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FB2/Thesewt】对影成三(10)

章十

整个早上,纽特都不快活。约书亚·哈迪德牛蝇似的在他对面低声地骂个不停,好像是蓄意要用他所独有的那种低沉又迅速的话音搅乱纽特的脑子一样。纽特味如嚼蜡地吞着面包片,听见约书亚的兄弟忍无可忍地骂到:“够了,乔什,羊大肠都塞不满你的喉咙!”

“羊大肠?大肠?”约书亚神经兮兮地说,“呵呵,牛大肠——也不行——”

“拜托,你中邪了吗?还是在路上碰见了摩门教徒?”埃里克斯不断地试图让他安静下来,纽特发现他的颧骨上泛着难看的青白色,下眼睑却是灰黑的。接下来的五分钟里,连他自己也察觉不到:他在盯着这年轻人的颧骨发呆。埃里克斯没有在厨房滞留太久,他很快就被自己的兄弟弄得筋疲力尽,仿佛被传染了那一种粗俗的用语习惯那样嗫嚅着脏话、沉着脸出了门。

“他准是往草场去了,他准是找你哥哥去了!”约书亚的眼睛里有一种又恶毒又狡黠的神色,他讲这话时就老爱拿他那两条中间空出条白色细线的眉毛连着上吊的眼角一起朝纽特挤,纽特感到这像是某种怂恿,若是他真的被这人激怒、从而甩开膀子冲出去了——约书亚·哈迪德准会在他背后发出极刺耳的大笑声,并且总有一日要寻到忒修斯那里去,捏造他几幅恶状。

“傻瓜,西奥才不会相信你。”他侧过脸想,把眼睛垂下去,吹碗里那口热汤。他晓得这么做可以叫约书亚暂时地对自己满意,这个小恶棍大概永远不明白要怎么饶人,除非你对他表现出顺从或者信服,纽特确信这一点跟他那总怀着过于沉重的表情的父亲有直接关系。

“说真的,”纽特轻轻吹着汤,一股罕见的勇气竟然由他心底里升将上来,他嗅到了漂浮着油花的碗底下溢出来的羊奶酪的气味,看见靛青色的热而潮湿的雾气从鼻尖底下腾到眼前来,这副光景简直宛如他方才打开了海底玻璃瓶的塞子、正看着里面的魔神化成烟雾冒出来一样;他心惊而惬意地讲,“埃里克斯的脸色真够烂的,天晓得你怎么折磨了他。”

“什么?——你说的——说的什么?”约书亚原本像两条毛虫一样不断上下摩挲蠕动的嘴唇忽然停下来,他的脸骤然变得像绵羊一样可欺:“你说的谁?埃里克斯?”

“还会有谁呢?”纽特吸完汤勺里的东西。他把左手掌按在自己的左侧肋骨最下方,贴近髋骨的地方,好勉力使它不再颤动;然而他掂着铁汤匙的右手指全都抖个不停。他往鼻子里狠狠地吸气,把那些海底灯神一样的雾气都吸进胸腔深处,摁着不叫它们被自己身上的任何一处——哪怕是毛孔都不行——给泄出来。稍后,他听见肖似自己的嗓音大逆不道地说:“你不仅爱折磨我,也爱折磨忒修斯,连你自己的哥哥也爱折磨;你喜欢听见我们对你顺从么,约书亚·哈迪德?抑或是这样的我们可以叫你感到自己有所成就?然而你对我们的折磨又是不尽相同的:在埃里克斯或忒修斯的跟前,你喜欢对他们撒娇撒痴,因为你知道他们会碍着你年纪小;比起埃里克斯,你更爱对忒修斯这么做,乃是因为你知道他会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任你驱使。你把我们遣去牛棚后的仓库里洗澡、有意不给忒修斯添足够的柴火,可奇怪的是你面上又想讨好他。”他停顿了一下,“至于我,哦,约书亚,我岂不是你最喜欢欺负的对象了么?你对我有时还不错,可到了忒修斯也在场的时候,就常对我不好,好像你想惹毛他似的。你想跟我或忒修斯中的任何一个人成为朋友,又希望我们彼此跟自己的兄弟关系败坏。约书亚,你到底为什么如此不爱看见别人的幸福与快乐呢?莫非你不快乐么?为什么你总希望别人的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你要么就对一个人尤其的好,要么就对他特别坏,并且总是这么时好时坏地对人。约书亚,你是个多么愚蠢又可怜的人呵!”

