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露中】怀念狼(II)

前:I 

  • CHAPTER.II

瓦西里·季米德里·奥涅夫正努力地将那条脏兮兮的毛巾拧干,两条晒黑的胳臂交错动作着,扭了几下,阿尔弗雷德就听到了水滴哗啦啦的声音。

奥涅夫一早就发现了他,但碍于寡言的天性,他没有主动与那位美国来客讲话——他们这些人当然要与阿尔弗雷德有差别。只不过,淳朴的品质仍然使他善意地留下来,并且边擦拭泥泞的机器,边等待阿尔主动询问。最后他失败了。阿尔扭捏了半天都没能想出个法儿来主动说话,就好像他从来不知道“你好”、“请问”之类的词汇似的。奥涅夫等得实在不耐烦了,“啪嗒”一下将脏毛巾扔进了黑漆漆的水桶里。

“我说,您要是没事儿要干,别老站在这儿行吗!”奥涅夫的话听上去很不友好。

“抱、抱歉!”阿尔弗雷德被中年人散发出的特别的气势给吓了一跳,那中年男人连着拳头的臂膀壮得像牛腿似的,阳光下甚至能看到突兀的青筋,一眼就能让阿尔想起教会保尔打拳的朱赫来。

“我……我……我来找……找……”阿尔的俄语说得并不熟,他很怕对方会听着听着不耐烦,索性手脚并用地说起来:“我,我要找,找一个跟你们不一样儿的……”

他念叨了半天才发觉自己压根还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奥涅夫看了他良久,结果这貌似凶恶的中年人把双眉一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来。很显然他不讨厌这位美国朋友。“你是想说耀?”他也学着阿尔的样子比划道,“那一位的话,今儿早晨去邮局啦!”

“那、那他还回来吗?”阿尔追问他。

“当然啦,怎么不回来!耀在苏联已经呆了十几年啦!兴许你现在去找他,就能找得到呢。”

“那我去哪儿呢?”

“第二飞行学院的宿舍吧。”奥涅夫重新把水桶里的毛巾捡起来。


穿过学院操场上那块黄金似的阳光,穿过莫斯科夏季的风,穿过机床声和脚步声,一直到了太阳照耀的边缘处,那儿长着一整片颀长的白桦林。阿尔弗雷德在白桦林前边站定了一会儿,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相机还没有拿回来的时候,这年轻人忍不住轻轻叹气。还没有到中午,学院的操场空旷得很,因而那叹气的声音就被衬托得很大。

第二飞行学院的宿舍就站在白桦林的边上,从上面每一扇浸在阳光里的窗户看去,都能看到在白桦林旁涓涓流淌的小河。阿尔弗雷德·F·琼斯暂时地在这片旷野般宁静的树林边上蹲下来,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摸到了左膝盖,当他还在广岛的时候,那儿曾不小心受了伤,如今到了阴雨天仍旧会隐隐作痛。现下里,阳光还正好,可他那儿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痛了起来。除此以外,他的心也不合时宜地伤感起来,就好像他成了那些从第二飞行学院毕业了的青年,走出去之前还不忘记回头看一看这一条亲爱的、无名的小河。

“呀,这都中午了,您在这儿做什么呀?”口哨似的清脆女声忽然飘到了阿尔的背后。刚刚还在发呆的小伙子立刻清醒过来,紧接着他就对上了邬丽雅那双快活的绿眼睛。

“啊,这儿真漂亮。”阿尔立刻红了脸,他挠了挠那头金灿灿的头发,笑得龇牙咧嘴的,丝毫没发觉自己答非所问。

“我去找老师。”邬丽雅摇了摇手里拿的一沓纸。阿尔不由得眼神一亮:“您的老师?是不是,是不是个……”

