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岩】群山回唱

写于2016年5月初,试阅补档。

  • 群山回唱

「我们还得学会容纳仇恨。」            

                                    ——陈忠实《白鹿原》

0

阿西土司这一生中统共娶过两个女人。

头一个是松潘草原上另一支土司家族的姑娘,个儿长得比阿西土司还要高些,眉目总是拧成一团,说话声细巧得跟蚊子似的。严肃的脸面之下长得是一颗软弱的心,这颗心叫她十足地听话,愿意做一切阿西土司吩咐她的事情。

她嫁到塔瓦羌寨时恰好十六岁,哪怕长得再怎么严肃过了头,也是姑娘家最水灵的年纪,阿西土司没道理待她不上心。可那颗心到底没在她的身上挂得了多久,就早早地被阿西土司收回去了。她是阿西土司的女人,但阿西土司却喜欢不了她的床,不论她再怎么听话都认为同妻子在一起是件乏善可陈的故事。

一年后那女人害了痨病死了,停尸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药引的怪味儿。揭了女人压在面上的罩子,大家伙儿才算瞧得清她的遗容:仍旧是沉默严肃的一张脸,僵硬发直的舌头底下垫着怪东西,阿西土司命人拿了烧红的刀子挑开了看,发觉这东西是寨子里的释比给的,上头还画着专属释比的刻纹。

阿西土司的母亲长着一双异于平常女人的尖眼睛,只瞅了那东西一眼就怪叫一声,晕过去。醒来时儿媳妇已经入殓了。她眼睛一横,用少有的阴狠语气对儿子讲:“你快些烧了她!”

她很少把话讲得这么坚决,故而阿西土司很快就听了她,使人把那女人的骨殖带到松潘草原长了沼泽的地方去,并在那儿为她火化。

阿西土司就此成了鳏夫。他那时的年纪着实不大,面庞很是白净,高鼻深目的模样吸引过不少的女人。第一个女人的死差点挑起阿西土司和那女人家族的纠纷,为他落下了不少阴影。他就此消停了很长时间,暂时地把续弦的念头搁下了,不论有多少女人被献上来,也多半是看几眼就送给别人的命运,再也没有谁有那个福气去当土司太太。

松潘草原几乎没有雨季和旱季的区分,也没有晴天和阴天的区分,所有的人都和草地一样时刻地浸在水汽缭绕的气候里,毛糙的头发为这水汽平伏着,沾满了水珠的睫毛眨了眨,护着他们棕褐色的双眼望向遥远的、草地的尽头。

羌人的目光在雨水中往往看得比其他的时候都要远,阿西土司就是这样地瞧见那个从黄龙下来的汉族女人的。

这是他的第二任妻子,阿西羌寨里的第二任土司太太。当然这都是以后的事儿。这女人大概是被黄龙的高原给折磨透了,身子和骨头都是棉的,麻布白衫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勾勒出窈窕的身段来。

阿西土司也不是没有见过汉族女人,但他往常见到的那些女人总是把一双脚裹得小小的,走路得用两个人的小轿抬着,不然一脚都迈不出去。他把目光投向女人的双脚,发现那儿正赤裸着舒张开去,十个脚趾头都有着分明的圆润,莹白得像他小时候吃过的贡品菱角。

他眯起眼睛,缓步走到寨子的门口去,忘了把以前那些总会持着白羽箭护卫他的羌人小伙子们带上,手里头只拖曳着一把油纸伞。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地跳动着,羌人都爱把自己的心交给雨神来管,他直觉地发现,自己的心脏很可能就在那一瞬间被雨神给掏空了。他木愣愣地打量那汉族女人,她也适当地抬起眼眸回望他,双眼像松潘的雨季那样湿润。

他觉得自己膝下一软,打了个趔趄,这才鼓起勇气牵住她的手,把油纸伞塞到女人的五根指头中。女人垂着头接受了这好意,任由阿西土司领着她走向重重的寨子中,阿西土司大概不晓得,他的心脏不仅被掏空了,而且有生之年也许都再也收不回来。

