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Hannibal/拔杯】Wie Fallen In Die Tiefsee(01)

Wie Fallen In Die Tiefsee,德语“如坠深海”。

第一章

汉尼拔·莱克特博士的家坐落在一个令西格尔·海因里希感到十分意外的地方。尽管早些时候他就已经风闻过这位大名鼎鼎的精神病学家的名望和爱好,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莱克特选择的住址完全不符合他那上流人士的身份。在真正抵达莱克特的府邸前,西格尔在心中默默清算了一遍凯恩区住民的身份构成,直到他那辆蓝色的标致在莱克特的门前泊下,他也依然没能在凯恩区找到第二位与汉尼拔·莱克特身份相仿的人。

当然,这样的结果远没有超出他的预料。巴尼亚斯只有——或者说,整个伏尔塔瓦河沿岸,恐怕都不会再有一个地方,能像凯恩区这般使它的管理者们如此焦头烂额。吉普赛人给这个东欧的边陲小地带来了贫穷、盗窃,但最可怕的不止如此;十七世纪前他们的巫术给欧罗巴降下幻影,十八世纪的法兰西则有人认为他们是黑死病的源头,而十九世纪时他们又曾经是伦敦的梅毒之源。即使雨果和梅里美都曾经把吉普赛的女郎描绘得如斯美丽动人,西格尔也很难在心目中真正地同情他们——而据他所知,汉尼拔·莱克特博士也许对这些吉普赛人深感同情,否则,以他那样的身份,又是如何甘于把府邸安插在这片化外之境里的呢?

他熄灭了引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侧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早已过了下午茶的时间了,他想,自己应该不是莱克特博士下午唯一的预约对象。

他正在如此想,视野的一角似乎瞥见一道燃烧的红影。他抬眼望去,只看见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背影。

他抿了抿嘴,刹那间感觉到一股被冒犯的怒意。

那是个吉普赛人。他的另一面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说。是那种会在巴黎的地铁里扒窃你的钱包、在夜晚的伦敦把你悄悄拉进暗巷,张开腿,露出带着肮脏病毒的入口,窃笑着引诱你的吉普赛人。他又想起去年自己在莫斯科的经历:一个吉普赛小孩偷走了他的钱包,就在二战胜利纪念广场上。

哦,这群该死的、愚昧的吉普赛人!他们完全不懂何为胜利和荣誉……或许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漂泊流浪。没有一个国家和地区真正属于过他们,没有一个地方真正接纳过他们,他们生来就没有被赋予荣誉感,所以也对此不以为然。西格尔不太明白,品味高雅、学识丰富的汉尼拔·莱克特博士,为什么会免费对这些低贱的人们敞开门庭,为他们免费治病、施以疗救之手?有那么几分钟的光景,他开始担心起汉尼拔在此处的名声来。虽然莱克特博士在巴尼亚斯的社交场上向来很受欢迎,不过,凡事无绝对。他想,总会有那么些好事者,会在博士的背后装模作样地对他指指点点的。对吉普赛人的那种彻根彻底的憎恨,使他不禁发自内心地钦佩起汉尼拔·莱克特博士的仁爱和耐心来。

然而这种钦佩暂时还不能抵消掉他心中那种怨毒的、被冒犯的感觉。他钦佩莱克特博士的所作所为,但他依然厌恶着与那些吉普赛人共享同一名医师。

他咬了咬下唇,从车上下来,向莱克特敞开的院门走去。

莱克特博士素来有着品味优雅的美名。他的院落仿佛凯恩区唯一的净土,整洁、高雅、敞亮,种着稠李树和瑁珑树。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穿过嫩黄的草地,穿过前庭,直到门前的台阶下。他踩在鹅卵石路上,才发现地上的石块也被铺成了特别的形状。

据说莱克特博士家的府邸也是他自己设计的。他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心中为莱克特博士多才多艺惊讶不已。

“据说那是拜占庭风格的图案,”青年的嗓音不合时宜地插进来,“莱克特先生说,伊斯坦布尔有很多这种风格的建筑。”

他先是一愣,继而抬起脸,看见年轻人在石路的尽头对自己微笑。

“您有预约吗?”年轻人看起来已经很熟悉这种对话。西格尔猜想,他可能是博士的书记、助手,不然是手下的研究生什么的。

“有的,四点半。”他答道。

“那您得等一会儿啦,”年轻人说,“在院子里坐坐吧,今天的太阳不错。”

西格尔点点头,在台阶旁找到了一排长椅。年轻人安顿好了他之后,便继续坐回台阶上看起书来。

等了一会儿,等到西格尔身上被晒得暖洋洋的了,他开始担心自己要昏睡过去。他不愿在博士家这么失礼,踌躇了一阵子后,他决定找个机会跟那年轻人搭搭话。可他得怎么干呢?年轻人看起来非常安静,而且貌似早已沉浸于书本的世界里了,这个时候去搭讪,会不会太无礼了些?

“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想到,年轻人反而先发话了。他从书本里抬起脸来看向西格尔,一对深绿色的眼睛满含关切。

西格尔愣住了。显然,他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敏锐。

“……我……”他不安地交叠了一下放在腿上的手,“哦,没什么,你可以继续看书。”

“您的表情可没这么说。”年轻人笑了。

“我……”西格尔对着他纠结了良久,总算找了个话题,“哦,我是在想,你是哪里的人呢?”

