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岩】北方的河

2016年的文,本子试阅的补发。

  • 北方的河

我拒绝所有来访的人,我闭上圌门和窗,把那些相片同回忆一起收在樟木箱的底部、镶在那件被血和泥渍染得无法洗净的大衣里。“您为什么不接受那些学圌生们的访问呢?”我的孙儿这么问我,他的双眼里隐含圌着一种我似曾相识的兴圌奋:“您也许不知道,我们这个年代的人,虽然没有见过多少真正的英雄,可我们也仍对他们怀有憧憬。”

“英雄?”我重复了这个词,看他。他点点头,又说:“您以前不也跟我讲过那些事吗?”

“你可以把它们当做故事来听,可,你最好不要去把它们告诉给别人,比如,你的那些小朋友们。”我笑了,想伸出手揉圌揉他的头发,结果这小子却躲开了。

“您可真是奇怪,”小伙子鼓着腮帮子,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就与他想听的那位“英雄”有着八成的相似——或许是我眼睛昏花,也或许是这世上每一个年轻人都会有这般富于生命力的神采。我的小伙子对我这回答很不满意,但他是不会违圌抗我的。“您告诉我和告诉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很听话,”我说,“我知道的——你会思考,可你不会去妄意揣测,你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才如此确定,可我不能清楚别人是不是也这样。”

“难道不能去揣测吗?”

“不是不能。是我不想。”

小伙子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他悻悻离开了,期间还伴随着一些不甚快活的嘀咕,我并不介意再一次在他的心目里成为一个古板的老家伙,有些事只有一些特定的人才能明白,而往往只有一两个人能明白得刻骨铭心。可现在,我的小伙子离那个险恶的时代已经很遥远了,我没有必要再让他感受这些。

我也并非不愿与人分享。我也并非不谙世事、苟且而生。我也并非要我的孩子遗忘过去。我打算过要告诉他,他们,我的孩子们,学圌生们,在他们都发现了英雄的真圌实存在以后:我不愿我或其他人去妄议年轻人的死,而在半个世纪以前,在那些雪光掩映或河流奔腾的地方,那些倒下的身影,可爱的面庞,熟悉的音容,正是属于这样的、我的孩子们一般年纪的年轻人们——这就是人们口圌中所说的“英雄”。

我重新坐回电唱机的跟前,“中圌华”生了锈的铭牌贴在盖子的右下角。一九七六年以后我买了它,它的年纪比我那位小伙子还要大得多了,发出的声音却还是跟年轻人似的,永远那么明亮、鲜妍、色彩斑驳——它还年轻着,还年轻,像小伙子,像小姑娘,像那个年代的英雄似的年轻。掀开右边的盖子,就能看见底下的薄膜唱片,间或也有两三张黑胶,可惜我手里还没有合适的唱针去放它们,薄膜唱片倒是可以随时播放。我依照习惯数了数唱片的张数,以防它们在漫长的岁月里遗失;我掀开唱片的封皮一张张查看,五角钱的唱片是红的,七角钱的唱片是绿的,两块钱的唱片则是黑胶。每一张的内容都写在封皮上,没有重复的,直到我翻到了那张有着破破烂烂封皮的唱片。

纸的封皮上原先该有些字迹,也许还会写着是哪个好人寄给了我,可它们全都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我由此终于确信,这就是我总是在听的那一张。翻到封皮的正面,三行碳素墨水写就的小字还依稀可辨。

“致神荼”、“安份”。

“外公?”

我被这声惊得一愣,回过头,我的小伙子正瞧着我。

“您身圌体不舒服吗?”他问我。

“不。”我圌朝他摆摆手。然后仔细地把那张唱片掏出来,“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什么样的故人呢?”他仿佛很有兴趣。

什么样的故人?我的脑子里只会浮现出一张脸庞,一张稚气尚存,眉目清俊的青年人的脸,它和我幼年时在画片上看过的那些脸是一样的,一样的朝气蓬勃,一样的普通而平凡。

“和你一样的,一个青年人。”我说,然后把唱针压在了那张薄膜唱片上。

“春风吹得温柔,道路泥泞滑溜。在这南方战线,冰雪化水流。罗斯托夫融雪,塔干罗格解冻。这些年月无论如何,永远记在心头……”①

那个来自北方的小伙子给我唱这些歌的时候,南国的春天正被玉龙雪山皑皑的雪原掩盖着。

天永远是干净的蓝色,云永远是干净的白色,阳光从遥远的东方洒向地面时,远征军的小伙子们都会忍不住惆怅起来:正是这样的阳光,从塔什库尔干②一直照到腾冲③,从松花江一直照到雅砻江,从他们的家门口一直照到战场;可也是这样的阳光,把那些在蓝天上飞翔的雄鹰们暴圌露在敌人的枪口下。

我很难跟别的人去形容这样的感觉:每一次飞跃驼峰航线时,我们这些尚存的飞行员们总也不会忘记跟那些雪山打个招呼:“嗨,你好吗,我的战友。”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在那些闪着光的雪山顶上,散落着许多钢铁的残骸,每一个残骸底下都会掩埋着一张年轻的脸庞,我们的战友。他们就躺在那儿,破碎的机翼作的墓碑比阳光更加闪亮。

