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寻秦记(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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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4

此处名为报春楼,名字与这荒镇之景十分地不配,听起来平白多了几分香艳味道。楼顶上镶有一块攒八宝鸾凤镀金镜,外围呈八角形铺开,往下,每一层都以环形分布,而中间留空,底层最中央设一方戏台,戏台两侧斜上方,第二、三、四层,皆有观剧席,现下里正坐满了人。

吴邪心思细密,他一眼望去,便发觉这是京上戏院里才有的景致,随口轻声道:“我前年随我二叔去天蟾剧院……也是这般景象。”

他讲给张起灵听,张起灵并不接话,端着杯子自饮着,不晓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吴邪见他不搭理自己,只得坐在桌前发愣。须臾间,身后不晓得何处冒出来个人,脚下也不声不响,只道:“哎,客官,你可知现下里几时几刻?”

“唔!”他整个人都惊得一缩肩膀,回头望去,冷汗顿时下来一半:“你、你……”

那人对他笑了笑。他年纪看来似乎不大,只是相貌奇丑,面孔中间,鼻尖连着人中处竟都是空的,兔子嘴似的呈三瓣裂开,露出里面一排半白生生的门牙,露便罢了,偏生他的面盘和牙齿都生得极大,看着使人发憷。

吴邪立时被他这张脸唬得怵在那头,一动不动,连答话的茬儿都给惊忘了。

张起灵从杯子前抬首,声音淡淡飘出:“巳时三刻。”

“戌时?”兔子嘴道,“那这位少爷,可知那‘红线香’专挑在午时发作?”

他此言一出,吴邪神色一变。

“你说什么?”吴邪问道。

“在下说的是‘红线香’,”兔子嘴说,“专挑那午时发作。”

“……这,与我何干?”吴邪沉声道。他讲话时,两眼直觑见两排白生生的牙齿从这兔子嘴豁了口的人中里漏出来,心里头登时升起一股子寒意。

他小时候听家里三叔讲,清宫里面有些极秘的酷刑,其中有一项,名曰“穿鼻”,行刑的通常是老在宫里头为人把刀净身的。做这档子事,须在深秋虫尽了以后,由施刑的人先取一碗麻药,让受刑者饮下,再往面上各处施针,待到受刑之人的脸上完全失去知觉后,再取用特制的刑具,从受刑者的上唇起,一直挖到鼻梁根部。

这种极端残忍的刑罚,若非大罪,想来也绝不会随意加诸人身。

“少爷有所不知,”兔子嘴说,“那红线香取的是西域红线虫肚子里的虫汁,混着各色药草和奇花炼制而成的。中了此毒的人,身上带有异香。”他说到这里,点了点自己豁了口的人中部位,“要知道,在下这里虽缺了两个洞,闻香却还是灵的。”

吴邪拧了拧眉头,心里满是不快。

“在下之所以来,只想求一件事。”兔子嘴笑了一下,面容更香狰狞。

“……何事?”

“中了红线香的人,喉咙到舌尖一带会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内玉化。届时可否能求少爷您,把您尸身上的舌头取下予我?”

“你!”吴邪被他的话惊得脸色大变,噌一下就想站起来。他人还没动,右手腕忽地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他人微微一怔,扭头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兀自看着栏外戏台上,未曾望他一眼,只是单把左手伸在下边制着他。

他内心本在激荡,这厢里望见张起灵的反应,人不知怎么的竟安静下来了。片刻以后,他在位置上坐直,忍着冷汗道:“你……说这话,是为何?”

