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岩】护身符

原作向背景,私设,BUG和OOC属于我,他们属于彼此和原作。

给 @空色之风 荼岩合志写的G,解禁了我就来混个更!

  • 护身符

文/Kuencar

(一)

天色高远。

青年的背影出现在贡尔呷河边上时,桑桑·扎西正在做晚课。色拉寺的规矩向来只用在僧人身上,俗众可以不必那般拘束,晚课时段里也能在寺里四下走动。当青年出现在他面前时,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对方只是个游客。

“您好。”青年先施礼道。

他躬身还礼,抬头的时候用夹生的汉语问道:“客人有何贵干?”

青年听罢,轻轻颔首,右手伸进衣领里,慢慢拖出一条吊坠似的东西。等拖到了尾,扎西双眼一震。

“我来找人,凭这个。”青年晃了晃手里搀着的绳子,绳子的末端系了一粒小小的、石子状的东西。

扎西禁不住又凑近了看,紧接着,他发出了一声低叫。

那粒石子一样的东西,是半颗牙齿。从形状来看,应该是人牙。

扎西很快就通过观察得出了结论:青年挂着的是一种用人牙制作的护身符。这种护身符通常成对制作,取用的一般是某个活佛暮年时脱落的第一颗牙齿,或者是圆寂时的第一颗舍利。

青年手上拿着的,属于前者。

这是藏南的一种古老的习俗,起源年代早已不可考,扎西对它也知之甚少,唯一能确定的是,拿着这样的护身符的人,都是寺中的上宾。

他连忙拜了一拜,举头时,发现青年站在原处,脸上有些羞窘的神色,然而这神色也稍纵即逝。他几乎是凭着过往积累的人世经验就立刻判断出,面前这个青年,大概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难相处。

就像所有经历过世故而又拥有信仰的人一样,桑桑·扎西有一双深沉的、棕褐色的眼睛,以及一张布满了情绪的脸庞。他之所以对青年下了这样的定义,是因为他发现青年与自己是正好相反的那种人——脸上隐藏着情绪,双眼里却干净明亮,一望到底。

他想,这个年轻人可能会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无所适从。

“我……”青年见他许久不答话,自己先踌躇起来,说:“我来找,另一个拿着这种护身符的人。”

扎西看了看他,说道:“我不知道还有谁拿了它。”他眼瞧着青年露出有些失望的神色,思考了一番又说:“不过,我可以帮你问一问大喇嘛。”

青年眉尖一颤,先前流露出的那种失望也随之收敛了一些。他收起护身符,点点头道:“麻烦您了。”

扎西笑了笑:“不,您是贵客,接引您是我的荣幸。”

他引在青年的前头,穿过前殿和走廊。青年的个子很高,穿着黑色的冬装,扎西看见他的头顶和肩上都落了雪。经过柴房门口时,他随口朝对方问道:“您需要烤点火吗?”

青年皱了皱眉,往柴房里瞥了一眼。扎西猜他会答应。

青年果然答应了。

没人能在这种时候拒绝烤火。

扎西把他引进柴房内。青年很快就在灶台边上找到了位置:一蓬干草堆。他坐前往上摸了几把,发现是干的,这才抱着背包坐下去。

扎西蹲在他身旁往灶里添火。火光明晃晃地映亮了青年面庞的一角,在他挺直的山根下落下阴影。扎西这回瞧得明白了,这是个长得很俊的小伙子,两眼之际极有神采,只不过唇角总是微微垂着,连着他的眉眼也会如此。

为什么一个年轻人总会有如此的神态呢?扎西很容易就能想得到原因,他认为青年大概有什么很重的心事,并且现在正为了解决这些心事而来。

“贵客可否告知您的姓名?”扎西望着他,说。

青年闻言,神色怔了怔。火光在他的脸上跳了好几下,他才说:

“神荼,我叫神荼。”

 

(二)

Kindle的屏幕光黯淡了几秒,耳机里随机切换到了一首安岩从没听过的曲子。那是一支小提琴和管风琴的合奏,他向来很少听古典音乐,现在听了一会儿,发现还挺好听的,于是顺手掏出手机切开屏幕,想看看这是一支什么曲子。

乐曲信息的一栏里标了曲名,亚沙·海菲茨演奏的维塔利G小调恰空。

“海菲茨……”离下车还有一段时间,他百无聊赖地靠在座椅上翻看演奏家的信息,“弓速快……出声宏亮……”

