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诡话连篇·2018吴邪生贺番外:中庭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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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00~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番外:2017新春番外:无名的档案

130年没更新,看到我是不是很激动。

早就该发了,忙三次元的事情忘了补完,对不住小吴(跪。

  • 吴邪生贺番外:中庭地白

(一)

新平这地方狗日的鬼得要命,冬天恨不得揣个炭盆在家窝着,结果刚到三月头上,太阳猛地就毒起来了。我上午骑车去了趟邮局,回来的时候后背都是湿的,衬衫直黏在背心里头,实在烦得要命,走到玄关门口我就耐不住了,一把撂了外套,一边就要脱鞋。脱了一半嗅到鼻子边上一股苦糊味,我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好,这是什么给烧糊了吧?

这么想着我抬头想叫闷油瓶,结果就看见闷油瓶抱着一个陶罐子从里间走出来,那味道竟然正是从罐子里散发出来的,我仔细一闻才发现里面不止苦糊位,居然还有点臭。

“靠,这什么东西啊?”我捂着鼻子想绕开他走。

然而他老人家仿佛存心要跟我过不去似的,我一绕开,他反而跟上来,看样子好像还想把罐子塞给我。我登时急了,连忙摆手:“不是,小哥你有话好好说,先把罐子放下行不行……”

他站在那边愣了一下,接着把罐子放在厨房流理台上。

“这样?”他问。

我松了口气,点点头。

他见我不再想跑,就抬手指了一下我身后。

“看那个。”

我照他的指示做了,一回头看见墙上一本还比较厚的老黄历。

“看到了。”我说。

“翻到后天的。”闷油瓶接着道。

我有些古怪地望了他一眼。

我知道闷油瓶的黄历跟市面上卖的那些都不一样,准确来说,是闷油瓶的黄历比那些都要准。至于为什么准,一时我很难说清楚。所谓的日历,不管是西方的还是东方的,在制订之初都有属于它自己的算法,也就是通俗中称谓的“历法”。闷油瓶的黄历,当然也有属于它自己的历法,而且这种历法还与我以前见过的决然不同。我有问过他为什么非得这样做,闷油瓶当时给我的答复是:因为新平这个地方的时间与其它地方的都不一样。

所以,从这个条件上衍生而出的、属于新平张家的时间算法,也是绝无仅有的。

我最后还是听了他的话,上前把黄历翻到后天的那一页——三月五日的那页。我扫了一眼日期下方闷油瓶的批注,两眼立刻看呆了。

闷油瓶只在那里写了一行字:“吴邪出门时要避开寺庙。”

好家伙,他居然是单独写给我一个人的。

我放下黄历,心情有些跌宕,思考了好几分钟我出门这件事。说老实话,今年开过年以后我就没怎么出过门,一来是因为我的工作性质不需要经常外出,二来也是因为我自己懒,春节期间养了些膘,人就颓了起来。闷油瓶的书店里也很清闲,去他前台坐一下,睡着都不会被人喊起来。长期懒散的生活把我给养废了,这突然跟我谈出门?

我想了好久,回过头来对闷油瓶说:“我不出去啊。”

闷油瓶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指向黄历:“那天是你生日,胖子说要请你吃饭。”

我这把又愣了,五秒以后才反应过来:“吃饭啊……”

他不提我还真的给忘了。

“出门记得避开寺庙就行。”闷油瓶没再对我说什么,转身折回流理台,把那个陶罐抱出来,也不管那味道我受不受得了,径直塞到我怀里。

我差点没被熏得背过气去,把脖子一拧闷着气问道:“你这煮的都什么?”

“地浆水和草木灰。”他道。

阿西吧,这肯定是骗老子的。地浆水和草木灰我都认识,搅一块儿能是这味道吗?我用眼神朝他表达了我的质疑。他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出了一段让我一度很崩溃的话:

“回去倒下来泡脚,泡满五个小时。”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的嘴巴生生张成了一个“O”型。

我的房间在闷油瓶隔壁,说是隔壁,但其实也跟同一个房间似的,理由特别简单:他本身就睡在书房里,完了那个书房还特别大,中间被个齐墙高的书架隔成了两个空间,他睡书架另一头,这一头就归我了。我端着盆进房间的时候,他还在看书。估计是余光看到我了,头也不抬地随手向我这边飞了本书过来。

他这里的书基本都是上了年月的,这么扔还得了?我瞬间也顾不上手上一汪脏水有没有被擦干净了,“哎”一声就扑过去把他那本书接住。等接稳了,我翻开一看,发现封皮上压根没名字,别说名字了,就连书皮估计都不是原来的,我手上一摸就知道,这是上世纪各单位里老喜欢用的那种文件袋的牛皮纸,这种纸挺经不起折腾的,随便弄几下就皱了脏了,也不知道是谁非得把它拿来包书。

“这是……”

“自己看。”

闷大爷发话了,不得不从。我在自己床上坐下,对着眼底下那一盆黑糊糊的东西做了特别久的心理建设,才忍着背后一溜鸡皮疙瘩把脚泡进去。这一泡我就打了个冷战,不是因为这东西温度低,而是因为我感觉脚底下踩到了一个肉乎乎的东西。

这感觉实在太惊悚了。我僵着脸看闷油瓶,闷油瓶依然看书,只是仿佛心有灵犀一样地开口:“那是肉桂和胎盘。”

我头皮一下炸了:“胎胎胎胎盘?”

“嗯……”

可能是感受到了我绝望的心情,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要紧张。”

我一脸绝望:“胎盘不是这么用的吧?”

这回他脸上多了点表情,似乎有些难色。过了一分多钟,他才回答道:“新鲜胎盘。”

我脸顿时就木了。

他咳了一下,说:“看书。”

“不成,”我努力扯着嘴角,鸡皮疙瘩早已经从后背蔓延到了全身,“你必须得告诉我这到底是要干嘛。”

“看书。”闷油瓶对我手里的书使了个眼色。

看书?看这个?

我心说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完了,老子现在哪有那个心情看书。

我忍着想夺门而出的冲动,掀开手里的书皮,掀到扉页,赫然发现这是一本手抄本,而且字迹我还挺眼熟的。我认了半天,随即一拍大腿:这不就是我在环形废墟那里捡到的那本笔记本上的笔迹吗?

这笔迹的主人性格大约是比较严谨,就连这种手抄的笔记本,都要细致地做一番目录。我还在细看,就听见闷油瓶的声音:“翻到第三章,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二)

目录上没有写章节名,只标了页码,我很快就掀到了指定位置,就看到一张奇怪的方子。我之所以说“方子”是因为这页上写的全是中药名,分别是“地浆水”、“草木灰”、“紫河车”、“肉桂”,名字旁边还附了精度不错的钢笔绘图。

我绿着脸看到底,看到这样一段内容:

“取鲜紫河车,煮偷后放于足下,七日内可远避阴气。”

“啊?”我看到这里时才稍微领悟过来,遂转头看闷油瓶,“难道……最近我身上阴气重吗?”

“诞生日是一个人一年里阴气最重的时候,”闷油瓶看着我说,“因为一个人诞生的那天,就是正式轮回的那天,也是生命由阴转阳的一天。”

“那……就是说,生日的时候,人的身上会缠绕阴气吗?”

“确切地说是‘混沌’的状态,不阴不阳,似阴似阳,时阴时阳。具体要看其八字,八字越轻阴气越重,反之就阳气越重。”

他说完我就懂他那意思了。

我的八字,据闷油瓶说,是非常轻的,所以时常会与阴气打交道。

“那……”我歪了歪嘴,虽然脚底下那股肉感还是很让我恶心,但对比起生日当天撞鬼这种可能性,我还是宁愿被恶心一下。

“除了……这个,还要做什么?”我问他。

“最好不要出门。”闷油瓶说。

“那如果非出门不可呢?”

