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诡话连篇·卷二:暗夜呢喃|拾壹: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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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00~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番外:2017新春番外:无名的档案

  • 拾壹:招魂

(一)

说着话间,周围的雾气已经浓郁到了极点,就连离其实我并不遥远的闷油瓶和胖子的脸都显得虚幻起来。

这种情况下,一听闷油瓶说“不止”,我的心即刻就被揪紧了。

“刚刚你和那些东西,产生了‘共鸣’。”闷油瓶的声音听着凉飕飕的。

“共……共鸣?”

“你听见它们的声音了吧?”闷油瓶瞧着我的眼睛,目光有点深沉,“那就是它们的交流方式。”他讲着,脸缓缓转向峡谷的方向,“环形废墟周围的壁画上,画着很奇怪的一幕……我想那些画面恐怕已经指明了进入古彝国墓的入口所在。”

“既然这样,那上面都画了啥玩意?”胖子啐了一口,“他奶奶的,咱们这就冲进去把古彝国王那孙子一锅端了。”

“实际上……”闷油瓶抿了一下嘴唇,“我很难说那幅画是什么意思,因为我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随后,他给我们解释了一番壁画上的情景。可惜,闷油瓶的解说方式估计跟他记忆一件事时用的方式差不多,每一条都讲得很扼要。这种解释方法拿来叙事还是比较不错的,但拿来形容一件事物就不太够看了,我跟胖子两个人听了半天都没懂,只好干坐在那里等着发呆。

坐了一会儿,胖子突然一拍脑袋:“靠,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他说着,屈身过来凑到我跟前,“天真,把你那个笔记本拿出来瞅瞅,万一上头画了呢。”

我其实不太相信那本子上能画这出这玩意儿来,不过还是信了他的话,把笔记本掏出来翻。万万没想到一翻竟然就给我翻到了。

“我靠,”胖子很显然也十分吃惊,“这人谁啊,准备工作挺充分啊?”

“难道……”我抬眼看了他一下,“难道……是你地上的同行?”

“去去去,你太高看干我们这行的了,”胖子嗟着牙花子说道,“咱们家里水下憋宝搞了这么长时间,老子是最有文化的那个;我们水下的平均文化程度比地上的高多了,你可想而知地面上的大家都是什么样,大字都不识几个,还画画呢。”

他说得也不无道理,毕竟我手上这本笔记,内容一条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作图也十分规范,乍看更像是科研人员的手笔。

“注意看本子上,天真。”胖子这时敲了敲我的背,“说好的看画呢?”

“靠,我这不是要看了么。”我嘟囔了一下,定睛往最后一幅画的画面看去,只觉得自己的鼻息猝然一断。

“这啥啊……”胖子没比我好到哪里去,他看了半天,把本子竖起来举给闷油瓶:“小哥你看的就是这个?”

闷油瓶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我撇了一下嘴角。

刚刚闷油瓶解释了半天也没解释个所以然来,如今看来这还真不能怪他。我反正也没看懂这画面是个什么鬼意思。虽然环形废墟周围的一切都显得诡异莫名,可壁画还是十分写实的,往往会把什么时候干了什么事给描绘得清清楚楚;然而,那最后一幅壁画——那幅可能承载着最重要讯息的画面里,却只有一块黑色的椭圆形,椭圆形的旁边画着一道很粗的黑色长条的形状,这个形状的左端呈放射状张开,最右端却是尖的,看起来活像变形的等腰锐角三角形。

“胖爷我输了,”胖子掐着腰,晃了晃脑袋,“我一直以为古彝国国王同志最擅长写实的画风,没想到他抽象画也画得这么好。胖爷这脑袋已经不够了,天真,你看出啥了吗?”

我叹了一口气:“你这个问题太抽象了,我回答不了。”

问题很严重,但解决问题依然具有必要性。

无法解决了,怎么办?

我和胖子齐齐看向闷油瓶。

“小哥你怎么想的?”胖子抢先道,“你为什么能断定这是墓的入口?”