仿佛是印证了他的话一般,耳机里的琶音猛地破空而出,竟有一股拔山摧海的气势。

他正了正身,调整了一下音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划亮Kindle的屏幕。

音乐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他读到了书中的结尾:

“……我到大连去是要由故乡的海岸,看流往台湾的大海。连续两天,我一个人去海边公园的石阶上坐着,望着渤海流入黄海,再流进东海,融入浩瀚的太平洋,两千多公里航行到台湾。绕过全岛到南端的鹅銮鼻,灯塔下面数里即是哑口海,海湾湛蓝、静美,据说风浪到此音消声灭。

一切都归于永恒的平静。”

他念出了最后的那一句话,感到心中满塞着一些灰色的、棉絮状的东西。无人感受到他此时的心情,但这本书也许感受到了,所以才让他看到了这一页、这一段。

车前座,备用灯光忽然亮了起来,引起了车上一小撮人的注意。安岩揉了揉眼睛,随意地看去,看见导游恰好站起来,扬了扬手里的药瓶:

“谁还没吃药?快点来吃,高反搞不好很可怕的。”

车里的人这时几乎还没完全醒来,个个都带着倦容。稍息了一会儿,才有三两个人陆续从位子上站起来,找导游要高反药片。

上高原前安岩就吃过药了,现下里他不担心,只是觉得倦意昏沉。离位于丹曲车站的终点约莫还有五十分钟的光景,他业已看完了书,打算再小睡一回。

他放下Kindle,关掉手机的播放器,懒洋洋地缩回冲锋衣内,让自己的脑袋歪在椅背上。他的位置靠着车窗,这一刻,他隔着两层玻璃片望见了窗外的风景,心底突突地冒出些熟稔感。他看见藏南腹地盖满了雪的道路,看见道路背后铁黑色和银白色相间的山的背影,冈延仁吉峰刀削般的山线在最遥远的地方化为黑色的巨幕,绵延着往北方伸去。

来到这里之前,有两年的光景,他一直在梦见这个地方。他梦里的山就是如此,他梦见的雪也是如此。他知道,在这些山和雪和平原的背后,是发轫于冰的雅鲁藏布江,生命从此由日落的地方而来,往日升的地方而去。

他阖上眼,胸中莫名地激动。

窗外,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阳光照耀在冈延仁吉峰的背上,沿着那里,给一切都镀上了金色的镶边。

那一切,都是青藏高原。

 

(三)

面前这张脸,也许已经在世上受了好几十个年头的风吹日晒了。它的上面布满了蛛网似的皱纹,嘴角和眼角处尤甚。

这些由时间留下的伤痕,遮掩了这张脸上会有的全部情绪。神荼因此看不透它。

桑桑·扎西安静地坐在一边的炭堆旁烤火,火光将他皲裂的双手烤得红通通的。他烤了很久,听见大喇嘛说:

“贵客有何疑问?”

大喇嘛是对神荼说的。

“我受人所托,要来寻找这枚护身符的另一半。”神荼道。

“护身符总是挂在人身上的。如果那另一半的持有者与你有缘,那么,你自然会找到。”

大喇嘛的话叫他半懂不懂。神荼拧了拧眉毛,说:“那,要怎么才能找到另一半护身符的持有者呢?”

“一直找下去,你就会找到的。”

大喇嘛说。

神荼蹙眉看了他一眼。这个答案毕竟过于笼统,说了与没说如出一辙,要他接受,似乎太困难了。

“再……请多给我一点讯息吧。”他想了想,说道。

大喇嘛没再说话,朝他微微笑了笑,依旧让神荼看不透。他用这种无声而礼貌的态度表达了自己的意愿,神荼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先谢过大喇嘛,起身退出了房间。

带他出来的依然是桑桑·扎西。扎西看了一眼天色,对他说:“不早了,今晚就歇在这里,如何?”