女人的话不多也不少,多一点就要啰嗦,少一点就要冷漠。阿西土司小心翼翼地询问她:“伤好了没有?”她点头。阿西土司又问她:“你家在哪儿?”她就不讲话了,乌黑的眼眸里窝着水。阿西土司不再问这些,他问女人:“你愿做我的婆娘么?”这话他憋了很久,他曾经是寨子里最好的弓箭手,最擅长的不过就是瞄准猎物,但在这女人的跟前他变成了她的猎物,每一句问话听起来都像恳求。

女人的眼睛瞪大了些,过了很久都没有再说话,苍白的手朝阿西土司伸过去,轻轻捏了捏那根在他胯间沉睡着的东西。

那一晚雨神仿佛又把阿西土司的心脏还回来了,一起给他的还有塔瓦羌寨的第二任女主人。那跳动着的东西像红色的炸弹那样在阿西土司的身体里到处乱窜,在每一根活着的神经顶上跳跃个不停。听到女人发出的细弱呜咽声,他浑身就好像要裂开来似的,从腹股间涌起连绵不断的澎湃感几乎要把他吞噬个干净。

两年以后,女人死于难产。阿西土司在自己的碉楼里不吃不喝地呆了六个星期才虚弱地命人安排好女人的下葬。他一直不知道女人的姓名,也不知道汉人的丧葬习惯如何,只能尽力给自己的孩子取下一个贴近汉人的名字。这个行为遭到了他底下人的反对,因为那孩子早晚是要继承土司的位置的,不能顶着一个汉人的名字。

阿西土司闻言说:“这寨子的主人中已经安过汉人的名字了,你们曾做了这名字八百一十六天的仆人,谁给了你们悖逆她的资格?”于是先前集结的人们只好悻悻地退却了,他们虽然恼汉人的名字,可他们不记恨阿西土司,只当他是被妖物着了道。

女人生前被照料得很好,故而她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比平常的大了好几寸。阿西土司抱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对着洒满了月光的女人的枕头起誓,又求她告诉自己一个名字。

那月光白得像女人的手,柔柔掠过漆了的窗框,把孩子映得雪白,不久又轻轻地移开了。

阿西土司流泪朝月光扣了几拜,拍着孩子的背睡下。

 

1

他们的身后是铁铸似的山峦,星星和月亮都像发光的烙印,深深地镌刻在青灰色的天幕上。罡风吹过山鹰翅膀的边缘,送着它飞过云层和高原,飞了千百年也飞不到山的尽头。地面上的羌寨在这铁凝的天空下耸立着,一座一座,都是羌人祖先们的手用一千多块砖瓦砌成的。

塔瓦羌寨就在这地面上的某一处,它像破碎的心那样岿然紧闭着门户,无声地拒绝所有从高原上走下来的人。

天色微亮的时候,安岩已经给骡子喂完了草,风大得很,吹得他束紧衣领,可这也不够。从窝棚那里返回他那间在高原下的屋子时,他随意地扭头,羌寨离得他不远,橙黄色的灯火从里面星星点点地漫出来,即使风吹得再大,也不曾熄灭。

安岩想起了半个月前自己来到松潘时听到的关于塔瓦羌寨的歌谣:“塔瓦一座城,不在南不在北。在那点起一百支烛火的碉楼中。”

“也在我那间石头的屋子里罢。”他想。高原的风就在此时隔着他手里那盏玻璃的灯罩子使火苗在里头轻轻摇晃,把安岩身前的一小片道路给照亮了,帮他避开掉入松潘沼泽的危险。

刚一掩上门,他就发觉背后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他的手一顿,旋即又动起来,把煤油灯搁到一边去。灯光一灭,屋子里又黑下去了,这段黑暗足够再给安岩留下一些瞌睡的时间。

