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寻秦记(03)

前:01 02

元宵节快乐!赶上了!

  • 03

离了桐城,沿着滹沱河往西,不久就到了秦岭的地界。

吴邪被潘子叫起来的时候,天光看上去还没到寅时。他一矮身出了茅棚,随手往满头稻草的头顶刮了刮,口中忍不住骂道:“奶奶的,这荒山野岭连根草木灰都不给老子。”

“大少爷,劝您消停点儿吧,”胖子背着一筒子新造好的白羽箭,从他身旁走过,“咱们这一路儿恨不得趟着尸体过来的,活着就不错了,还要草木灰?”

他一席话噎得吴邪没话讲。

“小三爷,馍馍。”潘子从他旁边上来,递给了他一块冷了的黑面馍。

“哪儿来的呀?”吴邪奇道。

“那小哥去找的……”潘子说完,往西边一道人影处指了指。

吴邪抬头一看,瞅见山崖边上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是张起灵。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想他得怎么弄这些来……”潘子嘟哝着到一旁扎干草去了。

“要我说,咱们就扎这儿不走了也成。”胖子在旁边磨着刀,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不走了?”潘子笑一笑,“我觉得也成,这儿可比桐城自在。”

“不是哪儿不哪儿的问题,”胖子换了一面继续磨,“如今这天底下,只要没人,就是个福地。”

“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平头百姓哪有作恶的?”

“嗨,你这就不懂了。平头百姓是不作恶,可平头百姓,他无知啊,”胖子甩了一下手,“他无知,他不知道怎么分辨对的和错的,所以他就算没有安那坏心,他也有可能去帮着别人作恶。”

“哼,歪理,”潘子讥道,“你怎么净跟那些考进士的一般见识?真要这么逞能,前些年搞什么太平天国,怎么也不见你去扑腾扑腾?”

“呸,老子家祖上好歹也是侍郎的出身,不说翰林,起码也粗通文墨,不跟那些个没读过书的见识。”

“得得得,您有理,”潘子扎了一捆,“要我说,这趟咱们要都回得来,谁也别再折腾了,回家安心养着去吧,年儿不太平,朝廷里成天价要收这个银子那个银子。我老娘舅出一次门,不知碰着了多少捐啊税啊的,埋汰得很。”

胖子不接他的话,只是撂下刀,对着远处“唉”了一声,嘴里自语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这话也不晓得是讲给谁听的,话音落了地,就只剩一蓬小腿高的枯草。

吴邪啃了几口冷面馍馍,听他和潘子讲话,心里头好奇心直冒,暗想这胖厮,平常只看他油腔滑调、插科打诨,竟不知他肚子里也能有这样一番计较。他正在那边寻思,余光里瞥见张起灵往自己这里来了,遂把头转过去。

“还缺什么?”张起灵问他。

“缺!”潘子先喊起来,“火折子再多备几个!”

“多少都不嫌多!”胖子跟着说,“我们蓝灯照里从前有个临潼来的弟兄,闹事前村里靠挖坟活的,说那下边暗得很,真要做火把,又怕地方太窄,把人闷着了,所以只能带足了火折子。”

“唔……”吴邪想了想,说:“火折子带多了也不好,还得装些别的。”

“那就没了。”胖子道。

“不如……”他往张起灵那边看了一眼,“不如,我跟小哥再去城里一趟,把些吃的弄的都给买好了。你们还有别的么?我去开张单子。”

“我就知道还需要个墨绳儿啊、糯米什么的,”胖子敲了敲后脑勺,“你问小哥呗,让他拿主意。”

张起灵却摇了摇头:“城里我去过,东西少,不全。”

“总之,先去看看吧?”吴邪拍了拍裤子站起来,回茅棚里理了理包袱,整顿出了些散碎银两,挟着出了门。

他们原本就处在秦岭边上,越往西去山越高,而县城则在东边的一道隘口之后,离他们的茅棚少说也有十七八里。

附近的县城只有张起灵一个人去过,吴邪得跟着他走。开头还行,走到半途,人就有点吃不消了,再看那张起灵,身上背着古刀,脚下一丝趔趄也无。他看得羡慕又奇怪,心说这人怎么好像不会累似的;再抬眼一看天色,发觉走了少说也有半个时辰了,终于开口:

“小哥,走了这般久,好歹歇一会子吧?”