“按我写的做。”

我回忆了一下他写在黄历上的话:“避开寺庙”,心里稍微放宽了不少。新平这地方民风比较淳朴,家家户户沿袭的基本还是屈原时代流传下来的传统,一般不祭祖也不敬神,崇尚万物有灵论,往地上倒碗水都能出个神,为数不多的几家信神的全都是外来人口,他们最多也就是在家拜拜,没听说过哪个有钱到修庙的。我想了想,除了前几年云南地震时被震塌了的罗汉堂以外,好像还真的没什么庙。

“寺庙,”闷油瓶忽然开口,“这个词在古代和现代的意思不一样。现代提到寺庙就是供奉佛祖的地方,但在古代,寺庙是寺和庙。”

我愣了一下,很快理解过来。

现代汉语里有一种语言现象叫词义的转变,比较明显的转变,例如“经济”这个词,放在古代是“经世济民”,跟现代的完全不一样;而也有一种转变,是语义上的偏向化,比如“衣裳”这个词,古代其实是“上衣下裳”,表示的是两种衣物,但到了现代“衣裳”和“衣”基本就是同一个意思了。闷油瓶提到的“寺庙”也恰好就在这个语言现象之内。

“寺,主要是敬神之所;庙,是祭祖。供奉神的是寺,祭祖的是家庙。”闷油瓶说,“你需要避开的是这两种地方,而不止是一种。”

“家庙?”

家庙我知道,不过新平应该没有这种场所,毕竟整个镇上最大的户也就张起灵的张家和我的吴家了。我们两家都没有修过家庙,别人恐怕就更没有了

但闷油瓶看上去似乎很不放心:“总之,一点都不要碰。”

“碰了会怎么样?”

他斜眼看了我几分钟,眼神有点凉。

“你还是再多泡一下吧。”

他说完,低头继续看书,不再理我。

“喂……”我喊了他几声,他还是不理我,仿佛在跟我生气一样。我有点没辙,只好继续看那本笔记,这一看就看得我有点一发不可收拾了。

跟我在环形废墟那里捡到的笔记本不同,这本本子的使用者虽然跟那本是同一个人,但内容上在我看来明显比那本好玩多了,第一章写了不少乡野奇闻,看着跟小说似的,我读到第四页,看见上面画了一棵槐树,画的旁边附有一段文字说明:

“槐树,性阴。”

我想起以前在独木林,胖子对我说过,槐这种树木,本身名字里就是木字旁加一个鬼,阴气很重,不管种在哪里,都不是很合适。

“小哥,”我看了一半,问道,“如果槐树被种在院子里,会怎么样?”

我之所以想拿这个问他,纯粹是因为张家的院子里就有几棵槐树。按理说像张家这么有风水渊源的家族,不可能在祖宅布局上出现这种乌龙。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

“得看种在哪里。种对了位置,可以镇宅;如果种得不好,就是大凶。”

“怎么个……凶法呢?”

我问到这里,闷油瓶坐正了身子,对向我,思考了一番才答道:“槐树是一种在风水学上被人误解得比较多的树。一般的风水师会避免把槐树种在阳宅和阴宅附近,实际上这是错的。没有任何一种东西生来就会影响风水,真正影响风水的也不是这个东西本身,而是因为它跟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

“共鸣?”

“嗯。我打个比方,你可以结合理解一下。好比你在说话,真正让你的声音发出来的不仅是‘你说话了’,而且还有‘你被听见了’,所谓的凶吉说到底也就是这样的东西。槐树如果放在了合适的位置上,可以中和家宅的阴阳气息,”他说到这里,抬手向院子的方向指了一下,“张家的院子里就是这么布置的。”

“哦……”

“位置合不合适,这要根据家宅自身的风水来判断。但是……”他顿了一下,“确实有一个固定的地方,是绝对不能碰的,不管是哪里的院子。”

“那是哪里?”

“院子的正中央。”

闷油瓶道。

“正……中央?”

“准确来说,是院子的中央不能放任何阴性的东西。把一样东西放在院中央,在风水学上的说法叫‘坐镇’,这个坐镇会影响你的家宅,继而影响你的家族命运,拿一个聚阴气的东西来坐阳宅的镇,你觉得会发生些什么?”

“唔……”我被他说得背后一抖。

“自然界本身是很讲‘调和’的,只要阴阳平衡,就能维持住稳定;不管过剩的是阴气还是阳气,都有可能引来糟糕的结果。”他总结道。

闷油瓶的话引起了我的深思。想来,他和我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对他的形象也有了一个很大的转变。他家祖上是招魂人,可是他本人却不像影视剧里演的那样总是随身携带什么符水丹药,也不会遇上什么怪现象就神神叨叨的。要我来说,这个人活得似乎很矛盾。他比我更熟悉那些东西和那个世界,但他每回都在竭力寻找符合人类科学发展的解释方法,他本人的世界观和哲学观都很特别,我认为他很聪明,但活得可能非常辛苦。

“如果真的发生了糟糕的结果,要怎么办呢?”我自言自语一样地问。

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你还是多泡点脚吧。”

他再次说道,讲完还叹了口气。

 

(三) 

五号前天晚上下过雨,早上起来感觉周围一切都湿漉漉的。

我一睁眼就看见天花板上吊下一道奇长的身影,在清晨模糊的天光里摇摇晃晃着,登时就给吓了一跳。等细看,才发现是张家养在楼顶的祸蛇。

估计是看到我醒了,它眨了眨眼睛,头朝我伸过来。

“……毛毛?”

我想拍拍它脑袋。结果它身子一晃,非常不领情地扭开了,大概是觉得自己被这么拍一下很没有身为蛇的尊严。

“它今天跟你走。”

闷油瓶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房门口。

“啊?”我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条蛇,又看了看他。

“放心吧,没人看得见它。”

“不是……”

看着闷油瓶一脸笃定的模样,我霎时间满肚子槽不知该如何吐起。我坐在床上,跟那条蛇大眼瞪小眼看了足足十分钟,那蛇一吐舌头,飞快地卷回天花板上,懒洋洋地盘在那里吐信子。

“……毛毛看起来并不是很想跟我去的样子嘛。”我苦笑道。

“你也知道它是祸蛇,”闷油瓶望了它一眼,“祸蛇分很多种,分别是‘化形’、‘写意’、‘断流’,后两种比较常见,区别是一个偏阴性另一个偏阳性。”

他说到这里,抬起右手,朝天花板上的巨大身影勾了勾手指。

那条蛇一吐信子,几乎是立刻就朝闷油瓶爬了过去,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手。

我看得一脸懵逼。

敢情这条蛇是闷油瓶养的宠物?怪不得对我态度这么差。

闷油瓶拍了拍它的脖子:“它属于‘写意’这一类。”

“呃……写意……是什么……”我心说,难道跟写意画的写意是一个意思么?

“‘意’,是人类的意念,‘写意’,就是人类意念的具象化。当然,这里的‘意’并不是恶意,而是人比较美好的愿望。所以‘写意’的祸蛇,全都偏于阳性,对阴气重的东西有天然的抵制。”

我张了张嘴,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张家时被这条蛇盯上的情景。在我的记忆中,从那时候开始,直到现在,这条蛇跟我都不算亲近,甚至还会若有若无地对我表现出嫌弃。以前我老以为这只是因为它比较有个性,听闷油瓶这么一解释我才知道不是,它不靠我纯粹是因为我身上阴气太重,它不喜欢。

“那……‘断流’呢?”