那时——按照时令来说,春分已经过去。我在接连执行了两个星期的飞行任务后终于有了可以喘息片刻的机会。我虽然暂时不用执行任务,但机械师却叫住了我。他希望我陪同他一起进行飞机的维修工作。

“那么,好吧。”我学着他们美国人的样子耸耸肩,“休假的时期简直宝贵,您从现在起可是在占用我的私人时间啦。”

“得了,神荼先生。”鲍尔朝我“哼”地一笑,显然很不相信我说的话。“你自己讲讲看,多少次啦,每次你说着要休息,然后休着休着,怎么着?又跑回这儿来了吧?还不如我直接叫住你。”他留着两撇八字胡,我常常嘲笑他“你的胡子看上去跟日本天皇一样”。他长得不算高,年纪比这儿的很多人都大些,我因此总认为他的技术比别的机械师都好——事实似乎也是如此。鲍尔指了指我的皮夹克说:“怎么了?你连换件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有没有时间可不是我说了算,是日本人。”

鲍尔听了我的话,皱了皱眉,然后他点点头:“是的,日本人——他们总是要占据我们大量的时间!我真想问问他们怎么不用这么多时间到北非见鬼去!”

“哎,我在说些傻话呢,”他边检圌查飞机的起落架边说,“北非怎么能有这儿好呢!”

我抱着双臂看他修理,他大概察觉到了自己刚才话里的不妥,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良久以后,鲍尔才又说话了。

“我也许要回美国啦。”他用扳手把螺丝一圈圈拧紧,“到时候会有新的机械师来代替我。”

“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要走?”我皱起眉头。想了想还是隐去了几欲出口的那句话。

鲍尔大概是这里最好的机械师。我并不愿意他离开,没有机械师,飞行员的生命随时处于危险中,而一个好的机械师也许就能挽救很多的飞行员——雪山顶上的亮光一再从我脑海里浮现。那些年轻的、再也不见的脸庞,都是些好小伙子们。

“放心吧,”鲍尔回避了我的问题,他也猜中了我心中所想,“已经有一位优秀的机械师来顶替我的位置了。”他说到这里,朝我露圌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我刻意地偏过头,那个笑容让我感到莫名的心酸。“我懂了,你是来练习说中文的,现在你中圌国话说得顺溜了,就要走人啦。”我调侃道。

“是啊,我还准备回去教我儿子说中圌国话呢。”鲍尔接道。

这正是在鲍尔的独生子战死的一个月后发生的对话。

鲍尔第二天就离开了,而营长则要我自己去接我的机械师——一个年纪比我还轻的小伙子,起先,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会要我亲自去接他。

“人家城里来的娃儿嘛,地又不熟嘞,你去接一个又能爪子嘛。”营长操着四川方言如此回答。

城里的一个年轻人。我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些无端的轻蔑意思,它随后就像面团那样迅速地开始发酵。

“我们这儿有很多的年轻人,大概也不差你这一个。”我如此想到。

去接人的一路上,风都在狠狠地刮着我的脸庞:这就是玉龙雪山下春天的风,永远夹圌着积雪的寒冷,尽管阳光是和煦的,但这风却足以叫人感受不到哪怕一丁点春天的美好。然而对于战士们来说,四季里永远没有哪一个季节是特别美好的,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比季节更美好的存在。

“嗨!”

我刚刚走到村口,对面就传来了一阵喊声。那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离我还有几十米远,身上却出乎我预料地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行囊,大概就跟我们这些人平日里背的差不多:搪瓷杯,一双布鞋,被卧打成豆腐形状,这些统统用绳子扣起来背在背上,这就是一个战士的行囊。他一看到我,甚至都没有问我是谁,快活的神情就从他的脸上浮现出来,即使隔着这几十米,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子热情;紧接着他就从那头朝我跑了过来。

好一个城里的大学圌生!我靠近了看到他时,心里头涌起一阵更大的不快:特别是,他那张洋溢着微笑和热情的脸庞,眉角边上还沾着春天的尘土。他也许只是抱着尝鲜儿的心情来的,他也许根本不知道机械师也会有生命危险。我在他前头领着路,心里却更加不快了。

“你今年多大?”我问他。

“二十啦!”他回答的时候有些怯怯的,接着他问我:“同志,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同志?”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回头一看,他的脸立刻红了:“这,这,都说部圌队里是这么喊的……”

他红着脸,手上不断地跟我比划。

他还是个没见过血的孩子,那一瞬间我这样想。

“我叫神荼。”我说。“大学圌生同志呢?”我刻意地模仿了他的语气。我们的大学圌生同志听到这话,脸就更红了。

“我我我,我叫,安岩。”他说。

安岩。我在心里念了两遍,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安岩跟着我往谷地走。他似乎对一切都很好奇,可是又不敢问我,只是一个劲儿地哼着调子,嘴巴里唱的也是我听不懂的语言。

