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FB2/Thesewt】对影成三(11)

章十一

直到莉塔·莱斯特兰奇去世很久以后,斯内克河一带的人们还喜欢竞相传诵她当年的好运气。而忒修斯却知道这不过是从一个夏初的、带着湿稻草气味的傍晚开始的:他从谷仓折回到一楼,余光像早晨出发前一样粘在掷于案几的信封上。暮春结束后就是夏天,他的弟弟纽特·斯卡曼德将会真正从学校里头毕业。他要么去参军,要么去做忒修斯安排好的工作。最坏的出路,是跟忒修斯一样被父亲留下的一切束缚着,永永远远与这儿的土地相伴,苏格兰人总是要这样的。半个月前他就已经收到过弟弟的回信,从那封信上的措辞中,忒修斯没有解读出一丁点对方想要留在农场里和自己身边的意图。

他对着穿衣镜整理脖子边上围的硬领时,那封来自弟弟的信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还记得自己不曾回应过它;或许是这般如此才促使纽特又给他写了压在案上的那一封。再过一个小时,他所见到的第一个女人就会明白:纽特再写多少封都一样。因为忒修斯是那样一个男人:他总是活在夹杂着蓬勃生机和悬崖式危机的生命中,他活得潇洒、明亮,年轻的眉眼和高大的身材足可以拼出一种雕塑一般辉煌的美;他以这样的样貌吸引着来镇长家里做客的所有女宾们的目光,他用娴熟的姿态饮酒,掩饰自己心中的忐忑、青涩和尴尬。他的内心荡漾着一股超脱世俗之外的孤独和傲然,同样的特质,女人也曾在纽特·斯卡曼德的身上感受过,这些全都出自她那女性的直觉。她望见他如今的样子,想到他们之间已经很少见面,有了足够多的新身份的忒修斯·斯卡曼德一天到晚都不得不把自己裹在俗物的繁忙之中,然而她还是会想念他。几年之前,当她还是一个在学校里绑着两条丑辫子的黑皮肤小姑娘时,她一度为这个年轻人的魄力所震慑,那份激越的心情直到今时也未能完全从她的心目里消失。

她倒是没有想到,反而是忒修斯·斯卡曼德先跟自己打招呼了:“莱斯特兰奇小姐,”他说,用一种她很熟悉的腔调和神态来唤她的名字,“我的弟弟在来信当中有提到你的事。我——”他流露出困扰万分又抱歉非常的表情,一下子把他先前身上所挥发出的爽朗光彩都敛进沉重的眼神里,“我真想不到他会离开你。”

他的语气和表情分明是诚恳的,可还是叫莉塔直觉一般地体会到了他的冷酷。她是一位有着强烈自保意识和自尊心的姑娘,她怀着对这个男人有过的一切憧憬和迟疑,小心地接道:“我只是担心他要做些危险的选择,却并不为此感到悲伤。”

“哦……你是说,你并不爱他?”

“不,这有些不同,”她嫣然一笑,“要么,我们之中也曾有人认为自己没有那种不同,然而时长日久后,我和纽特大概都能体会出那些存在于我们之中的、与其他的情侣决不相似的地方;我们分手了,但我们没人因此心碎。就像我小时候常叫的那样——我喜欢称他为‘我的小弟弟’。”

她带着他,背离众人聚集的宴会场所,从裙角和觥筹交错旁礼貌地让开,悠悠寻觅到寓所的后园去。后园修建得颇费人工,引入水的池塘里漂浮着四五只绿头水鸟,即使他们走近水面,也决不怕人。莉塔的心稍稍比之前欢快了些,她继续说道:“纽特与我的事,我以为您会更先知道。”

忒修斯审视一样地望着她,竭力想要微笑:“这对我来说可不是太好的消息。”他的口气隐约里像在责备对方不该用如此松快的语气说话,他那有着辉煌俊逸的面孔里却显现出一副转衰般的神色,仿若他业已垂暮,正畏惧着风中一盏将熄灭的灯和自己身体的影子。