“推测……也可以说是直觉。”闷油瓶半敛着眼睛,“按照壁画的顺序,我认为这一幅画的应该是墓穴入口处的情景了。直觉……没什么好说的。”

他讲到这里,罕见表情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点难色,估计是真的很为难。

奇了怪了,这人也有为难的时候?

我正想问他“那怎么办”,耳朵边突然飘来一阵响铃的声音。

“咦?”我扭头往后看,发现身后全是雾濛濛的一片。

我们现在走的这条临时“搭起来”的栈道,本身的走势十分微妙。你走在上面,感觉跟走平地差不了多少,但由于周围有雾气做参照,走着走着你就会发现,这条栈道其实是在缓慢地朝上延伸。也就是说,越往前走,身后的地势就会越低。我这么往后一看,就觉得身后景象跟我小时候进澡堂子里看见到的那种冒着雾气的浴池特别相似。

而铃声就是从那些雾气里传来的,听起来似乎就藏在雾气的深处。可它刚才只响了一回,留给我的印象还不深,我只能依稀记得那是一种十分旷远而清脆的声音。

就在我疑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的时候,雾里又响起了铃声。

“叮——”

这一声听起来跟上一声有些细微的差别。我想了想,发现那是音调变了。

这个发现让我陡然间精神一震:音调?

难道这些其实不是铃声,而是某种乐器在发出声音吗?

我满心都是疑惑,决心再听一次。仿佛是感应到了我的想法似的,雾里再次响起了铃声。

这一次,我清楚地听出了音调上的变化。

这果然不是单纯的铃声。

我心里暂时有了点想法,决定继续听下去。我自小记性不错,有点音乐方面的爱好,很多歌曲听一遍就能记住旋律。要不是在这里听见雾里的声音,我还以为我这个技能只会在KTV里管用呢。

听了大约有一分多钟,我渐渐地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好像整个人走在游泳池里一样,脚底下虚晃晃的,脚步也跟着打飘,摇摇曳曳着就要往前走。

我刚迈出一步,胸口突然被一根东西捶了一下。

那东西显然非常硬,我好歹也是一米八的个子,愣是直撞在上面,我差点没给撞吐出来,身体因为惯性而往后仰,左肩一撇,竟然被一只手抓到了。

我给吓了一跳,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反把肩上那只手一拧,横了心就想把那手的主人摔出去。结果我低估了那只手的力气,不仅没摔成,还被对方拧着往后硬拖了几十米。

我没想到后边雾气也那么浓,一打头只看得见对方那只手却看不见人,心里急得要命,大喊:

“你谁啊?”

“我。”

那声音再次喊道。

我一呆:还是闷油瓶。

他老拖着我,我被卡得难受,赶紧扯了他一下:“你停停,快停停。”

这回他老人家还算听话,立刻停了下来。

我总算松了口气,蹲下来甩了甩手,一抬头竟然还是连人都看不见。

“你在哪儿?”我问他。

“我就在你面前。”

“卧槽?”

他的声音居然真的是在我耳边响起来的。

周围雾浓得像抓瞎一样,这时候换谁耳朵边上突然冒个声音估计都得被吓死。我“靠”了一声,忍不住说:“这里雾怎么那么浓?蚊子飞上来了吗?”

“飞个屁啊,”胖子的声音在我左侧响起,听起来离我也不远,“妈的,老子们瞎担心了,那些蚊子飞上来没多久就挂了。它们大概也不是这场螭术关键的一环。”

“那是……那是什么?”我奇道。

“是媒介,”闷油瓶说,“它们也好,那些被塞进了岩缝里的人也好,全都只是这场螭术的‘材料’。”

他的用词很诡异,让我打了个冷战。

“材料?”

“嗯,”闷油瓶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妙,“你听见了什么?”

“……听见?我……”我回忆了一下,“像是……某种乐器的声音……我以前在纪录片里听过的一种乐器。”

“然后呢?”