“你在唱什么?”我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随口问他。

“我?”安岩想了想,“我也不知道算什么歌,反正,是苏联人唱的歌。”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中文开始哼刚才的小调。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漫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④

“苏联人会唱这种歌上战场?”我几乎要笑出来,“这儿可从来不唱这些歌。”

安岩被我这么一说,立刻就止了声。我忍不住回头望望他,发现他脸上又变得通红,大概是觉得自己确实不该这么放肆。

可我没想到的是,过了一会儿,他居然开口解释了:“我,我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理解……但是,苏联的小伙子们也会唱着这样的歌儿去战场。喀秋莎是苏联的女儿。战场上和战场下,所有的姑娘们都叫喀秋莎,”安岩调整了一下背上的肩带,“她们也和小伙子们一样为自己的祖国战斗。”

我在心里头咋舌。我们的大学圌生说起话儿来仿佛在胡言乱语,我甚至开始怀疑他的脑子里是不是也都是些偏执又浪漫的想法——鲍尔说那叫什么来着?罗曼蒂克⑤?

“很抱歉,我原本不打算说这些话。”我转过身瞧着他。他被我说得一愣,然后整个人都挺圌直了背立正在那儿。“可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些,因为如果我现在不说,很可能明天我就没有再说的机会了。”我顿了顿,“你看,战场上发生的事情总是那么让人无法预料。”

安岩有些困惑地瞧着我。

“我并不懂你们这些大学圌生的玩意儿,老实说,对我而言,懂了也没什么大用。不过,远征军里有很多的大学圌生,如果你哪天寂寞了没人唱歌,可以去找他们聊聊。只是聊聊——别把军圌队当做你满足好奇心的地方。”

我话刚刚说完,安岩的脸色就变了。他似乎很容易脸红,这会儿,他的脸又变得微微发红了,只是他的眼神里却不尽是委屈,反而有着一丝愤怒。

“我千里迢迢地来这儿——也不是为了听你训我的。”

他轻轻地讲了这一句,只是轻轻的一句。我原以为他有更多的话朝我抱怨,可他只是不服气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埋下头继续走路了。

我想起他话中那句“千里迢迢”,他的故乡在哪儿?我瞬间想到了那片黑色的土地,奔腾的北方的河就从土地上咆哮而过。这北方的河穿越过残酷的战斗和可怖的阴云,一直流向东方。

我知道部圌队里有很多来自那条河的小伙子们。北方的河灌溉了他们,养育出了这一些黑骏马似的年轻人们,并且从今以后也会一直庇佑他们,而这也是他们为之而战的原因。安岩也会是这样的年轻人吗?我暂时还不清楚这些,只知道春天已经造访了西南的边陲,在遥远的北方的河们,也一定已经开始融化。

 

开春后的阳光把飞机场旁的草垛都烤得松松圌软圌软的,每一次路过那儿就能嗅到一股子好闻的焦味,那是阳光在大地上烧灼的气味,人们在它底下抬头,金色的光芒就能从头顶盖到脚,像雨水那样落在他们的身上。

夜色降临以后,露水会比往日更加厚重。星宿在天空里密集地织着,地上的小伙子们全都睁着星星似的眼睛,窥望这头顶上这片仿佛永无止境的深蓝色夜空,在这天空的另一端,有他们的家人,有奔腾的河流,有清晰或模糊了的村庄,还有永远在梦里的姑娘。所有的战士们都是这样仰望苍穹的,硝烟的味道越来越浓厚,只有这样的西南的天空才会让他们不知疲倦。

每当这时,有一些人就会瞧见在山崖边燃放着的一小簇篝火,还有篝火旁那道模糊的身影,也像火焰那样随风晃动着。如果你问起那道篝火,战士们就会对你说,啊,那是咱们的大学圌生同志在想大姑娘呢!然后,起先背对着众人的大学圌生同志就会在身后一堆促狭的大笑声里红着脸转过头来,整张面庞都被火苗映得红通通的。

他并不生气。他和战士们很要好,当然,除了我以外。连长找了我很多次,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我跟这个大学圌生处不好。

“你这娃儿咋回事咧?人家安岩跟别的大小伙子都搞得好好的,怎么到了你这块儿就不得行嘚?你是不是欺负人家娃儿咧?”连长的年纪不是很大,脸上却早已被山风割出了好几道裂口,皱纹也细密地爬在他的鬓角和眉眼边上。过了一整个冬天,远征军里的小伙子们多多少少都长了像这样的裂口,那是高原冻裂的痕迹,有些人的裂口就会长在脚后跟——他们会笑着告诉你,这叫“娃娃嘴”。

我一时难以回话,只好干站着。连长见我老是不说话,最后也只能朝我摆摆手:“算了。安岩是你的机械师,我还是希望你们俩个娃儿搞好关系噻。”

我点点头,朝他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开。

天气已经越来越好了。太阳升得比往日早,又比以前暖和。经过飞机场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在那儿站了很久,还没有开始执行飞行任务的飞行员小伙子们大多都在和机械师们凑在一起。我在那儿看了良久,直到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兔?”黄头发的中年男人瞧着我。

“不不,”我圌朝他伸出食指,“是‘荼’,第二声。”我说完就开始后悔了,他到底知不知道一二三四声是什么玩意儿?

