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FB2/Thesewt】对影成三(02)

章二

艾伦·哈迪德草场离他们抛锚的地点足有五英里那么远,毗邻着镇上唯一的火车站。在春夏两季,每晚十一点整,都有一辆装满木材的铁皮车呼啸着从这里向东驶去。

抵达草场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纽特对手心里不断地呵气,他早就被冻僵了,肩膀上落满了雪。忒修斯走在他前头,他不用担心自己接下来可以去哪儿,只是跟在哥哥身后面无表情地在草场主人的指引下往前走。

“没想到你们的车子坏了,”艾伦·哈迪德望着他们两个,说,“明早大雪就要封山了,你们赶不回去的。”

“镇长有说过怎么处理么?”忒修斯问道,“很抱歉,我不想这么匆忙,不过——我有要事,得尽快赶回去。”

“要事?”哈迪德给他开了门,把一枚铜钥匙交给他,“你有什么要事?别傻了老兄,大雪一封山,熊都过不去,起码得挨半个月才行。”

“他要结婚了。”一直跟在忒修斯身后的青年陡然发声。哈迪德给吓了一跳,他这才注意到,忒修斯的身后跟了那么一位青年。其实早些时候他也注意到了他,但纽特表现得实在太沉默了,他从头到尾也没和自己搭过一句话,姜黄色的头发老往下压着,仿佛在头顶戴了一顶过大的猎帽似的。哈迪德不是那种喜欢活络气氛的人,在这点上,忒修斯老觉得他很像个英国人;他总是一群热闹说话的人里边最爱倾听的那一个,他既不会打断别人,也不会拒绝别人,他只是爱听,爱看。而对于那些不让他听也不让他看的人,他就忘得很快——纽特就是。从马厩走到客房,整整四十二分钟里,青年一个字都没说。哈迪德与他也不熟稔,一路上便只顾跟忒修斯说话。眼下纽特突然发话了,他愣了半天,才回过神。

“结婚?”他茫然地对忒修斯看了看,又转回去看纽特。

主屋的灯光从走廊的外侧幽幽地透进来,把镶嵌着窗户的那块墙壁照成了泛着混着暖黄的蓝黑色。纽特说完话的时候,整个人仍立在原先的地方,蓝茵茵的光把他染得几乎跟走廊融为一体了。哈迪德一看向他,他就像刚睡醒一样地瞪大了眼睛,还没等对方开口,他的脸上就露出了满含歉疚的神情,然而那表情看起来又有点漠然。哈迪德注意到,他的嘴角肌肉不安地颤抖了几下,好像他很想露出一个随和而友善的笑容一样。

“我哥哥……是我哥哥,”他结结巴巴地补充道,浑身上下哪儿也没动,只是把脸偏到了墙壁的那一边,“他、他,他要结婚了。新娘子还在爱达荷。”

“天哪,”哈迪德这才明白过来,“那太糟了,”他叫起来,“可如今还有什么法儿呢?您总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呀!”

“晚些再说吧,”忒修斯及时制止了他,“一路上我们都受了太多罪了,现在得好好休息一下。艾伦,”他说,“你还有热水吗?”

“有的,”哈迪德连连点头,“我们这个地方,最不缺木柴烧。”

“你……不急吗?”

问出话,纽特深吸一口气,把盆里剩下的水都浇在头顶。跟别的地方相比,锅炉房里既干燥又温暖。他的身子早就不冷了,但双手手指和双脚脚后跟上生的冻疮和裂口却涨得他很不舒服。他穿着衣服,听见忒修斯在锅炉的另一边发出了一些类似于撕开纸张的声音。他系着腰带,边在锅炉背后烤火,一面说:“你在干什么?”

“写点东西。”忒修斯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传到纽特耳朵里的时候,纽特还听见了火焰燃烧的、跳动的的声音,它正是顺着纽特跟前的那只滚烫的锅炉而来的。

“哦……给,莉塔的吗?”

“嗯。”

他抿住了嘴。亚麻的裤子硌得他手疼,他抬起左手,发现食指的指腹上皴裂了一条细口。怪不得他会觉得那么疼。

“你洗好了?”忒修斯的声音突然从他面前发出来,他给唬了了一跳,转过头发现男人正站在斜对面抱着衣服望向自己。他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呢?纽特努力让自己看着地上的炭盆想。火焰突突地跳着、燃烧着,好像已经烧到外边来了一般;暗黄的灯光底下,忒修斯·斯卡曼德的身影在不断地晃动,仿佛他也要被烧着了那样。