“有……有一种曲调……”我边说边给他哼了一段。

“……那就是了,”闷油瓶冷道,“看来我们一开始都估计错了一件事。”

“小哥啊,你就别卖关子了,”胖子在旁边不知道在摸索什么,我听见了很多石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咱们这厢还不知道能怎么样呢,行个方便呗,胖爷不想不明不白地挂啊。”

“我们是对螭术产生了一定的误解,”即使是这个节骨眼上,闷油瓶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十分冷静,“一直以来,一路上遇见的很多现象都让我们觉得这个螭术的设置是为了防止盗墓者的介入,但刚刚吴邪听到的那段曲调,是东周时期的招魂用曲。”

“……等……等等?”我打断他,“招魂?”

“嗯。”

他话一说完,我背后已经冒了一大层白毛汗。

“那么……我刚刚……”

“你刚刚……差点被招走。”闷油瓶说。

“……被招走?为什么?”

“吴邪,”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你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吗?你已经……不能完全算这个世界的人了。”

“你以前,也不能够与那些东西产生共鸣吧?”他继续说,“可是现在你能。你吸进了那些由螭术转化而来的怨气,它们积聚在你的体内,并且已经侵入了你的意识……”

“不……你……你别再说了……”我被他讲得浑身发冷。

“你必须要清楚这些事,”他说,“招魂分很多种,有的招仙灵,有的是祭祖用,还有一种,是招厉鬼的。”

我吞了口口水。

“现在……你听见的,就是最后一种,”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幽远起来,“我在南京跟你讲过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南京?

我在脑子里飞速搜寻着回忆,心下渐渐敞亮起来,忍不住脱口而出:“既然你当时也听见了招魂音,那么……你有摆脱的办法,对吗?”


(二)

在南京发生的一切,我还没有忘记;而闷油瓶所说的话,我也依然还记得。

根据闷油瓶那天以“老教授”为主视角而叙述的事件经过可知,那天晚上,他在灌木丛里的的确确就是目睹到了李四地(就他的描述来看,我觉得李四地当时已经死了)的尸首被“招魂”的经过。在那个时候,如果闷油瓶所说的情况属实,那么他肯定听见了招魂的铃声。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抓住了第一个关键。

——“铃声”。

我问闷油瓶:“你当时听见的,跟现在这个声音一样吗?”

闷油瓶回答得很干脆:“完全不一样。”他回答完以后,顿了很久才补充道:“我当时以为那是铃声,但后来我仔细一想,才知道那不是铃声。”

“那得是啥玩意儿?”胖子在雾里说。

“应该说,也是招魂音的一种。只不过奏出它的乐器,跟吴邪刚刚听见的那种不一样。吴邪刚刚听的,是招厉鬼的招魂音,用的是钟;而我那时听见的,应该是招生魂的招魂音,用的应该是青铜磬。”

“生魂?”我跟胖子同时喊了起来。

“对,”闷油瓶说完,猝然把话头扔给我:“吴邪,你知道‘魂’的定义吗?”

我咬了一下下嘴唇。

“魂”的定义?

我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也只能堪堪回答他:“魂,就是……呃,就是……我们……体内的一种东西——”

我话还没说完,胖子的声音猛地插进来:“人体内在的驱动力量。”

我登时“咦”了一声,脑袋不由自主地看向胖子那里。虽然隔着雾我看不见他,但他话语里那种肯定却在一瞬间百分之百地拉起了我的好奇心。

而且,更让我好奇的,其实是胖子刚刚说的话:“人体内在的驱动力量”。

老实说,长到这么大,我也见了这么多东西,听旁人说起过的也有,自己看到的也罢,可这样一个形容,我真的是头一回听见。

中国古代关于“魂魄”的说法,每门每派都有自家之言。像如今被人们比较多提及的“三魂七魄”的说法,多半就是从阐教和截教流传出来的。要是换了以前,我也肯定会满怀自信地拿这种答案去回复闷油瓶;然而时过境迁,现在的我已经完全没法再相信我所相信过的全部经验了。

可能世界观被重组也不过如此吧。中国人对鬼神之说的理念,归根结底跟中国人的哲学分不开,而中国人的哲学,在很多时候,也只是一种“经验”的哲学。我记得我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曾经碰见过一位学西方哲学的学长,那个学长就说,跟西方哲学相比,中国人的哲学,很多时候缺乏系统性和理性,谈“经验”的非常多,而谈“经验”的后果是,你会发现那些不同的门派说法间,有一些论点是可以互相重合的。这种乱序的表现,很大程度上会打断后来人的思路。