“好的,我重新试试看。”美国人紧盯着我的脸,表情严肃得很:“吐。”

“……很好了,我知道你在喊谁。”我在心里啧啧舌,决定从此不再纠正他的发音。“那么,艾格,你有什么事吗?”

“NO,我并没有什么事,我只是偶然经过,然后,发现你在这儿站了很久。”他朝我笑了一下,冻红了的大鼻子抽圌了抽,我记得他的感冒还没有好透。“瞧你看得那么认真,我还以为这儿有个大姑娘。”

“行啦,哪儿来什么姑娘家,都是些大老圌爷们。”我跟他差不多高,一伸手就能去拍一拍他的肩膀。“嘿,我说,滇地的姑娘多得是,你老兄要去捞一个?”艾格抽圌了抽鼻子,然后摇摇头,模样像一头大熊。

“讲些正紧的吧,”他说,于是我收回手,听他讲。“你的机械师,可真是个好小子呀!”

“我的机械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安……岩?”

艾格点点头。“他不光很熟悉我们现在惯用飞机的参数,日军和俄军飞机的参数也能讲出些名堂来;他干起活儿来手可快得很,机灵得不得了,平时只要一闲下来呢,他就去到处搜集圌资料,嘿,你这机械师可真是个宝贝!”

“哦……是吗……”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当日安岩那张有着恼怒表情的面孔,心里头一时间很难把那个戴着眼镜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同艾格所说的形象联圌系在一块儿。

“你怎么啦?”艾格见我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左右望了一回,忽然说::“哎?他没有给你修理过吗?”

“我没有找他。”

“你应该去找他的,他是上头指定派给你的,这年头像你这样的飞行员,可都是宝贝似的,资源不用可就太浪费啦!”

“……嗯……我知道了。”我圌朝他点点头,算是告别。

你若是见过高原的雪,你就会明白它们比天空还闪亮。

你若是尝过原野的风,你就能发现它们比刀刃更刺骨。

只有看见绵延的河流,才能发现时间走过了如此漫长的路途。

但,在这里也并不是如此。比高原的雪更加闪亮的,是我们飞机的残骸;比原野的风更锋利的,是我们带血的刺刀;比河流更加绵长宽阔的,是两圌岸上割不尽的稻花,数不完的芦苇,是五千年都沥不干的父母爷娘的眼泪,每一滴眼泪都是一个期许——站起来啊,这伟大的民圌族!

我想起那天圌安岩所唱的歌谣。为什么这样的小伙子会到这儿来?到他那里去的一路上我都在思考着: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也许会劝他回去,放弃掉那些天真的冒险念头。

然后,把一切都留给我们,把刀刃和鲜血都留给我们。

我们奋勇向前,不断地逆水行舟,不就是为了这些普通的人们能继续生活在大地上吗。

我钻进安岩的帐篷时,他正垂着头看书。我的到来让他愣了愣,接着他四处张望了一番,然后身圌体挪了下位置——手上依旧抓着书。我猜想他并不想跟我对话,只是顺手让了一个位置给我坐下。

我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僵。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好盯着他看。

几分钟以后,安岩先说话了。

“您要是不高兴来这儿跟我这个大学圌生谈天,那就请便吧,我不会对连长同志打小报告的。”他端着书说,手上还翻了一页,腮帮子鼓鼓的。我差点儿想伸出手戳一下他鼓圌起来的面颊。

“嘿,你倒是晓得。”我想起艾格之前所说的话,不禁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小伙子还是很机灵的。

“我晓得?我还晓得你很不高兴看到这个,”他这会儿终于放下书,伸出食指朝自己的右边指了指。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儿是一架手风琴。

“哦……你,你带过来的?”

“苏联朋友寄给我的。”

“布尔什维克的友谊带着这玩意儿飞跃华北华中和西南,嘿嘿,了不起。”

安岩听到这话,手上“啪”一下合上了书。然后他又对我露圌出了当日那种交织着不屑和同情的眼神。“你这个人,”过了很久,他冷冷地说,“这么老这么酸呢。”

他的话让我一愣。

“我说什么你都要酸两句,我说,咱们不吵吵不行吗?你虽然长得像个女人似的,可也别性子弄得像个女人似的啊,老是这么酸,大老圌爷们儿的弄成这样是干嘛……哎哎哎哎哎……”他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左膝一滑,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脸朝下压在了他的卧铺上。

“你说谁长得像女人?”我一边压着他,一边去掰他拿着书的手。

“……哎……哎你怎么……”他本来就比我矮上一截,我一抓他的手,发觉那是一双五指修圌长、没有茧子的手,没怎么干活的小子,力气当然没有我大。我很轻圌松地就把他按到了不能动弹的地步。安岩脸朝下,挣扎了一会儿,后来发现没用了,也不再动弹,气鼓鼓地趴着不回我话。