神荼也看了一眼天色。天是早还是晚他本没有所谓,可藏南的地形他并不熟悉,气候也复杂多变,到了夜晚,总不知道要发生些什么。为了以防万一,歇一晚没什么不好。他答应了。

扎西给他安排的是东边的一处客房。说是客房,内设也实在过于粗陋了一些,好在毛毡和炭盆都还齐全,晚上起夜也不至于阴冷。扎西领着他将房间里的各种陈设都介绍了一遍,说完了才算退出去。扎西走过以后,神荼才绕回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桌子旁,慢慢将自己的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

他清点了一下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东西:墨绳、金针、黄符、装着铜钱的锦囊,另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玩意物什,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排开,活像开了间调料铺子。他在这些“调料”里寻找了半天,抓出了一只麻布口袋,放在手上颠了颠。估摸出袋子里的重量时,他舒了口气。

还够用。

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用量,伸手将口袋扯开,从里面倒出了一些糯米。他小心翼翼地控制好自己手里的力度,倒出了一定的分量以后,他把袋子放了回去,同时,将糯米用一只塑料保鲜袋装了起来,又在袋子底部扎上小孔。

做完这些,他把扎漏了底的袋子揣在口袋里,起身走向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前。他在窗户前站了良久,一把将其推开。

窗外的光景让他倏然一愣。他从没想过,自己居住的这个房间竟然坐落在悬崖顶上,窗户外边就是高耸的峭壁,夕阳正照射在他的窗户旁,映出点点雪光。每一点落在他眼中,都更添一丝肃杀的气息。

一旦有人堵在房间门外,他可能就出不去了。想到了这一点,他不能不紧张。

然而神荼很快还是镇定了下来。他回到房间里的桌旁,拉出椅子坐下来,随手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了几行字,写完后将字条粘附在传送符上,念咒点燃。

望着指尖的余烬,他想,先把情况告诉苏吧。

那张烧掉的字条上,末尾写了这样一句话:

“这里有些古怪。”

 

(四)

星垂平野,月亮在东天露出浅白色的一小块,而西天的角落里,夕阳的红色还染在云的边上,这是入夜前的最后一丝霞光。

快要到色拉寺的时候,安岩听见了一声鹤唳。他站在雪径上,驻足又听了良久,判断那确实是鹤的声音,心里多出一层新奇的滋味。他以前在纪录片上看过黑颈鹤这种生物,然而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在野外遇见。

鹤唳有规律地响了一阵,四下里无人,只有那声音在一遍一遍地传响,仿佛风声在呼叫旅人,又好像静水在召唤咆哮来临。

他的时间很多,停下来,发一下呆,没什么。他听了几分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要拍些照片。一摁却发现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环境太恶劣,手机无法正常运行,这使得他连曲子也听不了。他撇了撇嘴,揣好手机重新上路。

 色拉寺本不在他的行程上,只不过,这间寺庙的大名在周围实在传得很响。在丹曲下车的时候他就听说了。西藏的寺庙是什么样的,他在纪录片里曾经见过,如今有了这么一个身临其境的机会,不去白不去。从丹曲到色拉寺,沿途只有散客凑成的小巴能走,他本是人生地不熟,唯恐坐小巴遭遇些不测,故而上车前特地把车牌号连着位置讯息一起发给了他哥。

结果,那个署名为“安份”的联系人如此回复他:

“你那么穷,我不信你还能被人劫财。”

你到底是不是我哥?他捏着手机心想。

实际上安份说的没错,安岩确实没什么钱。他这厢一面走,脸上还很踌躇。按照他以前的经历,每个寺庙总得要人舍点香火钱的——这里?他不知道,反正他现在要钱没有。走得越近他就越担心这个,人穷不仅能志短,气也能短。

还好,他发现色拉寺跟自己想的很不一样。当他走到色拉寺的门口时,他不由得在心里慨叹了一声。

这何止是不一样,这是完全不同吧?

那扇干巴巴的、不知道是否镶了门簧的大门,堪堪挂在门枢上,随着风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他的手刚伸出去,指尖只是碰了那么一小下,门边就发出了快要破碎的响声。

“我靠,不是吧?”他吓得赶紧缩回手,过了很久才发现门并没有要破裂的趋向,于是随口又嘟囔道:“这什么破庙啊这……”

他虽然这么说,手下还是一用力推开了门。

“吱——”

他循声而入,脚下冷不防被个东西一绊。这回他着了道,一绊绊得面朝下摔在了雪地上,脑袋还被背包磕巴了一下,砸得他头晕眼花。

“这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他挣扎着从地上撑起身,往后看时有些哑然:那是一道门槛。

“嗨哟……太背了,太背了……”

望着门槛,安岩边揉着后脑勺,边喃喃自语。

探险都要付出点代价的。他从地上爬起来,揉了几下膝盖,重新背好包就往寺内走去。

“有人吗?”

