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FB2/Thesewt】对影成三(07)

章七

第五次。蒂娜·戈德斯坦的那点小动作又落入了妹妹奎妮·戈德斯坦的眼中。与姐姐不同,奎妮是一位健谈的金发女郎,她身段窈窕,肩颈部位的线条单薄又迷人,配上她涂着丹蔻的指甲,总让人怀疑她是那种会趁着夜色偷偷溜出去与情人相会的怨女,然而几个月前她才和来自绿河的面包师完婚,夫妻感情日笃。此刻,白炽灯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蒂娜扭过头时,第一眼看清楚的就是她柔和亲切的微笑。

“亲爱的蒂娜,”她用唱歌般的嗓音说,“你有小秘密了。”

蒂娜对她笑了笑,左手拢起鬓角散下来的头发。“但愿我有。”

“啊——哈——”奎妮就差吹口哨了,她的语调非常活泼,“那么,许愿的一定只有上帝了。”

“别胡说,你还没祷告呢。”

“可祷告近在眼前——我不愿在这时候扯谎。”她眨了眨明亮的眼睛。

蒂娜避开了她的审视。她知道:虽然这位小妹妹的眼神清澈而温柔,但它也能将自己一探到底。她是那种不太喜欢被人探索的女人。“戴上你的祈祷戒指吧,”她的声音表现出年长女性才有的那种矜持,“我打算去睡了。”

“我还要再待一会儿。”奎妮凑过来,在她的面颊上轻轻吻了吻,“做个好梦。”

“别喝太多红茶了,奎妮。”蒂娜用严肃的口吻回答道。她的身上和过去的那些天一样,穿着被奎妮戏称为“蒸汽机时代才有的”女式长绸衫,肩膀和腰部都有缝补修改的痕迹;她的颈部修长,四肢消瘦,上臂有一点肌肉和被晒黑的痕迹。一般的男人绝不能注意到蒂娜这样的女人,因为他们很难从她的装束和说话的神情中确定她能给他们以异性的引力——多半就是没有。

然而她变了,奎妮明白。她靠在厨房的流理台边,用一口许久未用的锅蒸着羊奶奶酪。女人什么时候才会变化?她最熟悉她的姐姐,这等于,她最熟悉她的美:从她黑色的短发,到紧实的腰部和大腿。她看到蒂娜的这一切,偶然察觉到她对自己的美也有了欲望。蒂娜是晚熟的,从现在起她终于开始发育了。

一张从画室联络簿的背面撕下来的纸丢在垃圾桶里边,它看起来孤零零的。奎妮那眼睛瞟了它很长时间,总算下定决心,从垃圾桶里把那张水彩纸翻出来。展开的第一秒,她就确信这曾经是属于蒂娜的东西,上面简短地写了一个夏延市的地址。

“好吧,是个男人的!”她撕着上嘴唇因为过于干燥而翘起来的皮,漫不经心地把那张纸重新揉成团塞回垃圾桶。对于这张纸上所记载的一切,她只需要猜想它属于一个男人就够了。

一个男人——男人怎么了?不能让人发育的男人跟男孩没什么区别;无法让人得到发育的爱情,只会让奎妮联想到自己小时候在阿肯色州的外婆家里时经常玩的那种温脱牌,它甚至不如收音机更有趣——何况这已经不再是收音机的时代了。她百无聊赖,觉得厨房和客厅里都空空荡荡的,再过一会儿,她打算一个人回房间去睡了;她并不知道,自己的长姐在此时竟与自己想着差不多的事情。

蒂娜·戈德斯坦站在房间里唯一的落地镜跟前,她不是有意要这样做,她只是——半夜了——只是忽然被一种冥冥之中的魔物攫住心神,从而被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形象所吸引了。她忍不住凑近了那个形象去看,从自己男性化的肩膀轮廓看到瘦得突出踝骨的脚。她今年二十四岁,看起来却比三十岁的纽特·斯卡曼德还要再大一些;她的个子几乎与这个男人一样高,而肚子又圆了些——也许过不了多久会慢慢变好的。她理应把更多的期望投资给明天,听起来就像要在经济萧条前不断地买股票那样。三分钟的光景,她从镜子边折回床上,思绪飘忽,左手拉开衣带。一张相片又映入眼帘。

