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Hannibal/拔杯】Wie Fallen In Die Tiefsee(03)

第三章

今天的钢琴声响得特别长,波涛拍岸的声音从侵蚀崖的下方传来,席卷着冰冷的水汽掀开威尔黑褐色的鬓发。他仍然像以往那样端坐在崖边上,看见乌云在远方密布,海水浩浩汤汤。

协奏曲的旋律是从C小调和弦开始的,大和弦宛如圣彼得堡的钟声,一击一击地敲响。以弦乐组带起的旋律结构被最大限度地拉长,伴以饱满的键音而来,沉厚的琶音里仿佛正孕育着命运的风暴,亟待澎湃如海的情感在其中酝酿出崭新的高潮。(1)

“据说拉赫玛尼诺夫是个愉悦的人,”克莱恩·斯科特在琴音结束时说,“然而C小调第二协奏曲的旋律却令人心碎。”

他讲完,威尔听见了他从胸腔里发出的叹息。

“艺术家有其天生的预感,当他们心情愉悦时,往往看透了欢乐的本质,预感到悲伤的来临。(2)”汉尼拔·莱克特离开了琴凳。他向来懂得如何调节自己,一曲完毕便能回归正轨。威尔很羡慕这种调节能力,作为一个太过敏锐的共情者,他没有多少好好享受古典音乐的机会。在他的眼中,一支曲子是作曲家写就的诗,是一种残酷的、浪漫的或者暴戾的抒情,成吨成吨的、折叠起来的情绪会在音符迸出的瞬间爆发,像病毒那样干扰他的脑子,他甚至能在那时候觉察到自己脑中那颗小小的杏核体,正像新蜕的毛毛虫那样轻轻鼓动,满含难言的热切情涌。音乐,音乐是一种语言,一种载体,一种具象化了的情感,威尔当然爱它,但它对自己来说是那样危险,他不能爱得那么自如,那么舒畅,那么有条不紊,那么——那么像个正常的人。他以为自己当然得做个正常的人,而不是一面会反射黑暗的镜子,打眼就能看见光线在海中破碎,自己的影子落在幽暗的水底,仿如深渊巨兽。

他知道自己的体内或许真的住着一只那样野兽。它没日没夜地嚎叫,渴望冲破牢笼;它的叫声曾经吸引过汉尼拔·莱克特。这男人循着威尔心海的深渊而下,找寻到那被囚于深处的兽笼。他以敌基督者般的面孔傲然而立,似笑非笑的嘴张狂地煽动着:

“正如善神一样,恶神也是必须的:人恰恰不是将自己的独特存在,归功于宽容和对人的友好。”

“一个对愤怒、仇恨、妒忌、嘲讽、诡计和暴力一无所知的神,有什么意义?”

“一个对征服和毁灭的狂暴激情闻所未闻的神,有什么意义?(3)”

他的的确确给威尔展示过全然的恶。威尔不曾畏惧过恶,他真正畏惧的,是汉尼拔恶的坦荡。那份坦荡远远超出了任何正常的社会秩序,而且会毫无底线地将他拉到原则以下。对威尔来说,这多少是个趋近于自我毁灭的过程,即使汉尼拔也诱惑了他——所谓的恶的诱惑。

有一两年的光景里,他缩回佛吉尼亚州的矮屋,跟狗、妻子和炉火守在一块儿。那几年的时间里,他偶尔会在刊物上读到关于汉尼拔的消息。这个臭名昭著的食人魔在入狱后热度反而一度只增不减,人们毫不掩饰对他的好奇心,穷尽各种猜想去摹绘,乃至放大他的残忍和罪孽。而这些换来的也许只是威尔·格雷厄姆在清晨的一个哈欠,或失神的一瞥。某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像额头的青筋那样反复颤动着,跳跃了良久,与他叨叨着,模糊着善与恶的定义。那是汉尼拔·莱克特给他留下的播种,一枚黑色的种子,受着威尔自身阴暗面的滋养。

