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岩】你的样子

本文写于2016年5月,试阅补档。

  • 你的样子

第一次搬家的时候安岩没什么经验,该带的东西落下了,不该带的倒是带了一大堆。他站在新找到的居所里翻了半天,终于没能找到要替换的衣服,只好作罢。他那时的居所没有比如今的大多少,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一进”大小。

一进是多大?就是神荼打开门,一眼就能把里面的一切看到底的大小。不论日后的安岩挣了多少钱,成了什么样的人,走过多少路,他的房间似乎永远只有这么点大小,就像一汪清浅的水,一眼就能收到底。

他那年刚满十八岁,对噪音的忍耐力还没有到达后来那样好,时常会忍不住同站在楼底下开扩音喇叭叫卖的贩子们理论几番,你打扰我复习啦,你打扰我打游戏啦,等等;这些话听在他那些邻居们的耳朵里是多可笑呵,可那些大人们想到安岩的年纪,又沉默地释然了。

安岩第一次去菜场买菜是隔壁的女人带他去的。女人看了看他,一口子川音细袅袅的,阿哥,你今年好多岁啦?

安岩笑笑,清晨的雾气凝了一半在他的眼镜片上,十八呀。

哦,放暑假了吧?

安岩点点头。

帮你妈妈来买菜吧,哟,真难得。女人喟叹,无形中把安岩树立成“别人家的孩子”,以便回头教育一下自己那个日上三竿还在睡的小子。

安岩想了想,点点头,笑了。

刚搬家的时候安岩尚且还能仔细地打扫家里的卫生,也还能忍着惰性把用过的东西都摆回去,每天整一整灰尘和书籍。到了后来他就懒了,颓下去后房间就开始乱七八糟,接着他就发觉自己的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痛快。

痛快来得快去的也快,痛快没了快就只剩下痛。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怎么就会在某个暑假的深夜里睡不着爬起来发呆,一眼扫到满地杂物的房间,如梦初醒一般,想到从今以后无论这个房间有多乱,都再也不会有人来叫他收拾好。

把房间弄乱是件无聊又给自己添堵的事儿,而如果他克服不来那种惰性,以后几乎是无法生活的,一个人独处就是需要高度的自律。

你叫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好好地独立自主,学会跟菜场的老太婆砍价,学会洗各式各样的衣服,学会每个月给电费和水费的账本结余,甚至连选修课学税法的时候都考虑起合理避税的事情来,这可能吗?可能性很小,但只要生活所迫,没什么不可能的。

安岩完成得很好。

抬起头是生活,低下头就是自尊。站起来是走路,倒下去就是梦想。十八岁,十八岁的男孩子能拥有全世界,而上天好端端地赐给了他这幢只有一进的出租屋。安岩倒还是个比较知足的人,衣服脏了就洗一洗,菜凉了就去热一热,一个人是过日子,从前不是一个人也差不多是一个人过日子,没什么好执着,也没什么好记挂的。他那么努力地从家里搬出来,为的不就是今天的生活吗?

突然醒来的那天深夜,他爬起来用从城规的哥们那儿借来的米尺把自己的房子一寸寸地丈量了一遍,发觉实际数据比自己料想的要大些,这叫他开心极了。国王发现自己的领土比料想的还要大,这能不开心吗?

帕斯卡尔说人都是被废黜的国王,他某天把这书一翻,心想,这话好啊,这话很适合我。于是他就真的把自己当成这个房间里的国王了。此后他还当过很多个房间的国王,领土拼起来也不算小。人就算是在果壳里也能自立为无限宇宙之王,何况他住的地方比果壳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神荼是个怪人,一个奇怪的特例。当他踏上安岩的领土时,安岩把他从头扫到了尾,竟然都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

大概神荼是他年少时读到过的那个小王子,不论造访到什么地方,都会被人夹道欢迎。

这个小王子站在他的领土边上瞪他,那意思他后来懂了:地方太乱。

安岩呵呵一笑,你都要跟我挤一个床了居然还嫌我?要么住这儿要么自己上外头找地方去。

他这人执着起来挺倔的,一定要别人跟着他的意思走:你走不走,你不走就我走。

饶是神荼也只能叹口气,一米八的个子弯起来挨个儿打扫积灰的地方。还好安岩没有把脏衣服乱扔的好习惯,不然他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拿惊蛰去戳人的冲动。