“‘断流’跟它相反,是恶念的化身,偏阴性……”闷油瓶皱了一下眉,“长得也不太一样。”

他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一样。

“不太一样?”

“嗯,可能跟你想的有点出入,”他的神情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那种淡漠,“祸蛇是一种称谓,但真正的祸蛇不一定只是蛇形,它可以是任何形状,只不过因为蛇形比较多,所以才会被统称为‘祸蛇’。这种现象,说到底只是因为它们的名字让你产生了固有印象,”他摸了摸那条蛇脖子上的鳞片,“一旦人产生了固定印象,让他去想这个印象之外的东西,就等于让他突破自己的思维模式,但这是很难的。”

“所以,人才会有‘执念’。因为无法想通那些在自己知识以外的东西,又不能及时提升自己,只能被困在自己的能力界限之下——执念就是这么产生的。”

“然后,基于这种‘执念’,第一种祸蛇就产生了。”

“啊?”我听得正入神,他突然又扯回祸蛇身上,倒让我很是意外。

“‘写意’、‘断流’,都是基于精神力量而衍生的,唯独‘化形’不是。‘化形’是能够从另一种存在身上萌发出来的。”

“另一种存在……”

“人变成的祸蛇,就是‘化形’。”

闷油瓶抬起眼看了我几分钟。

“这样的祸蛇,因为本身就是实体所化,所以平常人也可以看得见。不过,它们总的来说比较少——你怎么了?”

他挑了一下半边眉毛。

“……没事。”

我敷衍了他一句。

年幼时参加爷爷葬礼那晚的回忆掠过我的脑海。

那个时候看到的祸蛇,难道是爷爷的化形吗?可爷爷在那时候早就死了,莫非他的执念真的深到死了也要冒出来的地步?可他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今天之内,它都会跟着你。如果它表现异常,你一定要跟着它。”闷油瓶说完,离开了我房间门口。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我和这条蛇。它朝我看了一眼,一摆尾巴,溜出了房门,就差跟我来一句“Follow me”了。

我抓了一下脑袋,翻身下床,顺便拉开帘子。

窗外的天空布满阴翳,带着欲雨的青色。

 

(四)

五号当晚下起了雨。胖子送我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半了。

我们是在胖子嫂嫂家里吃的饭,他嫂子住在新平西北片区的旧式小区里,这一带离镇中心很近,算得上是镇上人流量比较大的地方了。胖子把我送到小区门口说:“还行吧?要不要打个电话喊小哥来接你?大晚上的,你个黄花大小伙子万一碰上哪个女鬼给勾了魂就不好了。”

我当前恰好喝了点酒,给晚风吹得酒上头,胆子也真的壮了不少,很不以为意地说:“大街上这么亮,哪来女鬼勾魂?小说书看多了吧你。”

他“哈哈”笑了一声,看起来心情很好:“我不送你了,自个儿回去,到家了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胖子这人平常里头很有些江湖气,现在又喝了酒,说话的时候难免大着舌头,听起来很可乐。我学着他的模样在他肩上拍了拍,就往小区门口走去了。

这片小区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很多地方都失修了,看颜色就晓得离现在挺久远。也得亏是靠近闹市区,所以瞧着才不瘆得慌;要是换了闷油瓶张家那片,给我一百万我都不来。

我空着两手走了几分钟,忽然觉得肩膀上有些不对劲,刚一仰头,面前一条硕大的黑影就荡了过去。

我登时“靠”了一声。那影子一听我出声,也不动了。我此刻是酒意上头,眼前糊得能把一看成二,好容易才看清这影子的形状,试探地问了一句:“毛毛?”

那影子晃了晃,接着,在我右边又冒出了一条长形的巨影。我随手一摸,摸到一手的鳞片,悬着的心松了大半。

“尼玛,大晚上出来不打个招呼,净吓老子。”我扯了扯蛇身上的毛。

那蛇一摆尾巴,巨大的蛇头顷刻间够到我后腰,顶着我就往前猛推。

它那么大个个头,我哪里禁得住它这么推,没走几步差点就就地卧倒了。我往旁边让了让,用手点了点它巨大的鼻子:“你别推我啊,回头我告诉闷油瓶,让他不给你吃饭。”

那蛇眯起眼睛,“嘶嘶”吐了吐舌头。我这才发现一件奇异的事:它居然有眼睑。

蛇居然还有眼睑?这已经可以说是生物学上的奇迹了,我兴奋地摸着它的脑袋感慨了一阵,然后才想到祸蛇这种生物,本来就不能用人类的生物学知识去定义。

估计是被我摸烦了,那蛇一甩脑袋,就势又要来顶我的腰。

“你要干嘛?”我给它顶得跌跌撞撞,就想跑开来。结果这畜生也学坏了,居然一张嘴就朝我咬了过来。

虽然知道它不会害我,但有这么庞大的生物朝你张嘴在前,是个人估计都要腿软。我被唬得连连后退,它还要好,一点准备都没给我,嘴巴一张居然把我腰给咬住了。我感觉自己被这张蛇嘴吊着在空中抡了一整个半圆,耳边风声呼呼地响。过了十几分钟我才缓过劲来,左眼慢慢睁开一条缝。

然后发现这条蛇正叼着我在夜里……狂奔……

我心情还处于跌宕期,不知道眼下这条蛇到底要干什么,人在风声强劲的半空中挪不开身,左臂被叼在蛇嘴里,只剩右臂还在外头。我艰难地探出手往蛇嘴上拍了好几下。

“毛毛,放我下来啊!”

那条蛇不为所动,继续高速前进。

老实说我都快给它搞吐了,这么被叼着不比坐过山车好多少,更何况它嘴里居然还有牙,这会儿直接把我卡在上下牙之间,我被搞得满身都是蛇唾液,心里非常恼火。

“喂!”我探手拉了一下它的舌头。我其实就是随便地一拉,万万没想到,它居然真的停下来了。

我心说这狗日的怎么突然变乖了,不科学啊,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它并没有如我料想的一样把我放下来,而是慢慢仰高了脑袋,绷直身体。

这是要干嘛?

我十分不解,任凭它咬着我把身子越抬越高,心里隐隐感到有哪里不太对。

良久我倏然醒悟过来:它这个姿势,我以前在纪录片里是看过的——蛇发动攻击前的准备姿态。

“毛毛?”我喊了它一下。

可回答我的不是“嘶嘶”,而是从我右边传来的一声“喵——”

 

(五)

“喵嗷——”

转眼间,猫叫声几乎都快贴到老子耳朵根下边了。我咬了咬牙,心说这声音听着不对啊,根本不是日常听见的那种猫叫,倒很像是猫发春时半夜的叫声,甚至还要比那个更加凄厉一些,一下又一下,怪瘆人的。

我虽然被卡在蛇的上下牙之间动弹不得,但周身的诡异感却丝毫不减。我小声对毛毛说:“毛毛,怎么了?”

结果我话都没来得及讲完,一条黏糊糊的东西就从蛇嘴里冲出来“啪嗒”糊了我一脸。

我被糊得满嘴巴里都是腥味,上手一摸心态立刻崩了:这他妈是它自己的舌头!

