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岩】易水寒(00~03)

搭噶吼……我滚回来把这篇填完……

非原作向背景,私设,BUG和OOC属于我,他们属于彼此和原作。

----------------------------------------------------

  • 00

勒马之时,他听见女人说:

“郁垒已死。”

他听罢,总觉得那声音似梦似幻,似真实,而又没那么真实。身旁是空旷而寂静的高远,滹沱河的水声忽远忽近地在他周围响着,越响他就越不想去认为那些话是真的。

夜色在天空上缓慢地散布开来,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天上,高原的星空今夜依旧灿烂。

军营的灯火在他们的身后挨个儿地亮了,须臾间他听见有人唱了些什么。

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他听罢,嘴角拧得近乎倔强。

“他没有。”他纠正对方,“我保证,他没有。”

女人摇了摇头:“罗平看见他掉下去了……你……”她忍了忍,终究忍住了,语尾化成一声叹息。

“罢了,你早些睡去。”

她一提缰绳,马迈着步子往营地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神荼,你是要接任掌门的人,执念不可太深。”

他歪着头,静静地和他的马呆在黑暗里。女人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这一夜他挨在一匹畜生的腿边等了一晚上,他不知道自己要等些什么。他没有真的期待过山崖边会有谁跌跌撞撞地爬上来,也没有真的把头伸出去辨认山下的什么,他知道那里什么也不会有。

半夜时他模糊睡去,又在拂晓被一阵响声惊醒。他在灰白色的天底下睁开眼,看见山鹰从谷间穿行而过,空空落落,空空落落。

于是他终于知道了:什么人都不会来。

早起的士兵又在军营里哼了起来。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 01

这是湘西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小镇,有丽江在房屋间平缓地流过。

醒来时,天业已放亮。他一睁开眼,就看见女孩儿站在自己的窗前,双手手背向上平伸着,让跟前的侍女给自己绑指甲,身前的案几上摆了一盆新鲜的凤尾红。

“哟,大清早的就起来臭美。”他半张脸缩在被子里,对她说道。

“啊,安岩你醒啦?”女孩子闻声便掉过头,一脑袋的环佩同脖子上堆叠的银饰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安岩半躺在床上看了一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得多累啊,他想。他想的时候,小丫头已经叮叮当当地朝他跑来了。

“哎哎哎哎哎,慢点慢点……”他赶紧起身把女孩子扯住,清俊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你大早上不睡觉么?”

“不睡呀,今天阿辽部落有人来!”女孩子快活地说道。

“人?”他想了想,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允诺,你今年几岁了?六岁?”

“不不不,我四岁了。”女孩子皱起鼻子,伸手向他比了四根手指,比完还不忘扬了扬。其实六岁是她的虚岁,不过她并不喜欢被人讲得过大,因为她从小就发现了一个定律:当你年纪小的时候,会有很多人给你特别的优待。

“好了,四岁就四岁。”安岩抱起双臂,“你都看了四年的人了,人有什么好看的?难道那些人的额头都像绿度母一样开着只眼睛吗?”

“嗯……不是。”允诺摇了摇头,又说:“桑吉说那些人会走刀山,还会喷火呢!”

“切,那是骗人的。”安岩一听,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女孩子的幻想,“你要是想看,我下回可以捞油锅给你看。”他说。他并非有意要如此,实在是因为他不想再被允诺拉着上街了,他知道这小姑娘大清早来找自己就绝不会有什么松快事儿。

小姑娘很快听出了他的意图,嘴巴瘪了起来:“可是,我已经两旬没出去过了。”

安岩见她如此,神情也有些苦恼。

作为土司的女儿,允诺的身份自是特殊,本来挤在一堆平民里玩就很不妥当了,何况她还只是个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在见到安岩之初就对他报以了朴素而天真的善意,五年来,安岩始终把她当做亲姊妹看待。