“老实啦?”我问他。他还是不动弹。我心想,这小伙子脾气还挺大,一边往后退了退,好让他起身。

安岩一爬起来,就把被我丢在一边的书拿起来,身圌子调了个个儿,脸朝着墙壁继续看起书来,大概这回他真的不理我了。看来我注定跟他谈不到一起去,连长交代的事情,也只好作罢。我刚刚准备走,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句:“你等等。”

我回头,看见安岩把放在一边的手风琴取了下来。“我想告诉你的是……我那天唱的,确实,不是你想的那种歌。”

“哦。”我差点笑出来,随后插着双手,靠在门边上,想瞧瞧他到底要唱什么歌。

安岩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一下子又红了大半,嘴里嘀咕了一声,又掉个身圌子朝内去了。“你干嘛?”我忍着笑问他。

“你长得太像女人了,我要不好意思的!”他恶狠狠地接道。

我忍不住“切”了一声,大发慈悲地没找他算账。安岩轻轻弄了一下手风琴,然后就唱起来。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漂着柔漫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他没有用苏联人的话来唱。

“啊,这歌声,姑娘的歌声,跟着光圌明的太阳飞去吧。”

“去向远方边疆的战士,把喀秋莎的问候传达。”

“驻守边疆年轻的战士,心中怀念遥远的姑娘。”

“勇敢战斗保卫祖国,喀秋莎的爱情永远属于他……”

安岩轻轻地哼唱完,然后把手风琴放在了原来的位置上,也没有回头看我还在不在。“我离开西南联大以后,把母亲留在了四川,自己听从组圌织的安排去了苏联空军第二飞行学院。在那里,每一天都能看得见那些即将远去的人们。”

“您知道布列斯特要塞吗?”他偏过头问我,我点点头。

“布列斯特要塞是德国人进攻时的一道重要关卡,打开了它就是打开了向苏联进发的门。”安岩顿了顿,“一九四一年,布列斯特要塞终于被攻破,在那时,守卫的所有士兵都发誓与要塞共存亡,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他的手微微地颤圌抖,“可是,在中圌国,华北,东北,没有,没有这样的士兵……”

“我什么都做不了,可我到现在也仍然觉得我什么都能做。”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肩膀轻微地颤圌动。

“你是哪里的人?”

安岩听了我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握成拳头,浑身都在颤圌抖。

“南京⑥。”良久,他说。

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

连长牺牲的消息像侵略者那样骤然闯进了小伙子们的生活。我很难忘记那些听到讣告的小伙子们的眼神,那里面掺杂了太多的绝望、心酸和温柔——那是只有战士才会有的眼神。宣读这个消息的是二连的连长。他读得断断续续的,读到了最后,终于忍不住抹了两把眼泪。

小伙子们都沉默地坐在停机坪边上。没有飞行任务的时候,他们很喜欢坐着去看那些遥远的群山,就像眺望祖先的墓碑那样,眺望着,他们也沉默得像石头一样。多少年以前,我们的祖先是这样战斗的;多少年以后,我们也是这样战斗的。

我坐在他们的最后面,安岩坐在我的身旁。自从那次短暂的相会后,我们的关系比以前缓和多了。这会儿,安岩也在和他的战友们一样,眺望那些遥远的地方,夕阳倒映在他的镜片上,像两团红色的火。我意识到他很喜欢这样望着远方;而那两只盯着夕阳的眼中,并不是只有夕阳,也许还有别的我看不到的东西。

但他哭过了,也许他并不知道自己哭的时候会被我看见。

这年轻人在刚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就默不作声地钻回了房间里,然后扭开他那盏小煤油灯,灯火摇晃着,映亮了桌面上一沓纸张,上面涂着一些潦草的图形和算式。我那时只是跟到了他的门口,只能远远地瞧见他趴在那儿写字的模样。他用铅笔在纸上迅速得演算了几遍,再想落笔的时候,眼泪就猝不及防地落到了纸上;他甚至没有拿开自己的眼镜,而是流着泪继续演算。

这是一个好小伙子,一个好的,优秀的机械师,也是个喜欢故作坚强的年轻人。我靠在他的门边,手不由自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这就是我的机械师。

“我们不能停下,决不能停下。”安岩低声对我说,“瞧着吧,早晚有一天,中圌国人能夺回属于自己的制空权!”他皱着鼻子,“血不能白流,虽然年轻人的血可以让事业更加壮丽。”

“谁说的这些话儿?跟看小说似的。”我想开开玩笑,却说不出口。

“《牛虻》里说的。”他想了想,“也许我说的台词并不对……不过,是这个意思。”

“好了,我们的大学圌生同志的确看过很多小说。”我揉圌揉他的脑袋,“那么,你知道川军吗?”

