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FB2/Thesewt】对影成三(08)

章八

“心灵孤独,它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自己的影子。”[1]


“喂!喂!纽特!”

一开始他喊了四五声,男孩的背影纹丝不动。他在瞧着那头横躺在温德河西岸的绵羊。大雨下了一整个晚上。河水漫过寻常的岸线,从淤泥和草根下边浮起来,这头羊的尸体就被摇晃的河水轻轻地托着,在河岸较浅的地方漂浮,宛如一只长着红毛的筏子。

一个空荡荡的筏子,一头被狼掏空内脏的羊,它的双眼还没能闭上。忒修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它是今年夏天被咬死的第六头羊,季节性放牧时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没什么,弟弟。”他拎着一只写着“美孚”字样的废油桶,趿拉着裹满土褐色泥浆的鞋子走上去。他总以为纽特需要些安慰,这种想法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同时,又让他不自主地拧起眉头。他不爱这种生活,他的生活也不爱他。

“昨晚上它叫了。”回去时,纽特一直在小声说着,“我听见它叫了。”

“昨晚外边都在下雨,还有打雷的声音,该死的(这个词他有意放轻了)你怎么会听得见?你做梦了!”

“我没有做梦。”男孩固执地说,“我听见那头羊在叫了,她是在那边的山坡上被狼发现的!”

“住口,纽特!”忒修斯疲倦地打断他,“你非要这样胡说不可吗?”

纽特的肩膀果然缩起来,脸上挂着落寞和羞惭。忒修斯气呼呼地走过他,空油桶里面早就没有水了,铝皮一荡一荡地撞在他的裤腿上。

哈迪德长屋前的苜蓿都缀满了露水,杂物仓库的门上贴着一张硕大的三十年代的征兵海报……一个把腰束得跟棍子似的女人,穿在海军陆战队的制服里望着来者。惑人的把戏不若于此。至此推开门去,仿佛走入某座时代的陈列馆里:昔日油印的画报,如今变为防潮的工具,像创可贴一样贴在仓库的木板墙上。他往里走了两步,右脚就踢在一只沉重的空泔水桶边上。他马上就闻到了那股泔水味。

“别进来。”他咽着口水对站在门口的男孩说,企图把舌头往喉咙洞里边塞。几声铁皮相撞的噪声登时从看不见的更深处传来。

“妈的……”说话的人好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威胁又吃痛地吐着信子,“他妈的!”

“好了,快出去吧……埃里克斯!”

又冒出了几阵铁皮撞击的声音,两条鬼鬼祟祟的影子就从深处冲了出来。其中一个鼻尖上泛着红、面孔呈现青白色的男孩,在跑过忒修斯的身侧时大笑着冲他吐舌头:“斯卡曼德!回头我可要你好看!”

纽特被他们冲出来的势头吓了一跳,稍后他认出这是艾伦·哈迪德的两个儿子。冲忒修斯吐舌头的是哥哥约书亚,从后边一言不发冒出来的则是弟弟埃里克斯。两兄弟的身影很快就像雾那样在夜色中消融,忒修斯也从柴房里走出来。他的脸色在天色的映衬下变成了青白色。

“哦,走吧,纽特。”他呻吟似的说,脖子僵硬地扭过去。这时,纽特额前蜷曲的褐色的头发第一次从他的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哥哥——”

“走吧!”他挥了一下右手臂。纽特不得不跟在他后边。几步以后他就跟不上了:忒修斯走得很快,把他甩开了老大一截,并且丝毫不顾及他是否能追得上。在纽特企图追上他的脚步时,他越走越快了。

“忒修斯!”男孩叫道,“等等我!等——等——我!”

忒修斯的身影在下坡的尽头汇聚成一个黑点,在纽特看起来,好像世界的万物都缩成了数千万条线并在那里交汇了一样。他的哥哥成了那一小点,可能是悬崖,可能是海边,可能是山埃,也可能是飞鸟,无所不是。他跑了一阵子,后面还是停下了。

“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他抱着一叠褥子,望着忒修斯的背影问道。他看见哥哥的肩膀长得很宽,腰也是;如果昨天比赛时站在自己前面的男人长得跟他哥哥一样,那么他就看不见罗姆人变的把戏了。

“怎么?你现在就想回爱达荷?”忒修斯问,“你以前不是经常跟爸爸说想到这里来吗?”