在这个地方,他没有实质意义上的亲人,点头之交的朋友不少,可以交心的朋友却寥寥无几。除此以外,他觉得自己的脑海里似乎空了一块——空了什么呢?他又不知道了。

五年前他是被一户姓安的汉人家在丽江边上捡到的。据说当时他的脑袋恰好磕在江石上,流了一石头的血。苗医后来告诉他,他的脑袋之所以丢了东西,是因为他在江边流了太多的血。

他甚至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只是模糊地从自己那与周围人不同的口音中听出了一些中原人的味道。

中原。

如今想来,那是个离他异常遥远的词。

因为救了他的汉人姓安,他又是在石头上被发现的,他给自己凑了“安岩”这个名字。最先听别人叫自己“安岩”时,他有想过自己原来叫什么,可惜他想不出;后来他逐渐认同了自己的新名字,当他走在街头,被谁拍了一下肩膀,唤道“安岩”的时候,他就会扭过头,朝对方露出一个看起来有些憨厚的笑容,像现在这样。

“哦,江小猪。”他打了个声招呼。

允诺也跟着停下了,额头上环佩一闪,露出两颗虎牙:“小猪哥哥。”

江小猪挠了挠头,面色有些拘谨地说:“允诺小姐好。”

小姑娘听了,皱了皱眉,转身问安岩:“小猪哥哥比我大这——么多,为什么要叫我姐姐啊?”

安岩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回道:“因为他想吃你家的饭菜,做你弟弟就有咯。”

“真的吗?”允诺转回头,瞪大眼睛问道:“小猪哥哥家里的饭菜不好吃吗?”

“唔,别听他瞎说。”

胖胖的青年笑得有几分无奈。

允诺是土司的女儿,实际上,除了安岩,没人会把她当成真正的小朋友去对待。她并不知道,自己所获得的特权并非是因为自己年幼,而仅仅是因为她的父亲是部落的首领罢了。

“走吧,去看龙舟。”安岩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特地跟江小猪一左一右地走着,把允诺夹在中间。他们去的早,到江边时,龙舟还没出岸,仍旧被锁链着定在槽里。

小姑娘看见水就兴奋了,叫嚷着往龙舟跑去。江小猪赶忙拉住了她,口中说:“你慢点,小猪哥哥带你走。”

江小猪的家里从他爷爷那辈开始就一直是船坞的负责人,如今岸上有很多船都是他家造的。

“嗨哟,你得受累了。”安岩见他忙得正经,走上去笑吟吟地拍了几下他的肩膀,指了指允诺的背影说:“我怕水你是知道的,船这玩意儿我又不熟,正好你带着她,可不许丢了啊,丢了我就得被她老爹剐了喂藏獒。”

“就我?那你呢?你把她带出来的,你居然不管了?”江小猪不干,硬把他堵着。安岩背着手,笑嘻嘻地说:“小丫头都要跑了。”

江小猪心里一紧,扭头一瞧,正对上允诺的眼睛。他有些吃惊:“允诺小姐?”

小姑娘含着冰糖葫芦含含糊糊地往他背后戳了戳:“小猪哥哥,安岩跑了……”

他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当,扭头发现人影都不见了,气急败坏地大吼:“安岩!”

“听不见、听不见。”被他喊着的人捂着耳朵躲在离他不远的屋子后边,一面摇头,一边振振有词地迈进了赌场。

许是曾在水中落难的缘故,安岩非常怕水,把江小猪约到这里来,也有这层考量在内。

就当是欠个人情了,反正还有别的事情要干。

他吸了口气,举步迈进赌场内。这里是整个镇上最大的赌场,不过他从没来过。他这回来只是赖人所托罢了。

他绕过一群又一群聚着的人,又独自上了楼。楼上的都是雅座,他寻到了第三间,拉开帘子进去。

帘子后边的隔间并不似外边看上去的那样阴暗。安岩眯着眼随意扫视了一番,一二三,还有个四。他往那第四个人看了看,这人他不认识。这四个人的坐法非常奇特,三个人坐在最右边,第四个人独自坐在左边。他看了半天,总觉得这光景很是奇异,因为右边的人里头有个身形较胖的人在,而其它的两个人为什么宁愿跟这个胖子挤在一起也不愿去左边坐呢?