他说完了话,厨房中的奶油味道业已飘散得很浓;他知道那枚瓶塞子已经被自己撬了开来,而里边的魔神正由里头往外漫去。他又低头喝了一口汤,斜着余光,发现约书亚小臂前的瓷碟上正映出一枚汤匙风向标一般颤栗的形态;他慢慢沿着瓷碟向约书亚的小臂上望去,眼里映入这少年铁青色的脸。

“你若是现在收回刚刚的话,我就谅解你,纽特·斯卡曼德。”约书亚把自己的槽牙咬得咯咯响。

纽特握紧汤匙。他过了很久才说:“我不过是认为你很值得同情,约书亚。你满怀心绪地要得到别人的爱和好意,对别人坏是要他们发现你还可以很好,对别人好则是要他们回报你相同的东西。你是为了别人而活的人。”

约书亚·哈迪德像火鸟那样发出叫声,他从椅子上弹起来,面上染起冲冠的怒意,双手十指像要把纽特的脖子给拧过来那样蜷作钩样。他接连蹿过好几把椅子,几步跨到纽特的跟前来,要抓住男孩的衣领。纽特敏捷地闪了过去,不过他知道自己躲不久,连忙朝门外直赶。

“你不要跑!”约书亚这回变得比之前更加暴躁易怒了,他口中说着极度侮辱人的话,把它们连着自己满腔的怒火都抛给纽特:“你这婊子养的!你和你的哥哥就是两条寄生虫,叮在我家里头吃吃喝喝,你竟然还敢对我口出狂言——”

他此前到底过得太过于得意,竟没料到自己失了算,错估了纽特心里的底气,于是说了好些辱人的恶语;他本以为纽特会被自己的气势压倒,吓得跑将走,却不料那男孩居然在厨房门口停下来,抄起门边的鞋刷冲他的额头砸来——这正是一击即中了。他“啊啊”地叫了好几声,捂着额头蹲在地上,两眼怨毒地看着纽特,那尊容叫纽特摸不透他是受了惊吓还是挨了痛处——或者二者皆有罢了。总之,这段小小的插曲很快引来了忒修斯和埃里克斯。约书亚一瞧见埃里克斯,竟然双眼都滚下泪来,呜呜咽咽地朝他的弟弟扑过去。纽特单膝半跪在草地上,呆呆地看着哈迪德兄弟俩互相搀扶着拥抱彼此,草场外边的冷风吹得他满脖子里都是鸡皮疙瘩。他把钻进的拳头贴在自己的两腰侧上,忆起昨儿夜间里的忒修斯也像今日的埃里克斯这样青着一张脸,他的喉头哽得发紧,似乎早几分钟前刚被人剥出来放在沙漠里受太阳晒过似的。

他不知自己望了那兄弟两多久,耳边才听见忒修斯说:“我们可以走了。”这话叫他一时间茫然无措了,他转过头,一样茫然地发觉忒修斯在望着自己。他的喉咙顷刻间干枯了,声带亦是;他呆板地问道:

“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么?”

他问出口的同时,脑子里突突地蹦进来许多厨房里的记忆,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对约书亚·哈迪德都说了些什么话。他面上顷时烧得发红,声音几近蚊䖧:“我干了件极坏的事。”

忒修斯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走,向哈迪德兄弟那里望了又望。他撂下手中的饲料桶,从自己的牛仔裤口袋里翻出一支镶了玉石烟嘴的细女士烟管。每当他有烦心事的时候,这支烟管就必不可少。他将它叼在嘴上,被太阳晒得冒出了雀斑的面颊逐渐转向了草场背后更辽远、更广阔的天地,一对眸子里鲜见地颜色深沉。

“对不住,我——”

“并不是那种意思,纽特。”他咬着烟嘴,倏地居然蹲下来,左手也罕见地搭在纽特的肩膀上,“你瞧,在这里,你不快乐;我也不快乐,纽特。”

