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FB2/Thesewt】对影成三(12)

差不多了,下章结局。

章十二

“你为什么要到我的面前来呢?”

他们走到南坡的时候,忒修斯只是淡淡地说道。

“……因为我是你的弟弟。”纽特讲,哥哥的问题使他在一瞬间产生了一些嫌弃的想法,因为他的哥哥理应问出比这更有意义的问题。

“好吧。”他看见忒修斯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在牌室中一度目睹过的亲切的笑意已经从这个男人的嘴角悄然而褪。风卷起他脚下的蒿草,在忒修斯腿弯下的阴影里,盛开着一朵龙胆花。

“弟弟,你说说看,我们得怎么往回走。”忒修斯说。那根细管烟从他们出门开始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唇角,他吸了好几口,侧脸有些邋遢,鼻尖上也冒着点点的油光;他的眼角下爬着一些太阳晒出来的细纹,他的喉结像风中的罂粟果那样上下跌落;肩颈往上,所有打着“忒修斯”这个烙印的一部分,都载着满满的不知往何处去。他老了,然而他今年二十三岁,于是他竭尽全力地不想让人发现自己这一点。他是个伪装成孩子的男人,脸上焕发出足以使纽特惭愧的神采,因为它们统统都在提醒他“你从没与他深交过”。

纽特抄着双手,蹲在他的身边。有一段很短的光景,他从这个男人的身上感到了难以排遣的无助和迷惘;他仍然认为,生活没有令忒修斯体内的好处消失,可据往的所有能够支撑住他和忒修斯之间关系的东西已经荡然无存:尽管它曾陪着他们俩走过了严酷的冬天和料峭的初春,在即将而来的芒夏面前,它仍然无法避免地有嬗变的任务,而站在夏天的门槛前,兄弟俩都不知道自己会否有那种强悍到足以承受它的生命;它就快要走近他们了,他们两个都是;在它的面前,纽特所看见的只有一片模糊的朦胧,而忒修斯却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切的尽头,这个尽头里没有他可以想象出的形象,只有只言片语、几段对话、一个眼神和他自己的独白。他预感到它从此以后将要沉淀在他身体中的最底部,它使他下坠,并最后兜住他。他理应对此报以感激——但这不表示他不会在纽特的面前后悔。要他这样的人承认自己的懊悔是很难的。

“从这里出发,上508公路,贴着落基山脉往西走……”纽特思考着说,“我讲的不一定对。”他那种不确定的神情使忒修斯面露出些微的恼色,他咳嗽了两声说:“为什么会不确定呢?你不是跟我一样,在家里住了那么些年?哦,对了,你从不出来走动。”

他搜肠刮肚着继续说:“你不出来也好,你一出来就容易打乱我——我的计划。”

“你的计划?这,我——”纽特想要辩解,被他打断了:

“没错,是我的计划。”

“这真是无理取闹,”纽特说,“我不知道我打乱过你什么计划。”

“什么计划都有。”忒修斯拣了一些非常难听的词回答他,“你甚至毁了我将来的计划。”

“将来的?你真是胡说。”纽特扭过脸去。他把脸对着草地上即将绽放的龙胆,几乎在一瞬间下定决心再也不见忒修斯。

那个梦如果成真就好了。纽特知道自己的心中的的确确的有着这样一个愿望,他期待过这个愿望得以实现;他应该会在冬天,在冰冻结前自沉,变成一具留恋人间的尸体,执着地浮在河面上,不肯让自己的肉身死去。死亡是黑夜一样的神秘,于他来说就是一种能与过去、与自己的往生一并相连的过程,它给他的诱惑远远大于他对于未来的期待。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就会摸着自己胸口前的那枚扣子,幻想忒修斯在河岸边被风吹得冻红了的脸庞。

从那枚扣子开始——他现在就在下意识地握紧它——从那枚扣子的身旁,他仿佛能摸到自己的心跳,这就会让他想到死。

死让他想起忒修斯。

他一背过脸去,忒修斯就不再发话了。不晓得过了多久,他才说:“好了。”

纽特的右手紧紧掐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他发觉自己彻底地被忒修斯激怒了。虽然这怒意来得莫名其妙,然而现下里他直观地对哥哥那一句敷衍似的包容感到无比反感。