安岩站在地上搓了搓手,轻轻地把外套的扣子解开。解到胸口的时候他又停下了,感觉到那视线像流云一般缠绕过来,轻柔得不像话,却叫他徒然生出被看穿了的羞赧来。他清楚不了身后那双眼睛的想法,身体本能般地转了一下,背对着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床榻继续动作。

先是帆布的外套,解开以后就是麻布的中衣。前几天下的雨在草原上积累出了极大的雾气,到现在他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连带着衣服也被弄得发潮。他把湿漉漉的外套和中衣都脱在了一边,只留下棉布的内衬。这时候他的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句歌谣:“塔瓦一座城,不在南不在北,在我隐藏起来的屋子里,当我的爱人来到时。”

他爬上床的动作也因为这句歌谣顿了顿。“我还要在这儿徘徊得多久呢。”安岩的心里难过起来,他是为了件心上的事儿过来的,却足足在这地方滞留到了现在。想到了这半个月来近乎荒废的生活,他就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发酸也发胀,宛如他第一天从高原上爬下来时的感觉那样,也许下一秒就有血液要从自己的七窍里汹涌而出。安岩在那里发了回呆,才被肩膀上另一种拉扯感唤回了神。他在黑暗中望过去,望见了一双荧荧的眼睛。

“啊,真对不住。”他这才想起床上还躺了一个人,自己摸回床上的动作一定也把他给弄醒了。他在那人的注视中静静地躺了回去,掉了个身子朝外闭上眼睛,身体尽量远离背后的人。他的身子刚刚被风冻完了,还是冷的,这让他下意识地不想叫这冷传染到别人身上去。

背后的人动了动,大概也转了身子,比他长了很多的腿悄悄地靠过来,停在离安岩稍近的地方,不留痕迹地熨着他。安岩迷迷糊糊地听见谁叫了他一声,他不明白这声音是怎么叫出来的,也不明白那离自己稍近的身躯意味着什么——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躺得这样近有什么意义呢?他想不出。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安岩张了张嘴,想支起身来,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

“你发烧了。”坐在他床边的人如此说,屋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把说话声掩盖得忽明忽现。

“啊?”他艰难地扯动声带,声音哑得不像话。

“释比刚刚来过。”那人又说。煤油灯立在桌上,把他的眉角晕染出一片昏黄。

安岩挪了一下颈子,瞧见被那人架在五根指头上的陶碗,眉头微微皱起。

“我等等再喝吧。”

“喝完再睡。”那人摇摇头,把陶碗扥在了桌上,一起身出去了。安岩在他身后踌躇很久,才下定决心地捏住鼻子,把那碗东西灌下去。

这是段很艰苦的生活——安岩躺回床上想。这段艰苦的生活总爱夹杂着风声和雨声,并且也总爱在夜里勾起他无数心酸或美好的回忆,还给他添了一个沉默而古怪的朋友。朋友——他踟蹰了,那个坐在自己床前,待人有种话不投机般寡言的青年人能算得上他的朋友么?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遇着这青年人的。他好不容易从黄龙下来,每走一步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待到终于能看见灯火的时候,他的脚却一歪,陷入了沼泽里头,脸上也留下了温热的液体,那是他的血液。松潘的沼泽是会吃人的,他那颗混沌不堪的脑子顷刻间想到这一点,身上却没有任何力气助他逃出生天。

那青年人就在此时出现了。就在安岩要昏过去之前,他朦胧地透过松潘的雾气瞧见过青年人的脸,他大概不知道,这因为雾气而变得朦胧的五官和手腕上感受到的力量将会一起铸成他自己对这个人的全部印象。

 

2

安岩这一觉就睡到了亭午,张开眼就发觉天光大盛,循着这光走出门去,才发现雨早已停下,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照亮了地面上青灰色的植被,也照亮塔瓦羌寨上浸透了桐油的草屋顶。

半个多月前他在黄龙高原上迷了路,好容易下来,被塔瓦羌寨的人救下,如今正和救了他的人一起帮寨里牧羊。直到夏天结束以前,他都会呆在这个地方,这个被群山和高原簇拥的地方,这个也许是世界上最贴近山鹰的地方。