这是安岩到这里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四下里全都空落落的。他扶了扶眼镜,在内殿前边的空地上转悠了好一圈,目光流连在转经筒上。他觉得好奇,就学着电视里看到的那些僧人的模样,将一排转经筒从头摸到了尾。

摸到最后一个转经筒时,他微微一震,感觉指尖好像抚上了一个什么东西。

“什么……什么啊?”

他发现这个东西就藏在转经筒后边的柱子里,被自己不小心摸到的。他缩回手,思考了一阵,复又伸出手去掏弄,很快,一样小小的、颗粒状的东西被他拿了出来。当他拿出来以后,他发现这不仅仅是一粒颗粒状的东西,它的上边还系着一条脏兮兮的绳子。

“……这是……项链?”

安岩心下疑惑,半蹲下来在地上抓了把雪,就着雪水将这条脏兮兮的链子搓了搓,又提到眼前细看。

这一看之下,他“哇”了一声。

那条脏兮兮的绳子末端,系着半颗牙齿。

 

(五)

传说藏地的朝圣者们有一种风俗。当他们前往朝拜的时候,会在路上一边走一边跪拜,直到前往目的地为止。如果有人在路上死去,他的同伴就会把他的牙齿带到终点,塞在转经筒背后的柱子里。

听完苏的解释后,神荼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这跟这枚护身符有关系吗?”他问道。他记得这半颗牙齿的主人并不是什么朝圣者。

“有,”苏说,“它来自额济纳活佛。”

“……我不知道他。”神荼道。

“不知道也正常,他没那么有名。他是道光年间流落到川北藏区的一名活佛,一辈子都没能再回去,于是,当他去世的时候,他留下遗嘱,希望有人把自己的牙齿带回故土。”

苏说完了,良久没听见答话,不禁又问了一句:“神荼?”

“……嗯。”

“你怎么不说话?我以为你睡着了,毕竟很晚了。”苏说。

“不……”

神荼揉了揉眉心。末了他还是老调重弹似的,问了自己来这里之前问了很多遍的话:“护身符的另一半持有者,真的是我要找的人吗?”

“是。”苏回答。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是缘。缘,妙不可言。”苏笑着说。

“……说清楚。”神荼无奈道。

“额济纳活佛的牙齿,原本只是作为他本人的一种象征,代替他的尸首入藏的。日后适逢藏地巨变,他的牙齿护身符被后人当做信物,左右剖开,左属阴,右属阳。你的灵力属阴,而另一位可以与你互补、承载郁垒之力的人属阳。”

“有什么关系么?”神荼皱起眉头,他问的自然是持有者和护身符之间的关系。

“护身符这种东西,都是带灵性的,它们自己会选择主人。找到了护身符,你也就找到了那个持有者。对这间寺庙来说,也是好事。”

苏的话随着传音符的燃烧殆尽而终止。

神荼放下捏诀的手,正坐在桌前,开始进行每日的冥想。

冥想是修行者的必修课。冥想途中,修行者理应放空大脑,不想一物,可他这回冥想了没几分钟,脑袋里忽然思考起事情来。

苏说找到了护身符,对这间寺庙来说也是好事。

色拉寺到底怎么了?

他一旦想起这个问题,就再度察觉到埋伏在周围黑暗中的那股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这种气息他很熟悉,几年前他从师父那里得知,它叫做尸气。

这里有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存在。

馗道弟子修行于世,以降妖伏魔为己任。既然这里有妖物存在,他自然有必要秉行修行之道将其驱逐。

但,寺庙这样庄严干净的所在,怎会招致污秽之物呢?

他在脑海里查找关于色拉寺的记载。找来找去还是那几条线索。

这是一座为了纪念额济纳活佛而建的寺庙,一度保存着活佛牙齿所制的护身符。供奉着这等圣物的地方,本应带有强烈的灵识,而不是如此诡异的邪气。

神荼想了想,心中有了一种揣测。

所谓光明之至,黑暗遁形。然而光与暗原本应该是共生的存在,故而极致的光明也就与极致的黑暗无异。放到阴和阳上也是一样:眼下这混乱的气息,恐怕来自阴阳之间的严重失衡。

他怀疑,现在的寺内只有另一半的护身符。这枚护身符的存在使得这里的阴阳严重失衡,从而吸引邪物。

如果是护身符的缘故,现今他只要找到那另一半护身符,让自己手上的这枚同另一枚合二为一即可。

想是这样想。设想总比现实更美好,因为现实里会有许多突发情况。

神荼想到这里,猛地睁开眼睛。

“咚——咚——咚——”

