跳楼没两样了?

我吓得赶紧把身体往回憋,憋了一半,肩膀被人抓住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人,更是拼命往回缩,冷不防听见一个声音:

“吴先生,是我。”

我听了先是一愣,扭过头脸就被手机屏晃了一阵。等看清了,才发现站在跟前的是先前领我们进去的那个青年。

“是我。”他还以为我是怕被什么人抓住,赶紧拿着手机在自己脸上也照了照,“你不认识我了?我们见过的。”

“我……我……你他娘的出现得也太不是时候了,我差点没把你当友军。”我见他神色如常,想来老痒那边估计没出什么事,心里暂时松了口气。

他看我一副狼狈样,笑了笑,把我拉出来。

有了认识的人我就定心多了,刚落了地才发现我方才的担忧是多余的。按照拍卖场的结构,第二层的高度应该和我们进去时的清吧一样高,第一层则是低于地面的。

“老痒他们呢?”我问他。

“已经走了。”他眉头微微皱着,“我们也走吧,此地不宜久留,电是断不了多久的。”他讲完,就摸开手机往前走。

“那……”我张了张嘴,想问他秃子在哪儿,但又不好不跟上去,只得先跟着他走。

临走时我往后看了一眼,只觉得那栋黑暗中的建筑物还是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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