“可是……”男孩抱着被子,往敞开的门外看了一眼,仿佛门外的黑暗里将有什么东西要冲进来一样,他缩了缩脖子,感到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爸爸以前从来没让我们离开家这么久。”

他哥哥的动作停了停。“别提他了,纽特。哈迪德的两个儿子都会陪你玩的,他们不好吗?你在家也没有什么朋友。”

“可是我养了艾比。”

“艾比只是一头鹿。鹿不能当你的朋友。”

“但哥哥和爸爸都不如它。”

忒修斯整理枕芯的动作慢起来。房间里的对话滞了整整十来分钟,他才咳了一声,说:“因为我们都很忙,你要给我们省点事。”

“……我可以住到丽塔家去。”

“丽塔·莱斯特兰奇?”忒修斯冷笑,“她是个女孩子,她家里人不会喜欢看见你经常来找她的。”

“不,丽塔家里没有人会管这个,她跟她的姑妈住。”

“她跟亲戚住?”

“她的妈妈和爸爸都死了。”

忒修斯把枕头放回床上。他抬起左臂,去拽床头的灯绳。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说话声里有一股子怪味:“你跟她玩?那么,你是在同情她。”

“我是她的朋友!”

“总给她找麻烦的朋友?”忒修斯嘲笑道,“想想你上个月晕倒那回,她救了你;而你在她受欺负的时候只能傻站着——”

“我没有站着!我只是——”

“害怕。”忒修斯接道,“然而你仍然是站着的。我的好弟弟,如果你不想给其他的人带来麻烦,你最好待在家里,”他转过身,满意地看见纽特朝自己露出茫然的表情,“待在我边上,等我像服侍傻子一样地服侍你。这样最不错了。”

“你……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男孩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从没有不听你的话。”

楼梯上响起一连串上楼的脚步声,埃里克斯的脸稍后就从门口露出来。他的长相让人想起鼯鼠这样的动物,一对黑玻璃似的眼睛咕噜咕噜地转了好几圈,在房间的兄弟俩之间来回逡巡不已。

“嘿,”他用食指在门后边敲了敲,“你们的声音小点儿,约书亚说你们吵到他啦!尤其是你,小斯卡曼德先生——”他笑得不怀好意,“要是你再这么哭哭啼啼,我就和约书亚把你拖到山后的那个蝙蝠洞里去!”

纽特吸了一下鼻子。他还未要说什么话,忒修斯先开了口:“你说什么?”他的脸上霎时间又变成傍晚时分纽特见过的那种青白色,“你没把你哥哥照应好。”

忒修斯咬了一下右牙后槽,很快就对埃里克斯露出凶恶的表情:“我看你该回去看看他尿床了没有。”

“……哼。”埃里克斯显然被他不客气的态度吓了一跳。门外倏然有一阵风吹了过去,他像忽然捉到了虱子一样蹦起来,“啊!好吧!”他捶了一下门,“斯卡曼德,你这该死的混蛋!”

他骂骂咧咧地下去了。洞开的门挂在门簧上,活像绞刑犯。

纽特把被子搁在褥子上跑去关门,忒修斯的眼睛从他的头顶和肩背滑过。

“要是他总这么对你,就不用再理会他们了。反正他们也是高年级学生,你还小。”

“埃里克斯只是喜欢说这些笑话。”纽特摇了摇头,他还没能走回床边,忒修斯一手拉熄了灯。

“笑话?”

“蝙蝠洞,”男孩细细地笑了笑,“他说的不是真的,可是他喜欢看见我害怕的样子,于是我就假装自己会害怕。”

“你喜欢讨好他?”

男孩赤着脚,摸到床边,用膝盖爬向自己的被褥。哥哥的话里有一些词他听得不太明白,他重复了那个词:“讨好?”