“就像您要在今晚的宴会里找一个好人家的姑娘娶了那样吗?”她的眼睛敏锐地转着。

忒修斯突然停住了脚步,莉塔听见他从鼻孔里喷出响亮的气声。她恰到好处地闭紧嘴。男人掠过她,走到林荫边上去,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根女式烟管。他把烟嘴叼在唇间,双眼盯住浮在人工河上的两头鸭子。“我需要这么干,”他叼着烟嘴,过了好几分钟才含混地讲,“要是她出身良好,那就更不错了。”

他向身后的姑娘龇牙,一股烟从他的唇角喷出来,他看上去居然有点粗鲁了。“莱斯特兰奇,今晚你是为什么而来?”

“我来这里可以有很多理由。”她垂下眼帘讲。她想避开从忒修斯那一方传来的充满疏离和清凛的气息,她早就知道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满载着对这个世界的不忿和失望,这些都昭示着这些年来他每一天都在被自己的生活深深地伤害着。“譬如说……”她犹疑地开口,“我是期望您能给自己的兄弟一点转圜的余地,即使不可弥补你们之间的关系,也可以叫你们重新亲昵起来,不再如往常。”

“比如?你想怎么做?”

“我知道纽特为什么要找我分手,我并不怨恨他,”她抬起眼睛来讲,目光中多了几分勇气,“他担忧着自己一去不回,让我在他身后白白地傻等。忒修斯,这是有可能的事。我不能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唯一的亲人逼迫上这样的道路?要是你不那么逼迫他去做你希望他做的事情,那么他就断然不会想要到越南去。”她声音压低了些,“你并不恨他。很久以前你救了他,却要我对他说救他的人是我。你不过是不愿意他觉得你好。”

他了然地笑了笑,对她的话付之一哂:“你似乎比我更有做家长的经验。”他的目光幽深暗沉,眼角里满是嘲弄。

“我照顾过他很多年。”

他的眉心皱了皱,眼里逐渐染上不满意的神色:“你是以他的密友的身份来对我说这些话?还是说,你想用我妻子的身份来对我说这些?”他不再笑了。

她怔住了,难言的忐忑和尴尬令她杌陧不安。比这更加斑斓、更加鲜明的,是眼前这个男人在她的脑海中愈发清晰的模样。在她的理智开始思考并生效以前,她的感性意识却无法再受控制,她不得不在心中为这个男人多多地、带着自己的私心和偏见地绘像。从这个男人开始,一整个幽深的男性世界就此朝她掀了开来:那世界神秘而吐露芬芳;那世界不知道要把她带去哪个方向……忒修斯到底是什么样的男子,他可否知道自己对少女犯下了什么错误?

她的脸欲泣一样地红了,“这不是我要自己来的……我只是恰好在这里做事。”她搬出了别的借口。

“不用这样慌张,”他的眼角总算多出了些亲切,“事实是,谁跟我在一块都是我捡了便宜。要是你今后不幸还有了我的孩子,也许你就能明了这一点。”他把脸调转过去,这是莉塔多年以来头一回如此直观地望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是很深的蓝色,未曾有一丝光线从翕合不止的瞳孔中渗出去。她呆呆地瞧着他,油然感到自己之前方触碰到的那一个神秘的世界就这么地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形象。

“我……还没……”他的话再坦诚不过,对她的心情毫不照拂,她不知自己是生气好还是失望好,嗓音里沾了些委屈,“我没想过这些。”

“也许以后会想的,你现在就在想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她龃龉极了,“纽特会怎么想你?你娶了他的前女友,你认为他要怎么看待你?”