“亲爱的莱斯特兰奇先生:

“您的要求我已知晓。我的伙伴已经开始着手帮我准备这次订单所需要的材料,不过,在开始制作它之前,请允许我来拜访您:我想了解一些关于您相片上那位年轻人的故事,您知道,做出一个形神兼备、令人满意的成品,光用想象是不够的。”

第二天天亮前下了暴雨,整个清晨都是灰白色的。蒂娜·戈德斯坦如去信所说的那样,敲响了莱斯特兰奇的门。

刚到六点整,夏延还没有完全醒来,在这座离市中心不远的巷子的上边,广播正在播放着罗德里戈的《阿兰胡埃斯协奏曲》的第二乐章。在莱斯特兰奇开门之前,蒂娜站在摆着绣球和山茶的台阶上驻足了很久。

“你很准时,戈德斯坦小姐。”男人说。蒂娜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进了屋子,在确保男人看不见自己的前提下止不住地打哈欠。这样做不好——她明白这点,可现在毕竟太早了,就算她的人到了这里,她的魂也还没完全醒过来。她机械地跟在莱斯特兰奇身后,直到男人把她请回了她第一次来时所坐的位置上。

“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莱斯特兰奇问道。

“茶,谢谢您。”

他会意地点头,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一点捣弄茶具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蒂娜偏过头,好奇地冲那里张望了一会儿。她什么也没能看见,却莫名地觉得男人对自己或许客气得过分了——她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她在座位上发了一会儿呆,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打量了个遍。这是一间并不典型的投行顾问所能拥有的办公室,它整齐得更像一个资料陈列室或档案馆,可要是你推开陈列柜的门,就准会发现那些陈列架上完全没有任何东西。

她环视了一圈,发现这里到处都充满着那种奇怪的整齐感,就好像这种整齐并非是被收拾出来的一样——兴许从来就没有被收拾过,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摆过任何东西,所以它不能像真正的陈列室一样拥有紧凑的齐整,它有的只是空旷。想到这里,她稍稍站了起来,愈发频繁地往四周探望。桌上大部分都是空的,所有的东西都被叠了起来,或被磊了起来放在右手边。她特地向那堆磊在一起的书中望了一眼:一本令她愕然的《雅梵娜》。在这本黄皮平装本下面,还放着一本G·K·切斯特顿的小说,最下边垫的是一份不列颠足球周报。桌面的最上端躺着半张裁过的素描纸,上头写着“Et venio in campos et lata praetoriamemoriae[i]”。整体来说,这张桌子和旁边的柜子一样“干净”。

她重新坐了回去。窗户像上次一样,开着一道缝,她的余光瞥见了桌子右上角的那只玻璃烟灰缸,里面盛着半支烟的灰。五分钟,她陷入了一种迷惘的情绪中。身后响起了开门声。男人回来了。

“谢谢您。”她小声地道谢,再一次接过男人递给她的瓷杯。

“不用这么拘谨,”莱斯特兰奇在桌后边坐下,顺手将那半张素描纸塞进台历后面,“我没有那么多规矩,我也不会说太沉重的话题。”

他说话的态度里有一点伪装出来的亲和,却又不是蒂娜往日在证券业所见的那种亲和。蒂娜咬起嘴唇,看着他把瓷杯推向自己,脑海中仿佛冒出了纽特·斯卡曼德的回声:

“我先跟你说:我不会忘记抵达停机坪的那天傍晚。我是一群人里最后一个下机的,我们被上尉擢成一列,每个人的脑袋都是光的……”

“光的?天哪。”她忍不住咧嘴笑了,然后又捂起嘴巴,“我似乎不该笑,”她忍着笑意说,“对不起,可我实在想象不出你顶着光脑袋的样子。”

纽特摇摇头,也笑了一下。“笑吧,”他说,“我之前也想不出来。不过进了部队就得这样,我们所有人都要把头发剃得跟钢盔顶一样,这是命令。不过,等你进了丛林,你就知道这么做是有好处的。