“在下听说,红线香玉化的舌头,能做百药之引。此物毕竟难得,还望少爷准我届时一试。”

吴邪听得冷汗直冒,心里暗骂道,好你个兔子嘴,怕不是望我最好明日就死了,你好立刻提刀来割了我这口条。

他想到这里,心下又惊又怒,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硬笑:“好、好……”

“那,在下告辞。”

兔子嘴说完,将将做了一个揖。正往后退去时,忽然感到东南边上一道目光,刺得他如芒在背。他一转头,望见吴邪身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正拿两个湛黑的眸子冷冷地凝视他。他被望得心里生了怯意,面上仍不动声色,朝对方扯出一记冷笑。

那正是张起灵。

彼时戏台上两处旁灯一亮,半空里拉出一道京胡声。

“叫马谡——”

“小哥……”吴邪无心听那戏,胸里边心如擂鼓,“那红线香,果真如……他说的……那般?”

张起灵抬眼望了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吴邪听罢,登时抿紧了嘴,倏然把拳头握得喀啦啦响。他脑中千转百回,想起几日前陈皮在吴家会馆围了他哥几个的事儿来,又不禁哀叹自己点数太背。想来那陈皮本是去寻的张起灵,与他干系不大;他却无端被这出给搅了进来,还生生被陈皮下了红线香之毒,好用以对张起灵横加要挟。

他想了想,一边觉得自己无辜,一面又想这张起灵到底是个有情义的好人,否则大可以把他往哪个荒山野岭随手一丢,任由他自生自灭去罢了。

他正神游着,忽而听张起灵道:“戏了后去后廊等我。”

“……什么?”吴邪问他,“你要去哪里?”

张起灵不接话,理了理衣袖,回身道:“坐到戏散。”

他讲话向来简短,也不等吴邪后话,便往楼下去了。

身旁忽然这么少了一个人。吴邪颇有些踌躇;他心知自己现在单枪匹马、手无寸铁,周围的人又一个不识,最好的法子便是安分守己,照那闷油瓶子的话,坐到戏散再讲。

道理他是懂的,奈何周围这帮子人,平日里干的约莫都是些把脑袋别裤腰上的勾当,粗看还好,好赖有个人模人样;细看真是了不得:吴邪端着茶杯,从手指底下窥去,发现旁边坐的几位,竟齐齐地没有左手。

他原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再细看,仍是如此,心里头不免打起鼓来,只觉得屁股底下滑溜溜的,坐坐不住,生生想跑。

此地看来甚是凶险,也不晓得张起灵那厮把我丢这儿是何意义……莫非他自己怕了,先撇下我走了不成?

吴邪脑袋里混混沌沌地盘算起来。一面觉得像,一会儿又觉得不是。片刻间,他听见脚底下有些噪声,轰轰地痒耳朵,听得他心里烦。他稍稍起了身,扒在栏杆边上往楼下望去,一时居然没望出几何来,只看见成片的黑辫子头攒结在一处。

“六合四开,五五平,”耳旁倏然传出一道声音,“今天又是哪家的二流子?挺上道啊。”

他扭过头,看见一个富商打扮的人,正抄着手炉,立在栏杆后面,瞧起来好像也是想看热闹的。

“大叔,您在说什么?”他听不懂这人方才的话。

“哟呵,哪来的水生?嫩得青里泛白。”那富商打扮的人朝他一笑,露出三颗镶金的牙齿。

吴邪抿着嘴,心里满是寒意,暗骂这人没个良心。他怎的看不出来?这位爷嘴里镶的分明是古金,凭他本人的身份来猜想,怕不是就地取材从哪具尸身嘴里掏出来的。

“金爷我这就教你一回,”金牙指着楼板下道,“这报春楼,明面上是唱西皮流水荒腔走板的勾当,实里头是秦岭关中一带最大的销赃点,凡是进到这里来的,不是强人也是土夫子。这里的老板在楼下设一棋局,能破的人,就能要求报春楼为他做三件事。刚才我讲的,就是那棋盘上的第十六手。”

吴邪听得越发好奇起来:“您怎么知道他走了哪一步?”他趴在栏杆上又朝下看了几眼,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我怎么就看不见呢?”