日,你想让我闭嘴,你也不用这样啊?我在它舌头上挠了挠,它还要好,干脆用舌头把我大半张脸都包了起来。

这回我学乖了,仰面躺在那里装死。

“喵嗷——”

一片漆黑间,离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突然亮起了两只硕大的眼睛。那一看就知道是猫科动物的眼睛,瞳孔一收一缩着,泛着冷绿色的荧光。

我心中“咯噔”一下。

毛毛作为蛇来说,身体已经够大了,但面前从面前那一对眼睛来观察,很显然这个东西的体型在毛毛之上。

我有点急,也顾不上满嘴腥味了,蜷在蛇舌头里对毛毛说:“快跑啊!”

我也不知道我这么说有没有用。其实我这么做可能也是多此一举,毛毛的动物性本能比我这个人可要好多了,它现在顾虑多只是因为还多了个我,万一把我丢了,回去它没法跟闷油瓶交代。

不知怎的,我忽然非常想念闷油瓶。倘若他在,这些问题可能就不再是问题。

我正在心底里头叹着气,身下就开始动了。

蛇这种生物,是天生的冷血杀手,机动性非常好,以致于它们很擅长在一瞬间里就做出判断。什么地方能去,什么东西不能碰,它们的反应远远比我这个大活人要快得多。我感觉到毛毛在动的时候,其实它早就把身子抬起来了。

黑暗中,我在脑海里描绘出了蛇攻击前的一系列姿态。

抬高躯干。

“嘶——”

离我很近的地方传来了蛇腹里的鼓动声。

糊在我脸上的舌头始终没放开。我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记住周围的情况。

目前我们正处在连贯东西两个片区的马路上。这里周围都是工厂区,这个点早就没人了,只有两三百米远的楼底下亮着几个灯;我们周边也没有什么太明显的地标,想准确判断到底在哪个位置,恐怕不太容易。

在我观察的这期间,毛毛一直在叼着我,我感觉到它在不停地做小幅度的移动。

虽然我被他叼在嘴里,周围又看不清楚,但我知道,我们很有可能被缠住了。毛毛一直都在试图脱身,但至少目前还跑不掉。

“毛毛,你让我看看旁边啊。”我轻声喊道。

蛇舌头稍微松开了我一点。我还以为它准我冒头了,结果就看见它那舌头伸到了我跟前,舌尖一条分叉竖起来,对我摇了摇。

这……这他妈是在跟老子说“no”?

我目瞪口呆,瞬间居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舌头晃完,继续裹在我身上,与其说是裹,不如说是钩,拖着我身子一滑就滑到了蛇嘴中央。

毛毛嘴里的构造跟普通蟒蛇差不多,嘴中央有个凹陷,我就一直被拖到了那里。

结果,就在我被拖到那里的一刹那,周身猝然晃了起来。我被舌头勾在蛇嘴中央,霎时间人像坐进了洗衣机里似的,上下滚了好几次。要不是蛇嘴阖紧了,我可能就这么被抡出去了。

“我靠!”我本来就有点酒上头,现在更是被颠得想吐,而外面发生了什么我根本无从知晓,只能靠感觉瞎猜。我在蛇嘴里滚了好几圈才渐渐找回了重心(但老实说这时候要找重心简直是在开玩笑,因为我时时刻刻都在失重和超重之间摇摆),下意识一摸口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心里一动。

那是我的手机。

不知道它现在还能撑多久。

我忍着恶心,一手抓紧蛇舌头,一手在翻滚的晕眩里按量屏幕。

现在是晚九点整。

闷油瓶的作息很规律,每晚十点钟上床睡觉,他也不怎么喜欢用手机。

我喘着粗气,把他的号码翻出来拨打,刚接上,我脑袋里灵光一闪,随即又把屏幕关了。

我根本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就算打电话给他也没有意义。

这下我终于有点慌了。

大晚上,不知道在哪儿,还遇到了个猫精猫怪。要是闷油瓶会用QQ微信这种东西,那也好办,我直接上微信发个位置给他就好了;问题就出在他不用,联系他只能用手机电话或发消息。

我咬了一下嘴皮,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时我发现周围的晃动已经没之前那么激烈了。

赢了?

我转了一下眼睛。

不,不是。

毛毛是条蛇。蛇之所以让人害怕,最主要的是因为它们的嘴。一条不会张嘴的蛇,不过就是一根光溜溜的肉条,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可猫呢?猫不止有嘴,还有爪子。毛毛现在什么都没有,它只能找机会逃跑。我之前所以突然被它叼起来狂奔,恐怕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屏幕还在泛着光。我脑子里恰好酒上头。酒上头一般都是从小脑开始的,而小脑管身体平衡,所以喝醉了的人容易站不稳。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失去平衡感可能还是个好事情。

我从朝下趴的姿势打挺翻起来,坐了一会儿,在自己脸上拍了几下。吴邪啊吴邪,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优柔寡断,难道非要等着让别人为你送命吗?

这里的别人当然指的是毛毛。它什么抵抗能力都没有,现在开始不动弹了,要么是累的,要么就是伤了。

可它从来不曾松开我一下。它是个好人……哦不,好蛇。我不能让它为我而死。

我平复着呼吸,正在想对策,手里的手机屏突然亮了。来电显示不是别人,正是闷油瓶。

 

(六)

看见来电显示的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安定了不少。

可能是因为闷油瓶给我的触动和影响总是很大,有这么个人在身边,连安全感都比别的时候要强很多,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他的电话也能有这么大的效果。

周围还在颠簸,我艰难地接通电话,还在想要怎么说才好,那头居然先开口了:

“怎么还不回来?”

“啊?”

我半躬着身子,思考了三分钟要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

“这个……小哥……我……”

“你遇见什么了吗?”他居然还打断了我,“我告诉过你不要靠近寺庙。”

“我靠,我真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闷油瓶今晚说话有点毛毛躁躁的,像刚刚,竟然还打断我说话。我记忆里的闷油瓶,是不会这么干的。

“没有?那——你是?”

“我在……”我筹措了很久,还是老实交代,“我在毛毛的嘴里。”

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不是毛毛吃了我。”我解释。

“……我知道。”

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我听见了“咔哒”一声,很像是门栓被拉开的响动。

“你在哪个地方?”

“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我哭丧着脸,“我没有机会去看,现在也不知道外边到底怎么样。”

“不要挂断。”闷油瓶说得十分简洁,不过,他那头说完,声音竟然就没了。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还是照了他的话去做,把手机保持在通话状态握在手里。这时候我只能恨自己今天出门没穿我那间胸前有口袋的POLO衫,不然我现在还能腾出两只手来,总比现在要好得多。

我握好手机,转眼发现身边完全静下来了。我心里猛地一顿。

“毛毛?”我喊了一句。

话音刚落,屁股底下就是一晃,我被晃得一滚,就这么滚出了蛇嘴。

“咳咳……”我冷不丁被蛇唾液给呛了好几下,在地上滚了几滚,撞到东西上才有的停下。

我被撞得龇牙咧嘴,随手一摸感觉地上挺干爽的,跟外头有些不大一样。我又往自己背后撞上的地方摸了摸,才发现那是一片水泥墙。

“……毛毛?”我叫着那条蛇的名字,把手机揣在口袋里,隔着衣服打开电筒功能,以减低亮度。

“嘶嘶——”黑暗的彼端传来低微的声响。

我半蹲着身体,缓慢朝声源处探去。越是往前摸索,我就越能发现这里的结构。我直觉里感到这片空间似乎不大,非但不大,可能还有些逼仄的窄。仔细一嗅,空气里仿佛也很浑浊,似有似无地飘着蛇腥味。