“中国人嘛。”邬丽雅点点头,昨晚阿尔喝酒的时候她就记住了他那副模样。这善解人意的姑娘笑眯眯地领着阿尔上楼,踩在老楼梯上的脚步轻轻盈盈,像只蹦跳的小雀儿。

“咱们到了。”邬丽雅停在406号门前头,没等阿尔吱声就敲了门。

中国人来开门的瞬间,只见阿尔弗雷德胆怯地朝邬丽雅的身后缩了缩。邬丽雅被他逗笑了,她觉得这比自己高了许多的小伙子就像自家的小阿廖沙似的,忍不住故意朝他开玩笑:“等会儿你可得小心啦,昨晚上你喝得多了些,可没少折腾老师。”

果然,孩子似的青年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老实说,并没有。”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邬丽雅只觉得自己手中一轻,然后抽走了她手里纸张的人就浅浅地拍了几下她的肩膀。阿尔从她的身后望过去,只见那位刚刚还在说话的人已经朝房间内走了。邬丽雅拉了他一下,示意他跟进去。

阿尔弗雷德还记得自己上一回看见这中国人是在傍晚,夕阳都落下去了,而星星还没有完全升起来。河边上传来男孩子的口哨声,这中国人的步伐又轻又稳,帽檐压得低了些,比阿尔矮了一个头都不止。阿尔只能记得对方那一对晶亮的眸子,像风和雨浸润过的玉一样安详。那时候他的相机还在身边,他差点儿就要举起来拍一拍这对眼睛了。

“别用那个。”那对眼睛的主人说,“你忘了么,这儿不允许拍来拍去的。”他说着话,就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态度把阿尔的相机抄了过去。

而现在,那个面容一度模糊不清的中国人在阳光下明亮起来,他看上去比阿尔大些,黑色的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鬓角多出来的发丝则散在肩膀上。阿尔瞧着这张脸,心中不免得失落起来。

那并不是一张特别好看的脸庞,起码它没有好看到让你随便拍都能拍出某种风度来。可它未免太过普通了,在阿尔还没有死去的昨日印象里,它原本还应该更英挺些的——哪怕阿尔之前从来没见过它。

“你是来拿相机的吧?”中国人用食指敲击着桌沿,继而指了指书桌靠里侧的一角:“在那儿。你昨晚喝得可厉害啦,本来我之后想还给你的,结果看你醉得那么厉害,反倒怕你搞丢了它,就自个儿把它带回来了。”

阿尔赶忙接过自己的宝贝相机,翻来覆去了半天,发现一切都如当初一样完整,这才舒了口气。

“谢谢您,再见啦先生。”他对那个中国人说,脸颊上凹下两个浅浅的梨涡。


一九三八年秋。

列车在这些穿着深色军装的日耳曼人们的跟前停了下来,伊万·布拉金斯基揉了揉他皱了好些时候的眉头。他早已经厌倦了看这副光景了——如今,从西线到东线,哪儿还没有德国人的身影呢。他自个儿也说不清楚这算怎么回事儿,只是安慰自己,他不过是个过路人,一个旅客,他远道而来不是为了找这些不自在的。

布拉格离柏林并不很远,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这年轻人在阳光下舒展着自己高大的、斯拉夫人的身躯,只觉得浑身都懒洋洋的。火车站那股人来人涌的骚动气息逐渐被脑海里浮动出来的琴音所替代,伊万眯起了眼睛。

就在他站立的地方,也许不太远——就有条这样的河,就像德国有莱茵河,俄罗斯有伏尔加河那样——伏尔塔瓦河也在守护着这座城市。

直到今天,站在东岸,仿佛还能听得见鲁密尔在维谢赫拉德城堡弹奏竖琴的声音,而伏尔塔瓦河的源头还在吟游诗人的背后,她像孩子一般跳过山涧,和岩石接吻,受阳光抚爱;她从阳光和狩猎的号角里走来,河床变得宽阔的时候,她走入了圣约翰峡谷,接着她走入了布拉格。她是萨尔卡的复仇之刃,她滋养了波西米亚骄傲的森林和草原,她也像书脊一样束起布拉格所有的生命,从第九世纪直到现在,那平静的、柔和的、浑厚的、如同古老匠人千百年传承的绝技一般美妙的河水也会拥抱着这些逝去和降生的人们走向未来。

