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Thesewt/ABO】Timeless(上,37)

章卅七

走廊的尽头有两扇门,像结婚照上的夫妻那样挨在一块。门是橡木做的,本该是窗花的地方出人预料地镶嵌着脏兮兮的毛玻璃。往上只有三层,圣母像在最高处,忒修斯上楼的时候刻意往上瞧了一眼,只看见一片混茫的黑暗。

他平静地往上走,一些昏黄的烛光从已逝去而未消弭尽的暮光中呈现出来,一瞬间让他回想起探照灯打在刺刀上的情形。他被这种绝无仅有的光线晃了神,不久后隐约感觉到:这样的晃神在以往的岁月间不一定会发生。离圣母像置放的那一层越近,某一种行将就木的寂灭感就越会鲜明地自他心上发散出来,就好比他曾经妄想用自己声势浩大的爱情去束缚血亲的那一种意图似的。他走到拐角处,转弯,再往上,楼梯如同两层折纸,他沿着一面前往了另一面;最后,他让自己站到圣母像的面前。

唯一而隐秘的世界就此向忒修斯打开了,它从前也曾包容过这名男巫的许多幻想,忒修斯不能确定往后是不是也需要如此。他的心迫切地需要一些休憩,一些可以让他的愤怒不再愤怒,让他的痛苦不再痛苦的间隔;麻瓜和巫师们都不可能把它赠给他,他只好自己来找寻。

在躬身施祷告礼的时刻,他听见一阵浑厚的钟声,在普里皮亚季河的两岸飘荡。

“愿我能给予他人宽慰,而不是去寻求他人的宽慰;

“愿我能带给他人勇气,而不是去寻求他人的庇佑;

“愿我能支撑一切,而无需他人给我支撑;

“用尽我全身的力量。”

“对不住您,”带着银边眼睛,脖子瘦得露出青筋的牧师抱歉地瞧着他道,“本来都有人打扫的,西边那个校场出了事儿以后就走光啦,我都没有想过,居然还会有人再到这里来。”

忒修斯走下了最后一级楼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您为什么不离开呢?”

“我?”牧师眯了眯眼,黑豆一样的小眼睛里亮着光,“我是被这儿的修女捡回来抚养大的,”他说着,抬手用食指指了一下自己红色的酒槽鼻子,“您看这儿也就明白了不是?我的妈妈是个土耳其人。她意外地怀了我,生下来之后就把我送给了这里的修女。我是这样长大的。”他长得过瘦,过瘦的结果是他的脖颈和胸口都凸起条状的骨头,头部后顶端却显露出明显的膨大的模样,被他瘦削的身体衬托得仿佛被砸肿的脓包一般,忒修斯好奇地想,不知道那鼓起来的骨头下边都有些什么。

教堂外边好像又下起了雪。牧师领着他,在漆黑的走廊里穿行。他们的脚步在寂静的走廊里踢踏出木质疏松一样的声响,忒修斯一度听得昏昏欲睡。可在他真正昏睡以前,那名牧师却满怀出生时那般的激情,沉重地说:“我打算在这里就死了,中校阁下。”

忒修斯的脚步停了一会儿。“我希望您也可以离开这儿。”他说。

“像之前这里离开的那些人一样,还是像那些遵循您的指令而离开的人一样?若真是那样,如果再有您这样的人需要用到这里,谁还来为他开门呢?”牧师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芒,忒修斯好像也能看见:他的嘴角业已挂上了自信的笑容,“我们需要您这样的人,因为我们受了上帝的旨意来支撑你们。”

“要是您感到了无法支撑呢?”

“我会去寻求上帝的庇护。”牧师笑了笑。

“听上去就像上帝一直在听取人类的抱怨和诉苦似的。”

“哦……不就是那样吗?”他们在走廊里拐了一个弯,忒修斯差点踩到牧师袍子的一角,“上帝是被人类托举起来的,斯卡曼德先生,他有义务承担我们的一切苦难和愿望。因此,我们前仆后继地来到上帝的面前,朝他祈求些什么,祈祷他把自己心中所想的赐给自己,并且不希望有一天他把它收回。”

“……收回去?那——”

“那不属于我们。但那通常被我们认为是——一种希望,一种可以把美好和幸福从最恐怖、最阴暗的生活里解救出来的东西。”

“可是,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真的幸福。”忒修斯讲。

牧师侧头看了看他:“您说得对,对极了。”