“我何时说过我是‘看见‘的了?”金牙道,“我是听见的。”

吴邪听了这话,人有些发愣。

听棋。他第一次听说这种独特的绝技,还是在他爷爷那里。传说关中一带有人耳力极佳,能听出棋路长短,万千变化。他原先还不信,此刻亲眼所见,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可仔细想想,那棋子落在盘上,那么多的路数,更兼以嘈杂如此的环境,这人又是如何能笃定他听的棋路呢?吴邪思考了一阵,料想他在撒谎,面上却不言语,拱手道:“前辈好生厉害。”

那金牙却只是冷笑:“你这后生,好不老实,明明信不过老夫,面上却还堆着假笑,该当发落。”

他话音方落,楼下“轰隆”一声,听起来像是掀翻了桌子。

吴邪心头一动,刚要逃跑,左襟便为人扯住了:“休走!”他一看,不是金牙还是哪个?

底下登时乱哄哄起来,过了半晌,横出一道声音:“把他也带下来。”

那声音听着直叫吴邪耳熟。但须臾后他才明白那耳熟是为何。

他左右都被人制着,灰溜溜压到了楼下,一抬头,竟对上了兔子嘴那张豁了口的脸。

他一看这脸,心底就发寒,想到:我原料他不是个省事的,他果然就不是。

他这厢虽然受制于人,脑子里还留着与张起灵的约定,想着戏散后要去见他;不料一扭头却瞧见张起灵就站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左手的古刀已然被抖开,刀剑明晃晃地指着兔子嘴,眼光却微微往自己这边斜过来。

“自这报春楼落地以来,还没人破得了我的棋局,”他一笑,“即使破得了,恐怕也没人敢朝老子要东西……”

“你要反悔?”张起灵问道。

“不不不,这三件事,报春楼自可做的;但,”兔子嘴眼神一凛,瞟向吴邪,“事关这小子的,让步不得。”

“可否通融?”

吴邪人被按着,话却听得分明,他眼神怪异地看了张起灵一眼,并不知他要作何打算。

“我宁可叫天下人耻笑,也绝不通融。”兔子嘴道。

张起灵沉默了良久。

“别的事可以?”他又道。

“说来听听。”见张起灵不再坚持,兔子嘴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一边向摁着吴邪的人招手道:“放下他。”