伊万·布拉金斯基用他也许是有生以来最为缓慢的步伐,沿着火车站的出口外的街道信步走着。哪儿是坦克履带压过的痕迹,哪儿就有古老的中世纪的纹理;哪儿是毛瑟步枪留下的弹孔,哪儿也曾流泻过斯美塔那的乐音:也许是《达里波尔》,也许是《里布舍》,也许是《我的祖国》……

宵禁以前,他找到了留宿的地方。那地儿离瓦茨拉夫广场不很远,远望上去亮着一盏红色的灯光。

来开门的是一个面色发青的少女,似乎是被眼前这高大的青年吓着了。伊万朝她友好地笑了笑:“这儿还有地方吗?”

少女对着这个德语里带着莱比锡口音的青年皱紧眉头,那样子仿佛是在说:“搞什么呢。”她年老的父亲就在这时从门内喊着女儿:“艾丽莎,你还让那年轻人这么站着吗?快要宵禁了呀!”

叫艾丽莎的少女撇撇嘴,不情愿地让出一边。伊万压了压帽子,表示问候。他那条厚实的围巾使他看上去像个极其老实的人。

跟着少女的身后走上二楼时,伊万光顾着留神漆黑的楼梯间,却不小心被一个人撞在怀里。他赶紧说:“抱歉!”

“真是抱歉……”对方似乎是被撞疼了,但也低声说了一句。

可这黑暗里几乎同时响起来的两声却同时引起了两人的警觉。伊万的那一句是德语,对方的那一句却是俄语。

倘若不是精通俄语,他恐怕也听不懂对方的话。

“……您……您的房间在……在里边……”艾丽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颤抖,她祈求般的语调令伊万不得不起疑。他能感觉得到,刚刚那个撞在自己怀里的人个子很小,并且现在应该还在自己身旁。

他说俄语。

那么他是苏联人吗?

伊万忽然就起了兴致,索性一把拧住对方的手臂。只听见黑暗里传来吃痛的嘶声,还没等伊万开口,他就忽然发觉自己的重心被不知移到了哪儿,再接着他就被人放倒在了楼梯上。

“怎么啦!”艾丽莎的父亲听见了这动静,在楼下喊道。

“没……没什么!”艾丽莎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贴在墙上,煤油灯照亮她的面庞,她看上去更加苍白了。

而借着灯光,伊万意外地发觉这个一把将自己摔了过去的小个子竟长着一副五官柔和的东方面孔。

对方看到他的脸时也明显地僵住了。

“……日本人?”良久,伊万用俄语这样问。

“哼。”桎着他的手臂忽然松开,那个小个子用嗤笑的神情望了望伊万,只甩了甩手便找到了自己的房门,“砰”一下把它关上了。

“他妈的,什么玩意儿。”被如此对待,伊万忍不住骂了句粗话,他从地上爬起来,接过艾丽莎手里的煤油灯,轻轻拍了几下这姑娘的肩膀,用德语低声说了句“抱歉啦”。

姑娘却没有等他说完,急匆匆下楼去了。伊万苦笑着摇摇头,推开自己的房门。

这夜睡得并不安稳。伊万躺在柔软的褥子里翻来覆去,他总能听见军靴跟敲击石板路面的声音,间或有一两下枪械碰撞的声音。他越是听见这些声音,脑子里《伏尔塔瓦河》的旋律就仿佛愈发雄浑悲壮起来。浑浑噩噩到了夜半,啜泣声就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半梦半醒的他的耳内。伊万坐起身来,听了半天,确认了这不是幻听以后,才悄悄披起衣服下床察看。

推开门的时候,伊万发觉自己与那位小个子的东方人不期而遇了。对方似乎也发现了自己。只见这东方人依然用一种若即若离般的敌意眼神扫视了一下自己,这无疑叫他很不快。

最终他还是和这东方人一前一后下了楼。一下楼,他又看见艾丽莎在用那双惊恐的眼睛望着自己——好吧,其实她也不能再用别的眼神去看他了。伊万心想,倘若有一天法国人侵占了德国,娜塔莉亚或许也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待外来的、说法语的人。