风刮得呼呼响,忒修斯压了压帽檐,示意他不必再送了。

 

 

阿喀琉斯走在纽特·斯卡曼德的身后,仍旧如以往的许多天那样神情僵硬,目光亦稍显呆滞。除了在决定调离之后的头一天,余下的这些天里,他的内心似乎始终都处于某种煎熬中,当煎熬折射到他的外表上,这里的人们就能瞧见他微微佝偻着脊背、步伐沉重又慌不择路地从走廊穿行而过的身影,好像是一个人因为心率过高而即将要把自我的灵魂甩出肉身躯壳之外前的模样。可他脸上迷惘的神情又与这姿态毫不相配:随着时日的增长,来往的人固然知道了他要做出怎样不可思议的抉择,但只有极少的人能感受到他心灵深处的执念——他既害怕着被人背叛,又总在逃避着和畏惧着,有朝一日也背叛了什么人。

“你打算明儿走,是吗?”纽特在他前方轻飘飘地问。

“别说‘打算’,说‘准备’。”阿喀琉斯答道。他的面孔苍白得有些扭曲。

“好吧,”动物学家叹着气,“进会议室之前或许咱们得再强调一遍,阿喀琉斯,”他绿色的眼眸里好像沉淀着什么胶质物那样混沌,“不要心怀愧疚,不要跟着对方的话题走;如果他责备你,也不要反驳他。总的来说,是不要给他任何可以用来攻讦你的话柄——以后的事情,忒修斯会帮你解决。”

他惨白着面孔,嘴角强行挤出一丝笑意:“没想到最后是最恨我的人来解救我。”

他的话令纽特抿了一下嘴,同时也停住了脚步。他那对猫一样的眼睛里急促地掠过些许阴沉,而后,这种阴沉变为了浅薄的同情,就像在默西塞德郡的足球加时赛场地边上看着一群身穿涤纶球衣的人吭哧吭哧排着队跑过去那样。他知道这种时段里的人通常会感觉到疼痛,譬如一个一星期可以赚十万英镑的球员,突兀地在跑动中被枪击中,或骨膜因为剧烈的运动而破损,以致于健美如参孙的身躯也轰然倒地:就是这样的感觉。一个人犹如一副绷到强弩之末却仍然要被用于弦杀的武器。忒修斯早已变成了这样,如今大概也轮到阿喀琉斯了。

走廊从上个星期的星期天开始就完全失去了供电。西北面的战事愈演愈烈,通到基辅去的铁路被德国人炸烂了几截,不消几日,交通系统的疮痍就会成为这座城市、以及其它周边几座城市头顶抹不去的污迹;不过,当下里最值得焦虑的,仍旧是那许许多多的、脚步虚浮着在此间漫步的巫师们——可能也有麻瓜,纽特看见他们时就能确信,要不了多久阿彻·艾弗蒙德会签署另一项密令,和麻瓜的高层协作,将这里麻瓜们的记忆都清除掉。在他们以后,这座城市的上空也会被施以魔法;关于魔法的记忆将被去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地面上无穷无尽的人类,像硕大的空面粉口袋一样走着。纽特不太愿意承认那些人是真正的人类,他们不是笛卡尔意义上承载理性和意识的容器,他们敞开着面粉口袋,对自己业已丧失的那段生活一无所知,胸中布满空洞的伤感,和两片被烟熏黑了的肺叶。到那时,通往秋明的列车又会再多一份沉闷的悲伤。纽特认为那悲伤势必将是他自个儿的,若再多一位,那么就还会属于忒修斯——这世界上只有他的兄弟能与他分担这一种情绪;也只有忒修斯会不问出处地承担他的一切。然而纽特更想知道,是否也有那么一天,忒修斯终于能够理解过来,他的痛苦是多么痛苦,他的悲哀有多么悲哀。

纽特在离会议室还有十五英尺的地方就停下了,他转过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已经打成卷的纸质文件交给阿喀琉斯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窗户好像用胶水粘住那样闭合着,阿喀琉斯的目光滑过他的肩头,视线直触在窗玻璃上,那上头有一大片足以遮住他视野的碳化的黑色痕迹。就是在这样的痕迹中间,一枚掌印清晰地敷在上头。那一瞬间他惊讶极了,垂在腰侧的右手翻转过来,朝外摊开,手指伸伸展展;那枚掌印就烙在黑乎乎的窗户上头,把他那穿过窗玻璃的视野嵌成一只手掌的大小。他让自己摊开在外侧的手掌动了动,他发现那枚手印不比自己的手掌大。那么,这枚神秘的手印、这枚恶作剧一样的印记到底该属于谁?它为什么像招手那样地出现在此刻的他的跟前?