是敲门声,敲门的是什么,不确定,也许是人,也许不是。

他在黑暗里等了良久,睁开眼,望见门外立着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喉头紧了紧。

突发情况来了。

 

(六)

“人牙?狗牙?猪……牙?”安岩攥着手里的吊坠,在空中晃了几圈,渐渐失去了耐心。他没有立刻就把吊坠扔掉,而是塞回了口袋内。

离完全入夜还有一段时间。他哼着曲子,穿过内殿和走廊。他发现这间寺庙并不大,只是破旧得太严重,墙壁上的彩绘都剥落得七零八落。待他走入后殿,绕过讲经堂,他的目光被一排房间吸引了。

那是一排看上去比其它地方都要齐整得多的房间。他沿着最左手边的厢房往右走,一连四间,门都被紧锁着。第五间则没有。

他几乎是立刻就上前去,伸手推了推,心里一惊。

门是反锁的。

他瞪大眼睛,站在门前左右看了一下:全都从外边上了锁。

只有这一扇是从内锁的。

安岩愣了会儿神,倏然意识过来,他可能是走到别人的房门口了。

“……原来这里有人啊?”他挠着头想。

既然有人住,那随便打扰就 不大好了。他斟酌了片刻,很快就绕开了这间房,走到最后一个房间的门口。他发现这是一间柴房,里边充满了霉味,想来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虽然充满了霉味,但毕竟是最尽头的地方。安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还是进去了。里边只有一扇窗户。他走近窗前,发现窗外竟是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峭壁。

“嚯,建在雪山上的?这么厉害!”他感叹道,差点又伸手去掏手机。

这么好的景色不能拍下来,他现在有些懊恼。

除了窗外的景色,这里也没有别的好看。安岩无聊地想,到现在为止,他对这间寺庙的兴趣早已缺了一半有余。接下来他打算去前殿看一看——看完就走。

路经那扇被反锁的房门时,安岩脑内猝然一个激灵。

柴房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木材全都充满了霉味。

可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住在这里的人难道不用生火、不用做饭的吗?

他想了很久,扭头又去看那扇被反锁的厢房,背后突然起了一溜鸡皮疙瘩。

 

(七)

黑影在门前晃了一阵。

不,两阵。

两阵以后,神荼才慢慢走近门前。

“吱——”

他拉开门,看见地上的糯米好端端的,心里一震。

刚刚过去的竟然是个人?

这跟他料想的太不一样了。但接下来他就不假思索地循着那人在糯米上留下的足迹尾随而去。如果是个人,他现在要做的是赶快要对方离开这里。

很快地,他在讲经堂的门口发现了一个背着背包的身影。

“啧。”

瞧见那人还在仰着脑袋东张西望,他心里没来由升起一股子焦躁,三步并两步上前,朝对方右肩上一拍。

对方身形一震,神荼刚要开口,却看见这人做了一个让他难以理解的动作。

他发现这人竟然木愣愣地把头扭向与自己相反的方向看,紧接着又扭回来,如此左右张望了好几下。

“……我靠,谁啊?谁?”

那人拧着眉头问道。

神荼愣了愣。过了一会儿,他吸了口气,走到那人的正对面去,伸出双手刻意在那人面门前拍了一下。

望着对方茫然无焦的视线,他终于发现了问题。

这人瞧不见他。

到底怎么回事?

他眼看着这青年人绕着自己转了好几圈,看起来像在找什么。神荼知道对方肯定在找自己——准确来说,是找之前惊动了他的人。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阵,发现对方确实瞧不见自己。

可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青年的头顶,倒悬下来了一道人影。这个人影在大殿最阴暗的那条房梁上倒挂了良久,渐渐地垂落下来,像一只潜伏在夜里的蝙蝠。

身上还带着浓重的尸气。

那人影离青年,眼看着近了。神荼眉头一皱,率先朝那厢甩出一枚金针去,一面冲青年大喊:“快跑!”