“连长就是。”他愣了愣,接道。

“我也是。”我看着他,然后又看向远方。

“四川属于中圌国的大后方,没有受到战火侵扰。我们出川只是为了抗圌日。”我望望他,发现他在听。“‘吾等奉命出川抗圌日,国一日不安,家一日不还。望诸子女,谨遵母亲教圌诲,勤学好问,报效祖国。’这就是连长出川前留给家里人的话。”

“你呢?”他看我。

“我没有家人。”

“……对不起。”他又低下头。

“不用觉得抱歉。”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没去拥圌抱他,只是拍拍他的脸,“也不用感到伤心,他们,只是回家去了。”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安岩的眼睛深处晃动,它们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同志们都站起来!”二连的连长在前边喊道。那些原本坐着的战士就陆陆续续站起来了。他们看着二连长的方向。

“大家来唱支歌儿吧!别老是坐着!”他说完,随口起了个头:“君不见……”

风声忽然变小了。月亮早已露了头,这里的一小片停机坪上静悄悄的,过了半晌,传来整齐的歌声。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⑦

“神荼,”就在歌声的间隙,安岩轻轻圌握住我的手,他握得那么郑重,瞧着我的眼神忽然那么坚定,我感觉自己的身圌体不由自主地颤圌抖起来。“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检圌查好你的飞机,我会让你安全地回家,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抿了抿嘴唇。他的手想要抽圌出去的那一刻,我一用圌力把他拖了过来,然后拥圌抱了他。夜风刮得很大,歌声传到了十分遥远的地方,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发顶。

“忍情轻断思家念,慷慨捧出报国心。”

“昂然含笑赴沙场,大旗招展日无光。”

“气吹太白入昂月,力挽长矢射天狼……”


我越来越喜欢靠着他,我的机械师小伙子。他在吃了饭的午后会爬到这儿来,阳光洒满他湿叽叽的外衫,照着他和他周围聚过来的瘦黑的孩子们。他坐在那块能看得见高原的坡上,手上拨着一块从飞机残骸上拆下来的金属片,唱歌的声音又低又轻。他是从极寒的北国来的么?可他一出声,周围的孩子们就都笑了,简直可以温暖一整个俄罗斯的寒冬。

“手握着乐器,在属于我们的日子里,尽情欢乐吧。”

“娇圌媚的鲜花朵朵香,盛开在我们走过的路上。”

“ ……我骑着黄圌色的马儿,驰骋在雨后,稍显泥泞的大地上。”

“为了马儿也能清爽……”

“拿起笔来,开始写信,为了心爱的人能来到我身旁。”

“拿起笔来,开始写信,为了心爱的人能来到我身旁……”

“……如果你足够睿智,那就尽情欢乐吧……”⑧

“谁能活到世界的尽头?”

“我将心爱的手风琴,留在了身后的那座大山中……”

“留下也罢,我已不再有任何留念……”

安岩仰面朝上躺着,身下是松圌软的草地。草已经干透了,阳光照在深绿色的叶片上,一闪一闪的。我在这儿坐了多久,他就在那里躺了多久,躺到那首歌都唱完,身边已经没有聚圌集过来的孩子们,然后我看见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继续看山。

没有任务也不看书的时候,他就会像这样看着那一片高原。这么一看就能从中午看到傍晚,看到周围住着的小孩子们来叫他吃饭。

这是我的机械师。这也是个孩子——也许又不是个孩子。我从未告诉过他,他的眼睛会让我的心脏像生病一样地疼痛,并且,会让我下意识地想说圌谎。可我从来不能逃避它们,那双可爱的,圆圆的深褐色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镶嵌在年轻人那有时涨着高原红色的脸颊上,分明已经照进了我的心里。分开么,是可以的,可那是个要命的事儿。

“神荼。”他在那儿躺了一会儿,忽然喊了我的名字,就好像他老早就预料到我站在这儿了。我走过去,在他的身旁坐下。年轻人翻了个身圌子,把眼镜摘下来,从草地上半支起身圌体,随意地看了我一眼,两只眼睛带着迷惘地看人,瞧着总令人觉得傻愣愣的。

“怎么了?”我问他。

“你说,人死后都会去哪儿呢?”他的样子木愣愣的,仿佛还没有从思绪里抽圌出身来。我“噗嗤”笑了。“能去哪儿呢?”

“唉,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他忽然朝后挪了挪身圌子,“人有魂啊,你看那些山上,雪是多么亮啊,那一定就是我们战友的灵魂附在上边。大雁从南往北飞过去的时候,那些离了壳子的魂就要飘到鸟的翅膀上去。唉,我们的飞机能飞得比鸟儿还要高的,对不对,对不对?我真糊涂:要是我的魂这么一飘走,就会直接升到飞机上边去啦,然后,然后,你就能带着我飞过驼峰航线,飞过雪山和高原……”

“你说什么呀?”他说得这样认真,叫我的心无端痛起来。我拍拍他的肩膀:“你是太累了,去喝口茶吧。”

安岩摇摇头,然后握住我的左手:“神荼啊,好哥们儿,你答应我吧,要是你能来,记得跟我说再见,我就能好好走了。”