头上的热度已经褪了好些了,只是脑仁里还留着晕眩后的疼,脸色大约也十分差劲。安岩咂咂嘴,感觉舌苔上仍是苦的,他把这种苦擅自归咎到释比的那碗药身上去,以此告诫自己不要又一次染上风寒的疴病。

经过了一个多星期的苦雨,松潘终于迎来了这轮太阳。安岩朝着开阔的地带走去,蓟花和香线草都绕在他的裤脚周围磨蹭着,淋得湿漉漉的叶片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安岩循着阳光的痕迹朝高地上走,走到连接着高原和草原的谷口处方停下来,远远地看见清早时分坐在自己床头的青年人从高原顶上走过去。

青年人着了一身黑色,雪白的羊群时不时在他身旁簇拥起来。可他一直都不曾动过,只是那样矗立在高原的尽头,孤独得像广袤绿野上的一尊瘦削的石块。有时他也会看向别处,然后终于同安岩对视上,眼神孤离,一如高原顶上的冷风。

安岩因此心头一振,预备着出声叫一叫那青年人,最后还是沉默了,任由比往常要更加温和的风声从自己的耳畔掠过去,似母亲轻柔的手,掠得他浑身都松软起来,想要懒洋洋地张开怀抱,平躺在这长满蓟花的野地上头,张望头顶那些缥缈的云层。

一开始他觉得被困在这地方实在是不幸的,现在他却忽然想得开了些。任谁这一生中恐怕都没有多少机会像他这样,如此近距离地触碰到这一切。安岩想,他总是要走的,总是要离松潘而去,那么到时候他也会记住这里,同时他也会记住刚才那个与松潘融为一体的、透过山谷朝自己张望的人,并且会记得在他的余生里再找一次机会来看一看这里,这失落、缥缈的青灰色大地。

那青年人在高原上头停了一会儿,把羊群围好,从上头悠然地下来。安岩看了看他,会心地支起柴火,把早上剩余的干粮往铝盒里倒了一些,掺了开水煮起来。

“这是第几天啦。”他随口问青年人。

“不知道。”青年人回答得挺干脆,懒得说话的嘴闭上了就是闭上了,眼睛也往下敛着,似是无话可说。

这个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陪在安岩身旁的青年人直到现在也没有与安岩说过几句话,安岩盯着他斜挑的眉角想道,他若是能笑一笑,那该是多好看的人呐。他笑起来也会像他看着你那样失落又孤离么?还是会同松潘的晴天似的,带着微弱的温暖,能让你陡然生出被爱的感觉?

每日都在重复一样的活计,面对一样沉默的人,安岩实在要被这氛围憋得半死,所以他才从不放弃与青年人说话的机会。他坐在石头上,正打算着怎么说下一句话,青年人却主动开口了。

“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呢?”青年人说这话的时候双眼也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不要对我撒谎”。

安岩的神情闪过一丝抑郁。他挠了挠头,想笑几声来掩饰,声音却干巴巴的。“呀啊,我能有什么事情呢。”

“那你为什么要听土司的话留下来?你们汉人住不惯这里吧?”

“哎?”安岩扭过头瞧着青年,“你不是汉人么?”

青年人一愣。“不。”他想了想,又说:“应该不算。”

“‘神荼’不该是个汉人的名字么。”安岩歪着头捣弄柴火。

“听着有点儿。”被唤作神荼的青年人抿了一口水,没能给安岩继续岔开话题的机会。“我以前没见过汉人来,你为什么要一直留在这里?”