再往前,蛇腥味变得特别浓,扑面而来的还有股腐臭的气息。我被熏得没法儿,半捏着鼻子走,一边又把手机光调得更暗。如此又往前爬了两分钟,我不动了。

确切地说,是我呆住了。

昏暗的灯光下,一条布满了鲜血的蛇身袒露在我眼前,更触目惊心的是蛇腹上开出的口,里面血糊糊地流了一大片。

黑暗里突然照出这么种东西,实在是非常惊悚。我给吓得手一抖,差点把仅有的光源给扔出去。

“毛毛?你……”我忙去找蛇头的位置,电光摇曳着,晃到一只半开半阖的眼睛上,“你没事……吗……”

我蹲下来。

不久前还能一伸头就把我咬在嘴里的庞然大物,此刻乖得像狗一样——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因为它乖,它半睁着眼,眼珠间或朝我这边转一下,仿佛是在告诉我它还活着。

不照不知道,一照我就发现毛毛的头也好不到哪里去,靠近右眼的地方鳞片已经被喇光了,只剩下糊糊的一大块肉翻在外边。

四周溢满了腥味,毛毛朝我掀了掀眼皮,很快也就不动了。我伸手在它鼻孔前探了一下,发现它还有气。

不过,若再这样下去,有气也会跟没气一样了。

我蹲在它面前,心里又是懊悔又是沮丧。

“对不起……”我在它尚且完好的头顶揉了一下,把手机屏按亮给它看,“我现在就叫闷油瓶过来,你再忍一下……”

“怎么了?”闷油瓶那边一直没挂电话,估计是听到了我的声音,他问道。

“毛毛……它……不太好。”我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来形容这条蛇现在的样子。

“现在?”

“嗯。”

“你在哪里?”那头声音一直都很嘈杂,“我刚刚去找了胖子,他说你早就走了。”

“是啊……”我左右看了看,“我觉得,现在,感觉……像在仓库里……吧……”

“再说多一点。”

“我看看——”我仰头朝上看了一眼,人登时愣住了。

上面一团黑暗,而且顶部似乎离我非常高。我看不清楚,突然想起来手机摄像头可以拉近放大,便对闷油瓶说:“我挂一下电话。”

事态紧急,我没来得及解释就把电话摁了。

我把摄像头打开,对准上方拉近。上边如我感觉的一般非常高而且深,我也看不到顶,只能见到在头顶似乎很高的地方露出了一些黯淡的蓝光。

我还是第一次身处在这种建筑物里,凭我的经验,根本判断不出我现在在哪儿。我在四周又照了一会儿,终于确定了这个地方大致的形状。这个地方并不宽敞,也不算窄小,而是一个大概十平左右的正方形。上面的光亮是从什么发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但从周围的情况来看,那地方可能是出口。

如果是,那么毛毛刚才就是从那里爬进来的,然后直接摔在底下。

难怪我当时身体里忽然一阵失重感。我照了半天,差不多确定好了,才又蹲回去,随手拨通电话。

那边立刻就接听了:“说。”

“我……还是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迟疑着道。

那厢立刻沉默了。

“形容一下你周围的情况。”他说。

“我周围……很空,我感觉像是某个仓库,入口在顶上,离我……很高……”我四处走着,“里面没什么东西,水泥地……水泥墙,四面都是,没有出入口,没有窗子。”

那边声音嘈杂了一下。

“天真!”居然是胖子,“我打了你好几个电话,你收到没?”

“咦?”我怔了一下,“没有!”

“怎么回事!电话里说你不在服务区。”

他的话让我愣了很久。

不在服务区?怎么可能呢?我在毛毛嘴里的时候还能跟闷油瓶打电话呢!

“不可能啊!我还跟小哥打过电话呢!”我说。

“我知道你俩在打电话,两分钟我也打过给你,说你不在服务区。”

我稍微放下手机,思考了几分钟,然后摁亮屏幕。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只显示了一个,我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胖子为什么打不通我电话了。

“胖子,我这里信号不好。”我说。

“信号不好?”

那头又变成了闷油瓶的声音:“还有呢?”

“呃……信号很薄弱,然后……”我四处看了很久,再也看不出别的了,只能随口说,“有点冷。”

“……是什么样的冷?”

他还真会问问题。我急得团团转,心说什么样的冷,还能是怎么样的冷?这时我偶然瞥到毛毛身上。毛毛已经不再动弹了,我试了一下,发现它还没死。

它变成这样,我难辞其咎,说不难过是假的。我半跪在它鼻子旁,也不晓得爱抚狗狗的动作对它来说有没有用,只能徒劳地在它嘴尖和鼻尖上抚摩。

摸了一阵,我撂开手,觉得手里感觉怪怪的,张开五指一看,才发现手里都是水。

我盯着手掌看了好久,恍然觉得我好像找到了关键,问道:“毛毛喜欢出汗吗?”

“嗯?”闷油瓶很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出汗?”

“是……出汗啊这些……”

“它不可能会出汗的。”他冷冷地说。

不是出汗?那还能是什么?

我总觉得我已经抓住了关键,离答案就差一点了。这时候人难免有些急躁,我也不例外,伸手在毛毛身上来回地摸。结果不摸不要紧,一摸我就觉得自己仿佛一手抄进了水塘里似的,水滴湿拉拉地从蛇身体的鳞片上往下掉。

我下意识说出了现在的感受:“毛毛身上……结了很多水珠……”

“哦?”闷油瓶声音微微地上扬,他下一个问题来得比我料想得更快,“你身上呢?”

“啊?”

“你身上,”那头一字一句地说,“有没有湿漉漉的感觉?”

我停下手不动了。

“有。”我说。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没?”他再次问道。

“我觉得没有什么声音……呃……似乎有……”我挠了挠头,“我……我想想,我觉得是我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

“这样,”他道,“你把免提打开,贴在四周的墙壁上。”

我照他的方法去做了。

大约过了三分钟。他说:“好了。”

我撤下手:“你听到了什么?”

“把电话掐断,保持安静,”他说,“我很快就来。”

还没等我来得及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取消了通话。

 

(七)

手机还剩下百分之十不到的电量。我靠着毛毛坐下来,在黑暗里等待救援。

闷油瓶真的能找到我吗?我到底在什么地方?我靠在墙根底下,腾出手把手机屏幕的电量调到最低。现下里周围黑得很,就算是调到最低,屏幕光依然够我看的。

我生怕闷油瓶再打电话来,到时候要是手机没电失联那就糟糕了,我身上也没有带充电设备,只能尽可能地降低手机的耗电量。

到后来我索性关闭了屏幕,坐在原地休息。

离天亮尚有七个小时。

之前光顾着逃命,心里还没什么意识;这会儿一停下来,头就昏昏沉沉的,不小心还磕上了后头的墙面。

“靠!”