我要是动了你的私人物品,会不会不太好?神荼边扫着床底边分神跟瘫在床上看漫画的某人说道。

难得看对方这么乖还说了这么多话,安岩自然要认真回应一下,没事儿,咱俩谁跟谁。

话说得是挺亲热的,但那一脸猥琐的笑容实在让神荼很难不直视其中蕴含的意思。在巴黎折腾了这么长时间,这地方灰积得都快没法站住人了,安岩一笑,意图非常明显:你既然是我好哥们,打扰卫生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一团灰絮随着掏出惊蛰的动作也被带了出来,望着顶了抹布的神器,神荼带了口罩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比较明显的松动。

今晚是时候跟对方叙叙旧了,他想。

 

小王子离开了自己的星球,遇见的第一颗行星上住着一个国王。国王对他说,你靠过来吧,靠近些,叫我看清你呀。可小王子只是站得远远的,最后国王叹了口气说,算了,你就站在那儿吧,我统治着这儿的一切。

他不仅认为自己是国王,还认为自己是宇宙之王。

小王子同他聊完了,说,我该走啦。

国王说,不许走,我任命你当我的大使。

小王子说,那您命令我离开吧。

国王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说话。

小王子叹了口气,继续踏上旅程。

 

和家人重逢的那一夜,神荼只是远远地瞧见过安岩的背影。

安岩起先是没有背对着他的,他明明看到他往前走了,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喜色。可当安岩发现神荼脸上那种能被称为喜悦的神情比自己更大时,他就退后了。

入秋的风带着声音从人群里走过,一边像母亲的手那样轻柔地在年轻人的心脏上抚摩,一边吹起恋人的发梢,卷出隐藏着苦涩的嘴角和掩饰意味十足的、弯起的眉梢。

安岩离神荼不远,中间只隔着一段月台和一条轨道。他只要从月台上翻下来再翻上去,他就能走到神荼的面前来。

倘若从前的神荼只是在封闭着自己的心,不显山不露水地与别人交谈,那么这一回他已经把自己的心扒开了,用那脸显而易见的喜悦之色对安岩说,你过来。

他只看见安岩走了几步,站在月台边就停住了,一双眼睛瞪大了瞧着自己,似是大彻大悟,又似是某种执迷不悟。他再也没有在别人的脸上见过那么难参透的表情。安岩起先只是看着他,然后朝左右望了望——这时神荼开始紧张起来,他有点担心安岩要翻过铁轨,这是件特别危险的事儿。

还好安岩没有。他左看看右看看,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舒了口气。然后抬起脚,轻轻地转过身去。

他看见安岩伸出手,背朝着自己挥了挥,那意思仿佛很明显,Adieu。

他突然很想不通。

一路追着自己,从东半球飞跃到西半球,跨跃了不知多少个海底两万里,为什么到了最后却要和自己说再见?

神荼的母亲拍了拍自己的儿子,眼神担忧地望着他。

我没事。他摇摇头,眉头早就皱了起来,拉着自己弟弟的手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松开了。他回身,然后拿那副飘飘忽忽的视线去找安岩,找来找去也只有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还和以前一样,先是安定而自如地行走着,偶尔打几个趔趄;走过行人的身旁时就会被撞开——这样旁若无人地走着。他看着那个背影被一个人撞开,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四个人被撞开后回头骂了一声,他看见了,嘴唇嗫嚅了一下,眼睛就不知道该去看什么好了,既怕看不见那背影,又怕被那背影看见。

那背影走了一阵,快要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了,这才悄悄地、像是怕被发现似的回过头,一张青年人的脸,微笑地看着他。

他猛地把头转过去,幅度大得他脖子疼。

“哥,你怎么哭了?”