安岩在心底里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也许是避不开了,一双眼睛游移着望向远处。“我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往这里来的。”

他那失踪了二十多年的母亲也许至今还在黄龙高原上游荡,他不能离开这里。

神荼持着陶碗的手顿了顿,半晌他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声音沉得低缓极了,叫人抓不住情绪。

傍晚的时候天上又开始下起雨来。安岩好容易收拾完了东西,回到屋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都阴下来了。他站在门口朝屋外张望了良久,直到身后的屋子里全都是黑的了,才瞧见神荼从羌寨的边上走过来,手里抓着一截赶羊的鞭子。

“都弄完啦?”他喊道。

神荼点点头。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头上和脸上,让他整个人都像雨季一样湿润。即使沿途上被人喊了话,他也还是这么不紧不慢地,贴着高原和山坳的边缘朝安岩走过来,眼神笃定而安静地望着站在屋门口的人。他平日里的神情即是如此,薄削的双唇中裂开一条缝隙,如同风刮在岩石上的伤痕。他走近了安岩,双唇间的缝隙就裂得大了些,问道:“还不进去吗?”

“哦……我,我走神啦。”安岩挠挠头,心下十分懊恼。他朝后退了好几步,退到床前,被冻得有些发抖的手颤巍巍地伸进衣服的内袋里,摸索了一阵后“咦”了一声。

灯还没有被点亮,神荼将门虚掩着,借用从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换下湿透的外衣。他循着这一声望了望安岩。

“湿了……”安岩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

他忘了把火柴放进防水褡裢里,此刻,雨水已经把那些火柴都浸透了。连带着桌上那盏煤油灯也没法点亮。

神荼的半边眉毛挑了挑,进而叹了口气。“你呀……”他把身后的门关好,屋子里登时就黑漆漆的了。

“没了灯也行,早点睡吧。”

黑暗中,安岩先是听到了一阵悉悉簇簇的响声,接着身后的床响动了一会儿。他瘪瘪嘴,自觉狼狈得不行。往常的那二十多天几乎都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今天却冒出了这么多小小的插曲。

他在这狼狈的自渎心中躺了下来,屋外的雨声大得紧,磕磕碰碰地敲打屋子的门。

 

3

就像年少时做的所有的梦那样,安岩在梦中睁开眼睛,望见虚掩的门外有亮光透进来,吸引得他不自觉地想过去一看究竟。只是这么想着,他就从床上下来了——不知是怎样下来的,穿过桌椅和门后的黑暗,像幽灵一样飘到门的近旁,伸长脖子朝外头看。

浑身都被淋得湿漉漉的青年人就站在门外,也那么瞧着他,双眼孤离又缥缈。安岩张了张嘴,猛然间发觉自己对这青年人一无所知。

青年人那双孤离的眼睛瞧着他,瞧得他心尖开始颤抖。嘴巴不受控制地发颤,想要喊出那两个字来,却怎么也无法喊出去。

就在这个梦里,安岩并不知道自己正遭遇着同几十年前阿西土司一样的事情:雨神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门前,并且掠走了这年轻人裹着热血的心脏。他的脑子发懵地乱想:在这个他一无所知的青年人的跟前,他为什么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呢?可是,把他从死的手里救出来的不也正是这人么?既然自己的命是他救的,那么哪怕是真的要这样地被带走,他也觉得在所不惜了。

高原在梦境里依然簇拥着一切。神荼随着山巍然而立,他的佩刀在腰间闪闪发亮。安岩梦呓般地开口,伸出一只手要握住它:“给我看看吧?”

对方只是抬起一双被淋湿的眼睛,没有说话。

“够了,你不用再这么瞧着我。”安岩被他盯得心酸不止,他还不想承认,自己已经早早地被谁剜去了心脏,而替换上心里缺口的却恰好是那种长死了的冲动。雨声噼里啪啦地从神荼的身后灌进他的耳朵中时,长久以来的压抑感使他忍不住落下泪来。

“安岩。”

他啜泣了一阵,脸上忽然被谁拍了几下,这使得他忍不住在睁开眼睛、辨认出自己在做梦时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你哭了?”隔着黑暗,神荼的声音轻轻地传来。一起传来的还有某种抵在他腰间的热度。

“没有。”

“可你为什么要喊我?”