随着两肩上的力道一松,吴邪抽了口气,慢慢半跪下来,给自己揉着肩头,一边又去看张起灵。

张起灵拎着刀,刀尖还晃在外边,未曾收回去。他虽然没有往吴邪这里正看一眼,吴邪却能感觉得到:他的余光始终在自己周围游弋着。 
他为人素来寡淡,旁人有的那些七情六欲,于他而言,竟好像全都没有一般。这么一号人物,缘何突然对自己如此上心?吴邪在心里一咂摸,隐约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你要报春楼为你做什么?且都说来听听。”兔子嘴冷笑道,抬手朝左右挥了挥,示意他们退下。 
左右应声而退。整层楼间登时只剩下了四个人:兔子嘴、张起灵、吴邪、金牙。 
兔子嘴抄着棉袄左袋,揉了揉,抓出一把土烟丝来;又从衣襟里抽出一卷姜黄纸,随手把土烟丝裹了,卷成一根细筒,叼在嘴中:“二位可要?” 
吴邪摇摇头,张起灵则没做声。 
“哼……非是关中地界的人,自然抽不了这烟……”兔子嘴把烟屁股插进人中下的豁口里。这情形看得吴邪直难受,他微微斜过视线,拿右耳朵正对着兔子嘴。 
“在此之前,我得先问问你们,”兔子嘴吸了口烟,目光停在吴邪身上,过了一会儿,又转向张起灵,“你认识我?” 
他问的是张起灵。 
报春楼的骚动只在方才持续了片刻,这厢里,楼上楼下的气氛似乎都恢复了。天顶的灯光透着琉璃瓦片均匀地撒在走廊和楼梯上,也将张起灵的面庞浸在那幻彩似的光亮中。 
“马童!抬刀上马——” 
“哟,关云长这出戏,不错,”兔子嘴倏然转移了话题,他抽着烟,扶在栏杆上往下看,“二位若是真心来看戏,欢迎;但,要是存心来犯事儿,那就别怪老子不给面子了。” 
他讲到这里,倨傲地抬了抬下巴:“三件事,说吧。” 
“第一,帮我取来几样东西。”张起灵道。 
“什么东西?”兔子嘴眯起眼睛。 
张起灵目光沉了沉,转身向金牙要了纸笔。再递过去时,金牙的眼睛先眯了起来。 
“得,”金牙冷笑,“我原先想着,您这仪表相貌,再加上这身手,又带着这么一位水生(他说到这里时扭头对吴邪瞥了一眼),不定是哪里来的名仕,结果到头来不过跟咱们一样,是个土里扒食的。”他讲完,把单子递给兔子嘴,满脸满眼里都是嘲弄。 
吴邪瞧着他,只觉得好生奇怪:照他所言,报春楼里上上下下,哪个干的不是在土里打滚的勾当?如此一来,他竟连自己也要嘲进去了? 
他愣在原地,回想了一番,到底琢磨不出其间的滋味。这也难怪,他出身优渥,鲜少体会到人世间的辛酸无奈,自然也不晓得,这土里扒食的勾当,按中国人的传统讲,自当是要夭阴德的。便是无奈之下干了这行的,又有几个不想早日金盆洗手?时日一长,这群土夫子们,难免有人生出了矛盾心理,一面要赖此为生,另一边又对其唾弃无比。 
兔子嘴接过那纸,扫了扫,眼神微微一凛:“看这行头,阁下可是要去西北边界那卡子坟?” 
他说罢,将那面纸正过来翻给吴邪等人看:“您好大的胃口,开头儿就跟在下讨这犀甲玉佩。” 
张起灵掀了掀眼皮,沉声道:“这是第一件。” 
“哼……”兔子嘴放下纸,“犀甲玉佩,原是当年吴三桂开关时从清人那里要来的东西,自从太后离了北京,它也就不见了。全天下的土夫子,哪个不想去卡子坟?个个都在找这玩意儿,阁下凭什么认为我报春楼就能给您找来?” 
张起灵缓缓收了刀。 
“凭你这鼻子。”他道。 
兔子嘴闻言,脸色倏然变了。 
“你讲的什么?”他再问出去,声线竟有些发颤。 
“莫非……”吴邪稍稍抬起头,“您这鼻子,不是被宫里头的给弄掉的啊?” 
看着兔子嘴的神情,吴邪想起自己曾在吴家会馆里听行脚商提起过,有一种不治的重伤,非得用宫里的法子,把鼻子连人中一并割去了才能好。 
“钱串子。”不知不觉中,吴邪说了一样东西。 
兔子嘴浑身一僵。 
张起灵微微朝他偏过身子:“说下去。” 
“啊?”吴邪突然被他点名,心里没来由慌了一阵,“就是……我二叔讲的,古人会用活物包裹在重要的器物周围,一旦有盗/墓/贼靠近,那活物就是一样机关,能起到防御的作用。钱串子就属于这种。” 
“你知道它长什么样?”张起灵道。 
“唔……可能是一种长条形的……长虫吧?我二叔说了,这种东西最爱往人鼻子里钻,一旦被钻进去,就会往人脑子里头跑。想避免,只能在它完全钻进去前,把鼻子挖掉。” 
他说完,突然感觉四围几个人都异常沉默。他心里头感到古怪,耳后猝然“轰隆”一声巨响,转身看去,就见那金牙一脚踹了桌子,捋起袖子挥拳向吴邪面上招呼过来。 
“娘的,你这小子不老实!”他口中骂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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