“不是的,我没有好。我永远也不会好起来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讲。

“你还准备跟我对着干多久,纽特?”忒修斯吐出了烟,一些灰白色的烟雾飘到纽特的眼前。他的眼睛在这片烟雾后头转了转,里边逐渐爬上了几条血丝。

“莫名其妙的小混蛋……”忒修斯咒骂道,无意间用这种方式对纽特表达自己的不满。他放下烟管,从石头上站起来,目光在脚边的龙胆花上停了停;一个念头无端地由他的心底里升起来:“想去就去吧”。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想到南坡下边去看看。他抛下了纽特,信步向河岸边走去,直到他认为自己已经走得足够久了。温德河的水在傍晚前柔和地漾着,从他穿着雨靴的脚旁萦绕而过。他在河岸边蹲下来,发现这里的河生得比上游的更宽些。他蹙眉在旁边望了很久,忽然察觉到南坡上的情形恰到好处地被映在了离他并不很远的河面上——只是这样罢了。他却还是很快就站起来,似乎南坡上有什么他想要避开的东西。

“喂,忒修斯!”纽特的喊声从他的脑后追上来,“我要回去了,我要去柴房里头烧些开水!”

“那你去吧……”他边说边转回头。

南坡上已经不再有任何人了。


“1959年7月29日。

“如果那天你没有从柴房经过就好了,忒修斯。不瞒你说,最近我老是在琢磨一件事,那就是我会怎么样地赴死。这件事不太吉利,但在这儿待久了,脑子是要生锈的——紧接着你就会开始思考很多本来不该由你去想的事情。星期一的时候我想的还是怎么样泡出没有土腥味的咖啡(这里下了雨以后连防水褡裢里都有土),星期二这个问题就变成了我喝咖啡到底有什么用?我中学时读过一本介绍咖啡因的书,书上说咖啡因是用来欺骗大脑的东西,它会与你脑内分泌出的那种能让你入睡的物质结合,之后你的脑内分泌物会以为你已经睡了。当那些咖啡因失去效力以后,你会觉得自己刚刚在山上帮西西弗斯推过了一程。我试过一回就学乖了,因为第二天的我会睡得像一条死狗。

“这个月的前两个星期,我好像都没什么事做。每一天早上,我睁开眼睛,手里被塞进一只铁锹:这是我的工作。部队前进,我挖战壕,工事都是我这种兵造的。哈里森昨天在我耳旁抱怨了一天,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得落进这样的生活。我们离开家里时招兵办对我们说,在战场上立功升衔比和平时期快得多了,我敢保证,一排里起码七成的兵都是因为这个来的。七成的兵,绝大多数都是你想不到的那种人——你根本就想不到他们是从哪里来的:田纳西的波兰斯基、密西西比的布兰登、犹他的波切本、宾夕法尼亚州的旺普……他们大多数人受教育程度不太高,如果他们不太懒,愿意努力,大概可以在镇上的工厂里寻到生计。

“这么看起来,部队给他们的‘饭碗’大约是配得起他们的。干这件事意味着从早到晚都有数不尽的体力活,我们的睡眠质量都不错,晚上很难醒过来。再讲,我们离火线尚有距离,参战机会也渺茫得很。

“所以昨晚上——昨晚上那颗丢进来的燃烧弹,是我们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事情。早晨八点左右,营长的书记官与连长通过电话,据连长的报告说,B连没有人活下来,我们好像不小心撞到了越共的哨卡边上。接下来的事大概很棘手,好处是我终于能摸摸自己的枪了。忒修斯,你觉得我应该开心吗?

“另一个需要一提的事是——哈里森在B连。我不太擅长这么做,我已经记不起哈里森的父亲长什么样了,更记不起他家的地址在哪里——忒修斯,亲爱的哥哥,你还记得。哈里森和我都只有你了。

“还有些别的人,和我一同过来的有十七个人,除了我以外,十六个人都被分去了B连或C连。C连离火线最近,听说布兰登已经去了;又听说,他的表弟和堂兄去得更早;北岸的约克兄弟,也没有一个回来。