最先开口的是右边的胖子。

“嗨哟!”胖子看见他,十分感激地招了招手。

“我——”安岩正要开口,右边的三个人突然全部神色紧张地朝他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他困惑地挠了挠头,往左边看了看,这下他终于明白原因了:左边的人正在睡觉。

赌场里还有人睡得着?他心中惊讶不已。

难怪他觉得胖子今天的说话声特别低。

“我拿来了,”于是,他也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怎么又赊账?告诉你不要赌了。”

“我就是随便玩一玩而已嘛……”胖子小心翼翼地腾身,接过钱袋,又把它轻轻地塞给身旁的两人:“喏,你们看看。”

那两人接了钱袋,居然数都没数,点点头就出去了。

“今天居然走得这么快。”见那两人走了,胖子吸了口气低声道。

“嗯——”安岩拧着眉毛,这么说话他实在憋得慌,心想这打瞌睡的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连赌场追债的都怕。他略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左边问道:“他是谁?”

“哎……上头来的人。”胖子道。

“那我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安岩问。

“不能,他刚睡着,我感觉吧——”胖子声音压得极低,“这人感觉忒不好惹了,还是别弄醒他——”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就愣住了,两眼直直地盯着对面。

安岩见他如此,心里“咯噔”一声。

他轻轻转过头去,看见左边那人竟然醒了。那人看着他,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叫他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你是谁?”

良久,那人说。


  • 02

——我是谁?

这个问题很奇怪。安岩怔了怔,下意识指着自己问道:“你说我?”

他话音刚落,对方“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刀削似的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双眼里头像结了冰。眼看对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安岩心里也跟着打鼓。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来到这里已经五年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那人缓缓地站到安岩面前,安岩这才发现他比自己要略高一些,这使得那人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些特别的俯视意味,他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也不好发作,只能咳嗽了几声问道:“呃……你……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又看了他很久,才接道:“我是来找人的。”

“啊?呃,是吗……他叫什么?我也许可以帮你个忙。”安岩干笑了两声,慢慢地后退,同对方拉开距离。

那人神色一愣,只消片刻的工夫,安岩从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见了某种情绪慢慢消失的样子。这人的脸庞本就生得清俊,双眼如点星般的清朗,原本应该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模样,眉目间偏偏好像沉着浅淡的哀愁,双颊细看又显得消瘦得过了分,平白叫一副好相貌多了风尘仆仆的意味,有经验的人一看便知,这是在世上走的人才会有的模样。

他先前开口的时候,安岩从他的神情里看见了一种十分柔软的情绪,这种情绪在某一瞬间几乎让这青年整个人都明亮起来了。可接下来,安岩的话又让那份明亮黯淡了下去,仿佛一张脸倏然失了色。

“不用了。”青年人开口道,冷着脸从安岩身侧走过去。

包厢的门帘一掀一落,还留在里头的两人立刻大大地舒了口气。

“哎,这人谁啊?”安岩拧着眉往门外戳了戳,“奇葩吗?”

“啊……他就是个怪人。”

胖子挠了挠头,青年在他看来连名字都是奇怪的。他在桐城长了这么些年,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叫“神荼”这个名字。

安岩挑了挑眉。怪人他见得不多,倒也不是没见过,这段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后了,在与对方重逢之前,他都没有再想起来过。

与青年的重逢是在傍晚,路边有人陆陆续续地往水里放生一些纸做的莲花。彼时的安岩已经准备好了和允诺放莲花灯,一转眼小姑娘竟然扯着江小猪往戏社去了。

“安岩!”允诺在江边把双手拢成喇叭状对他喊道,“我先和小猪哥哥看戏去啦!”

安岩苦笑着摇头,也把手拢起来大喊:“那你的灯呢?不要了吗?”

小姑娘边拉着江小猪往前走边接道:“你帮我放了它吧!”