而同样,根据这些乱序的经验谈而总结出的知识,往往也是混乱的。至少,它们没有一个能总结出胖子口中的那句“驱动的力量”。

我咬了一下牙,发现自己是认同胖子的。

“吴邪,你不用再细想了,”闷油瓶忽然出声,“细想这个问题,对我们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没有好处。”

我苦笑:“你说的没错。”

是没错。思考“人体内在的驱动力量”从何而来,这几乎就等于在思考那个庞大的哲学命题:“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活着是为了什么”。这个命题实在太庞大了,多少人究其一生也无法参透。

可是,在这个问题里,我发现了一个更让我胆寒的疑问:当人类能够参透生命的驱动力量以后,他们还会做什么?

顺着这个思路再往下想,那就远不是我所拥有的知识能解答的了。

我想得眉头发紧,胖子的声音则又响了起来:“历史上想过这个问题的人从来就不少,想掌握这种力量的人更是多得数不清。”

他说完,我觉得我跟闷油瓶两个人好像同时都愣了一下。

“掌握?”我奇道。

“啧,天真你怎么老是关键时刻转不过弯来,”胖子数落起了我,“你想想,多少皇帝老儿,哭着抢着要飞升成仙,他们为啥这样想呢?因为他们啥都有了;人啥都有了那还怕啥?怕死呗!他们想长命百岁,所以都得削尖了脑袋去思考那个在我们看来跟放屁一样的事情:怎么才能掌握那种驱动生命的力量。”

“靠!”他这话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我脑子陡然清醒了,紧接着我飞快地转向闷油瓶:“小哥,你说……那个……古彝国的国王,他是不是……已经……掌握了那种力量……”

讲到最后一个词,我感到自己声带有点抖。

老痒当天给我说的那些事情,我还记得。其中记忆最深的,就是孙家人把尸首迁进他们口中的“尸解之地”后发生的事情:原本腐烂的身体,第二天居然长好了。

要是古彝国国王掌握了那种力量,并且把它布置在了自己的墓穴里……那么尸体上发生的奇妙变化,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当时目睹了这一切的孙家人,肯定也在一夜之间就相信了那种力量的存在。

我把这个思路告诉他俩,闷油瓶的声音却显得很黯淡:“但是,孙家人最后,也并没有把其他祖先的尸身迁进去。他们原本就是为了找一新的坟地,这个地方,他们也找到了,但他们最后又放弃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呆了很久。

“因为他们感到了恐惧。”

闷油瓶低声说。

“人,对自己不曾知晓的力量,就是会感到恐惧。死了上千年的尸体第二天就要复苏了,这种事,正常人都不会接受吧?”

我抿紧了嘴。

人所不知道的力量。我对着这个定义思考了几分钟,倏然又想起闷油瓶那天所说的“不属于人的力量”。我抓住了这句话:“所以你那时候说,你觉得这个力量,不是人类能达到的?”

“嗯。”

闷油瓶的想法,至此我终于算了解到大概了。了解的同时,我又忍不住稍稍佩服了一下这人脑筋里的逻辑性。

闷油瓶在当时判断力量来源的方法其实非常简单:如果是人类所为,而且还是在墓穴附近,那么肯定得有个目的;然而他当时目睹的一切,几乎是乱序的,没有任何目的性,这放在一个墓穴周围,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选择只有两个,人为的和非人为的,排除了前者,那就一定是后者。这种做法,大部分人其实也能想得通,但像闷油瓶这样一下子就接受了的,我还真的从来没见过。

我正在心里感慨,胖子的声音第三次响了起来:“天真,你真是太好蒙了。”

“啊?”我往他的方向看去。

隔着浓雾,胖子的轮廓显得很黯淡:“你既然都已经猜到了小哥叙述的故事里‘老教授’的身份,那么你为什么没注意到更重要的一点?”他的声音突然抖了起来:“如果,你旁边那个人说的是真的——那些事情发生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那时候他是大学生,应该是二十几岁——那么,他现在应该是多少岁,是什么模样,你难道想不出来吗?”

