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岩】在木星

2016年写的文了,最近会收在本子里,修改了几遍放出来给大家试阅。

  • 在木星

「以苦难为船,以泪为帆,心似离弦箭。莫说天无涯,海无岸,纵然归程须万载。今日归来不晚,与故人重来,天真作少年。」①

那个人临走的时候一语不发,安岩思考了很久才从那条未知发件人的短信里解读出了别的讯息,而那恰好也可以说是他几十年的人生里从未产生过的一种感情:他,那个人,再准确来说是神荼——三个多月前的陌生人——走了。走了就是离开了,对于神荼这样的人来说,也许就是永不回头。短信直白而简单,足够安岩去领悟,对方希望把他投入另一种生活,一种全新的,没有危险,没有疑云的生活,健康的生活。

安岩把这条讯息点进了收藏夹里。他只活了二十多年,没有人生阅历,没有房屋津贴,有一点冒险精神,有一点怯懦的本能,有一点狡黠和善良,尽管这些也不一定就是他的全部,但是,倘若这年轻人闭上眼睛,他首先想到的、关于自己的那些讯息,大概就是如此。

他的生活本可以更加地一尘不变,也许理智只会偶尔地提醒他应该做些新的东西,可到头来他的惰性会驱使他朝未知的事物屈服,接着,他还会回到从前那个对一切都安之若素的自己。

他的脑海里想着这些,想得非常周到;THA的大楼已经离他十分遥远了,而他再也不用踏入那里。烟灰缸(不,我们的安岩并不喜欢抽烟,烟灰缸只是他用纸叠成的盒子罢了)的旁边摆了几张合照,有他,有江小猪,有胖子,有那个老师傅,有食物链顶端的男人,有……

有神荼。

他才从烤肉串那间又脏又暗的铺子出来,手机里还躺着那条被他点了收藏的讯息,自己房间的床就在他屁股底下,可他却感到了一种难以排遣的不安。

桌上的几张合照被拿了又放下,凑近了打火机,然后又远离它;打火机被“啪”一声扔出了很远时,安岩倒回了自己的床上。每个人一生里都会留着几张烧不掉的照片,他对此无能为力,因为那些照片并不能代表一段他想要抛弃的生活。

安岩闭上了眼睛。那张血色单薄的面庞就会从他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那,那就是神荼,一个古怪的名字,古怪的人,符号一样的人——因他讲得太少。

安岩盯着天花板发呆,发湄公河的呆,发尼罗河的呆,顺着水流的尽头,都是神荼似笑非笑的脸。他能想得起神荼说过的所有的话,也总能记得起神荼偶然间的一些小动作,甚至是神荼那只曾经放心地交给心怀诡计之人的,缠满绷带的手。

他们,每个人,永远都无法全面地看清楚一个人。

神荼到底是什么样的?强悍的持刀者是他,莫名其妙成了背叛者的是他,不苟言笑的是他,爱做小动作的是他,总是背对着他们,也总是把表情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的,在平日的生活里安详度日的,也是他。也许最后的那个才是真正的神荼。

“他是个青年人,虽然强悍。”安岩枕着手臂想。那是个青年,真诚又单纯;那是个勇士,坦荡而明亮;那是个隐者,平淡且懒于表达。

“你从什么地方来?你要得到什么?你有什么梦想要实现?有什么梦想已经破灭?有什么事已经做完?有什么没有做成?你的故乡在哪里?你喜不喜欢它?最后呢?

“最后,你认为我们都是你的朋友吗?”

安岩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声,骂神荼,也骂自己,就在刚才那一刹那,“朋友”这个词猛地刺痛了他,虽然原因不得而知。

 

属于他的时光再也不会回头。

他依循自己养成的习惯去坐车,414路,车就是你在地级市里随处可见的那种老化却不至于退休的公车;车上永远乘客稀少,售票的女人态度恶劣,仿佛对每个人都戴着有色眼镜;乘客们无非是那样,陌生人不会对陌生人感兴趣,衣服是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却偏偏没有黑的;奔赴工作前途的路通常不怎么样,沿途都是颠簸。颠簸得他心累,一抬头却发现经过的是故地,然后他就更累了。

“还是下去看看吧。”安岩想了想,然后对车头喊了“停车”。

才过去三个月。

安岩拨开草丛和石块,再度踏入那间他恨不得七进七出的墓穴时很自作多情地想,要是神荼就藏在这间墓穴中的某处,等待他走近的时候就窜出来吓唬他一下,那恐怕是很有趣的。

手上没有二极管。安岩挠挠头,把那台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手机掏出来调到最亮。冷白的LED屏映着清代的碎纹,恍然间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多次面对危险的经历让他变得比以往更小心翼翼,他持着手机,摸着墙根一点一点地走着;走到漆黑的入口处时,他仍然不可避免地狠狠咽了下口水。

他永远不会对黑暗毫无畏惧,所以他才会对神荼产生过那么严重的依赖心理,可当他发现神荼也是那样鲜活的年轻人以后呢?