“嘿,这小丫头。”安岩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不远处河对岸上同样一脸无奈的好友拱了拱手。小姑娘玩心重,脾性也善变,朝一时夕一时,他也琢磨不透。他端着扎了一半的莲花灯在江边挠了回头,反正现在时间尚早,他没什么别的事好做,索性蹲下来继续手上的活儿。

他的手很巧,某方面来说,他很有些奇淫巧技的天赋,小到孩子的玩意儿,大到木工雕刻,他都能通晓个一二。纸在他的手中好像有了生命似的,三两下就成了花瓣的模样,五六下又成了花的模样、叶的模样,他把莲花灯扎好,慢慢地漂入水中。这时,周围的莲花灯也渐渐多了起来。今夜的丽江水势不盛,满江的灯火零碎地闪着金光,缓慢而灿烂地流动着。

他在这里住了五年,他知道莲花灯对桐城人来说是一种寄托般的存在。每一年,人们从丽江上游把莲花灯漂下去,希望这些灯也能把他们思念之人的灵魂托举起来,游至往生极乐。在他认识允诺之前,帮允诺放莲花灯的是她的侍女,或者乳母;等到安岩来了,给允诺放莲花灯的任务就落到了安岩的头上。

安岩知道,对于允诺这样的小姑娘来说,放莲花灯只是个比较好玩的事情——她不知道这对自己来说是什么意义,她的母亲在生下她的时候去世了,莲花灯是给她自己的母亲放的。因为这一层关系,每年安岩都会扎一个不一样的莲花灯给允诺。

小姑娘有时候会问他,为什么今年的莲花灯是这样的呢?他就会说,因为这样的比较漂亮嘛。于是小姑娘就朝别人那里看了看,发现自己的莲花灯果然比别人的都漂亮。直到今年为止,允诺一直都以为放莲花灯是个竞赛性质的活动。

“要扎得漂亮一点啊!”临走的时候,小姑娘这么嘱咐道。

对于这样的要求,安岩一向都不会拒绝。今年他的莲花灯依然是河里最大最漂亮的,但并不是最吸引他的;最吸引他的是对岸放下的那一盏。不光是他,沿江的人多多少少都被那一盏莲花灯吸引了。

因为那盏灯是红色的。

没人规定过莲花灯得是什么颜色,不过长久以来,大家都默认为白色。

“谁放的?”他自然而然地想,又自然而然地抬头往对岸看过去。

满江都被灯火点亮了,金色的灯火,到了他看见的那个地方却仿佛带着些凉意。他又看见了早上遇到的那名青年,青年身上穿着簇新的黑色短衣,箭袖袖口用绛色的绳子扣着,远看起来,安岩发现他早上感觉到的那种情绪又回到了那人的身上,那种情绪到底是什么呢?他说不清楚,只觉得它遥远、空旷又寂静。

青年背着手,也和其他人一样,目送着那盏红色的莲花灯向下游去。他也有要悼念的人吗?安岩不知道。青年在江边看了好一阵,微微地扭了下头,几乎是立刻就同安岩的视线交错起来。

安岩咽了口唾沫,想了想,还是举起手臂往对岸晃了晃。谁知招呼还没打,那青年竟然转身就走了。他抬起的手臂就那么不尴不尬地在空中扬了扬,眉头再次皱起来。他察觉得到,那青年对自己仿佛有种奇怪的敌意,仿佛他从不应该在他跟前出现似的,最起码不应该在现在、不应该在这里。

他早前听胖子说这叫做神荼的青年是怪人,现今他算是相信了。可若还说有比这更怪的么?兴许就是他胸腔里那颗无意识地剧烈跳动的心脏。

安岩尚不知道:那个神荼并不比他好到哪儿去。他不曾想到自己会在江边遇见安岩,当那张脸无比自然地出现在灯火掩映的江边时,他差点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故旧的梦。那个梦里有滔滔的河水,有被河水环绕的高原土地,有荒凉空旷的山谷,一声呼哨,山鹰飞过。

在这些为自己所梦见的地方,神荼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和另一个他永生难忘的故人,还有那支安岩耳熟能详、却从没在桐城听过的歌谣:

……料荆轲当年、义气盛,劝同行者众,纷早离去……

壮士歌兮誓不返,苦吟堪对易水寒。


  • 03

三月初里,天往往变得很快,有时花刚舒展好蓓蕾,雨就落下来了。即便雨前的风再如何含蓄,天上的雨水仿佛永远也捂不热似的,滴下来、落下去,带着幽幽的冷。谁被淋到了,谁就得学会清醒。

这天天还没放亮时就有雨,神荼很早就醒了。他向来睡眠浅,丑时下了雨之后,睡意就在他体内浮浮沉沉的,有时他睁开眼以为自己在白天,有时他阖上眼又会觉得自己在傍晚。最后他醒了,在寅时。铜壶滴漏的声音都被瓢泼的大雨声遮盖得一干二净,他就从凌晨坐到了天亮。

卯时三刻,他听见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须臾,门外映出一个人影来,伴着老妇人的声音:“阿郎醒得好早。”

他一愣,感觉口中十分干渴,上下唇下意识一抿,从空气里攫到了些水分,也是凉凉的,这份凉意让他完全清醒了。他翻身下床,走过去开了门,正是昨天傍晚给他开门的那女人。女人见了他,分布着蛛网似的皱纹的嘴角便弯起来:“张持院让你过去一趟。”

他听完,垂下眼眸沉思了片刻,两只黑眼睛在眼眶里转了转,平素显得过于清冷的气质便因之柔和了几分。

“我知道了。”

他说着,双手合十,与这婆子做了一个揖。

离早课还有半刻钟的光景,天龙寺门口进来了一位年轻人。不消说,自是神荼。

今日在寺前值岗的是竹院的阿加罗和尚。他看见神荼来,躬身施礼:“请随我来。”

神荼略微颔首,提起衣袂,一脚跨过门槛。阿加罗是持院座下的大弟子,由他来引见的访客少之又少。珈蓝院的早课原本是静静的,因着神荼特殊的拜访,院里的和尚在他二人经过的当口儿总不免低眉侧目,互相交接一番,最后多半是无果,只道神荼是从中原来的人,看身段,许是练家子。

中原,中原。和尚们在口里念了几句。多么遥远的词,这位年轻的客人,身着白麻布衫子,佩着朴素的剑,风尘仆仆地从那么遥远的地方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们抬头望一望,光溜溜的脑袋前边是一道颀长的背影,在木槿花之间明明灭灭地走动着。

穿过回廊和伏魔殿,很快就是持院的住处。阿加罗将人引到位便施礼退了出去,门是松香木的,“嘎吱”关上时仿佛能在周围留下回音。

“神荼。”

神荼循声望去,发现“佛”字前的蒲团上有个他熟悉的面容,一个男子,年纪已至中年之暮,双颊都被几上茶水的热气蒸得红润,眉目间积淀颇深。神荼觉得,他的真实年纪恐怕比他看上去的要大不少。

“老张。”他认出了对方。

“什么老张,老夫现在是持院。”对方说,随手在案几旁添了一杯新茶。

神荼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模样,也不见怪,径朝他旁边的座位去了,随手解了腰间宝剑。

被他喊作“老张”的人往他剑上看了一眼,眉头一皱:“怎么,你的惊蛰呢?”

神荼且没答话,把剑拍在一旁,盘腿坐下来就去扳茶盘里的点心吃,动作娴熟得像个孩子。外人来看,多半得被这样的他吓一跳,可坐他对面的人则不会。老张耐心地等他吃了一块,才缓缓问道:“真的……没了?”

“嗯。”他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

“……这,难道,他们的传闻是真的?”老张晃了晃脑袋,捋着胡须沉吟了一番,仿佛不死心似的追问他:“那,你这些年都是在没有惊蛰的情况下……当的掌门?”

神荼这回不再吃了,他拍了拍沾了碎屑的双手,把它们平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向来十分端正,这会儿看着像在听训一样。“我是代理掌门之职。”

“代理?”老张一听,神情严肃起来,“你代理?那正式的人选呢?你还是……还是……丰绅殷德?”