阿喀琉斯抬起手扣门,他的身子终于是转了过去,他再也没看见那枚手掌印。只是,那手掌印居然烙在他的脑子里了,他隐约有些错觉:那枚嵌在漆黑窗子上的手掌印,是这座指挥所里唯一可往外看的窥孔。

他扣到第四下才推门进去,走廊里没有人说话,他什么也没听见。

 

 

一九一七年。九月。傍晚。雨。会议室的另一角里,壁炉的火焰熏腾着挂在高处的油彩青铜骑士画。唯一的窗户半开着,司务长使唤人把干稻草铺到路上的声音从窗户缝外边传来。赤杨林长在窗外,下边遍布沼泽。房间里温暖得几近干燥,阿喀琉斯舔了舔嘴唇,斜眼向南角里坐着的男人身上看。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怪里怪气地心想,我不管到了哪里都要和这男人分不开。他的心里有恨,一半是给忒修斯·斯卡曼德这个人的,另一半则给他自己。忒修斯的右手食指上还戴着金色的祈祷戒指,他端坐在长桌的尽头,好像要避开身边那个缺乏信仰的世界似的。他低垂着双眼,视线放低,落到咖啡杯的边上,凸出颧骨的面颊和凹陷下去的腮边都流露出一种寂寞的神情。这神情放在别人脸上会显得落魄,到了他的脸上却有着修昔底德般坚毅的光彩。他对阿喀琉斯的到来视而不见,至于另一位坐在他对面钢琴旁的男人,他或许也不关心。他光是坐在那里,就已经能将自己与周遭的世界分割开来;在他的身上会出现男人般的坚毅、魄力和另外任何一种刚强的气质,然而这份气质也并未使他体内的软弱和柔情消失,他自己则由此成了一个介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人。

最后一个被阿喀琉斯注意到的男人正坐在窗户后边,他的十指在钢琴的低音区摆了片刻,遂灵敏地舞动起来,演奏拉赫玛尼诺夫的升C小调前奏曲。阿喀琉斯不得不由这一层气氛里体会到尴尬,多年以来,他在许许多多与这男人十分相似的人的包围中成长,屡次试图以一个同类人的眼光来打量他们;他努力过,但依然失败了,尤其是在对面那个男人的身上。每当他试图从他们身上汲取一点点虚情假意来矫饰自己,他们回馈给他的都只是令人失望的拘谨笑容。阿喀琉斯在东边的椅子上停住了,他的左手手指在不停地整着一面被揉皱的稿纸,他不厌其烦地把那只翘起来的卷边捋平。身后的壁炉里传来木柴烧得炸开来的声响,合着前奏曲的一个滑音一并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一点木屑的味道弥散在阿喀琉斯的周遭,他思考着要怎样才能从眼前的境遇里抽身,这其间他无数次朝忒修斯张望,而后者甚至没有表现出一次将要帮助他的神色来。阿喀琉斯失落了。这张桌子、这个满是钢琴声的房间,令他孤立无援。

“我想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阿彻·艾弗蒙德用一副使他受宠若惊的口吻说道,“伦敦方面已经收到过你的陈述,不过,这毕竟是一件很大的事。”他的神情十分宽厚,连棕褐色的鬈须都显得仪态文雅,两条穿着丰唐式时装袖的胳膊齐整地叠在桌面上。他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诚恳,他如此这般地安慰着阿喀琉斯,右手把一盏装满咖啡的萨克森瓷杯推向他。

“你怕苦么?”他问。

“我……呃……不用麻烦您——”

“加一颗,怎么样?”艾弗蒙德舀起一粒方糖块,“还是两颗?”