安岩摸着墙根的手在此刻一顿,片刻后,他继续往前摸索着行走。

安岩并不想妄议一个年轻人的过去,就如同他不会去妄议一个年轻人的消失或者死;但那样的神荼着实让他变得更加困惑了。是什么样的感情才会驱使一个年轻人毫无畏惧地做那些危险的事情?

他缓慢地行走着,偶尔听到一些水花溅落的声音,这会让他轻轻地加紧脚步。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里危险得很,快走快走”,另一个声音却在说“神荼不是已经杀光所有的尸鲛了么”。

有光的地方就有黑暗,有黑暗的地方就能想起神荼。

“讨厌,太讨厌了,我又见不到你,我干嘛老要想着你呢。”安岩凭着自己的记忆推开石门,心里实在烦得很,嘴上禁不住叽叽咕咕着。他推到第三个门的时候忽然手上一滞。

“我操?”他忍不住骂了一声。之后发现有什么卡在了那里。安岩一时间怒火上头,伸出脚狠狠踩了一下卡在门里的东西。他刚刚踩下去,感觉到脚底下有什么滑了一下,LED屏映出一串雪亮的光,大概是鳞片。

“操,还有啊。”安岩咬紧牙关,心想要赶紧趁着这尸鲛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逃走,脚下再次一个用力,狠狠踢了一回,最后又用力砸了一下门。

没关上,关不上。

“我操!神荼你他妈不是说好了把这玩意清理光了吗!”安岩拔腿就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此刻他以亲身体验证实了随手关门的错误性,嘴里反复嘀嘀咕咕的却总是些“神荼你个傻X”、“神荼你去死吧”这样的话——也许都不算话。他自己都觉得想不通,自己居然到了逃命也要默默念诵神荼这两个字的地步了,明明这两个字又不是“阿门”。

后脑勺感受到一股潮湿的腥味时,安岩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年轻人黑色的剪影。

“砰”的一声就在他脑后想起,倒下的则是他后面的那位朋友。安岩因为惯性又往前滑了十几米,这才敢回头望一望。尸鲛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躺平着,被他用门夹了好几回的尾巴拖在那道黑色影子的身旁。

安岩屏住了呼吸。

那道影子不同以往那样地、缓慢地朝他走来,像行星在绕近恒星那样。清晰的五官,黑发垂在耳际,嘴唇紧抿着,凝视自己的眼眸平静而又坦荡。

那位三个月前强行闯入他生活的朋友又一次出现了。

 

这不会是真的。安岩的脑袋忽然清醒了——在他跟着那道黑影的身后走遍了这城市所有的街道以后。他感觉喉咙里火烧一样地干渴,攒紧了手汗的掌心里捏的却是碎的一百块零钱。明明准备好了问“你准备朝THA交代自己的事情了吗”,嘴上说的却是“要不要撸串儿”。

神荼停住了脚步。然后转过身望他,引起安岩一阵很不必要的尴尬。“撸串儿,”安岩补充道,“就是,吃烤串。”他顿了顿,又说:“我请。”

神荼还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但又不让人觉得他在讽刺你。安岩没有去仔细看他的眼睛,而是自顾自地上前,找了一个摊位坐下来,随手点了常吃的几个串。

“要吃肉筋吗?”他问神荼。

“青菜。”神荼抱着双臂,轻轻地说。

这位朋友似乎还是个素食主义者。安岩干笑了几声,又朝老板要了一瓶雪碧,期间瞥到邻座的情侣打闹着喂吃喂喝,一阵尴尬顿时从脚趾升上了头顶。他一扭头,却发现神荼仍在看着自己——既不认真又不敷衍的神情,神荼永远都是神荼,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永远也不会主动开口,一双眼睛却总能恰到好处地代替语言去表达。