他原怕张起灵不肯。不料他刚说完,对方就住下了,左右看了两眼,便寻了路边一块磐石坐下,少顷道:“歇可以,最好不要超过三刻。”

吴邪不知道他竟这么好说话,心里登时松了口气,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

“为什么?”他奇道。

“为安全计。”张起灵接道。

为安全计?吴邪咂摸了一会儿,懂了他这话,一颗心又悬起来。不久他低声道:“那、那咱们还是走吧……”

“不歇了?”张起灵淡然问道。

“呵呵,嗯……早点去……”吴邪讪笑几声,哪敢告诉他自己心里怵得慌。他此前也是大意,忘了这秦地隘口,山险水恶,人迹罕至,来行的不是豺狼虎豹,就是些强人流寇。连官家都管不着的地方,岂能容人久留?他光顾着看张起灵行步如飞,到底忘了这一着。

然而,寻思到了这一处,他心中又不免惊讶。张起灵先前于这崇山峻岭里独来独往,竟毫发无伤,也称得上一桩奇事。

这样一个人,缘何能与胖子结了怨?又是如何被裘德考知道的?他满腹疑问,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想着寻个机会一探究竟。

两人一路走,一路无话,此间发生多少,不表。且说二人走到晌午,终于遥遥见着了城门顶上一展风旗。吴邪抬眼看罢了,胸中突然生出了些苍凉的意味。

“平峦镇。”张起灵道。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对着脚下那一座灰黑色的城郭,他轻声念叨着,也不知里头有几多真意。

张起灵稍稍看了他片刻,不做声,继续引着他往坡下走去。

平峦镇的地势较周边更加低平,时下已过秋分,城门前生满了各色杂草。吴邪背着手,跟在张起灵身后慢慢走着,心道这秦地果然如书上说的那般荒凉,以致于方圆百十里内竟也只有这么一座城池。他俩一前一后从坡上趟下来,待到行至城门前,只瞧见四围里静得出奇,一展破了边的旗子在城门顶上飘摇着。吴邪盯着城门望了很久,忽而说道:“我以前听我二叔讲,旗杆子也是分上下的,一般都是正插旗……”

他说话其实也就是顾着自己捋顺思路,不想张起灵却扭头道:“倒插旗呢?”

“唔……”

吴邪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自己,回忆了几刻后败了下来,推说不知。张起灵也不难为他,招呼道:“走了。”

他是来过一回的人,吴邪却不是,眼下当然得顺着他。他抱着行囊,跟在对方身后进了门。甫踏进城门的那一刻方意识到了蹊跷:这城门口子竟然连一个把岗的都没有。

他自小心思聪敏,当下就扯了扯张起灵的衣角,说:“小哥,这城门上,为何连一个查岗的都没有?”

他问得恰当,但张起灵不答他,且是低语:“去东街。”

他脚底下步子走得飞快,不带半点迟疑。吴邪心里直打鼓,咬咬牙跟了上去,一路跟一路疑惑。他想,这平峦镇既是近边唯一一处市镇,缘何却如此冷清,街头巷尾走一走,连十条人影都没见到?他心下吃着紧,摸出临走前揣的短刀藏在袖口里。刚藏好了刀刃,就听张起灵在自己身旁道:“是这里。”

他抬眼一望,两眼就看直了。

这是座戏楼。

“呃……小哥,你还听戏啊?”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也摸不透张起灵的打算,讪笑着讲道。

张起灵不与他多言,抬脚推开正门。吴邪跟他进了门,嘴不禁张大了。原来,与那几近荒无人烟的街道上不同,这楼里上上下下都坐满了客。他跟着张起灵往楼上走,一面观察着附近几人的装束,心里暗自称奇。他吴家在桐城当地好赖也是半个官宦的出身,吃穿用度,素来与平常人不同;而今日来了这里,他才发现这些人的穿着竟也与楼外那些人毫不相似,仔细认来,便发现那多是些绫罗绸缎,由面料观之,大多是些有价无市的珍品。