“一颗……一颗吧,先生。”

阿喀琉斯艰难地咬住后槽牙,艾弗蒙德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才能,亦即雷兹主教所说的那种“一见面就熟的可怕才能”。他缓慢地意识到忒修斯异常缄默的理由:艾弗蒙德的见识和城府比他在他的同龄人身上所见的一切的一切加起来还要多。他恍恍惚惚地将自己手中誊写好的材料交到对方的手上,仿佛就此完全丧失了自主的权力那般半倒在靠背椅上。离他不远的另一边,忒修斯的视线迟缓地向他滑来,但没有被他接住。

“这一份跟你交给伦敦的材料也没有什么不同。”

“……听起来,您希望它有些不同——”

艾弗蒙德抬起灰眼睛。“没有也可以。”

他的态度不像是在征询一件事,反倒像在用力将话语的主使权捏在手里;实际上他成功了,忒修斯在他的面前几近失语(阿喀琉斯刚进房间时就觉得忒修斯的脸白得透明),他总是从那些字里挑出许多让阿喀琉斯无从开口的细节来质询他。在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里,阿喀琉斯始终都在对一些与数据和细节有关的词语阐释不止,艾弗蒙德对他口中那些关于失事当晚校场周边情况的描述毫不关心,他耐心而仔细地盘问了动物学家与艾潘妮这条乌克兰铁肚皮被驯养情况相关的所有细节,一度精确到这条龙飞翔时的时速和正午时的体温。他的那些问题游离而散漫,而最后又汇聚成一处,指向令阿喀琉斯极度不安的方向。他咬紧牙关,被迫坚持下去,在椅子上受审似的呆了两个半小时:它们没有白费,他于焉总算明白过来,艾弗蒙德已经让他从心里上接受了自己犯下弥天大错的事实,让他不得不心服口服地承认自己完全无视了魔法部的指令和执行任务时的失职。

“喝点儿咖啡吧,托利弗?”艾弗蒙德的眼睛依然充满友善的光芒,“你都成了这副模样了。”

阿喀琉斯干笑起来,把瓷杯拖到自己面前,端起来贴在自己的上唇下,靠了靠又放下去。

艾弗蒙德把材料放到一边,像口渴了似的端起杯子大口喝起来。“今天的咖啡煮得不错,”他笑得露出两排前牙,“我老早就讲过,酒精灯煮的咖啡比魔法煮的好多啦。”他谈着咖啡,突然像忘记了方才刚讲过的事情那样,对基辅当地的人情风土品评起来。他很会说话,这又是一种在男人身上,特别是在英国的男人身上极其罕见的才能。他用词俏皮,其中还掺杂了颇多俚语,嘲讽起麻瓜来毫不留情,嘲笑同僚时则愈显尖刻。阿喀琉斯呆滞地听了一会儿,在对方讲到一些生动形象的词语时,连他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艾弗蒙德并非出身贵族,他似乎以此为傲,肆无忌惮地用俚语讲了许多奇闻轶事,这些话完全把阿喀琉斯年轻的好奇心吸引过去了;当艾弗蒙德说起自己的童年时,年轻的动物学家居然生发出感同身受般的激动。

“你是个聪明人,阿喀琉斯·托利弗。你原本还可以干得更好,我想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你会把守好校场底下那唯一的秘密的;把它交给别的人接手,这不利于你的长进——可你也不在乎这个。”

“不!我——”阿喀琉斯刚张开嘴,倏然胆战心惊地朝忒修斯瞥了一眼。他的指尖顿时无比冰冷,说出来的话混乱不已,“纽特……纽特在这方面比我更有天赋,他也很有对付龙的经验——”

艾弗蒙德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不希望你太为难,孩子。”

阿喀琉斯颤栗般地摇了摇头,不住地望着忒修斯,他再也没能接收到男人的视线。

忒修斯对他俩的言行置若无睹,漠然得叫人疑惑他为何出现在此地。就在阿喀琉斯颤栗地张望他时,他举起一把银餐刀,把盘子里的黄油面包割成两块,拿起其中一半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斯卡曼德也会尽力协助你的,”艾弗蒙德说,意味深长地看着男人,“我们的赌约是算数的,对吗?”

“什么?赌……什么?”阿喀琉斯惊恐地转过脸来问他,又惊恐地转回去。

“……算。”忒修斯嚼着面包。

“好,你输定了。托利弗,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艾弗蒙德大笑着回答他。

时钟敲了六下,勤务兵进来通报了一声。艾弗蒙德从椅子扶手上把外衣撺在右臂上,步伐飞快地走到门边去。

“艾弗蒙德先生——”阿喀琉斯站起来喊他。

“别忘了再给伦敦写信!”艾弗蒙德的声音从走廊传到了这里,“我知道你会一丝不苟。”


TBC

拉赫升C小调前奏曲: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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