没想到青年不仅没跑远,反而自发走近了人影底下。再细看,神荼发现他竟然在弯着腰查看壁画,对头顶的东西视而不见。

不,不是视而不见。

神荼很快明白过来了,对方只是看不见而已。他刚刚才想起来自己与常人是不一样的。

思及此处,他用丹田提了口气,运足灵力,用了一次闪现。这招可以让他在瞬间进行移动。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青年身旁。他冷眼往上一看,对上倒挂的人影,发现那正是先前引自己进来的僧人,一咬牙,左手摁在青年的肩上,一个借力振身而上,直往那萦绕着尸气的僧人头顶上按了一道燃烧符。

那僧人朝他露出一个冷笑,身子一缩隐回了房梁顶上,他落了个空,下落的时候不小心把青年给撞趴在了地上。

“靠靠靠靠靠!”青年被他压在地面上,手脚乱动地挣扎了好几下,口中叫骂了几声。他先前只管看头顶,青年一叫才回了神,低头看见青年面朝下趴在地上挣扎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二货。”他忍不住腹诽,一面移开了身子。

他一移开身子,青年就叫开了:“大爷的,谁!给我滚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你自己没被弄死就不错了,你还想打死我?神荼持续在心里吐槽着对方,余光瞥见房梁上又有了动静。这当口儿他顾不得抽身,只能继续上前拖着青年的胳膊,用力往背离墙壁的地方拉扯。

青年毫无防备,就这样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后跑,差点跌落。

“喂喂!”青年大叫着,“谁啊谁啊!”

他先不搭理,只管往前跑,跑了一阵子发现青年有些不对劲,准确来说,是青年身体颤抖的幅度传到他手上来了。

神荼一愣,忙停下脚步,扭过头去。青年的脸在黑暗的殿内看不分明,只有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暴露了他的心境。

他害怕了。

这个发现让神荼微微内疚了一会儿。他忘记了对方现在是看不到自己的,而自己跟对方唯一有接触的方式只是触碰而已。任何一个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觉得恐惧。

怎么办呢?

他在黑暗里、在青年看不见的地方抓了一下头。踌躇良久,伸长臂膀,一把抓住青年的右掌。

“我去?还来?”青年立刻就挣扎起来,可他拗不过神荼,颤抖的手被神荼抓在手里。

“别乱动。”神荼忍不住说道,而后才想起来对方听不见。

 

(八)

安岩觉得这趟西藏之行大约来得不亏,该遇上的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也遇上了。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目前遇见的是什么东西。他明明只是绕到了前殿,还没看几下就被什么压在了地上。他感觉那是很重的东西,可身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慢慢感到恐惧的时候,一股力量拉扯着他往前跑去,而且大得他根本挣不开。他徒劳地扭了几下手腕,发觉没用,心里横生着绝望和惊惧。而就当此时,那股力量又像能感应到他的心情似的停下了。

不管对方是什么,他好歹能喘口气。

他深呼吸了几下,手突然被谁抓住了。这回他清楚地感觉到,抓住自己的是一个手掌。

但他依然看不见。这个认知大大超出了他常识的极限,他的脑海里于此同时蹦出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野记杂闻,每一条都联系着他年幼时体会过的关于恐慌的记忆。

“我去,还来啊?”他惊慌到了一定地步,说话也开始慌不择言,没想到这时,他的掌心里泛起了一股奇异的触感。

是手指。

他一愣,感觉那根手指在自己的掌心写着什么。他渐渐不再挣扎了,凝神感受起那些字的形状来,几分钟以后,他读出了对方写的话。

“不要怕。”

“我不会害你。”

“你说不会就不会了吗……啊!”他没好气地嘟囔道,话没说完,头顶猛地挨了一下。

“我靠?你打人?”

“安静。”对方又写到。

这个他看不见的写字人,一笔一划地在他掌心里写着字,竟然让他渐渐地有了一种安定感。

“现在这里很危险,你要快点离开。”

那人写到。

“危……危险?”安岩茫然地随处张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刚刚来,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感到对方的手指在自己的掌间一顿。须臾,对方又写道:“告诉我,现在几点?”

“天要黑了。”安岩说。

这回,对方停了好长一段时间。

“喂?喂?你……你还在吗?喂?”

“在。”

他问完,手里又多了这个字。

“那我,那我现在,出去?”安岩犹疑着问道。既然对方告诉他这里不安全,那么他或许应该听话一些。

“待会儿。”

那人写了这三个字。

安岩正要问他为什么,只觉得自己腰后猛地被什么东西一撞,他立刻感觉到了先前承受过的压力,这种压力使他整个人刹那间半跪在了地上,膝盖被地砖磕得生疼。

“我靠啊!你就不能打声招呼吗?”他愤怒地喊道。

喊声无效。接下来他肚子上又挨了一着,人又被撞地往后跌。他感觉自己身前好像擦过了些什么,具体来说,好像有人正绕着自己打拳似的,他就像电影里那颗被张三丰按在水里拍打的皮球,被不断地摇来晃去。

真是莫名其妙。有几回他脸被什么砸中了,疼得他嗷一嗓子叫出来:“别打脸别打脸,破相了啊!”