即使知道忒修斯可能在等着自己,纽特还是慢着动作。他低着头,开始专心跟自己的腰带和衬衫褶皱较劲,耳朵里又在努力捕捉男人的动静,好像他一不留神那男人就会冲过来把他揪出去,然后抓住他,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在今天,这种感觉一直非常强烈。可直到他慢吞吞地搞好了一切,他的哥哥还是在原地打盹般地沉默。

“你来吧。”纽特挠着脸颊说。经过忒修斯的身旁时,他用余光发现哥哥点了点头。他走向门口,身后传来男人脱衣服的声音,但比这个声音更真实的,是被注视着的古怪的感觉。纽特还是没有往后看,一眼都没有,虽然他似乎更应该找机会确认一番那是否是真的:他的哥哥从刚才到现在,是不是一直都在盯着他看,而他一点也不知道那种注视意味着什么。忒修斯是那种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显得非常正常,甚至显得循规蹈矩的人,然而那不意味着他实际上是那种人,纽特对此心知肚明。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门走了出去。他浑身都冒着过剩的热气,为寒冬夜里的风一吹,竟然觉得凉爽起来。草场的客房离主屋之间还隔着一间马厩和一间猪圈,他在夜风里打了个困倦的哈欠,嗅到了一点猪草和马粪的味道,这使他不由自主地同这个陌生的地方亲近了。十年前,当他还是爱达荷乡下的少年时,他把大部分的闲暇时光都送给了弥漫着马粪味道的农场和浸润着斯内克河滋养的谷地。

身后的门内传来了一些男人弄水的声音。他在走廊的墙根边蹲下来,凭着自己无意的举动,他待在那儿,心里说,我该去找支烟来,别管我会不会抽,我都二十九岁了。夜里的草场边境起了雾,它薄薄的、蓝茵茵的,又冷,又轻,细细地在空中浮游。过了一会儿,他躬起背,抱紧了膝盖,孩子气地揉了揉鼻子。夜的雾吞没了草场,他的心好像也在被掏空。可这该怎么办呢?他想,我总得忍耐着活下去。

“纽特?”门开了又关上。男人抄着衣服从里面出来,纽特下意识撇过头去看他。他一边阖起门,诧异地说:“你为什么没回去睡?”

“我……我把,外套忘在里面了。”纽特别过眼去,他看够了。

“你——那你更应该早点回客房里,”忒修斯说,“外边冷得很。”

“我现在就回去了。”

他抬起右手,揉了揉自己的颈后,也不管哥哥还要再说什么,就这样把忒修斯一个人丢在了黑黢黢的走廊中。

“那是怎么回事?”快入睡之前,他听见哥哥在房间的另一边问。

“唔……什么‘怎么回事’?”他含混地说。

“我从来没听你提过,”忒修斯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低涩,“你的胸前为什么会有那么长的疤?你——”他突然顿了顿,说话声开始不可捉摸起来,“是在南越?”

“不知道,可能吧。”

“你怎么能不知道?”他的语气重起来,“纽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这一年来你都很怪,我——”

“那我该怎么样才不奇怪?”

纽特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好像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暗哑了,“你以前从来不说我奇怪,忒修斯。”

房间里很黑。房间里什么也看不见。男人躺着的地方只会露出一点黑色的轮廓。在这个轮廓下、本该是膝盖的部位被顶起来了一些,接着是小腿、脚踝——纽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里:他的哥哥正在从床上坐起来。

“我不是责怪你,纽特。”他听见哥哥这么说,怀疑那声音里的歉疚是否是真实的。

“我也不是……”纽特重新躺了回去,“我很感激你,”他喉咙干涩地、疏离地说,同时又忍不住想象忒修斯此刻的表情,“爸爸的死是个意外,要不是因为那天他被卡在了铁轨上……也许现在你已经是哪个大学的讲师了,是个真正的体面人了……而不是放弃大好前程,跑回蛇河边上的小农场里天天跟母鸡和牛待在一块。哦,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望着墙壁的方向,“为了我,为了妈妈和农场,你已经牺牲得够多了。别人说的都对,”他忍不住酸起来,“你像父亲那样地照顾我。”

“纽特,”忒修斯的声音似乎压抑着什么,那是一种对任何人来说都会显得过于安静的东西,有时安静得突兀,“你还在介意那件事?”

他不说话了。忒修斯大概在思考着什么,不久,他说起话来:“我知道你会介意,可是,我不会对你说抱歉。”

“你不用说‘抱歉’,”纽特出声,“我才是失败者,胜利者不需要对失败者说——”

“不,”忒修斯打断他,“我从不——我从不以‘胜利者’自居,我不会说抱歉,仅仅是因为我认为自己不用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撒谎。我和莉塔·莱斯特兰奇,你曾经的女朋友,或者说——可能的女朋友——的事情……我也介怀过这一点,但我不介意我自己的想法,它是真实存在的。”

“不用说这个了,”纽特干巴巴地说,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会不会比忒修斯的更虚弱,“是我提出的分手。参军之前提的,我们早就不可能在一起了,你不用介怀什么。我不过是——”

“不过是,”他咽下口水,“有时候……会想些以前的事情。”

“所以……是你在介怀吗?”