安岩不再说话了,两只眼睛亮晶晶地,对着那就在他上方的,同他一样发亮的双眼。

“他多像我在这世上的另一枚影子啊!”安岩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神荼时的那种特别的倾诉欲是从何而来。

“我……我……我梦见了一些东西。”安岩支吾着。那热度又离得他更近了些,近到他能察觉到对方也在颤抖。

“那些是什么?”

“我的……我的……我……”

他听见神荼狠狠地抽了回气,像在呜咽似的,接着他的腰就被谁的手桎住了。

(省略若干字) 

云层在高原的顶上缥缈着,冷风把它拍上了更远的天空里。它来得毫无章法又力道十足,一会儿把云层按到高原的顶上,一会儿又托着它往青灰色的大地而去。就在云觉得自己要破碎的时刻,那风又变得柔和起来,它还是厚爱着云的,愿意把它轻轻地接住,放回原来的地方;也愿意从它身上缓缓掠过,让自己落入它的怀中。

 

4

夏天结束以后,两个人照例是要回去的。从松潘草原走回塔瓦的路上,坑坑洼洼的积水都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可头顶上仍旧没有太阳。安岩跟在神荼后头走了好一阵,哪怕两个人已经是现在这样的关系了,他仍然想不好要怎么开口。

“少爷家来了。”紧闭的寨们在神荼跟前吱呀一声开了,安岩经过那扇门时,听见门口的羌人在小声议论着。

回到羌寨的一切都出乎安岩的预料。原先对自己十分友善的阿西土司似乎满怀心事,一双眼睛严厉地打量着他,这种严厉的眼神是奇异的,就好像这个人虽然恼你,却不希望你真的发生什么事。他自认为自己做得还算不错,没有羊死掉或者失踪,也算还了一趟人情,故而他并不明白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神荼安静地站在一边。他的眼睛顺着阿西土司的左手侧望过去,在座椅边上挂着的筒状物上流连了一会儿,又经过去。

高地上偶尔也有放晴的时候。每逢这个时候,他就有可能撂下活计,回到安岩所在的草地上去。他也喜欢在晴朗的天气下扒开安岩的身体,去感受他糅合了万般无奈的肌肤深处的那些细小的轻颤。

他不在乎被谁瞧见,即使瞧见他也会在所不惜。

“我想你得离开了。”土司的话叫神荼眼眸一颤。

“他说有事而来。”在安岩接话以前,他先说话了。

土司扫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这跟塔瓦有关系吗?”

他的儿子答不上了,双手攥得死紧。

“本该是这样的。”安岩赶忙接道。他软弱的应答狠狠地扎了神荼一下,可神荼只是垂着头,一点话也说不了了。

“我到这儿来本是找人的。”安岩说,“二十多年前有个女人在黄龙边上失踪了,她是我的母亲,我想来问问她的消息。”

阿西土司抬起他苍老的双眼,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这个女人的情况,对不起你了。”

“我知道啦,谢谢您。”安岩的脸上浮现起失落的笑容。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地朝后退,脚步显得有些踉跄。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失落,那叫他如此失落的,说不定是某种机会,现在他失去了——能留下来的理由。

阿西土司也安静地瞧着这个青年人退出会客厅的门口。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他低声问自己的儿子。

神荼盯着土司的座椅发呆。

“明年我就该给你婚配。”阿西土司抚着桌上新贡来的茶说道,“你要西边的寨子还是东边的寨子?”

