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FB2/Thesewt】对影成三(01)

章一

怀俄明州西部有一座山,很难说它看起来是什么样:因为它经常给人一种“什么都不是”的错觉。上午时它是白色的烟,508号公路往南去,只能瞧见它那座带着棱角的山尖,还有山尖下边那道铁灰蓝的山脊;中午时它像一堵白色的镜子,太阳照上去就像沙丁鱼群涌入深海,什么也不会返回来;到了傍晚,它是一只竖在艾伦·哈迪德草场背后的大手。1963年,纽特·斯卡曼德第一次看见它时,他哥哥的车在路边上抛锚了。

“我们都赶不上回家吃饭了,要是今晚上下雪了,明天也走不成,”他哥哥蹲在车旁,从工具箱里往外拖千斤顶,“去那里打电话吧,爸爸、妈妈和莉塔都在家里等我们——纽特。你身上有美分吗?”

“有几个……”他咬了一下开裂的嘴唇。他哥哥从车门旁挪了位置,把脸靠在引擎盖子上面。“好家伙,冻住了。”他哥哥嘀咕着。

“后备箱里应该还有点防冻液来着……”纽特说。

“有吗?我去看看……接下来还得找个地方歇脚,”男人搓着手说,“今晚上说什么也走不了了。”

这个男人在引擎盖子上忙活了半天,才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看着自己。他一转头,意外地直瞅进了纽特的眼睛里。“怎么啦?”他问,“你怎么还不去商店?晚了人家要关门的。”

“唔……”比他年轻八岁的青年人支吾着。趁着兄长还在忙活的当口,他从口袋里慢吞吞地摸出了二十五美分,那是他全部的硬币。他哥哥还在忙碌,他站在公路旁的路标下面,又从那堆镍币里把三个五美分和三个一美分挑了出来。

“我……”他把十八美分都丢回口袋里,口齿不清地说,“打回家里要多少来着?”

“什么?”他哥哥终于又注意到他了。他的目光顺着弟弟满面艰涩的脸庞直滑到他攥紧的右拳上。“五美分?十美分?”

“要打到爱达荷呢。”

“那就十美分。”

他哥哥回完话,眉间一松:“哦,你没有钱?”

纽特低着头,两只眼睛不断地闪烁,这回他甚至没有完整地说是还是不是。但忒修斯——他的哥哥,还是一如既往地承应了他无声的要求。他直起上半身,拉开车门,把头倾进驾驶室里翻了一会儿,扯了一张过期的报纸揩了揩手。“有点脏,”把硬币递给纽特的时候,他说,“你带手帕了?”

“没有,”纽特摇摇头,“这没什么。”他垮着双肩,懈懈地把手掌半张开着伸过去,抓在忒修斯的掌心里。那枚散发着汽油味的硬币上还留着忒修斯的体温,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眼神审视着它,看了又看。

“别发呆了,快去吧。”他哥哥重新走回汽缸前,提醒道。

他转过身,把硬币藏在手掌中。508号公路到这里几乎已是尽头,这厢里没什么人烟,路旁的里程碑下生满了风滚草,再往下去,是一道光秃秃的坡地,上边的草大半已经枯萎,只有零星的几点地方还留了点黄绿色。纽特在上头一浅一深地走着,左手抄在口袋里,右手举着一只笨重的蓄电池。他顺着坡沿向下走了良久,蓄电池的白色光圈一直在地上摇晃。他在离路边商店还有半英里左右的地方顿住了。这时,他缩了一下脖子,忽然胆怯、犹豫似的,转过身向后看去。他看见忒修斯仍然跟那台抛了锚的福特牌二手汽车呆在一起,落基山脉的边缘一角在这个六英尺二英寸高的男人身后展开,它那厚重又宽大的怀抱,呈现出铁凝般的深灰色,像一把铸造的军刺那样横插南北,把南方的夜空割去了一大块。某一瞬间,它几乎把纽特全部的心神都给吸引过去,以至于他差点就看不清楚男人的身影了。

板房在山坡的尽头,门半掩着,窗户看起来脏兮兮的。纽特紧了紧衣领,推开门,闻到了一股煮糊肉混合无花果的味道。狭窄的过道里没有灯,他没有关掉手电筒,白色的光圈从摆着胡椒粉的瓶子上依次晃了过去。装着白兰地的瓶子亮晶晶的一闪。