“也可以这么说,”他不咸不淡地讲,“也许我们上辈子是仇家,忒修斯。我们互相厮杀,然后一起死在炮火底下,尸体被炸得粉碎,不知道被人埋在什么地方,然后这辈子才凑一块儿当了兄弟;也许你死得很惨,而我是杀了你的人。”

忒修斯闷声笑起来。“你这点倒是没变。”他说。

“是这个想法没变,”纽特低声笑起来,他在床上蜷得更紧了,“你不知道,我有这个想法太久了。我从九岁时起就老听人说,纽特,你怎么这样?纽特,你为什么会这样?纽特,你为什么不像你哥哥一样?”他讲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忒修斯那头静静的。

“认识莉塔是我十六岁时最开心的事情,可后来我觉得,我喜欢她,也许只是因为在她眼里,纽特·斯卡曼德只是纽特·斯卡曼德,而不是忒修斯·斯卡曼德的弟弟。当我开始走近她,她的朋友就来问她,你为什么要跟纽特·斯卡曼德那种人在一起?她们——并非厌恶我,她们只是无法理解我这个人,不知道我这种人要怎么才能接近——人和人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忒修斯重复了一次,纽特不知道他重复这个有什么意思。

“她被问了很多次,每一次她都会对别人耐心地——真的是耐心地,我根本想象不了她那样的姑娘耐心起来得是什么样。她担心我被人误解,每一次都会朝别人解释,解释我的一切——那真是难为她了。我很久以后才知道有这种事:她被人问了很多遍,很多很多遍……但却从来没对我说过一次‘你还是改改吧’。不过,她要是会说这种话的人,我们根本不可能凑在一起。”

“她是个好姑娘,”忒修斯接道,“她的心很干净。”

纽特翻了一个身。这回,他的脸对着忒修斯了。“她还救了我。”

“救了……你?”忒修斯的说话声像突然被人用软木塞塞住了一般,它听起来甚至有些茫然无措的意味。

“我记得……你知道这件事?我十七岁的时候,”他说,“那天,我在操场边上中了暑。我晕过去了……那里有很多人,我躺在地上,头很晕,嘴巴里头都是涩味。天是透明的一条线……然后我晕过去了。”

“……然后呢?”忒修斯突然地、又是很慢地问道。

“我感觉到有人在扶我起来,或者说……在背我……我不知道是谁做的。那应该是个男人,他把我背到了护士那儿……大概是这样,后头我真的没有知觉了。但是我醒来的时候,莉塔就坐在我身边,她的眼睛看起来像刚哭过。她对我说,她听人讲我在操场晕过去了,于是找了学校里一位男老师来找我……忒修斯?”

纽特支起上半身,“你睡了吗?”他问了好几遍。那个像石头一样坐在另一张床上的男人才嗓音嘶哑地说:“不,没有。”

“我以为你睡了。”

“没有,我没有睡。”忒修斯接道,他把“睡(sleep)”说得像“想(think)”。

“是那以后……应该是——那以后,我们之间有什么变了,”纽特的声音终于温软下来,“变得更亲密?更友爱?还是别的什么——在当时的我看来,她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然后……我开始做梦。”

“梦?”

“同一个梦,”他淡淡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老做同一个梦。我梦见了莉塔,但是莉塔身后总有另一个男人——我只能分辨得清这个。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也不知道他长得多高,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老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只是反反复复地梦见他和莉塔站在一起,莉塔站在我的面前,他站在莉塔的后边。这时,我总会去瞧着莉塔。我望着她,就像、就像我在照镜子一样。她也在看我。”

“但我总觉得她其实没在看我。不如这么说:她看我的时候,那副眼神,一点也不像她,就好像……有什么人藏在她体内了似的。这么描述,那个梦也许听起来有些可怕……但它并不让我觉得害怕。”

“我只会觉得……非常,怀念。在南越的时候,我每天都想做这个梦。它就像斯内克河一样拱卫着我。”

“它让你快乐吗?”忒修斯忽然问起来。

“快乐?”纽特在被窝里换了个姿势躺着,“可能是——但也不准确。”

“那——思念?”

“它像一个拥抱。”纽特想了想,说。

忒修斯再次安静了良久。这以后,他问:“防冻液是你丢掉的吗,纽特?”

一只纤细的蜡烛,在屋外的桌子上亮着。寒风贴着窗户呼啸,烛焰晃了晃,在风声里头熄灭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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