我骂了一句,赶紧把脖子直起来,左手往墙面上一摸,登时满心都是草泥马。

这里的墙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摸起来潮叽叽的,感觉很像以前入梅时环潮房间的泥灰墙,不仅湿而且软,一抠甚至都能抠下一块来。

我想到这里,忍不住动手抠了几下,没成。这里的墙面实际上是用混凝土筑成的,里外都很扎实,别说用手抠了,就是拿锤子敲,一时间也敲不破。

我收回手,随便在自己T恤上蹭了两把,也不开屏幕光,抬手沿墙面顺时针摸了过去。

四周的墙面也都是光秃秃的,既没有可让人攀登的东西,也不存在什么出入口。我摸了半天,心情逐渐从好奇变为了错愕。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种封闭式的场所。

凡是人工建造的东西,不论大小,多少都有它的用处;但我确实想不出这个地方到底可以被拿来做什么,毕竟它连道门都没有。

我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一阵,又重新坐回毛毛身旁。

毛毛已经彻底不再动了。我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才好。闷油瓶跟我说过,祸蛇其实是“妖”的一种。中国人总喜欢把“妖魔鬼怪”当一种东西来对待,然而这是不对的,这里的四个东西从根本来说都不太一样,从顺序上来说,越靠右的就越像人,而位于最左边的“妖”则完全就是独立于人的存在了;但它们受到攻击时也会受伤,伤得重了也会死,从这点上来说,又和人类完全一样,甚至可以把它们看作另一个空间里生活的“人”。

我托着下巴出了几分钟的神,差点睡过去。再抬头看天,还是顶上那个入口切割成方形的小小的一块,这么瞧着有种坐井观天的意思。

已经过了零点,正是一天里阴气最重的时候。我无计可施,只得靠着毛毛在黑暗里干等。不过,我现在的心情比起之前来要好不少。一旦过了零点,就意味着我“一年中最糟糕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世间万物都讲究阴阳平衡,人的运气也是好坏轮流转,昨天我倒霉了,今天说不定运气就好得要命。何况毛毛本性属阳,它不可能爬到阴气重的地方去。

我丝毫没察觉到自己早已不知不觉地陷入到了侥幸心理中,直到头顶上响起一声刺耳至极又凄厉至极的猫叫。

“喵——”

这一声当真吓得老子魂都飞了。我一屁股跌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心底生出来。

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猫精猫怪,叫声怨毒成这样。

我感觉毛毛在身边动了动。一回头,看见它虚弱地抬了抬眼,竖直的瞳孔像裂缝一样张在发着暗黄色光芒的虹膜上。我只是瞧了它一眼,倏然心下一动。

它在怕。害怕的原因很简单,它现在身受重伤,毫无反击的能力,又带着我这个拖油瓶,连逃命都来不及。我看见它朝我吐了吐信子,巨大的舌头慢慢抬起来,越升越高,最后抵在头顶入口下的墙壁上。

我呆呆地看了它一会儿。它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甩了一下头,眼珠朝我翻了一下,又转向上方。我看了良久才反应过来,它想要我逃走。

“那怎么行,”我立刻就拒绝了,“要走一起走。”

“嘶——”毛毛瞳孔大张,朝我发出了威胁性的声音,巨嘴一张就向我咬了过来。

它绝对会叼着我往外扔出去。我怎么可能让它得逞,一边往旁边缩一边说:“毛毛,不要害怕,我喊闷油瓶来了!”

我说着,向它晃了晃手机屏。

闷油瓶的名字让它迟疑了几秒。我看它的动作停下来了,心中一喜,赶紧趁热打铁:“闷油瓶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吧,我们从现在开始不要出声,一定能等到他过来的!”

说实话,我也知道我这么讲完全是心里没底瞎扯淡。新平这么大,他闷大爷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说打个电话人就到了。

我们俩正僵持在这儿,须臾头顶猛然传来一声惨叫。我一身冷汗,不自觉就贴到了墙角。毛毛的动物性本能比我更好,它几乎在出声的那一刻就闪电般地缩回了脖子,一整条都盘到了阴影里,只剩下两只淡黄色的眼睛还盯住头顶那道入口。

我慢慢地在墙根下贴紧了,一只耳朵紧靠在墙面上。夜色中,我似乎听见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正一点点地向我们靠近。

“喵嗷——”

随着脚步声靠近的,还有猫叫声,贴着墙听起来好像更真实了。现在的猫叫跟最先听到的已是截然不同,听在耳里神似婴儿的啼哭声,一会儿凄厉,一会儿凶暴,光是听一下,我就已经毛骨悚然。

我从小就觉得猫这种东西很邪性。闷油瓶曾经告诉过我,猫这种动物心眼狭小,最容易包纳怨气,一旦成了精怪后便极难收拾,有的猫成了妖后还很擅长蛊惑人心,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据我所知,目前我们接触到的东西里,还没有一个能有猫妖这种能力的。

猫叫声就快到耳边了,我靠在墙根,竟然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我扶着墙呕了一阵,吐出了不少酸水,肚子里还是翻江倒海。

纳了闷了,今晚这是怎么回事?我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但真的要说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太上来。

我晕乎乎地站在墙边,后脑冷不丁被磕了一下。

我靠,不行啊,现在不能怂啊。

我吸了口气,努力挺直背。突然,毛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也抬起头,朝我这里凑过来。

我以为它想告诉我些什么,正要走过去,右肩上忽然一沉。我侧头一看,看见一只手正搭在我的肩上。


(八)

黑漆漆一片的晚上,肩上突然多了一只手,这个情景真是要多惊悚就有多惊悚。我眼前跟老电视机似的雪花一片,脑袋和脚步一起打飘,陡然间肩上多了这么只手,人一下就清醒了。

“我靠!”我骂了一声,就想跳开。

身后的黑暗里却有人叫住了我:“吴邪。”

我一怔。接着有点难以置信地问道:“小……小哥?”

我严重怀疑我出幻觉了,但是不远处的黑暗里的确就出现了一道我熟悉的身影。

是闷油瓶的身形不错。

“吴邪,你过来。”他说。

天上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白莹莹的月光洒进来,幽幽地照见他的脸。

他看起来十分苍白,眼里和嘴角都是疲倦。我脱口而出:“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是什么地方?”

“地窖,”他答道,“快走吧。”

我点点头,刚要跟上去,耳朵里“轰”一声,跟炸开了锅似的,仿佛有一亿只蚊子一股脑儿地冲进了我的头里。

我抱着脑袋惨叫一声,摔在他脚旁,疼得在地上打滚。昏暗中看见他正俯视着我,一脸苍白。

这不对,这有哪里不太对劲。

我捂着头根本没法思考,拼命喊他:“小哥!小哥!”

他站在原地,依旧无动于衷,眼神看起来有些陌生。

我头疼欲裂,都快骂娘了,突然右脚踝一紧,我整个人再度悬空,朝后一看,发现毛毛的尾巴正缠在我右脚踝上。它用尾巴把我拎到了闷油瓶对面,再一抖尾巴把我扔进了它身后。

“咳咳,毛毛……”我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脑袋里已经不痛了,心里又一阵惊愕。

“嘶——”

阴暗中,巨大的蛇身抬了起来,弯成S型。

我脑袋一炸。

这是进攻前的姿势。我下意识朝闷油瓶那里看去,却发现月光下那张跟闷油瓶一模一样的苍白的脸,露出了一个冷笑。

这不是一般的冷笑,我看见闷油瓶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底下去了,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我气得破口大骂:“你居然是假冒的!”

