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Hannibal/拔杯】Wie Fallen In Die Tiefsee(02)

第二章

新来的先生十分健谈,但看起来很不安。他回忆着方才会面的情景,低声对自己的导师说。

男人过了很久才从案上抬起脸看他,那双铁灰色的眼睛令他感觉到柔软的凉意。

“克莱恩,”等了很久,导师却说了他意料之外的话,“你的胃舒服点了吗?”

克莱恩僵硬了一会儿,脸上也挂着难看的笑容。

“我,还行。”

偌大的书房里好像忽然就暗了下来。他看见那个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大的身影慢慢向他迫近。一股被眼镜蛇盯上的感觉渐渐涌了上来,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右手紧扣在身后的桌沿上。

桌子上应该还有一把裁纸刀的。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他的语调缓慢地变得疏离,“也许你很想割掉我体内的某些部位,比如说胃……”他看着男人靠近,露出扭曲的笑容,“不,对你来说,杀了我才是正道。”

男人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了。

“你真的很讨厌我,”克莱恩吹了口口哨,“但你杀不死我。”

“……闭嘴。”男人阴鸷地说。

瞧啊。克莱恩在心里笑了起来。汉尼拔·莱克特也有这样的表情。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不是生在这副躯体里,可能我早就上了你的餐桌了,莱克特先生。”

“你说的没错,”莱克特博士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表情,他以一样认真的口吻说,“从精神病学的角度来说,你的出现是个特别的案例,留下你或许对我有更多的好处。”

“我倒是不觉得,”克莱恩说,在他的注视下大剌剌地坐在病人的位置上,“严格来说,我觉得我就是你。”他微笑起来,侧着头望向他,“瞧啊,医生,要不是你曾经给予威尔那么多的灌输,我没道理出现的,你就像我的父亲一样,而威尔是孕育了我的'母亲'。”他说着,下意识地抚摸起自己的上腹,“最近……”他语气低沉,“有的时候,我觉得胃里很胀。”

“好像有个东西在那里长大一样,”他淡淡地说,“但是,当我想跟他(him)对话的时候,他不见了,他走开了。”他讲完,似乎低吟了一声。

汉尼拔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很久都没见到他了,莱克特先生。”他说着,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消失掉。但愿他不会。”

“如果他消失了,我就杀了你。”汉尼拔平静地说。

“不用你动手,”克莱恩接道,他的眼神忽然望向别处,满怀哀伤,“我爱他。如果我的诞生会抹消他的存在,我愿意跟他一起消失。”

室内划过一片死寂。不知是谁先出了声,总之,克莱恩听见了汉尼拔博士的回答:“时间到了。”

“我下去了。”他应声站起来,余光似乎触及到了男人的视线,但他没有回望过去,而是径直朝门边上走去,同时竭力压抑着心底里冒出来的那一小点歉疚。

这是不应该的。他想,他没有道理对汉尼拔·莱克特这样的人感到同情。在过去的两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以自己的方式折磨那个男人。克莱恩很清楚,只要自己存在一天,汉尼拔就会从他身上吸取到更多的挫折,这其间甚至不需要他自己来动手,只要他坐在那里,汉尼拔就会受到伤害。他依然记得两年前的那天清早,汉尼拔望着自己时的神情。凭借着从威尔·格雷厄姆那里继承来的共情能力,他触及到了男人心底最深处的隐秘——那是一道浸透了酸楚的深渊,一眼望不到底。

“我好像看见他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在他体内的某个地方,我看见他的心墙四散着崩塌,我看见他浑身的茧子都被撕扯干净,看见他又变成了几十年前的模样。”

“我怀疑那是否是他曾经的样子,威尔……”他疑惑地说,“虽然我又以为,汉尼拔·莱克特不太可能是那样。”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他才又听见自己的声音。

“谁又知道呢?”

“咦?”他困惑不已,“你不知道么?”

“也许我可以知道,但没什么机会了。”威尔的回答听起来很平淡。

“……哇啊,别这样,”他放软了语气,“也许你偶尔还是可以出来走动走动的,河边的景色很漂亮,我希望你看得见……”

“嗯。”

克莱恩苦笑着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劝谏又失败了。

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兰花的香气,他呼吸一滞,茫然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桌边坐着一个身影。他头皮一炸,猛地警觉起来,左手下意识去桌上摸裁纸刀。

“你睡过去了,”那身影不为所动,但克莱恩知道,那双肖似兽类的眼睛正看着他,“你最近的睡眠时间有多长?”