“为……为什么?”纽特不解地望着他。他抬手蹭了一下忒修斯面颊上粘上的一根稻草,把它举在手指中间看了又看。“是你——之前是你带我过来的,你说你很怀念这里。”

“我现在不了。”忒修斯解释道,“我已经怀念过了。纽特,我比你大八岁,我已经过了怀念东怀念西的年纪了。”

“那么你是要照顾哈迪德的心情才说的,”纽特咬住下唇说道,“你不得不那么做,你有求于他们。我可以去跟他道个歉,他们要处罚我也行。”

“我说过了,我不再说第二次。”忒修斯的面容有一瞬间与纽特昨晚见到的他极度相似,而很快它又恢复了原样,“除非你要我对你生一次气。”

“我宁愿你生气一点。”纽特沮丧着脸说,“如果你不对我生气、不嫌我麻烦、讨人厌,忒修斯,你便不再是你了。这些天来你一直都是这样,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的。”

“够了,”忒修斯低沉沉地命令他,“我现在就做回你熟悉的样子,要是你喜欢的话。反正你确实讲得对,带你来这里,我并不高兴。”他撤下嘴里的烟管,把它塞进裤子口袋里,转身往外走出几步,突然又狠狠地踱回来,朝他的兄弟说道:“我还可以说些别的,纽特:我得说,我早就该把你扔进蛇河里,或者把你跟妈妈的尸体一起火化,我就是这样恨你;我希望自己能一直这样恨你,你明白了吗?我一点儿也不想当你的好哥哥,我希望我永远也不会再见到你。”

他就那样咬牙切齿地说完了,脸上挂着在旁人看来会以为他是在诅咒自己的兄弟一样的神情。他自己对此好像完全不顾虑,甚至在转身离开的时候露出更加认命的模样。

忒修斯的态度倒是让约书亚满意了,他抹了抹眼角,立刻趾高气昂地对纽特说道:“喂,你还不去给他道歉?你又给他添麻烦了。”

纽特从地上抬起眼,茫然的表情里多了一丝他不曾见过的轻蔑而戏谑的味道。约书亚不舒服地嚷道:“你为什么还呆坐在这里呢?为了他,你该对我道歉,好好儿地讲你冲撞了我、你对不起我,你——”

“可我不想那么做,”纽特缓缓地摇了头,他说,“我是为了我自己而‘冲撞’你的,并且也不害怕再来一次。忒修斯也不会为了我而朝你们道歉,不信你就试着看看吧,约书亚·哈迪德,我们俩都是这样的人。”

埃里克斯一直铁青着脸色,他不断地拉扯约书亚的袖子,想把自己的哥哥扯回房间去,结果这反而让他的兄弟更加暴躁了。

“混账东西,我要去跟爸爸说,让他把你们都赶出去!”

“如果哈迪德先生真的信了你的鬼话,我们留在这里也没甚趣味。要是你想获知我这段时间以来的感想,我不妨告诉你,那就是,呆在这儿的每一天,甚至是每一分每一秒都能叫我难受得要命。有你在的房间比蛇河南岸的水蛇洞还能令我找罪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很珍惜这里,我虽然总是很孤独,可我也不缺你这种朋友。”

他这些万般无礼的话不单让约书亚气得浑身发抖,就连埃里克斯也满脸苍白。这个少年搀住自己的哥哥,眼里流露出十分无助的神情,他担心纽特或者忒修斯会去找他们的父亲告状,好声劝阻道:“纽特……你是我们的好朋友,不要再说了。”

“我不是,”纽特接道,“我只会为了自己而交朋友,不会为了别人,更不会为了一个疯子——”他压低了一下话尾。约书亚·哈迪德的表情又一次变得凶恶无比,这让他的心里满是快慰之意:“不用老是这样,乔什,不是总有人会吃你这一套的。”

“你们……你们这两条虫子……”约书亚的脸几乎要长出獠牙来了。

“我也希望我是。我希望我是一条吸血的虫子,叮在你的身上,把你吸得像骷髅一样干净,在夜里把你的命索走,那比留你下来要有意义多了。”纽特拍了拍裤腿,眼里无情地瞧着他,好像他已经听见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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