种子一旦播种下便再难摆脱,否则威尔不会任由自己放开所谓的蜕变,重新回归到那一开始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不能真的回去,可摆脱那一切至少能给他形式上的安定感。最终,随着天长日久,他终于也开始学会从第三人称的角度出发来看待刊物上对汉尼拔的揣测与研究,并且偶尔在内心深处露出嘲弄的狞笑。

汉尼拔不是恶魔,他就是恶本身。他的恶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被理解、被任何社会化的眼光去解读。他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了解了汉尼拔,但他清楚,在“恶”的话题上,他永远都有发言的权利。汉尼拔·莱克特是恶,恶在没有同理心。他永远不会感受到同情和痛楚,一如人性的光芒会永恒地从他肩头掠过那样。

倘若威尔的心再硬一些,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他的肚子上不会有那道跟着他浪迹天涯的伤疤,他也不会有狗、屋子、炉火,他还可能与杰克分道扬镳。一切就坏在他是个共情者,而经历只让他对周围的人暴露过他“好”的那一面。

人对“好”的定义从来不是“优秀”、“美丽”,而是“对自己有用”。杰克利用他的共情,是因为重视他能带来的“正义”;汉尼拔重视的,则是威尔的共情对自己的“理解”。他们都在从自身的角度定义着威尔“好的一面”,威尔也知道这不可避免。他做过成千上万份的心理侧写,与无数的变态杀手们共情;他迷茫过、无措过,但不曾因此陨落。在那个心海深处的牢笼中,挨着黑暗而咆哮的野兽的,是他的另一种情绪。

那就是同理心。共情者的同理心远比普通人更甚。他未曾朝谁提起,但他自己最清楚不过,在那成千上万份的关于变态杀手的心理侧写中,埋藏着多少威尔·格雷厄姆对受害者的共情。在最一开始的时候,威尔还没有那么麻木。他曾经在值夜班的书桌前满含热泪,只因为深切地体会到了受害者濒死的挣扎与痛苦。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罪孽和杀戮,是鲜活的生命在寂静中沉沉而去,是存在过的证明与痕迹被世人所遗忘,回忆都归于空虚的冰冷。几滴眼泪、几张报纸,时间揭过了一切,把芸芸众生甩在身后,一去不回,只剩下鲜血在寒冷中凝固。每想起这一切,威尔的心中就会充满怜悯。

所以他才会选择离群索居。避开那些也许有一天也会遗忘了他的人们、那些或许也会在寂静中让他沉沉睡去的人们。他宁愿把感情交付给更单纯的动物,让自己活得像电气时代的采石工人,或者与自然无限融合的自然主义者。

这就像自然环境里必须维持的稳态一样,过去的几十年里,威尔一直恪守着自己的界限,直到汉尼拔打破了它。

他原谅了。他能原谅这样的侵扰,但他不会原谅自己被同化,永远不会。汉尼拔不仅让他发现了心底的巨兽,也让他发现了心底更深处的东西。那正是他长久以来忍受着折磨的原因,带着属于他的最鲜明的印记。他永不会抛弃他,这意味着他永远不会停止与汉尼拔的同化所进行的斗争,即使这要他付出消失的代价。

于是他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躲在威尔·格雷厄姆的身体里,看着体内衍生的另一个人,代替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与人交流,这种感觉很奇妙。他知道心因性人格分裂症在精神病学上是很罕见的病症,以前他曾经在马里兰州的疗养院里见过解离性认知障碍的患者,他们看上去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是需要经常在手边备着笔记本,以防忽然人格转换而导致的记忆断片。然而如今他自己却不需要这么做,克莱恩就像他的兄弟一样拱卫着他,对他倾诉一切,让他了解一切,也替他承担了绝大部分的伤害记忆——那些关于他自己的,最为黑暗、最不能让他的本我接受的部分。