“别这样。”我急匆匆地打断他。他握着我的双手在手背上鼓圌起了两条青筋,紧圌抓着我的样子就好像他快要失去什么。

“来啊,”我把他拉起来,“明天我有飞行任务,你得帮我看好了,你不是说过不会让我死的吗?”安岩听了我的话,他在那儿楞了几秒,然后点点头,重新戴起眼镜,跟在我后头往停机坪走去。

“我想明白啦!”他的双手灵活地替我检圌查那些复杂的仪表盘,“你知道吗,我以前在俄罗斯的时候,老是跟那些毛子吹,说中圌国的西圌藏比你们的西伯利亚冷多啦,是真的冷多了吗?”他自言自语,“我可一点儿也不知道。”

“以后会知道的。”我抱着双臂靠在飞机驾驶室的门边上,瞧着他,“以后你可以去西圌藏。”

“嘿,那也是我很羡慕你们的地方——”安岩甩了甩手,“我最羡慕你们的地方,就是你们可以在天上飞。”他抹了一把额头,那儿已经被汗水和午后的阳光淬得红通通的了,“多好啊。”

“可我们不能飞到西圌藏去。”

“对,那儿太高啦。不要说西圌藏了,就是这云贵的高原,也,太高啦,不然,我们的战士们为什么回不来,他们飞得没有鸟儿高啊,飞不过去;但是……他们现在已经可以飞过去了。”

我没说话。我瞧着他,这年轻人戴着眼镜的侧脸。他收拾着东西,间或抬起头望我一眼——仅仅是这一眼,我的心脏就好像被子弹狠狠地开了一下似的。

“他们回家了。”安岩望着我,眼睛里都是泪水。你若是见了这样的泪水,只要静悄悄的就成:那是男子汉的泪水,从来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流的……

“你给我念的那首诗。”我靠在门边上轻轻地问他,我靠得很近,近到一伸头就能亲一亲这小伙子泛着高原红的面颊。“我记得,”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又按紧在胸膛上,“我念给你听好吗?”

他往后退了退,似乎没有听见我说话。他朝后退一步,我就往前走了一步。“他们来了。”安岩躲过了我的直视,垂下头,低声说道。

“谁?”我问他。

背后响起晚集圌合的哨声。

安岩的住所离我的不远,组圌织上把我们安排得比较近。凌晨四点要去执行飞行任务,而在接近十一点的深夜里,我站在他的门口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执拗地掀开帐篷钻了进去。

“你忘了吗?”我一进去,发现他像以前那样背对着我看书。他看书的时候,脊背的一边总爱偏在椅背上,灯光从他的下颌和肩膀的空隙间钻过来,隐约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像个孩子。

“什么?”他大概没料到我来,手里抓着书,一时间愣愣地盯着我。

“我说,你念给我的诗,你忘了吗,大学圌生同志?”我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他又是一愣,然后皱皱眉头。“不。”他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安岩发现我在靠近他,缓缓地从椅子前站起来,往卧铺那里退过去。我没有因此放过他。

“不要再说啦。”他被我逼得一屁圌股坐在床边上,皱紧着眉头,看上去十分难受。“你是我的好哥们儿。”

“我没说你不是。”我坐在他的身旁,把他那一只被冻伤过的手握在掌心里,并且轻轻捏着他的桡骨,“瞧瞧,”我把他冻伤的痕迹露给他看,“我也是这儿冻伤的,都是你害的。”安岩眼神复杂地盯着我,仿佛觉得我十分不可理喻。“冻伤就冻伤吧!我只需要你的手就够了!”我凭着身高的优势把他拉近怀里来,他那顶经常钻在草堆上的头发散发出一股子浓郁的雪原的味道。我把他拉得离自己非常近——就是我一直想要的那种距离。

“你会后悔的。”安岩低声说。

“我有那个命管以后的事儿吗?”我笑道。安岩的身圌子在我怀里一僵,然后软圌了下来。

依照以前无数次所想的——我用圌力地拥圌抱了这年轻人,在凌晨以前。他的帐篷和卧铺都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有生以来头一次尝到如愿以偿的滋味,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离开他的帐篷时,我还是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像个昏了头的毛头小子”,我边系着领扣边走着,对刚刚自己的一切行为做了如此的定论。可有一点他说错了,我一点也不感到后悔。

我像以往那样操作着一切。眼前的视线渐渐变得开阔、没有太多的高山阻隔的时候,我在心里舒了口气。也许我还能见到安岩,在我越过这些高山以后,我就能在那小子的注视下飞回来像以往我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为什么不能愿望成真呢?以前我想着能跟一位有文化的家伙成为好哥们儿,我做到了;我想成为最好的飞行员,似乎也做到了;我想跟以前一样地回去见他,为什么不会呢?我的脑子里反常地胡思乱想,以致于我根本没有及时地注意到右翼已经起了火。

是日本人。我发现自己没有把枪带上来,这不是个好兆头;我只好把飞机的侧翼扭了一下,这虽然躲过了日本人的子弹,可我的飞机已经不受控圌制地往群山栽过去了。

“还记得你念给我的诗吗?”