“怎么会这样想?”年轻人问。

“绿眼睛和黑色卷发在这里并不多见,”西格尔看着他,慢慢地说,“斯拉夫人多金发,日耳曼人也是。”

年轻人的脸上划过一丝惊讶,但这层惊讶稍纵即逝。

“严格来说的话,”年轻人眯起眼睛,“我是昂格鲁-撒克逊人的后裔。”

“哦……你是英国人?”

“是的(Yes,I am)。”年轻人笑了一下,用英语作答。

他的回答引起了西格尔的兴趣:“那么,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年轻人回答道:“因为我的老师在这里。”

“你是他的学生?”

“算是吧。”年轻人答道,合上书。西格尔以为他要走了,正在盘算怎么才能再跟这位似亲实疏的年轻人对上话,没想到年轻人却对他发起了提问:“轮到我了,先生。”

“……哦?”西格尔露出了明显的惊讶表情。年轻人看起来好像很满意。

“您叫什么呢,先生?”

“你好像是打算把我当成病例来研究?”西格尔敏锐地说,“这是你跟着你老师的目的吗?获得更多的实践经验?”

“有这个原因。”年轻人点头。

“哈哈哈,好吧,”西格尔摆手,他在那双绿眼睛里捕捉到了生动的色彩,不知怎的,他开始希望这双眼睛能更生动下去,“西格尔·海因里希。”

“西格尔(Sigel),”年轻人咀嚼着这个发音,“您是捷克人吗?”

“我是斯洛伐克人。”西格尔说。

“哦……”他古怪地笑了笑,“感觉没差。”*

“是这样没错,”西格尔说,“我也感觉没差。”

“您为什么来找汉尼拔先生治疗呢?”

“因为我时常感到悲伤。”

西格尔认真的回答让年轻人表情一滞。

“好吧,我开玩笑的,”西格尔搓了搓手掌,“实际上,我是一个——”

“警察。”年轻人轻轻地接了下句。

“……什么?”

“您是一位警察,而且经常调查刑事案件,”年轻人说,“您时常感到内心愤怒而抑郁,以至于需要寻找一个港湾,来停泊你那无处安放的愤怒,”他点点头,“莱克特博士是很好的选择。”

“等等、等等……”西格尔的神情有些不安,“你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您的衣领上有别过工作牌的痕迹,袖口有圆珠笔油墨的残留,左手食指和中指的间隔比其他手指间的稍宽,掌心有茧子的痕迹,”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说,“巴尼亚斯会在胸口别工作牌的,除了清洁员,就是律师和警察。而只有训练有素的警察才会在初次见面时就猜测来者的渊源。”

西格尔凝视了他好几分钟。

“聪明的孩子,”他应许地说,“不过……为什么不觉得我是律师呢?”

“律师更关心委托人的意愿,警察才关心真相。”

年轻人说完,西格尔的脸上完全笑开了。

“我敢确定,”他说,“汉尼拔·莱克特博士一定很喜欢你。”他想了想,又说:“孩子,你叫什么?”

“克莱恩,”年轻人答道,“克莱恩·斯科特。”

“哦,斯科特先生,”西格尔很快就换了称呼,“如果巴尼亚斯的警署也有很多你这样的人才,或许今天我就不会来找莱克特博士了。”

“不,”斯科特摇了摇头,“您还是会来的,汉尼拔先生说,烦恼比愉悦更长久。”

“你很崇拜你的导师吗?”西格尔说。

“不全是。”斯科特接道。

西格尔稍稍端详着他。

“看来你不光敏锐,你还很真诚。”

“为什么这么说?”这回,换斯科特露出惊讶的表情了。

“因为你的回答,”西格尔说,“让我觉得……你不喜欢对别人撒谎。你宁愿把不想说的东西隐瞒起来,也不会说捏造的东西,虽然你并不是做不到。”

他的回答似乎让斯科特感到不安。年轻人的脸颊陡然红了起来,像一只被发现了尾巴的猫鼬一样动了动身子。西格尔再度惊讶起来,他惊讶于年轻人那生动而丰富的变化,惊讶于先前这个仍在有条不紊地诉说对自己的分析的年轻人,突然就变得如此惴惴不安。

当斯科特对他诉说那些分析时,他一度以为克莱恩·斯科特是个很有控制欲的人。然而仅仅过了几秒钟,他那份控制欲突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在他面前的,完全就是另一个人——至少在西格尔看来是如此:一个很典型的内向型人格者。

“你不喜欢被人分析内心,对吗?”西格尔看了他良久,问道。

“我想……是这样。”

“很抱歉,”他出言安抚道,“这是我的职业习惯。”

他看见斯科特的脸上逐渐挤出一道扭曲的微笑。

“我早该知道了,”克莱恩不安地——或许又是暴躁地说,“对不起,我想起来还有课业得做。”

他说完,顿了顿,“我要先走了,先生……汉尼拔先生的预约时间应该也要到了。”

西格尔缓缓地点头:“虽然很遗憾,但是,请便吧。”

他目送着这个年轻人从台阶上站起来,粗暴地卷起书本,踩着庭院内的草地向莱克特家的后院走去。


TBC

*捷克、斯洛伐克曾经是一个国家,即捷克斯洛伐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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