有时他感到十分愧疚。克莱恩生来就是替他承担伤害的,他因为自己的屈从而选择了退避,以至于不得不把克莱恩丢了出来。在威尔看来,克莱恩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孩子(4),他其实很嫌弃威尔那身不太漂亮的打扮,不止一次地想把腮边都剃得干干净净,但最后都因为顾及威尔的意愿而放弃了。威尔的颊边长年留着长鬓角和短须,以此掩盖他那张实际上有些过于年轻的脸。威尔自己已经快四十岁了,所以克莱恩也不得不硬把自己打扮成四十岁大叔的样子,尽管他实际上只有十九岁。他努力地为了威尔而扮演好这具身体的主人的角色,唯恐做出一些与年纪不符的事情来。威尔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忍耐着心里的战栗和恐惧去替自己面对汉尼拔,看着他凭着十九岁的年纪伪装成一个大叔的样子,与那些他并不喜欢的对象交谈。如果克莱恩真的是他的兄弟,他发誓会保护好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地躲在他的身后,这不公平。

汉尼拔随时都有可能对他出手,这是威尔的感受。呆在汉尼拔博士家中的每分每秒,对克莱恩来说都是煎熬。他透过克莱恩的双眼去观察着外界,每每发现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也会探究地盯着自己,好像要就此把自己揪出来一样。他知道,汉尼拔一直在想办法唤醒这具身体里的主人格。也许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汉尼拔暂时还不知道威尔·格雷厄姆已经从这具身体里苏醒了。

他不能知道,也不会知道。

跟克莱恩一起坐在会客室里的一角,威尔也在打量着病人席位上的男人。

“一只船孤独地航行在海上,它既不寻求幸福,也不逃避幸福,(5)”男人有着低缓的声音,威尔想,他应该是汉尼拔会客气相待的那种人:友好、礼貌、有着较高的素养,“拉赫玛尼诺夫是一位神奇的音乐家,他把孤独和绝望灌注在了拉二的第一乐章中,又把希望留给了接下来的章节。随着和弦组的攀升,把听众的情绪升华到崭新的境界,这是个由抑到扬的过程,就像那艘不知何往的船帆一样,平静地驶向光明和辽阔的水面。”

“能得到您如此的欣赏,我感到很荣幸,海因里希先生。”莱克特博士说。

“我实在没想到……”西格尔·海因里希粲然一笑,“还能现场听人演奏这样的曲目。二十年前我曾经在圣彼得堡听过,据说,第二协奏曲是拉赫写给治愈了他的心理医师的献礼,即使在旁听者的耳朵里,它依然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二十年前……”一丝恍惚似乎由莱克特博士的双眼中划过,“那是李赫特(6)还在世的时候吗?”

“是的,”海因里希好像陷入了回忆,“那一年,伏尔塔瓦河的水还一样贯穿着捷克斯洛伐克。”他轻轻地握起拳头,“而我,还没有像如今一样愤怒。我还能在布拉格之春的音乐会上纵情落泪,跟学校里的同袍念诵里尔克和帕斯捷尔纳克……后来,一切都变了。”

“莱克特博士,您有过信仰吗?”他犹豫着问道。

“您指什么样的信仰?”博士问。

“哦,我想……我想,您大概是没有。”海因里希自嘲地笑道,“在当时,在那个时候,我一度是无政府主义的拥护者。我的祖父是哥萨克人,在第一次清洗中倒下了斯大林的枪口下;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他是个纳粹。”

威尔听见了他的鼻音声,那听起来好像极其痛苦。

“他死在苏联人的战俘营里,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只有四岁。我的母亲是个小个子的女人,脸颊上长着雀斑和黄褐斑,她并不美。我至今都记得——我的邻居从外面走进来,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拉到街上去,剥光她的衣服,解开皮带,把她抽得满地翻滚……我听见她的尖叫,于是跑出去,看见她仰面躺在泥泞里,浑身是血。”