他的话像炸弹一样在我的脑海里起爆了。我浑身一颤,猛地发起抖来,身体本能性地往胖子那边缩去。

卧槽,怎么会这样?我在心里大骂自己。我自以为自己很聪明地料到了一切,却忽视了最简单最基本的细节。

闷油瓶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就是老教授,可是他现在的样子,明明跟我差不多大。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人活了半个多世纪还一点都没变的?我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头皮都炸了。

偏偏闷油瓶还在这时候喊我:“吴邪……”

“你——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我冲他吼道,“你他妈为什么不会老?”

他的身影在那头一顿,接着,我发现他好像想走过来,心里早毛开了:“你别动!”

“吴邪!”他的语调竟然变了,而且听上去好像还很生气。我绷紧了身体,满以为他可能要过来揍我,正想着得怎么逃开,就听他站在那里,继续说了一句话:

“你不相信我?”

我背后都是冷汗,这句话却听得我微微一愣。

这是闷油瓶说的?我刹那间感到很不可思议。尼玛,这家伙居然会说这种话。

“……我……我怎么相信你……啊?”我压着心跳回答他。

他的身影在浓雾那头屹立着,久久都不曾回答我。

“我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口了。

“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会变老。”

“……这……你自己也不知道?”

“我已经记不得那后来发生的事情了,”他的嗓音淡淡的,“我在林子里昏迷,但是被马帮捡到,却是在四个月之后才有的事。”

“啊——”我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你的身上,发生了神隐?”

“可以这么说,”他接道,“那四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全都记不起来了。”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终于找到了一个也许可以解释这种现象的说法,那就是‘离魂’。”

“离魂?”

“离魂,离的是‘生魂’。招魂,招的是‘死魂’,”他的声音逐渐镇定下来,“既然我在那时候听见了招生魂的招魂音,那么会发生‘离魂’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后来我又来这附近调查过,发现我并不是唯一的特例,还有别的人也在这里遭遇过神隐,他们有的人回来了……也有的人没有再回来,”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李四地就是没有回来的那一个。”

“他——”我刚要往下说,脖子上却陡然一紧,卡得我“a”音都发破了,变成了猝不及防的惊叫。

结果叫声也被卡死在喉咙里,我顷刻间就只能发出“哈——哈——哈”的呵气声。

我本能地用手往脖子上抓,一抓抓到一双冰冷的手。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挣扎,那只手陡然间掐得更紧了。

我被掐得近乎窒息,两只手禁不住到处乱挥,接着一抓抓到了一把肉。

卧槽,这是胖子的手?

“你……掐……我……干……嘛……”我无力地问他,声带都振动不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断气的时刻,面前的浓雾突然破开,随即闪电般冲过来一道黑影。

我下意识抬头看人,对上一双熟悉的黑眼睛。

是闷油瓶。

我心情一时有点复杂,又不知道为什么会复杂,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是你,又是你。


(三)

脖子上的劲道越来越大,我怎么挣都挣不开,人都被掐得翻白眼了。就这时候,脖子旁闪电般地伸上来一只手,再往后,卡在我颈子上的力道猝然就是一松。

脖子上力道一消,我感觉自己腿就软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周围雾气浓得不得了,我这一跌下来愣是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闷油瓶在头顶上对我说:“去旁边。”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但我偏偏听出了一丝紧张。

我当然知道他要我去旁边是为什么,他不说我自己也会动。此刻我恰好跌坐在闷油瓶跟胖子之间,背后就是胖子的腿。要站起来着实不可能,爬我也没什么力气,只好急中生智,就地滚了两盘,从背包里拉出备用手电,打开了朝身后照。

雾气太浓,光束照了半天也只有两个暗灰色的人影,凭身形就能认出那是闷油瓶和胖子。胖子怎么样了我暂时瞧不清,闷油瓶倒让我吃了一惊。他两只手此刻都跟胖子的紧扣在一起,看来刚才他是硬把卡在我脖子上的手扳开的。

我下意识把手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这货手劲得多大?