他心思灵透,只看了几眼,就知道这地方恐怕不普通。眼见张起灵在三楼北角里一张黄花梨木八仙桌前坐下了,他也跟着坐下,轻声道:“小哥,我看这些人,身上穿的、戴的,都不是一般用物,这里到底是……”

他说了半句,心里突突直跳,隐约感到些不妥。实际上,他想自己与张起灵并不十分相熟,自然也到不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可这些日子来张起灵的所作所为他亦看在眼里。张起灵话虽不多,但每每发言,必然言简意赅;所说的话,也绝不虚假。在吴邪的认识里,这样一个人,是他几乎不曾见过的。对于他,他的心里似乎总有着无端的信任和企盼,就连话也会不由自主地多起来。

张起灵落了座,抬手拖过桌上的茶壶,自斟满了一杯,推给他,才接道:“你想他们是何人?”

“何人?”

吴邪转了转头面,又回来笑着说:“我看像恭王府里的贵胄。”

张起灵啜着查,眉头轻轻拧了一下。须臾后他对吴邪复述了一段。吴邪听罢,两眼瞪大了。

张起灵说,上回他来此地时,见着了一个女人,腕子上带着一对掐金丝的镯子。他年幼的时候家住当铺边上,当铺老板早年间在江浙一带当过手艺人,一双眼睛又毒又尖,看过不少明器宝贝。他自小耳濡目染,也跟着习得了一些,故而当下便认出了那镯子上用的是明嘉靖年间宫里流传的掐丝技法。

吴邪听完,默然了片刻道:“若是前朝的遗物,想来不是一般人可得的……”他讲到这里,脑海里头倏然晃过家里案上摆的那只宣德炉来,也不知那炉子跟女人手上的镯子,哪个更值钱些?

张起灵不晓得他脑袋里头这些弯弯绕,只是沉声道:“有两种人可得。”

“哪两种?”

“权贵大富,或者,挖土的手艺人。”

“啊……”

吴邪抿了抿嘴。

打洋人过了江以来,天下人的日子度得一日苦过一日,他在桐城呆得久,家境虽然优渥,但也知道这些年来百姓艰苦。更何况道光、同治以来,流民、流寇四处作乱,黄泛时有发生,有一些侥幸苟活的,为了填饱肚皮,得已的也好、不得已的也罢,三个两个的都干起了挖土倒斗的营生。到了现在,就连胖子这样的蓝灯照,不少也都干过淘沙倒卖的勾当。

要胖子的话说,把自己地里的东西拔出来卖给洋人,这是杀了他脑袋也不肯干的。洋人害他害得苦,他最恨洋人;但耐不住底下人没法活,最后也只得对他们淘沙子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一席话讲得吴邪心底发寒,末了也只好一声叹息。和胖子不一样,他跟这些人,总是隔着距离的,如今张起灵提起来,竟然叫他浑身一阵冷战。

“怎么了?”张起灵看出了他的不适,问道。

“无碍。”吴邪摇了摇头,试图驱散心里那股寒意。他所以跟这些人隔着距离,一来是家里教得严,二来也是因为他家里有人做过古董生意。他三叔就曾告诉过他,但凡是带了些年月的东西,拿出来跟平常的就是不一样;而从地里头刨出来的则更甚,谁晓得这东西旁边都历过些什么?沾过些什么?带土的东西都要不得,敢从地里挖出来也得折寿,所以倒斗人就算折在下头也无人报哀,毕竟原本就下贱。

他吸了一口气,再去看周围的人时,果然就又看出了不同。他一边看,一面低声说:“这些人……身上留有不少死物。”

所谓的死物,也是明器在华北一带的又一种称谓。

他认了半天,双眼一颤,低声惊呼起来:“那头竟有人在做交易?”

他说完,用眼神示意张起灵去看。

张起灵并不看,只是啜着茶道:“别盯着他们。”

他提醒得有理。吴邪赶忙收回视线,只用余光撇着四周各个角落,这才发现有不少人都在做着袖笼里的买卖。

“袖笼买卖”是晋商传过来的议价方式,一般是买家和卖家两只手缩在袖笼里头讲价,既保证了交易的私密性,也更为方便。吴邪没想到连淘沙子的也会用上这种法子。

正当他留神周围的时候,前头忽然暗下来了。

TBC

评论(1)
热度(85)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 Out of Himalayas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