我想起之前问安岩的这句话。他没回答我,现在,在我记忆里的这个安岩,也没有回答我。

雪白色的山峦倒立着朝我涌过来,我闭上了眼睛。机器的轰鸣声在我的耳内响彻,震颤着我体圌内的每一个器官。

我记起了那句常常被安岩念诵的诗——

“我感觉我的心脏,在舒适地溢着血……”⑨

你可曾听见我从天际坠落的声音,雪白色的高原啊?

你可曾看见我的魂从地面上升起,雪白色的高原啊?

你可曾听见我在对你呢喃那些永不会对爱人诉说的低语?那是我在对你问好,雪白色的高原。

醒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痛。我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瞧见飞机巨大的骨架在离我不远的山崖上燃圌烧,巨大的火苗猛地闪亮了一阵,又渐渐没了下去。我知道自己从驾驶室里被摔了出来,可我没料到自己居然没有死。

但情况没有好到哪儿去。我仰面躺在雪堆里,雪堆非常厚,厚得我一扭头能看见眼睛边上那些被染红的雪。除此之外,雪水已经渗透到了我的靴子里,从脚后跟到膝盖都变得冰冷。

我感到十分困倦。或许不久以后我就会一直睡下去。谁知道呢?现在的我就像个没脑子的人似的,只能够想起那群瘦黑的、围着安岩的孩子们,那块被安岩抓在手里的金属片,那条冻伤的疮疤。我捏紧了自己的手——就好像那条疤长在我的手心里似的。我几乎快要想不下去了,那些记忆乱得令我感到压抑的痛苦,然而,只要想起安岩那张泛着高原红的面庞,柔圌软的心绪又会再度回到我的心头。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在我的头顶说话。

“你要起不来了,啊?哥们儿啊,你还没有跟我说过再见呢。”那大约是安岩的声音。他似乎就在我的身旁,转了一圈,又说:“我知道你记得那些诗,我在考你呐!”

“我知道,我知道。”我头痛欲裂,想伸出手抓圌住他。“你不会怪我吧?”我问他。

“不不。”安岩接道。我总觉得他正在离开我。

“你要去哪儿?”

“西圌藏。”

“你去不了的。”我摇摇头,“那儿远得很。”

“那我就回南京吧。”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要走了?”

“是啊,是啊,我要回家了。”安岩就在这时蹲下来,朝我的肩膀狠狠打了一拳,他仿佛在笑。“你再不起来,我就再也不回来见你了。”

“别欺负人。我可好得很。”我躺在雪地里嘟囔了半天,身上那些痛楚忽然都远去了,我决心醒来,然后去找我来时的那条路。

“您走了多久呢?”我的小孙圌子趴在电唱机的边上问我,两只黑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大概我没有死掉这件事连他也感到不可思议。

“一个星期?”我想了想,“也有可能更久,一个月左右吧。”

从坠落的地方走回腾冲的营地,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去的,当然,也并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迷路。冥冥中似乎有人在前方领着我走——那也许是雪原的化身,它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死在这儿。当然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然而,熟悉而怀念的感觉总是浮现在我的心头,就好像安岩在我的旁边那样。

部圌队里的其他人对我的回归都感到十分惊讶,但他们没有表现得很高兴。因为有很多人都在我之后真的离开了,这些人累积起来的感情一时间尚且无法被我还活着的喜悦所代替。

安岩也在这些人之列。

我至今也觉得那很奇妙。我的大学圌生同志在我飞机坠毁的后一天顶上了我的位置,然后他飞向了那些山,接着,消失了。没有人目睹他的飞机在哪儿坠毁,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可,我总觉得他那时候还活着——在冰雪中叫醒我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可他是鲁莽的,”我对趴在电唱机旁的孙圌子说,“他没有飞行经验,冒冒失失地飞出去,这是很危险的事情,你,你不要学他。”

年轻人懵懵地看了看我,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眼神像极了从前的安岩。“他到底去哪儿了呢?”他趴在一叠唱片边上自言自语。

“他能去哪儿呢?”我把那张安分寄给我的唱片放了回去。安分是安岩的堂兄——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呢?我眯着眼睛想,也许有那么一天,我的家门口会站着一位年轻人,他来的时候就像他走得时候一样一无所有,但他的名字在哪儿都会那么闪亮,只消看上一眼,我就能认出他来。

而那颗闪着光的灵魂也一定曾像风一样穿过雪原,穿过北方的河,穿过华北、东北、西南,然后回归到大地的深处——

唱片机上,缓慢地、镇定地播放着柔和的歌曲。

“愿从此以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⑩

 

END


①:来自苏联歌曲《来吸口烟吧》

②:塔什库尔干——新圌疆地名

③:腾冲——云南地名

④:来自苏联歌曲《喀秋莎》

⑤:罗曼蒂克,即Romantic

⑥:第一回放出的时候我没标出来,这里提到南京的梗纯粹是因为南京大屠圌杀,照应上文安岩所说的话

⑦:来自《知识青年从军歌》,抗战时期中圌国远征军基本都会唱

⑧:来自新圌疆民歌《黑眼睛的姑娘》

⑨:来自海涅长诗《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

⑩:来自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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