雾气深处又传来了我之前听见过的招魂音,衬在如今的情景里,显得尤其不祥。我吸了口气,对闷油瓶喊:“小哥,我又听见了!”

闷油瓶并不接我的话。我听见他嘴里飞快地念了一连串低语,我听不懂那是什么语言,只看见他对面的胖子身体猛地一阵抽搐,庞大的身躯瞬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扭了过来。片刻后,他脖子一扭,嘴里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紧接着便有一团黑影从里面冲了出来。

“躲开!”闷油瓶叫道。

我恰好半伏在地上,也不用怕自己躲得不好滚到栈道下边去,单手在木板面上一撑就扭开了身子。那团黑影恰好直擦着我往栈道那一头冲了过去,消失在雾气里。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我问。

“死魂。”闷油瓶说,我看见他把胖子勾在肩上走来。胖子那模样有点蔫,我赶紧从背包里翻出水壶,晃了晃还有几口,拧开了一点慢慢在他嘴唇上滴了几下。胖子也不是一般人,喘了一会儿人就恢复了,抬头问我们:“嘶——胖爷刚刚头是不是磕巴在哪儿了?这么疼。”

我想起他刚才发出的那阵笑声,心里还瘆得慌,接道:“你还记得刚才自己干了什么吗?”

他盯着我发愣:“听小哥跟你吹逼啊?”

“先别说了,”闷油瓶罕见地打断我们的谈话,“往前走,不要在原地多待。”

他的话很有道理,因为雾气深处的招魂音声越来越清晰了。

“妈的,我也听见了。”胖子活动了一下肩颈说。他的灵感也比较强,听得见招魂音也是迟早的事情。

“嗯,”闷油瓶望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了……”

我这回学乖了,从冲锋衣里层撕了一块下来蒙在口鼻上,呜噜呜噜地对他道:“会有很多死魂……过来吗?”

我一边说,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很镇定,但手心里早已湿透了。

我跟“东西”很熟,但是我不是很了解“魂”这种“人体内在的驱动力量”,更不懂得该如何驱散它们,真的碰了面也是弱鸡一枚。这感觉跟你玩那种逃生向的恐怖游戏差不多,带着战斗模式的恐怖游戏好歹还能给你个自保的手段,所以你在这种情景下恐惧感也会降低不少;但逃生向就不是了,你只能跑,拼命跑,所有的智商都只能用来逃跑,人在这种时候被放大的不仅只有恐惧感,还会有很多负面情绪。我在这一路上也有过失控的时候,那就是负面情绪在里面作怪导致的。

“来什么挡什么呗,”胖子心态是我们三个里最乐观的,抗压能力也很强,“还不定谁吃了谁呢。”

“不要往回看,也不要说话,”闷油瓶想了想,出声道,“就算有人拍你的肩膀,也不要往回看。”

我跟胖子同时望了他一眼,然后默然地扭回头,学着他的样子,三个人全都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走。

“不要往回看,也不要说话”,这其实是一条走夜路时的基本守则,我小时候在新平听过,胖子这种土生土长的新平人,不用多说,肯定也听过。这个守则其实不仅在新平有,在全国很多地方也有,大部分人都说不出理由。我为此专程去问过民俗学的教授,对方给我的答复是,这个说法跟阐教和截教的一些故闻有关。阐截两教都默认通常情况下人身上有三昧真火,肩膀上有两把,头顶上有一把。在阴气重的地方,真火就烧得弱,人一回头,身上就得熄一把火;要是三把火全都熄光了,这人就会被阴气侵身,这时候就是最容易撞鬼的时候。而要是在这时候还说话,就等于让阳气从口中泄出去,那接下来恐怕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闷油瓶的提醒实际上算是比较常规的做法,只不过不知道对我这种身上已经被阴气侵染的人还有没有用。

栈道不宽,我们三个差不多是排成一列走的。这回是闷油瓶打头,胖子殿后,我依然在中间。走了一阵,我突然感觉脑后一阵阴风,背上汗毛都起来了,两眼看着前边差点脱口而出“小哥”,一想不能说话,赶紧把嘴唇咬得紧紧的。

我一边走,一边拼命麻痹自己:胖子在后面、胖子在后面,没事、没事……然而没麻痹多久,肩膀上陡然多出了一道压感。

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压感,我发现我的两个肩头上都有,就好像是……好像是……

好像有人……踩在我的……肩膀上……一样……

我冷汗都下来了,心里恨不得把这厉鬼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个遍。奶奶的,还有没有公德心了,老子的肩膀也是你能乱踩的吗?