“是谁?”一个有点肯塔基口音的男人大着舌头问道,声音仿佛被闷在沙丁鱼罐头里。纽特琢磨了一会儿才答道:

“我想打个电话。”

须臾,沙丁鱼罐头里传来一阵子铛铛的声音。“稍等。”那男人说。

纽特关了电筒,在黑暗里背起手等待。他很快就从罐头里听见了更多的声音:众议院的共和党人发表的讲话,那背书似的口吻使讲话内容浮如蚊蚋,细寥寥在他脑子里缠绕。两分钟以后,好像有人调了频,内容就变成了复方化肥广告。沙沙的电流声不断干扰他的听觉;仅仅过了几秒,收音机的内容又变了,换成了州长上个星期四的讲话,一成不变地谈着劳动保障问题,好像人们的劳动一直都在被这么保障着似的。

“十美分。”沙丁鱼罐头被打开了,男人的声音出现在他面前的玻璃柜台后。

他点了点头,把手伸到他一个多小时前掏弄的那只口袋里,用指尖分辨着硬币一侧的纹路——他对这个很在行。不久,他把两枚带着托马斯·杰斐逊头像的硬币掏了出来。

“正好。”那声音说。男人一不说话,纽特就产生了一种这里其实什么人也没有的错觉。他朝手心里哈了几口气,在拨号盘上转着。屋外好像开始下雪了。

黑暗里的一切都静得像在等待着什么。他侧过脸,夹着电话听筒,下意识向窗外看:什么也没来。一股快要被淹没的感觉隔着玻璃向他涌来,另一头被接通的时候,他竟然哽咽了一声。

“您好?”年轻的女声问道。

“……莉塔吗?”他的嗓子还没恢复过来,沙哑地说,“是我。”

“纽特?”另一头的声音立刻染上了不少稚气又快活的色彩,它让这姑娘的声音不再显得生疏,甚至变得有点灵动了,“你们还在路上吗?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呃……其实……”

“什么?”

“我们可能暂时回不来了。”

“啊……你等等……”那头窸窸窣窣了一会儿,声音由近及远,很快又凑回来,“外头下雪了,”她说,“你们是……”

“车,”纽特沮丧地说,“它坏了。”

“那——”

“对不起。”

“……什么?”莉塔在那头诧异起来,“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了?”

“对不起,我说……莉塔·莱斯特兰奇,”他把背部压得更低了,在昏暗中看起来像被掐断了一样,“我……没能把他带过去……给你……”

“……哦,纽特……”莉塔声音柔缓起来,“你不必这样,这只是个意外。爸爸和妈妈也会理解的。就要下雪了不是吗?反正我的事儿迟早会办,一场迟到算什么呢?”

“我很抱歉,”纽特压抑地、吸着鼻子说,“我毁了你的婚礼。”

“纽特,不要再说这个了,不是你让这天下雪的。”

他攫住话筒,张了张嘴。几个音差点从他的嘴里蹦出来,他咬了好几下嘴唇才忍住了。

“我没有别的事儿了……”他的语气变得愈发沮丧了,“忒修斯和我讨论过,要是这场雪封了山,我们可能会赶在明年春天结束前帮人看一会儿草场,他在这里认识些朋友。”

“那样也好,”姑娘说,“等你们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看见椋鸟呢。”她提到这个,语气更欢快了些,但之后又转变成了近似慈爱的关照,“纽特,”她轻声说,“求你了,别自责,别为我感到抱歉,你是我的家人,请开开心心的。”

一颗心剧烈地在他的胸腔里搏动。他感到一股血气涌上脸来,他差点就要因此昏厥过去了。“谢谢,”他干涩地说,“再见,回见吧,莉塔·莱斯特兰奇,也请替我和忒修斯朝爸爸妈妈问好。”

“好的,”姑娘说,“你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躲起来偷偷难过了吧?”