“我经常来。”安岩呷了口雪碧,开始没话找话。想好的问题通通忘记,断断续续地同对面的人寒暄着,并且从来没有听到回答。

“好了,我不说了。”安岩砰地放下杯子。

神荼仍旧是安静地望着他。安岩这回发觉了——他忽然在想,在以往那些神荼安静地坐着或站着的时候,对方是不是也是像现在这样望着自己的?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你什么。”安岩凝视他,几乎要因此发觉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怯懦,“并且,我也知道你不会回答我。”

“你很奇怪,太奇怪了。”安岩一口气咬下一大块肉筋,雪碧也扔着不喝,继续说:“是你闯入我的生活里来的,然后呢,你又要我滚蛋啦。”

神荼瞧着他的眼睛瞪大了,接着又恢复成原状。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一语不发。

“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安岩说。“我还什么都不清楚,生活好像已经不再属于我,它变成了一堆烂摊子,你觉得我可以因此回归以前的我吗?我……”

“安岩。”神荼说话了,这吓了安岩一跳。安岩瞪着他,神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下定决心似的:“你要是认为我扰乱了你的生活,我很抱歉。”

他说得那么认真。安岩皱紧了眉头,随后他再次灌下一大杯雪碧。“有时候我挺怀疑你这人懂不懂人情世故的,你好像懂啊,又好像根本不懂。”安岩低下头,随便地扭扭肩膀,借此掩饰住嘴角的苦笑。“我,我们——我是指,所有的,和你并肩过的人,那个什么总部说什么话,我觉得我们之中大部分的人都不会当真。”

“给你们造成困扰了。”

“不不不不,你等等——”安岩推了推眼镜,竭力地压住内心的怒火,“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他妈,根本,不懂啊,你根本就,没懂我的话。”他笑了,“我们不是觉得困扰,而是深深地——好吧,我文明点儿,刚刚说的粗话你自己过滤——深深地感受到了侮辱。”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智商上的,能理解吗?”

“我才不管什么这个印那个印,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因为相信你所以到了一个奇怪的生活中去,然后某天又被你告知,嘿老弟,你不适合干这行,你别干了回去歇着吧。逗我呢?”安岩狠狠地抽了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

“你是会随便朝别人说抱歉的人吗?反正你说就说吧,我不会就这样随随便便放过你。”

他说到结尾的时候,已经有足够的勇气去直视神荼了,之后他发现对方也并未躲闪。寡言的青年的双眼深深地凝视他,好像要凝视他的灵魂,他那些,被自己刻意隐藏的,包裹着怯懦和秘密的过去。

那双眼睛离安岩最近的时候,安岩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上轻轻掠过一丝柔软的冰凉。可他自己竟对此无动于衷,甚至觉得那是很自然的事情,为什么不呢?三个月在人的一生里很短,可是年轻岁月里的三个月却已经很长,长得他可以确认许多事情:光明有多广阔,黑暗就有多深邃。

而每个深邃的黑暗里总有神荼的存在。

“世界很容易让人变坏,放弃希望也很容易,可我觉得我不想。”安岩说。

“希望你到最后还能这样对我说话。”神荼瞧着他,说了一句不太短的话。似笑非笑的脸在安岩的眼中一晃而过,然后渐渐淡了下去。

安岩从梦中醒来。天色没亮,照片还没有烧掉。他咬了咬嘴唇,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梦里灌了再多的雪碧都无法真正地解决这种渴,而他就在这时想到了梦中那一双忽然凑近自己的眼眸。

“不知道他在干掉那只尸鲛前有没有听到我骂他。”安岩抱着双膝,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开水,心里忽然舒畅起来。

做梦呢,怎么可能听得见。他连神荼现在在哪儿都不清楚,而那留在嘴唇上的触感却好像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不过那都已经过去了。

安岩抱着双膝,窗外还是黑的,他就靠着墙壁等天亮。记不清是多少年前,可能还是个容易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年纪时,他也曾这样抱着双膝守夜,在冬天的夜里陪着一首歌听到不忍心哼出来,心里莫名地觉得希望的东西都是假的;那时他似乎也有个兄长,给他讲的也总是明天的故事。昨天的事情无需牢记,过去也未必会让明天不变得更清澈。在找到神荼前他的确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很少有东西是不虚妄的,也很少有人值得他如此执着;岁月会煅烧所有的回忆,而命运却很有可能让拥有变作失去。

END

①:来自朴师父《在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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