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模糊地嘟囔了一个数字。然而,不久以后,他便自然地感受到了男人的意图,这未免让他感到些许不安。他开始思考,在自己沉睡于这具身体的内部时,汉尼拔·莱克特是如何用他那科学家的大脑来统筹分析自己的睡眠规律的?

“你观察我的睡眠情况有多久了,莱克特先生?”他背靠在椅子上,轻声询问。

“一个月。”汉尼拔坦诚地接道。

“哦?”他皱了皱眉头,“那,你有什么结果了吗?”

“和以前一样,”医生的回答波澜不惊,“暂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发现。”

克莱恩笑出了声。没多久,他说:“我知道,每一次我睡去的时候,你都希望我再也不要醒来。”

“是这样。”莱克特说。

“或者说,”克莱恩分析道,“你希望醒来的不是我,而是威尔。你希望他醒来,就像你希望我消失一样。但是,”他顿了顿,“事实是,他已经沉睡了两年。”

“他没有醒来,也许是因为不想醒来呢?他不想面对你,或者面对以前他见过的任何人。”

“创伤性的回忆或者打击,”汉尼拔斟酌了一番才开口,“的确会造成心因性的人格分裂症,但是,我不认为威尔会逃避这些。”

“他没有逃避,”克莱恩在黑暗里坐直,对着男人,“他只是在避开你罢了。你进入了他的脑子,在他的体内创造了我;你让他对自我产生了怀疑;你打碎了他,他再也不能复原了,于是他让我生出来,以脱离你对他的侵扰。”

“我和你一样,也在等待他的醒来。可是,医生,我是他最后的的盾牌。除非你拧断我的脖子,否则我大概不会让你得偿所愿,”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不过,要真是那样,直到你永远地闭上眼睛,你都不会再见到威尔了。”

他话音刚落,男人冷笑数声。

“你自以为了解他,”汉尼拔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但你不过只是一个脆弱的人格,有很多办法可以摧毁你。”

“哦,那就来吧,”克莱恩点头应道,“我知道我的出生违反了规则,人世间也未必如书中描绘的那般美好。或许我才是应该长眠不醒的那一位,任何人想抹杀我都请便,但我不会停止我的抗争。”

“……抗争?”

“抗争(fight against),”克莱恩停顿了一会儿,声音忽然饱含怜悯,“他并不抗拒你的爱,先生。他只是——和你不一样。他是一个人,而你只是披着人皮,如此而已。”

“他欣赏你,可那不表示他的心不会因为你而难受。每当你的尖刀多夺去一个人的生命,他的良知就会在黑暗里不停地颤抖。一个人爱上了魔鬼,他的一生都要受良知审判。”

“你自以为了解了他……你自诩超脱常人,但我所见过的人类真正的悲伤,却尤甚于你的悲伤……你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想的吗?我想……他会认为自己根本不该与你相遇。”

“你无法代表他。”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从桌旁站起来。他的声音闷如冬雨落地,在黑暗里膨胀出奇异的感觉。克莱恩目送着他漆黑的轮廓踱至门口,嘴旁轻声道:“晚安,莱克特先生。”

他问候道,男人很少见地没有回答。

太失礼了吧。他靠回椅子上想。片刻后,楼下响起了久违的钢琴声。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跌回梦中,又梦见了那道侵蚀的峭壁。

“他问我了,”克莱恩淡淡地说,“我才发现,我的睡眠时间跟你的越来越接近了,也许我快要消失了吧。”

他喃喃自语,感觉身旁有人坐了下来。

“有那么一刻,我倏然觉得,或许我们都应该原谅他,与他和解。他是魔鬼,却不得不像人一样过活;他很孤独,这孤独仅止于与你相遇的时候。”

“克莱恩,”威尔终于望向他,“你同情他,是吗?”

“不是我同情他,”克莱恩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我是你的一部分。我是你想跟他离开的那一部分,威尔。同情他的人是你。”

威尔张了张嘴,很快又合起眼睛。克莱恩知道,那是他即将入睡的征兆。升C小调*的琴声终于流泻进来,他咧了咧嘴,明白自己不久便会再度醒来。威尔·格雷厄姆其实早已苏醒,主人格的影响力永远不可忽视,近来他愈发感觉到了自己的脆弱,并总是在思考着,如何才能把自己的记忆归还给威尔,毕竟那些都不是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TBC

升C小调钢琴曲指的是Nocturne No.20 in C Sharp minor,肖邦的遗作。剧里巴哈和莫扎特的出镜率相当高,不过我本人觉得抒情的时候肖邦比较合适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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