“我的头发是卷的,就算剃成板寸,看起来好像也比别人长些,”他挑了一下眉毛,颇有些嫌恶地说,“可能是这样的原因,去越南之前,我被勒令剃了个光头。每次洗脸的时候,我都觉得镜子里头有只巨大的猪膀胱在荡来荡去。”

他摇摇头,吸了口烟:“那感觉不怎么样。”

“新兵连的头三个月里,你会觉得自己是头被人赶来赶去的牲口。实情可能没比这个好多少,你和连队炊事班养的那头猪的区别可能仅仅是你的口粮里有会让意大利人感觉到耻辱的意大利面。在我们连,最受欢迎的是哈密瓜味口香糖,我也吃过,味道没什么特别的,但很受欢迎,理由很奇特,据说是因为这种口香糖黏性很强,可以当胶用。”

“听起来真像冷笑话。”蒂娜摆弄了一下鬓发说。

“不好笑的冷笑话,”他拧了一下眉头,抽烟的动作里越来越多地冒出了苏格兰乡下青年的粗野味道,“最初的几个月,生活很没劲。报名的一开始,我还在想,能像我的祖父一样——他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或者,像我和忒修斯的父亲一样——他在硫磺岛和中途岛都待过。那些年,有不少参军的青年可能都跟我差不多。这没什么奇怪的:几十年前,当罗斯福对日宣战的时候,有无数的美国青年也会这样地涌入部队;几十年后,一样的事情在我们身上上演。太阳底下无新事。

“然而,真的被送到了柬埔寨边境的时候,大多数人的想法都在一个星期内就被改变了。地狱是不可理喻的,所有你不能用常识和逻辑去解释的地方,都可以是地狱。而对我们来说,人世间只有一个地狱,我们就身在其中。

“一个星期——甚至不到。两天或者三天,我就很不喜欢那儿了,但在部队里,这话是没法说的。被送到柬埔寨的那个下午,我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运输机上边下来。一架拖车停在我们跟前,上边丢着很多只黑色的长袋子。

“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很快,哈里森·布鲁纳就从前面回过头,对我说那里面装的是尸体。”

他舔了一下嘴唇。

蒂娜想起他那时并没有跟自己提过他兄弟的事情。

“戈德斯坦小姐?”莱斯特兰奇的声音喊醒了她,“你走神了。”

“……真对不住。”她望了望男人黑色的眼睛,心中愈发愧疚,“昨晚上打雷的声音太响了。”

莱斯特兰奇笑了一下。

“嗯……您刚刚是说到——”蒂娜开始整理自己神游时落下的思路。

“战后,”莱斯特兰奇点点头,蒂娜觉得他看起来并不需要自己的配合;他的奇特之处在于,他只需要说话,却不需要被人理解。“战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弟弟的那种病更加严重了。”

“那是病吗?”

“我认为是。但瞧过病的医生都找不出原因,大概是那种难以理解的病……”他收敛着下巴,“试想一下:在你悄然入眠的时候,修普诺斯来到你的窗前,把一只冰冷的手放在你的额头上……第二天醒来,你就记不得前一天,甚至是前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了。睡眠像小偷一样偷走你的记忆,我那时就是这么认为的。”

“您很早就发现了它了吗?”

“不,不是很早。”莱斯特兰奇想了想,“我们是苏格兰来的移民家庭,不论我还是我的兄弟,我们看起来都跟普通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我们的父亲在斯内克河一带混迹了多年,先是当过一段时间的船坞管带,后来有了一些钱,就建起一家小型的造船厂。从那些其他的移民身上,我发现我们度过的童年理应称得上富裕,起码是小康。我们没有缺过物质上的东西,然而我的弟弟却是在没有母亲的情况下成长起来的。

“他的出生带走了他和我的母亲。我们的父亲在此后变得沉湎酒精——他最后也是因此而死。车轮碾碎了他的脑袋,我很遗憾。”

他停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用一种纠结的口吻问道:“我能抽烟吗?”

“哦……我也抽烟的。”蒂娜说。

“那就好多了。”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骆驼牌香烟。这时,蒂娜又听见了窗外吹进来的《阿兰胡埃斯协奏曲》。

 

TBC

[i] 拉丁语:“我走入荒野和记忆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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