那踩我肩膀的鬼仿佛跟我心有灵犀,我刚想完,肩膀上就轻了。我气还没喘匀,就看见面前晃过去一道人影。

不,不能说晃,因为它现在的姿态跟我差不多,几乎是走在我跟闷油瓶之间的,身形朦胧得很,背朝着我。

我差点吼出声来,两手攥得死紧。

这东西最好别突然回个头,不然我真的保不准自己会做点什么事出来。

我紧张得要命,还好那人影没回头,走着走着就晃过了闷油瓶,往更前面飘去了。

我终于舒了一口气。

但,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在那道人影之后,我的身旁,甚至是身前,都陆陆续续地晃出了人影。这些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往栈道那头飘去。我惊讶到合不拢嘴,差点忘了走路,就看见这些人影在前头越积越多,越积越厚。

这些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抿着嘴,想了半天,伸手往后掏,把笔记本翻了出来,一直翻到绘有壁画的那几页。

在最末的几幅壁画上,已经可以确定的是,有很多穿着奇异服饰的人正排着队沿栈道往上走。我从老痒的资料上见过这种服饰,这是古彝国人牲所穿的。而人牲,通俗来说,就是活人祭品。

我心里的不祥感越来越浓厚。如果说壁画上人牲所走的栈道,就是我们脚下的这条,那——

那,我们……是祭品?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内容,再顺便看了一眼下一幅壁画上的内容。

下一幅壁画上所画的,就是闷油瓶所说的,无法形容的东西了。

看着本子上的东西,我陷入了困惑之中。

胖子说的不错,这些壁画总的来说都绘制得比较具体,唯独这最后并且在我看来也是最关键的一幅,内容抽象得让人看不懂。据我们之前的推测,到这里很有可能就会显示墓穴的入口了,问题是——

入口呢?

我左看右看都看不出来。一抬眼仍然见到一团又一团的黑影成群结队地往前涌去,看上去好像还有越涌越多的架势。

我看了半天,倏然愣住了,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近乎荒唐的想法。我把那页笔记本举起来,照着面前的景象观察良久,这个想法终于渐渐成形。

我急忙走到闷油瓶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闷油瓶只顾往前走,根本纹丝不动。我这才想起他之前提醒我的话,登时哭笑不得,赶紧摸出签字笔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举到他面前。

这回闷油瓶站住了,他对着那段话看了半天,从我手里接过笔,在下边添到:“要试试吗?”

我想了想,写到:“试试吧。”

闷油瓶点了点头,放慢了脚步,一直退到我身后。

这个意思很明显了,是让我来带路。

我吸了口气。从出来到现在,我从来没在最前边走过。面对着眼前一大团黑黢黢的人影,我定了一会儿神,便按照我的猜想往墓道入口走去。

太荒唐了。我心道。换了平时,我再也不会相信还有这种“门”的存在。可在刚才,这些人影聚集起来的形状的确启发了我,以致于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入口就在人影集中起来的地方,或者可以直接这样说——那些人影合成了这个入口。

至于这些人影到底是什么,根据壁画的内容来看,多半是这间山谷里的人牲。它们被螭术做成了厉鬼,而后又成为这扇“门”的材料。

按理说我本来是找不到这扇门的,但我现在已经能与那些死魂产生共鸣。我能感觉得到这群东西想去哪里,所以这个路也只有我才能带。

我在最前头走了一阵,最后停在了栈道的一处上。闷油瓶和胖子两人也慢慢走上来。我们三个沉默地站成一排,面面相觑着。

而我们的对面,是一块正在不断吸纳死魂的巨大的黑洞。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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