“顺他的意,让他开心。”

“……我也不知道……”纽特咬着下唇,拉开被子。

“你在家对爸爸也喜欢那么做。”忒修斯翻了个身,他大概是把脸埋在被子里了,纽特很快就再也听不清他的话。“不过你该高兴一些,以后爸爸不会再那么对你了。”

“爸爸也不会再那么对你了吗?”

男孩翻过身,脸对着他的后颈。忒修斯在他的面前横卧成一尊小山,他听不见这座山给予自己的任何答案,只听到一两声混闷的、低沉的声响,如同五月中下旬河对岸的滚雷。

“不会了。”雷声回答他,“以后都不会了。”

纽特把眼睛闭起来,过了很久,他也没法入睡。他喊道:“忒修斯?”

阻挡在他面前的那座山动了动。他睁开眼睛:“我还没跟你说我上回做的那个梦。

“我梦见自己死了,忒修斯。我梦见自己在蛇河的水上漂动……就像那头羊那样。可是我的肚子是好的,狼和鱼都没有来吃我。河岸上有爸爸,还有你。爸爸看了看我,很快就走了,所以我开始喊你的名字。

“我希望你可以发现我,就想从河里起来,可是没成。然后你说话了。

“你在河边上蹲下来,对我说,蛇河已经淹死过八个孩子了,我是第八个。你想看看我喜不喜欢这儿,因为那些不爱待在家里的、像我一样的孩子,会被河水冲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很害怕,哥哥。我梦见自己用河底的水草把自己的脚和手都缠住,我在梦里对你说,看哪忒修斯,我再也不会被冲走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和爸爸。我感到自己突然变成了很奇怪的东西:我的灵魂——或许是那样的——飞到了河面上。我看见自己的身体被水草缠住,肚子透明,几条鱼在里面游动。

“过不了多久,爸爸又回来了,爸爸说,我的身体还是干净的。我的鼻子里没有淤泥也没有水藻,我很爱那条河,没有被冲走。

“你在河岸上站起来……脸像涂了番茄酱那样,我以为你喝太多的酒了。

“但不是,忒修斯……你对爸爸说,只要我能被冲走,妈妈就会回来。”

男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把身体更深地缩进被子里。“爸爸之后又离开了,你就下了水,向我走过来……我怕极了。

“你割断了我身上的水草,把我捞起来。我觉得很害怕,对你不停地道歉。

“最后你把我锁在了楼上,你说,蛇河的神早晚会回来要我,只有把我锁在那里,你才不会再淹死我一次。”

他嗫嚅着嘴,口齿不清地说着话,感到棉被之外的空气竟然如此冰冷,他咬紧牙齿,冷意就顺着被褥的缝隙间钻进来,爬满他的心里。他的双脚蜷缩着,不停地互相搓弄,这也无济于事。他冷,骨髓在他的头脑和身体深处结冰,到了明天他怀疑自己会再也站不直。忒修斯的体温都被隔绝在这寒冷之外,他猛地吸了吸鼻子,交叉双臂,将自己的面颊堪堪捂住。他颤抖着,并且不对忒修斯会回答自己这件事抱希望一般地问道:“爸爸再也不会因为我离开家太久而教训我了,对吗?”

“对。”

他把身体蜷缩得更厉害了。“爸爸也不会再那么苛刻地对待你了,是吗?”

“是这样。”

“明年春天,我们也不用再帮他去镇上了吧?”

“嗯。”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男孩在被子底下蜷缩成了一团,他把脸全然压在自己的怀里了。

他身后的山动了动。他听不见那些声响,可是,他很快就感觉到自己被拉进了另一处,一个能放下他的被子里。那儿是炽热而温暖的,且成年男人的腰腹和手臂都比他结实太多。他被那里的一切抓住了,肩膀陷在忒修斯带着茧子的手中。

“这不对,”他的下嘴唇发起抖来,“我总是在麻烦你,我又要更麻烦你了。”

“睡吧。”忒修斯的手环过他的腰,放在他的后背上,“也许还有别的梦呢?”

他拍了拍纽特攥在自己衣襟前的手,在男孩微微松开拳头时,把自己的大拇指塞进男孩的掌心里。


TBC

[1] 索洛维约夫《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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