话虽如此,对方也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到了最后他感觉自己浑身都跟被碾过了一样,胸前和肩颈都挨了好几下,疼得他嘶嘶地抽冷气。

他抽了几口,发觉终于停下来了,心底才算松开来。这时,他的手心里多了一行字:

“抱歉了。”

 

(九)

神荼写下了道歉的三个字。他看不清青年的脸,自然也看不到对方是什么表情,不过他仍然希望青年能领会自己的意思。

“……你可真是,下手够轻的……”青年抱怨道。

不轻也不行。神荼苦笑着摇摇头,视线越过青年的肩膀,落在青年身后的地面上、身上插着金针和符纸的僧人的头顶。就在刚刚的交手过程中,他确信了一点,这个所谓的僧人,即是这寺庙里妖异变幻之始。

现在他面临着崭新的棘手的情况。在利用寺内混沌而制造出的幻境之内,他被深困其中,不得自拔。

除非这座寺庙本身遭受摧毁,或者是,混沌能得到解除。前者是必定做不到了,后者也许还有希望。他想了想,在青年手上写了一句话:

“你看见过一条挂着牙齿的项链没?”

他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那青年却点了点头:

“我拿到了。”

他心中一喜,正要写下字来,骤然意识到另一点:这青年是另一半护身符的持有者。

苏说,护身符会寻找自己的主人。

而那个主人,也是他要寻找的人。

 

(十)

这回,对方抓着他的手又停了很久。安岩觉得奇怪,问道:“怎么了?”

“问一下,”对方缓缓地写到,“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安岩咀嚼了一下他话里的含义,笑道:“你回头要赔医药费给我吗?”

对方手一顿,在他掌中写了两个字:“别闹。”

“嗨,你这人没意思,开不起玩笑。”安岩耸耸肩,说:“我叫安岩。”

过了很久,安岩才又在掌心里感觉到了字迹的划动:“那么,安岩,把你拿到的东西交给我。”

“给你?这个?”安岩说着,掏出那条挂着牙齿的吊坠。

“嗯。”

对方写完这个字,从他手里抽走了吊坠。安岩眼睁睁看着手里一样东西骤然凭空消失了,惊得呼喊道:“哇哦,你穿了隐形斗篷吗?为什么我看不到你?”

他往四周问了良久,手里却无人应答。过了十来分钟,他感觉手心里有人写道:

“快走吧。”

“啊?”他不高兴了,“你叫什么?你还没说呢,喂……”

他朝着空荡荡的前殿“喂”了好几声,无人应答。他以为对方可能没听见,又喊了几声,依旧无人理会。这时他才想起对方可能是走了。

他低头看见空荡荡的手心,内心没来由一阵失落。

 

(十一)

黑夜将至。

目送着青年的背影走出寺门,神荼蹲在前殿的房顶,垂首考虑着接下来的事情。

“我找到了。”他烧了一张传音符给苏。

过不了多久,苏的声音传了回来:“怎么样?”

“……能怎么样?”他觉得很奇怪。

“以后他就是你的新搭档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二货。”他回想了一下过程,答得不假思索。

“……喂,你到时候别这么喊别人啊……”

苏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促狭之意,大概是捏准了神荼肯定还会这么做。

“哼。”神荼没接他的话,顺手掐灭了符咒。

安岩,一个他很熟悉的名字。他记得安份有个弟弟,也叫安岩。难道真的这么巧吗?

他站在屋顶上想。入夜以后风吹得很大,吹得他身上冷冰冰的。他站在冷风里思考了一会儿,想起苏问他的“你觉得他怎么样”的话来,突然在心里想到,这个安岩的手很温暖。

他刚想到这一点,整个人又是一怔。他觉得自己刚刚想的那件事挺傻的,谁的手不是暖的呢?他察觉到自己有些在意这件事,一边就还一边去摸自己的手心。

冷的。

“……嘁。”

他赶紧放弃了这种举动,在风里又往远处看了一阵,转身下去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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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d lieber verzweifelt,als daß ihr euch ergeb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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