“抱歉了,先生。”艾丽莎的父亲仿佛忍耐着巨大的疼痛,柔声对面前的男子说道:“我真的……真的不能收留您……”

“那是怎么回事儿?”伊万听见自己身后那个东方人轻轻地用德语朝艾丽莎问。

“一个犹太人……”艾丽莎,这在不久前还摆出过惊恐、疑惑乃至些许仇视的神情的少女,此刻的脸上却表露出她这个年纪少能拥有的心痛。她捂着嘴,似乎是不想再说下去了,却仍然忍不住朝东方人解释道:“他从波兰来的。”

“波兰。”伊万低声念了一句,下意识用了俄语。

艾丽莎也瞧了他一眼,接着扭过头。

“再这样他会被德军抓走的。”东方人忽然说。艾丽莎的父亲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哪一个伤口似的,他无言地朝伊万这厢望了望,眼神里带着某种恳求。

“倘若这位先生被德国人抓到了,我们也会完蛋的。”小个子的东方人缓缓从伊万身后走出来,留给伊万一个长着黑发的背影。

他的背影使他看上去就像个十几岁的少年。伊万心想。

“他实在不能留下来……”老人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道。

“可让他现在出去,那和打死他还有什么区别呢。”伊万看着那个轻轻啜泣的犹太人说。

“好了,好了,我们想个折衷的办法。”东方人抱着双臂,思索一会儿低声道。“我把这位犹太先生带到后边的马厩那儿去——那儿离这栋屋子并不太近,倘若德国人发现了,也不会连累你们。”

艾丽莎捂着的嘴巴里小声地发出惊呼,连带伊万也用了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望着说话的人。

东方人只静静地走到犹太男子的身边,用德语朝对方说了什么。整个房间里只有伊万听清了那句话——

“我会保护你的。”

即使没有了啜泣声,这夜里依然过得极不平静。不知怎的,那个东方小个子送走了犹太人以后,伊万的脑海里就总是时不时地浮现出他映着煤油灯的、苍白又带着某种傲气的面庞,他那一口几乎没有口音的俄语,那只有东方人才会有的眉眼……那一切,就如同古老的东方土地上衍生出的文字,叫他一直看不明白。他是谁呢?他从哪儿来?他那矮小的身躯里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力量?而现在,他又是如何能以泰然的姿态说出这般残酷的话语来的?

天亮的时候,伊万得到了答案。

几乎困扰了他一晚上的东方人很明显也没有睡好,一张本就苍白的脸上不出意外地泛起青色。他回到这间旅馆的时候,对着三双望着自己的眼睛微笑了一下。原来他也是会笑的,这是伊万对他的又一个崭新的认识。

“我得走啦。”东方人丢下了这句话,就径自上楼去收拾东西。伊万鬼使神差地也跟着他上了楼,他盯着那个矮小的背影轻快地收拾一切,很自然地用俄语问他:“我叫伊万·布拉金斯基。我从德国来。您是哪儿来的呢?”

那个背影停了停。

“我叫王耀,您可能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

“我是个中国人。”


一切都戛然而止了。火车的轰鸣声再度大过了一切,伊万揉了揉被不小心撞到的额角,任由那些残留眼底的,关于那个叫做“王耀”的东方人的回忆慢慢像雾一样散去。

“到哪儿啦?”他声音嘶哑地询问托里斯。

“快到了吧。”托里斯望了望窗外。他回过头的时候,发觉烧煤的波兰人正对着锅炉旁的水管线皱眉,随口问道:“水管线怎么了吗?”

“这车到了冬天,恐怕就要改一改了。”波兰人说,“苏联人都喜欢把火车头的水管线装在锅炉里边的。”

“为什么?”伊万问他。

“冬天来了以后,水管会被冻裂的。”

伊万和托里斯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两个人都大笑起来。“锅炉旁的水管怎么可能会被冻裂呢。”伊万说。

是啊,怎么可能呢。

托里斯却没有回话,只是睁着他那双忧郁的眼睛,冷冷地看向荒芜的窗外。

TBC

评论(2)
热度(47)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 Out of Himalayas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