我话音刚落,“闷油瓶”的瞳仁就变成了竖直的一条,虹膜顷刻间也变得特别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一时间凶态毕露。

他张开嘴冲着我们“喵嗷”了一声, 我只觉得面前猛地扑来一股煞气,登时双腿一软靠在墙上。

毛毛长长地“嘶”了一声,两眼黄澄澄的,活像两盏车前灯。它弓着背,维持着攻击前的准备姿势,一动不动地挡在我跟前。

它对面的东西此刻已经完全隐匿在黑暗中了,只有一声声惨厉的嚎叫还预示着它的存在。可能碍于空间狭小的缘故,它没有贸然袭击我们,而是缩在阴影里伺机等待着什么。我过了好一会儿才领悟过来:它真正的目标其实是我;它现在保持不动,也只不过是因为在寻找我的位置罢了。

大概也是料想到了这一点,我感觉身后蛇身一动,整个人就被大头朝下拖进了毛毛的蛇腹底部。

注意到毛毛的动作,那只猫妖又张开嘴叫了一声。

我绷紧了身躯,肚腹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再度冒出来。

闷油瓶说过,猫妖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阴邪的妖怪,这不是因为它们天生邪恶,而是因为它们对世间的阴戾之气往往十分敏锐,通常一只猫活得超过了十年就有可能成怪,以此类推,活得越久本事越大。成了精的猫妖很善于窥探人心,并以此来摄取人的魂魄,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妖怪。

这样的猫妖身上通常都会携带极强的煞气,我怀疑这就是我感到不适的真正原因。我在黑暗里向毛毛望了望。毛毛依然紧盯着对面,时不时吐着信子。我能感觉到它的暴躁,猫妖是煞气的裹挟体,而毛毛是阳气的化身,这两者水火不容。

何况这猫妖好死不死要扮成闷油瓶的样子,连我都忍不了,就别说被闷油瓶喂养了这么多年的毛毛了。

我在毛毛的蛇腹底下艰难地摸索着,悄悄打开手机。

也不知道闷油瓶找到我了没。我趴在地上翻联系人列表,没想到身上的蛇身竟突然一抖,害得我手也被拖着动了一下,一不小心就拨通了某个电话号码。

我心道不好,赶紧要挂断,头顶上突然想起了一溜“叮铃铃铃铃————”。

我愣住了。

这年头还会用这么老土电话铃声的人,我认识的只有一个。

我斜着眼朝手机屏幕上的看了一眼。

“张起灵”。

狗日的什么时候跑到老子头顶上去的?

我刚准备往头上看,那头电话就通了,回答的声音从上边和手机里同时传了出来:

“我到了。”

     娘的,他终于来了。

我就差给他闷大爷跪下了,鬼知道我这晚上都经历了什么。事态紧急,我顾不上形象,扯高嗓门对他喊道:“小哥!小哥我在这里啊!”

“嘶嘶!”我刚喊完,毛毛霎时间转过身来,急切地冲我嘶叫数声。我一呆,赫然瞥见一到影子晃过了它的头顶。

我嗅到了一股血腥味。还没等我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头顶上便是一阵剧痛。我惨叫一声,只觉得脑后火辣辣的痛,伸手一摸,刮了一掌黏腥下来。

这一摸我心凉了半截。妈的别不是这猫精猫怪刚刚来老子头上动土,一爪子把头皮给掀了。我心里毛得很,越想越觉得不妙,捂着头顶摸了好几下,确认只是破了个口子才稍微缓过了神。

这时,上边又传来胖子的声音:“小天真!没事吧!”话刚说完,不远处的地面上就“噌”一下燃起了一堆明黄色的火焰。

这是火符烧出的火,有一定的避邪祟的功效。

那只猫妖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脖子一扭瞧见上边的两人,眯了眯眼。它现在依然保持着闷油瓶的形貌,只是眼瞳明显不似人类。这幅光景看起来非常诡异。

闷油瓶也在看着它。符火跳跃着映亮他下半张脸,只见他的下巴绷紧着,薄唇紧抿,两眼里冷得像盛进了两块黑冰。

他的右手微微垂在身侧,手里提着一把黑色的刀。

我心里一惊。

闷油瓶这种人,平时是不会喜欢把刀这样拿在手里的,也不喜欢随随便便就把刀拿出来示人。照他的说法,刀剑兵刃都是喋血之物,不宜轻易拿出去。

让他出刀,只有一个原因:他打算动手了。

在这个地方动手,明显闷油瓶更有胜算,毕竟毛毛还立在这里,一旦动起手来,它一定会助阵,到时候这猫妖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那只猫妖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它仰起脸,凄厉地叫了一声,身影便渐渐在黑暗里隐去了。

它一消失,闷油瓶和胖子就先后从顶上跃下来。

“哎哟天真!”胖子瞪大眼睛瞧着我,“这事儿赖我,早知道你点这么背,我就送你回去了。”

我被他和毛毛一个拉一个推,半拽半扯地从地上站起来,好歹立稳了脚跟。

“我……咳、咳……”我刚开口,喉咙里面喷出一股子腥甜,血气更是直从喉咙底下往上翻。我一把推开胖子,“哇”一下吐了一大滩血出来。

胖子明显是被我吓到了,拽着我的胳膊直喊我的名字。我想抬抬手叫他不要担心,一开口发现舌头都麻了,根本说不了完整的话。我含含糊糊喊了半天,左肩倏然被人抓住,一看,是闷油瓶。

他眉头紧簇地看着我,我愣了一下。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我下意识抓住他握在我肩上的手,竟然发现他手里潮湿一片。

嘿,这人也有这种时候。

我傻乐着冲他笑了一下,也不晓得自己在乐啥,总觉得他那张脸上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有担忧,有恼怒,甚至还有一丝丝的自责。

妈的,我真是昏头了,闷油瓶那张脸难道不是什么时候都一样吗?

我的意识不久就模糊了,头一沉便陷入了昏迷。


(九)

我是第二天中午醒的。醒的时候屋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一颗巨大的蛇头趴在我床底下,蛇头上还裹着好几圈厚厚的纱布。

“毛毛?”我唤了它一声。

蛇身动了动,半晌,它张开了一只眼睛,朝我看了看。

看样子它没事了。

我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就看见闷油瓶捧着一包东西走进来。

“那是什么?”我问。

闷油瓶见我醒来,怔了怔。随后他说:“香炉灰。”

“……啊?”我有点摸不着头脑,“香炉灰?要这个干什么?”

他摇了摇头,把捧的那个小包从怀里掏出来,一层层解开。我发现这个东西居然被他包得很严实,而且最里层还有一只铜匣在包裹着。

香炉灰而已,有必要这样?

“你们昨晚经过的地方,曾经住过新平的大户,”他说,“那地方有过一个家庙。”

我“啊”地惊叹了一声。

“我说呢,那周围都是建筑工地,上哪儿去找庙,没想到有过庙的地方也不能去啊……”

他紧闭着嘴,大半天也没说话。最终低声朝我道:“是我没告诉你,对不起。”

他道歉的时候表情特别诚恳,两眼看起来也湿漉漉的。我瞠目结舌地望了他好几秒,只觉得这闷油瓶子怕不是吃错药了。

“我靠,这么客气!”我挠挠头说,突然感觉自己有点贱,平时闷油瓶冷着张脸的时候我都能特殷勤地跟着他跑上跑下,现在他变客气了我反倒浑身不舒服。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又把那层铜匣也打开,我立刻嗅到一股奇异的香味。

“这是香炉灰?”我皱起眉,“什么香这个味儿?”

“这只香炉,”闷油瓶眯起眼睛,“是松岭坡陈家祠堂里的。”

他一边说,一面看着那只小小的香炉,表情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我思索了一阵问道:“昨晚我们路过的工地——你的意思是说,它曾经是陈家祠堂的所在?”

“错了,那地方原来是陈家大院!”胖子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他“砰”一下推开门,手里拎着两包塑料袋,一包装着文件袋,另一包装着些吃食。他把两只袋子一人一个地扔给我和闷油瓶,说:“天真你这回可得谢谢小哥,三更半夜满世界找你,愣是找了你一晚上,一直在打你电话。”

“……啊?”我一捏他给我的塑料袋,发现里面居然还夹着一块热乎的烧饼,心里有点感动,嚼着饼子呼噜呼噜地问他:“一直?”