话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些不自然的表情。

“……都不是,”神荼抿了抿嘴,“师父的遗嘱说,谁找到了惊蛰,找到了本门派的信物,谁就是掌门。”

“得啦,问题全给绕回来了!”老张没好气地“哼”了声,“我听人说,郁垒五年前其实是为奸人所害,被害的原因就出在这‘惊蛰’上……”他本欲继续说下去,看见神荼的表情,立时闭了嘴。

青年敛着眼眸,低头呷了口茶水,端着茶杯淡道:“郁垒的死是个谜。”他放下茶杯,两眼看着水面上漂起来的茶叶,定定地想了想才接着说:“有时候,老张,我真的以为他还没死。”

“神荼……”老张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去他坠崖的地方看过,那个地方,我们小时候经常去。小时候觉得很高,可是后来就不再那么觉得了,他会因为那个地方而死吗?我觉得不太可能;再者,当时我们也没有在崖下捞出过他的尸首。”

可那山崖底下是河流啊,谁掉进去,谁就会被冲走。老张想到,但他不想说出来。

“惊蛰……当时是在他身上吗?”

甫问完,坐在他对面的青年人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情。

“是啊。”

神荼哑着嗓子接道。

“我给他保管的。”

老张听罢,持杯的手一顿,心底油然生出一股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感觉。

“我没有想过之后会发生的事情。”神荼朝他笑了一下。他本来是个很少笑的青年,不笑的时候太清冷,笑起来又叫人感到寂寞。

男子瞥了他一眼,也抿起嘴。两个人在此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名字。

郁垒。

中原馗道技惊四方,第一百二十一代弟子中最优秀的两个,一名曰神荼,一名曰郁垒。神荼善使剑,被认定为下一代掌门信物、名剑惊蛰的接管人;郁垒善什么?拳法?掌法?暗器?刀剑?哪一样都不是。

说来令人吃惊,身为同代人里的佼佼者,郁垒本人并不会武功。他的才能全都集中在了医法上,擅长施救,而不擅长屠戮。

关于郁垒这个后辈,老张的最初印象还停留在对方刚入馗道的时候。

那年的郁垒十二岁,离戴冠之年尚早,脸上的肉团团的,瞧着可爱得紧,讲出来的话则一股子书生味。

第一百二十代掌门问他,天下无道,汝欲何为?

少年笑嘻嘻地说,天下无道,吾必改之。

十二岁的神荼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扭回去了。

天下无道,吾必改之。即使今日听来,亦如浩浩大江,澎湃而去。十二岁的少年,何等的狂骄。

而与他的决心相悖的,是他手无缚鸡之力的表现。他呆在门派的学堂里,不习刀剑,不学枪法,每日钻研兵书药书,五行八卦。旁人不免要对此抱些看法,多的是抱怨之辞,云馗道选拔人才向来苛刻,也不收无用之徒,少年再这般如此,竟日里游手好闲,怕是有辱门楣。倒是馗道掌门,笑吟吟地替少年遮了所有的流言蜚语,只说是孩子天性足,开窍恐怕得晚些,不至于要把人逐出门去,一天天地任他长大了,长到十五岁。

每个馗道弟子在十五岁时都会在本门的山庄内参加论剑大会,此后每年参加,优秀者便得以修习本门心法。

十五岁的郁垒当然也参加了论剑大会,而令他也着实想不到的是,彼时站在他另一边的论剑对手,会是十五岁的神荼。

神荼对上郁垒,下边的弟子就哗然开了,二人还没开打,那厢恨不得连赌局都摆出来,一沓散碎银子尽数压给了神荼。

一群十几岁的年轻人闹哄哄地聚在一起压大压小,剩下姓张的中年男子,嗑着瓜子靠在门柱上,笑道:“神荼赢?你们确定么?”

“废话么,肯定的。”众人说道。一边是连剑都拿不对的郁垒,一边是武功最出类拔萃的弟子神荼,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那,我意思意思。”男子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锭银两,压在郁垒的名字上。

“我赌一把,郁垒赢。”

TBC

评论(19)
热度(212)

Die vornehm Seele hat Ehrfurcht vor sich.

© Out of Himalayas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