“我在A连,离火线最远。不过,最近人手特别紧张,A连、D连的人正在不断地被调去弥补B连和C连的空位。我觉得可能很快就要轮到我了。我日夜祈祷,内心竟然出奇地平静。

“莉塔在信上写得最多,她总在不停地安慰我,担心我会恐惧。但我没有恐惧,忒修斯,我只是感到遗憾。

“我遗憾的是没有更早地告诉你,我已经想起了在学校里的事。把我捞回去的人确实是你,那是——出于一种朦胧的感觉。或许你已经忘了,七岁的时候你还背过我一回。我还记得那回发生了什么。我和哈里森一起去河谷,然而我崴了脚,被困在山里。我在那里等了足有四五个小时那么久,等到天已经黑了,斯内克河的水开始在夜里咆哮……我等得几乎要睡着,以为过不了多久,会像故事里一样——有一条狼闪着带光的眼睛过来,把我叼进他的窝里去。

“结果,听见碎石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时,我兴奋了很久;可你一站到我跟前来,我心中的喜悦就突然消失了。我那时是真的很害怕你,哥哥。我到现在都记得河谷间的风把你额角的鬈发吹起的样子,还记得你在谷口的风里边束紧衣领边向我走来的样子……那件远远无法合我的身的风衣,最后被你粗暴地丢在我的头顶。

“我为什么——现在想起来我有些后悔——我为什么要怕你呢,忒修斯?我怎么就非得在那个时候害怕你呢?

“还有更奇怪的呢。在哈迪德家的柴房里,在那天入夜的时候,我明明只是弄着柴火。然后你推开门进来了,身上有很重的寒气。我一回头就能看见你凝结着白霜的额发,你的脸被冻得通红。我还看见你笑了,仿佛觉得我弄柴火的样子很傻。我只是看见了这些而已,我怎么就答应你了呢?以我这样——以我和你这样,我是怎么敢答应你的呢?

“我觉得我做了很错的事,这其中最错的事,是我怀抱希望地等待了你数年之久,即使是在我知道自己已经是必死之身以后。这可能是我现在唯一需要不断忏悔的事。

“我已经听哈里森说了你和莉塔订婚的消息,请恕我不能亲临现场送上祝福。请你转告莉塔,她写给我的所有的信,没有一件是我没收到的;她对我的关心和照拂,已经远远超过我理应享受的分量了,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偿还她。

“也请你忘了我吧。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使你悲伤,不论我活着,还是死去,我唯一希望的是你可以幸福。”


夜是一只张开的手,灯火是反射星光的指甲盖。柴房的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拉就能扯开。忒修斯走进来,他看见弟弟的脖子缩了一下。纽特出乎预料地没有回头看他,仿佛他在这里、做这一件事已经年深日久,不再期待有任何的意外。

“我以为你上楼了,结果你并没有入睡。”忒修斯说。

他把食指和拇指扣起来伸进裤子口袋里,用余光监视着纽特的举动。他的兄弟依然背朝着他蹲在铜水壶前。水壶里逐渐发出尖啸声,白色的水蒸气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把铜盖子顶得上下颠簸着鼓动不息。忒修斯在口袋里掏弄了一会儿,食指尖触碰到烟嘴的那一刻,他的指尖颤了颤。最后他什么也没拿出来。

刹那间,忒修斯猛然醒悟过来:他们再如此下去,也不过只是互相在等待着彼此,或者他在等待纽特,或者纽特在等待他,这是一回事。他想到这里就闷声笑起来,笑得几乎停不住。

纽特这回扭过头来了,他的眉心蹙紧,疑虑不已:“你笑个什么?你……”

“纽特,我是你的哥哥,这一生我都得对你负起责任来,你说对吗?”

“这话有什么意思?”纽特的脸涨红了——也可能是被柴火光映的。总之,忒修斯没有顾虑他的心情:

“这绝不是我懦弱、逃避责任;但凡我还带着一点脑子,就总要为我现下里的心情、为我胸中那块会跳的肉而担心不已的。纽特,说实话,就算是现在,我依然感到恐怖和羞耻。但我推开门走进这里,听见铜水吊在火上烧开了,我的心脏就又恐怖又羞耻地跳起来了。”

他说完,一股比之前更加蓬壮的白色的水蒸气从水吊的壶嘴里冲出来,铜盖子也被顶了起来。水烧开了以后发出的尖锐的啸声同时冲进了纽特和忒修斯的耳朵里。纽特简直被这剧烈的啸声刺痛了,他“噌”一下在柴火堆前站起来,捏紧了拳头朝他的哥哥问:“你他妈在说什么?你——你说什么了?”

他的哥哥站在他面前,一口冒着寒气的烟自虚掩的门外扑面而来,差点把他扑倒在地。

“我是说:我爱你。”忒修斯回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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