这话叫纽特禁不住笑了。“不会。”他说。

“那就好。再见吧,亲爱的小弟弟。”她温柔地答道。

纽特怀着沉重的心情挂上了电话。“谢谢您。”他对玻璃柜台里边说,但那里其实没有人在。

外头果真开始下雪了。纽特束紧领子,往天空看去,只见一条条银色的雪絮正从暗青色的天幕上落下来。刚入夜时的那一点星星的痕迹,此刻已经全然不见了。阵阵朔风从山脉的东侧吹来,刮着他的耳侧和鼻尖。他把脖子缩得更紧了。莉塔·莱斯特兰奇遇见他哥哥的那天,天上也是这样的。他的哥哥比他和莉塔都要大上八岁,1953年,这个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年轻人,像一头牡鹿那样闯入了莉塔·莱斯特兰奇的世界,映衬着他高大的身影的,却不是爱达荷的森林。

再过几十年,会有人谈起那段日子里美国人是怎么对待外来移民的,但纽特知道,那些一度被贴在墙上和写在厕所里的隐晦字眼,会永远伤害着莉塔·莱斯特兰奇的心,就像她身上的肤色一样成为她一生的烙印。

那是——那是个下午——后来,听说了这件事的纽特·斯卡曼德,沿着来路走回去的时候想。下午,天气很冷,离放学很近,大概仅剩下一小时左右的光景。有很多孩子在走廊里跑,一个穿着长羊绒袜子的二年级男孩抱着足球从走廊西侧风一样地往前跑。他跑了没多久,发现了那个站在墙边背书的女孩。黑皮肤的女孩。他大笑着掠过去,在经过女孩的身旁时狠狠朝她吐了一口唾沫。

那女孩的脸猛地僵硬了。他站在她跟前大笑起来,很快,那一角围起了不少学生,男孩、女孩;低年级的、高年级的。他们站在那里,好奇地看着他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侮辱她没那么高挺的鼻梁,侮辱她那身黑色的皮肤。

莉塔没有那么黑,纽特后来知道了:她和自己一样,是英格兰来的移民,母亲那一支原先是法籍非裔。她的血统来源复杂,所以她很美,而且越长越美——起码纽特是这么认为的。可高中的孩子并不懂得如何欣赏她的美。那个男孩嘲弄了她很久,周围的学生们也围着看了很久,他们都想看看那个年级里唯一的黑皮肤女孩会怎么做。

那女孩没怎么做。她安安静静地听完,有人看见她把手伸到了窗台上——拿了一只低年级学生手工艺课做的小陶土盆。接着,当着其他人的面,她平静地把这个东西砸到了那男孩的脸上。

走廊里猛地嘶出一声咆哮。男孩捂着流血的脸,大声怒吼着,挥拳向女孩砸了过去。他的拳头还没来得及贴上女孩的校服领口,一只力气大得多的手拧住了他的腕子。男孩抽声尖叫起来。

“走廊内禁止动手。”

“是她先动手的。”男孩尖叫着。

“动嘴也不行。”那人补充道。

周围徐徐响起了一片笑声。女孩早就怔住了。过了很久,她平生第一次胆怯起来。这是种古怪的反应:有人对她不好时,她就会想尽办法跟人对着干;可现在突然有人对她好起来了,她反倒不自在。她揉着校服下摆,目光由下而上看去。

那是个没见过的老师,那是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忒修斯·斯卡曼德,抓着学生的大手上生着一条很粗的紫色静脉,身上还保留着不少英国中产阶级家庭留下来的痕迹,生气的蓝眼睛却像个海盗似的。但莉塔也就是因此才得以确认他那异乡人的身份,几个世纪以前,英格兰人正是从海上走向了全世界。

“呸。”男孩欺生地冲他吐了一口。结果被卡住自己的手捏得哇哇直叫。

“先生,”忒修斯盯着他说,“你可能有所不知,我的外公曾是个纳粹,我说不定也遗传了一些残忍的性格,”他好像笑了一下,“我觉得你不会想要试试看的。”

“真的吗?”那天晚上,纽特睁大眼睛问他。

“假的。”忒修斯接道。

迈出坡地,纽特冷得在地上跺了跺脚。风把他的面颊完全吹僵了。男人还在车前忙活着。不久,他听见忒修斯叹了一声气。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男人“啪嗒”合上了引擎盖。

“嗯……我,我替你安慰了莉塔几句。”

“是吗?”忒修斯望向他,“她怎么说的?你有告诉她我们的打算了吗?”

“有的。”纽特微微撇着嘴说。

“唉……”他哥哥在车子旁边拍了一下,“我记得后备箱有防冻液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没了,谁会拿这个呢?”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烦闷地向公路右侧的山坳里探望。

没人会回答他的疑惑。纽特是唯一有可能说话的人,但他只是一言不发地靠在车子的另一头,抠着引擎盖上的薄冰。

天已经黑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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