“嗯,”他在我跟前拖了个凳子坐下来,“但是你小子那边信号始终有问题,就好了一两次,说句话都费劲,小哥差点就报警了。”

我叼着烧饼,刹那间很想笑,闷油瓶报警得是个什么样,实在想象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最后是在哪儿找到我的?地窖?”

“什么地窖,”胖子道,“这条长虫也是精,把你带到桥墩下面去了,要不是小哥聪明,别说大晚上了,就是白天,一般也注意不到那里。”

“呃……桥墩?”我一脸愕然。我印象里的桥墩就是几根柱子,怎么可能还跑得进去?

“一般的高桥会使用空心桥墩,”闷油瓶道,“昨晚上它拖着你躲进施工一半的桥墩里去了。”

我想起闷油瓶在电话里询问我的那些话,了然地点点头。

“那个猫妖也是够厉害的,一路追。”胖子感慨道。

“它到底是什么来头?”我说。

“陈家的。”

闷油瓶简短地说了三个字,把档案袋扔给我。

我一拆,从里面掉出一沓打印的照片。捡起来一看,上面是一张二十年前的新平县城市规划设计图,昨晚经过的工厂区在二十年前的规划图上竟然是一组老城区。

“那地方,原来是民房?”

“何止,还是个大户呢,”胖子抠着脚说,“新平陈家在这里定居的历史不比你们两位的短呐!”他动手在图上圈了一处地方,“这块地皮,以前就是陈家的。后来他们家的小辈听说要么搬走要么移民了,本家没人住,干脆就把地皮卖了。说来也奇怪,这地方二十年来都没犯过什么怪呀,小天真——”他突然点了我的名,“你说是不是真的有点招这个?”

“滚蛋,老子又不是妖薄荷。”我摇摇头,又翻了几张图纸,说:“我跟你讲,城市规划都是有一定规则的,哪片是住宅区,哪片是工业区,都是按计划分配好的,你看现在开发商造房子,工业区旁的房价就没有风景区旁的贵,这是因为住宅区所在地的不同会影响居住质量和体验,体验差的就便宜一点。另一方面来说,初期规划好功能片区以后,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更改的,尤其是工业区这种可能会带来污染的功能区,你随随便便就想建在人家家门口,换了谁都不乐意啊。”我说着,抽出一张十年前的图纸,“你看十年前,这个地方也不是工业区嘛。”

闷油瓶插话了:“工厂区是什么时候开始建的?”

胖子答道:“三个月前。”

“在此之前那里是什么?”我问。

“跟我婶婶他们家一样,民房呗。”

胖子说完,我和闷油瓶对视一眼。


(十)

     我曾经找闷油瓶询问过我的体质,并且也问了他,世界上是否还有和我一样的人。

     闷油瓶的意思是,可能还有,但不会很多。这个世界上能看得见另一个世界的人,不会比华南虎更多。一旦有人拥有了这种体质,那么他天生就容易招灵。就算他不去找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也会去找他。

找他有什么意思呢?我问他。

闷油瓶说,那些东西的意思,是我们猜不透,也没什么办法去理解的。他们生活在与我们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里,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否跟我们一样具有社会性,只因为他们遵循着人类世界里从未有过的规则。他们像我们的兄弟或倒影,又或者是比我们更高级的存在。

但总而言之,正因为了解到世界上还有他们的存在,我才发现这个世界远比人类看得见的更加神秘莫测。

那些东西看我们,跟我们看他们也是一样的吗?他们为什么会想来我们的世界?

闷油瓶想了想,居然说:“他们可能觉得自己的世界太孤独了。”

我还记得他讲这句话时的表情。那个表情让我觉得,我始终都看不懂他。

“快到半夜了,”胖子抱着双臂看天,“这地方黑灯瞎火也就算了,连个路灯都不安,妥妥的安全隐患啊,万一晚下班的工人出来尿尿没看清浇到电线上了那鸡巴蛋不得玩完!”

“你还担心什么下班工人,”我说,“你还不如担心突然来个猫叫什么的,这地方怎么看怎么没人。”

说话的当口,我们已经在地上掘出了一个洞。

“小哥,”我看闷油瓶把香炉从包里掏出来,疑道,“你怎么知道要在这里埋香炉灰啊?”

“这里种过一棵银杏树,”闷油瓶边挖边说,“我记得……那只猫以前,经常喜欢爬树。”

“啊?”我惊了,“你,你认识那只猫妖?”

闷油瓶把香炉灰倒了下去,不做声,也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示意我跟他走。

我和胖子跟在他身后。他脚步放得轻,身影窜得也快,就近躲进了旁边一栋刚拆了架子的大楼里。这边的楼即没装窗户也没装门,四面八方都是洞开的,总让人觉得没什么安全感。闷油瓶也不停下,而是带着我们往楼上跑,一直跑到四楼才停下。

我们在靠南的窗口藏了起来。这个位置既能让我们把下边的情况看个究竟,又能跟那只猫妖拉开一定的距离。

我一直靠在墙根下盯着楼梯口看,老觉得那里说不定会冒出个什么东西来。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窗外的夜空中拉开一声猫叫。

“喵嗷——”

“妈的,这个猫精猫怪,”胖子骂道,“又没到发春的季节,这么叫想干啥玩意?”

我循声扒拉到窗口,两眼倏然瞪大了。

方才我们埋了香炉灰的地方,已经不再是先前的模样了。它赫然就成了一方大户人家庭院的样貌,庭院中间植了一株高大的银杏树。

“不得了,”胖子嘀咕,“你看那树,少说一百年。”

我默然不语。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百年以上的树,足够见证几代人的沉浮了。长寿的树和长寿的人一样,都具有难得的灵性,特别是银杏这种原本就长寿的树种,经过岁月的积淀以后就会拥有一般树木所没有的聚灵的效果。

不过,闷油瓶告诉我,其实任何树,一旦获得了长久的生命以后,都会拥有聚灵的效果。它们在同一个地方生长,开花结果,对生命的执念深入地下。一般情况下人们都不会去砍高龄的树,因为这种树对土地有着顽强的执念,早已与当地的风水形成一脉,如若遭到破坏,就会直接破坏到当地的风水。每个地方的阴阳调和都是基于风水的稳定性而形成的,风水遭到了破坏,会生出什么都不奇怪。

窗外,那种凄厉的猫叫声一声又一声地矮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似呜咽的声音,缓慢地消散在夜色中。

闷油瓶又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他示意我们可以下楼时,我和胖子才跟上去。

我敲了敲酸了的大腿,迈下楼梯。胖子走得比我快,在远处朝我招手。我快步跟上去,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到更远的地方。闷油瓶的背影站在路口,他似乎正盯着猫消失的地方看,背影在夜色里模糊,仿佛即将与黑暗融成一体。

“那只猫,为什么会变成妖呢?”我问过他。

“心愿未了,执念不得释放,就会幻化为妖异。”闷油瓶回答道,目光再度杳远起来。

“它还有什么心愿?”

“作为家养的猫,如果跑出来的话,最想见的,应该是它的主人。”他说。

很久以后我偶然瞥见闷油瓶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泛了黄的旧照,照片里有一个穿着棉布衬衫的女人对着镜头微微笑着。巨大的银杏树立在她身后,树上挂着一只雪白的芦花猫,正眯着眼睛,好像在打量着什么。

这张照片记录的是一幅闲适的夏日午后的景象,不知道照相的人是谁。我看了一眼左下角,才发现这张照片记录下的一切,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诡话连篇·2018吴邪生贺番外:中庭地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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