忒修斯朝她无所顾忌地一笑,好像他们还在人来人往的客厅里,她正坐在他的对面,而他要往她的手中偷几张纸牌。在怀俄明州的那天傍晚,他的脸色与现在如出一辙,手里的的确确抓着几张纸牌——忒修斯吐出烟嘴,把细管烟塞进口袋里,莉塔·莱斯特兰奇情绪上的波动已然不会再传染到他的身上来了。他只管把她撂在边上,开始回想自己那时都出了些什么牌——也许是方块尖;他把两张牌扔在桌子上;脸色阴沉的哈迪德兄弟坐在他对面,他们玩了一会儿,纽特从门口经过。他看见屋子里那一副古怪的相亲相爱的情形,对忒修斯投来无法理解的眼光。

“西奥。”他的弟弟喊道,“我去柴房吧。”

“在这里也行。”他看见他,一瞬间就把手中的纸牌一推,对埃里克斯说:“我看今天就玩到这里吧。”

埃里克斯并不拂他的意,却胆怯地瞧着他的兄弟,目光在纽特和约书亚之间晃来晃去。约书亚难得地没有出言为难谁。他很爽快地站起来,把桌上自己这边的五美元二十五美分拾起,边往外走边将这些钱都塞进口袋里。他的脸上漾满红光,连看见纽特时常有的臭脸都收了起来。“好好听他的话,小东西!”他出门的时候用很亲热的口气对纽特说,“你哥哥可是个好人。”

“谁给你五美元二十五美分,你都会觉得他好的。”纽特顶嘴道。

约书亚惊讶地“哎哟”一声,可他还是不生气,反而志得意满地大笑着走了。他的笑声激起了纽特很大的痛苦,这男孩攥紧拳头朝牌桌走过来,他哥哥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似乎刚从河边回来。”

“你从来不赌牌的。”纽特气呼呼地说。

忒修斯叠起桌角上的纸牌,他的目光落在纽特衬衫下摆的两颗扣子上,它们显然有一个扣错了,而主人却对此全不察觉。他屈起右手的中指,在桌上轻轻敲打起来。他给了纽特一股即将发言的预感,然而过了整整五多分钟,忒修斯依然一句话都没有讲。

“你真是蠢得慌,”纽特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约书亚不会罢休的,他还会再来缠你的。”

“要是我们回家去的话,兴许就不会。”忒修斯终于接道。

“回——”纽特诘责的话语卡住了,他看起来像一只啄到了铁疙瘩的啄木鸟,“爱达荷?”

“难道还有别的地方吗?”他的哥哥瞧着他,站起来在口袋中摸索良久,纽特猜对了——他掏出了那支细烟管。一盒“明火”牌火柴变魔术一样地出现在他的手掌里;室内响起几阵细微的轻擦声,接下来,纽特又嗅到一股与焦油十分相似的气味。

他让自己站得离桌子和忒修斯都远一些:“忒修斯!”

他的哥哥背对着他,两只凸出来的背骨令他的后背像一双闭起来的眼睛。暮春的晚光自他的身前袭来,穿过两个人之间那条并不十分宽阔的空隙,化为几条光带斜射在地面上,每一条都将人的影子擢得再长一分。纽特低下头,视线追随着那一束束斑驳陆离而无法被他掌控的光线。他总以为那些光线将会在夏日的夜里孕育萤火,因它们是这么样地穿过草场、温德河和落基山,它们无悲无喜,纵情自每一个人的肩头跃上跃下,成为空中唯一的一线自由。

恍惚间,忒修斯似乎发问道:“你最近感到好吗?”纽特为这句话的含义而疑惑了很久,他从未自兄长的口中听取过这般亲切的话语;很显然,他开始无所适从了。十多年来他从没被很好地关照过,也从未有独属于孩子的特权被附赠于他,他常以为自己是多余的。他站在兄长背影投射下的阴影里,两只眼睛却被他丢在了楼下,丢在了更久的几天之前;它们还替他望着那张看似整洁的床上,它们替他记住了那天晚上和翌日清晨忒修斯光着双脚踩到地板上的情形。人会说谎,记忆不会说谎。

“我感到的和你一样。”纽特神游似的接道,他无法确定忒修斯是否真的听见了自己的话,因为他突然间感到喉咙底下咯上来了一口血一样粘稠的东西,它把他的声带都滞住了。他满面绯红,脸色惶然不已。

忒修斯掉转过头,他向他看了又看。一束光横贯过他们之间。顷刻间,满目里都是灿烂,纽特也看不清他的脸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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