神荼仍旧是不说话。阿西土司长长地叹了一声。

“那个年轻人要找的女人,是你的母亲。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长得和你的母亲那么像。”

 他儿子的双眼终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接着他朝后退了几步,循着安岩走出去的路,也退了出去。他像以前一样沿着碉楼的走廊边上慢慢走着,这回他没有顾得上回应行礼的人,也没有去看周围发生的事情。他安静地踱到寨门边上,远远望见安岩渺小的背影,嘴唇颤动了几下。他既不想念东边的寨子也不想念西边的寨子,他只想念松潘的那一间石头屋子,屋顶上覆盖过湿漉漉的雨声,墙根还长过人高的草。

他看了远处许久,忽然弯下腰来,扶住寨门狠狠地干呕了几回,吐得眼泪和酸水都冒出来了,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心如刀绞。

安岩又一次回到塔瓦羌寨则是在第二年的夏天。月光跟着他的脚步柔柔地照在羌寨的瓦墙根上,雨水下得淅淅沥沥,冷白色的辉还沾染着年轻人身躯的热度。

阿西土司叫他去看一看神荼,这与他先前的态度倒是大不一样了。但安岩并不准备去多想。过了一年,只有一年,他还在感念着一年前发生的一切。不是去感谢那颗瘦削的石块,而是去感念那两条他们曾经走了一千二百六十五回的路。

照着土司指引的方向,他安静地爬上神荼的碉楼,向通往另一个终点。这个终点离他从来都不远,只是它是会跑的。有时候走一步就能到达,有时候走了一千二百六十五步都不能到达。他每走下一步,雨水下落的声音就更大,声声地从他的肩上砸到他更深更低的地方。

他自以为已经失去了那种长死在心底的冲动,可到了把手放到门把上的时刻,颤抖的嘴唇还是大大出卖了他。

来,说吧,命运:说,今夜,他就是你嘴唇上截停的诗句。你是他生命里最长的分界线。

他嗫嚅着,推开门进去,门里只有那盏昏黄而微弱的烛灯。他一看见它就能想起它照在青年人脸上的模样,它曾经是怎么样地守着那青年从夜晚到天亮的。

“蜡烛这么暗,没人再点一支么。”他挠挠头,回望了躺在床上的人。

神荼就在那里睡着,仿佛即将进入朦胧的梦境中。他那张先前显得俊美而英挺的脸上,血渍已经被洗干净了,只有额角的伤口还不合时宜地留着。它从额角一直交错到神荼的脑后,狰狞地横贯在这青年人的躯体上。安岩抿了抿嘴,轻轻地抚上那青年人的脸庞。

他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这道伤口到底来自哪里,为什么驱赶了自己的神荼的父亲要急着把自己找回。那些伤痕呢,也许它来自塔瓦的某些憎恶着青年人的暗箭之手,也许它来自他们自己,因为几次冲动的回眸,几次裹着艰涩情感的交缠。

“你冷吗?”安岩静静地坐在青年人的床头,终于鼓起勇气,把那只冰凉的手握住了。

那一刻,青年人张开了眼睛。

安岩的心脏就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他认得这双眼睛。再也不会有人,在雨声里隔着黑暗用这双眼睛望着他;再也不会有人,带着一身的伤痕握紧他;再也不会有人,孓立着孤独的背影由他的心上走过。

“你冷吗?”他又问。声音在颤抖。

“冷。”青年答道。于是他把手握紧了些。

“现在呢?”

“冷。”

“那么这样呢?”

“冷……”

安岩的眉头终于皱死了。握紧了的手发着抖,快要让他整个人都坐不直。

如果时间尚早的话,安岩想,他就还有机会。这机会是什么呢?是他什么也不干,只是同这青年坐在草地上。到时候,这青年一定也会用淡漠的神情告诉他:那微弱的、立在他床头的火光是怎么被点亮的,是怎么照着他的。

那床头的火光摇曳着。冷风从窗外经过,把它卷住了左右晃动,晃动的光芒微弱也曾照亮过一个人所有的神情和梦中的呓语,曾就着一个人的命,像翻书那样一页页地照过去,最终熄灭了。

END

自注

注一:土司就是元明时期开始设置的管理少数民族的职位

注二:最后一段关于烛火的隐喻来自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宁娜》,也许是我读过的最精妙的对死亡的描述

注三:“来,命运……”这个句式来自帕斯捷尔纳克1972年写给茨维塔耶娃的那首《你的名字是俄罗斯最漫长的国境线》,算得上化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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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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