“那天晚上,她吊死了。我却被一对乌克兰夫妇收养,我怀疑这是我不安的源头。”海因里希顿了顿,“我因为苏联人而失去了父亲,间接失去了母亲,最后却又由苏联人把我抚养大。”

“我尝试过很多次,把他们像真正的父母一样对待,但我失败了……”

“你感到愤怒吗?”博士说。

“不……”海因里希摇头,“我感到非常惶恐。因为我对自己的不能通情达理而感到愧疚,对着本不该值得我愧疚的对象。”

博士望了他几秒,才道:“知恩图报是人类难得的美德,甚至知恩本身就是美德。海因里希先生,你的做法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更高尚了。”

“如果果真如此的话,”海因里希苦笑着说,“后来我渐渐地怀疑,我对他们无法通情,是因为我似乎潜意识里已经认定了他们对我有所亏欠。他们合该如此,至于所谓的愧疚,不过是世俗的规则演化下强加给我的惯性思维,没有了这层思维,一切反而可以更加正常。”

“从那以后,我开始感受到——所谓的,人的虚伪。试想一下,我们在礼拜日走进教堂,请求宽恕,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不安有所削减;我们觉得别人可怜,去同情他,或许那根本不是因为我们有怜悯心,而是因为我们自己感动了自己。”

“这样的感觉实在过于真实,以至于令人不安起来。折射在我自己身上后则更甚。我……一边憎恨着——这么说是否很失礼呢?莱克特医生……我憎恨着吉普赛人,我厌恶他们,甚至厌恶到不想与他们面对共同的医师……”他咬着嘴唇,“我时常感到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拼命维持着外界的所谓秩序,一半则浸润着危险的念头。我是一名警察,但我现在时常怀疑自己是否能够胜任。”

他吞了口口水:“医生,我想成为一个相对完成的人……而不是一个……分裂的人。”

莱克特礼貌地微笑道:“这是所有人都会有的愿望。”

威尔察觉得到,汉尼拔的眼底里闪出了一点兴奋的火花。不祥的预感渐渐浮至心头,他的视线在西格尔·海因里希和汉尼拔·莱克特之间来回不定,直到汉尼拔开口为止。

“人的脑中,有一部分是哺乳动物都会有的,而另有一部分是人类特有的。前者会被我们称为'动物脑',它有时意味着人类进化时的缺陷……”莱克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除非属于人的部分把它压制住。如果你感到自己很分裂,海因里希,那也许是你头颅中的两部分在互相杀伐,”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了些,无形中构成施压的姿态,“动用你的才智和毅力,杀死不属于人的部分,压倒它,如此才能保持人性的纯正。”

“这是我给你的建议,”医生笑了一下,“两部分之间,总会被我们的心理保护机制设立防线和围墙,谁也不能保证跨越一线后会发生什么。但,如果你想要得到完整的你,海因里希,就试着去跨越看看吧。”

威尔的视线转回,落在西格尔的身上。他发现这位看起来温和又健硕的警官,不知何时已像野生的牦牛一样,浑身都覆满了厚重的汗水。

他沉默地盯着男人。过了很久,西格尔才用嘶哑的声音说:“谢谢你,医生……我会试试的……”


TBC

(1):这里演奏的是拉赫玛尼诺夫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即大名鼎鼎的拉二。

(2):毕加索的话。

(3):引自尼采《敌基督者》。看完TV后我总觉得拔叔应该会是尼采的粉丝吧,他的体内似乎酝酿着奇异的酒神情结,对美有特定的执着,这正是尼采在其著作里宣扬过的。

(4):多重人格者的每一个人格都有自己的年龄、性别和身份。

(5):莱蒙托夫的诗。

(6):李赫特:前苏联钢琴演奏家,二十世纪最伟大的钢琴大师之一,与卡拉扬合作的拉二被诸多乐迷誉为最好的演奏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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