弟弟小声地问他,他伸出右手,拍了拍那孩子的头,没有说话。

 

那以后神荼也见到过无数次安岩的背影,不同的是那背影不再茕茕独立,而是被另一道背影陪伴着朝前走。

他通常会在THA的总部大楼前瞧见他们,有时候会因此把傍晚当成中午,又会把清晨当做深夜。它们把他所有的心神都吸过去,然后放任不理,只有那股深深的失落感还长死在他的心脏深处。

“你……”

在办公室门口遇见了安岩时,对方朝他颔首致意。他几乎要不假思索地抛出自己的疑问了,话到嘴边罕见地结巴起来。

“你……和……”他想了半天都不想去说出别人的名字。

“Axel吗?”安岩笑了,“挺好一个人呀。”

他顷刻间觉得接受不了,说什么都接受不了,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砸碎这张笑脸,手却硬是没下得去。

“你在和……他……在……共事吗?”他想了想,没有说“在一起”这个词。

“是的呀。”

“为什么?”他看见安岩愣神的表情,赶紧补充:“他是帝国余晖的人……”

“唔……这话要怎么说呢……”安岩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神情,最后他说:“因为他对我特别好。”

他信了。安岩收到父亲病重的消息时,他亲眼见过成年的Axel照顾悲伤得像孩子一样的安岩。

“不要害怕,你还有我呢。”Axel说。

家人一般的氛围,清楚地让他察觉到自己是一个多余的存在。

直到那一刻他才终于懂了那道背影的含义。如果他能懂得再早一些就好了,那样现在对安岩说出这句话的人或许就会是他自己。

每一个人在流浪的时候都要背负上重担,心中放的人越多,生命的负担就会越重,路就会更加难走。所以我们才会需要爱人,需要有人一起走,为了能走得更久、走得更远。

安岩也许并不懂那种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的感觉,即使有了替代性的存在,恐怕也没法像正常人一样去爱他们。因为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些感情,而且这样的感情缺失也是永久性的,正如他不论把房间弄得多乱,都再也不会有人来叫他收拾好。

是这样的安岩,忍耐着艰难和磨折,帮助他找到自己的家人,大概仅仅是为了这世上能少一个人品尝到那种感情缺失所带来的永久的遗憾。

也是这样的安岩,忍耐着心底里鼓动的所有感情,对神荼轻轻地招手,也就像一个囚禁了多年的人终于良心发现,对过去的自己轻轻地说,再见。他朝神荼笑了,也在朝自己的生命微笑。

安岩的父亲最终被确诊为肝癌,晚期,这意味着等待死亡。

那段时间里安岩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的生活,刚从家里出来,刚来到人世间,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懂。但这回总归还是有不同的,Axel帮了他,接送他从医院到家里,来来往往,去去回回。他婉拒了Axel物质上的帮助,自己从每个月的积余里抠钱,一回家就忙着做饭,忙着去医院照顾人,一年了都没有添过衣服。

Axel终于忍不住了,他说,你父亲没怎么养过你,为什么要对他如此?

安岩只是笑笑,摇摇头,我妈不管他,我再把他丢了不管,这不好吧,我也没有穷得如此。

折磨了一年多,安岩的父亲在一个春天的夜里悄然去世了,那晚Axel和神荼都在安岩身旁陪着他。

安岩还是笑笑。放下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对Axel说,去找医生吧。

Axel点点头,轻轻出去了。

交代完了,安岩坐回去,把自己的IPod翻出来,一首首地往下翻,然后点开一首。“你喜欢罗大佑吗?”他问神荼。

后者没说话,他很少听歌,也不知道罗大佑是谁。

从IPod的喇叭里传出一段前奏,接着是人声:

“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像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

我看到远去的谁的步伐,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

不明白的是为何你情愿,让风尘刻画你的样子;

就像早已忘情的世界,曾经拥有你的名字我的声音……”

安岩把它调大了些,放在了去世的父亲的枕边上。

“《你的样子》,”安岩说,“罗大佑的,老爹最喜欢了,小时候听了很多次。”

“……那悲歌总会在梦中清醒,诉说一定哀伤过的往事;

那看似满不在乎转过身的,是风干眼泪后萧瑟的影子。

不明白的是为何人世间,总不能溶解你的样子;

是否来迟了命运的预言,早已写了你的笑容我的心情……”

“人什么最苦呀,”他又听了一段,叹了口气,像是释然,又像是新背上了某种重任,“人生就是最苦的,苦难长生。”

神荼听了他的话,一颗剧烈跳动的心终于平静了,抬头看见春风从树梢间走过。

不变的你,伫立在茫茫的尘世中。

聪明的孩子,提着易碎(心爱)的灯笼。

潇洒的你,将心事化进尘缘中。

孤独的孩子,你是造物的恩宠。

END

评论(10)
热度(210)

"Und lieber verzweifelt,als daß ihr euch ergebt."

© Out of Himalayas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