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露中】怀念狼(III)

前:I II 

  • CHAPTER.III

火车往北纬五十二度上缓慢行驶。火车碾过波兰的边境,火车压过穆哈维茨河畔,火车开过布格河,火车走过那泛着灰黑色的普拉特沼泽地。天还没亮的时候,这列属于日耳曼人的火车终于停了下来。它的锅炉里还往外还喷着蒸汽,冲不淡的愁云惨雾在地面变作带着砂砾和鲜血的冷风,在天空则形成了压境的乌云。车站里来来往往的人几乎都穿着一个颜色的军装,隔着火车玻璃看过去的时候,你会突然疑惑他们都叫些什么,他们喜欢把名字写在哪儿。 

而这些不知写在何处的名字,也会在接下来的不知道哪个日子里就像开走的列车一样离开,越来越快,不可抗拒也无法回头。

托里斯·罗利纳提斯正用手指拨弄着火柴,他数出了十根放在自己的右胸口袋里,还剩下三十根不到,他把它们藏在防水的褡裢中。

“托里斯?”伊万·布拉金斯基在他后面下了车,他把自己那把波波沙冲锋枪斜背在身后,没有戴帽子,一头淡金色的发丝乱糟糟的。他似乎刚刚睡醒。

托里斯看着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讲。他朝伊万走过去,从褡裢里取出十五根火柴说:“拿着吧,万涅奇卡。”

“为什么?”伊万歪着脑袋问道。看样子他已经清醒过来了,歪着头的模样像个小雏鹰。他异于日耳曼人的双眼绽放出初来乍到的活泼神采,让托里斯顷刻间就想起了娜塔莉亚·阿尔洛夫斯卡娅那时常皱着眉头的模样儿来,这无疑让他的胸腔里在那一瞬间产生出心碎的窒痛感。

“你会用到的。”托里斯舒着眉头,双眼平视着伊万,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嘿,”伊万把枪挪动了一下位置,好让自己背得舒服些,手上很老实地将火柴拿过来,学着托里斯的模样揣在褡裢里。“我昨儿晚上还被蚊子咬了呢,是个长脚蚊子。”

“那可真糟糕。”托里斯在他前边走着,回答得漫不经心。伊万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儿,疑惑地搓搓手,只当他是刚刚醒来懒得说话罢了。

他却不知道,托里斯·罗利纳提斯的眼睛从看见布格河的时候起就没有再闭上过。它们一反常态地满含着热泪,热切的目光堪堪投射到布格河的边上,把揉碎了的心血都沉在那永不止息的河流里边。他也不曾听到这深深依靠着车窗的青年人的哼唱:“我们光荣的土地不是用犁来翻耕……”他的心情自打开出了波兰以后就变得极其平静,以致于他像昏死过去般地睡了一路。然而,当那条被托里斯含在嘴里的河流再次以贫瘠的姿态出现时,他那颗仿若沉睡的心脏深处仍然被刺激起了一点回响。

怎么能没有回响呢,那即便站在普拉特沼泽地的深处也能听得见的水声,那在烧焦了的土地上浸润鲜血的水声,拨开愁云和惨雾,跟随着部队走上去,走到宿营地,走到可以西望波兰的地方,那就是布格河。伊万·布拉金斯基背着自己的冲锋枪,站在离宿营地、离那些日耳曼人稍微远些的地方,静静等待着残阳从沼泽地的尽头落下去,耳边幽灵般地回荡起一九四零年布拉格的那一夜,《伏尔塔瓦河》萦绕过的旋律。他泛着紫罗兰色的双眼深深望着漆黑的沼泽地深处,于是那股声音就越来越大。

战斗还在沼泽的尽头处、乃至漆黑的周围里忽明忽现地闪动一阵又一阵的火光。伊万不由自主地把背在身后的波波沙移到前边来,像攥紧生命一样把它攥在手里。

“太阳要落下了。”托里斯从一旁静悄悄地冒出来,眼中不忘记盯着这一片漆黑的沼泽。“要当心,那些苏联人还在这儿。”

“还在?”伊万只是朝他偏了回头。

“他们的长官下令过撤退了,”托里斯摇了摇头,他的嘴唇早就被咬得干裂起皮了,这会儿他正时不时地用手指去撕掉翘起来的唇皮,“可他们不肯走。这些苏联人一个也不肯走,他们准备和布列斯特要塞共存亡。”

“托里斯。”伊万看着他,忽然出声,“你怎么流泪了?”

“啊,我流泪了?”托里斯抬起头,一双眼睛仿佛还很木然,可他却不忘了喃喃自语:“是啊,我流泪了,为什么我不流泪呢?我是个立陶宛人啊,我的祖先来过这儿,给它命过名;而、而捷列斯波尔要塞上,或许还留过他们眺望布格河的背影……”

“你不能这样。”伊万垂着眼睛,就像幼年时一样同他的朋友说:“你是为了德国而来。”

“倘若我亲爱的妈妈还在顿河岸边的某处房子里等待我,万涅奇卡,我又怎么会和那些日耳曼人一起来。”托里斯的脸憋得通红,但他话说到这里边止住了。伊万望着他,神情一时间有些呆滞。

“托里斯·罗利纳提斯!”从十九师的营地上传来了这样一声,年轻的立陶宛人就被猛地惊醒了。他倔强地把头一扭,转身的时候就顺手擦掉了眼角的泪水。“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地方,万涅奇卡。”立陶宛人走得时候如此说,“不要对她掉以轻心,可也别对她丧失信心:战士在哪里作战,哪里就要承受他们无价的信任。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伊万·布拉金斯基把枪掇在手中,谨慎地迈出步伐。

他爬上沙皇俄国时期修筑的建筑物,发现营地在自己的眼中变得非常小了,里面亮着一小片一小片的橘红色的灯火,像广袤的黑色大地上跳出来的火星。就这么看过去,伊万还能想起肉罐头加热以后散发出的某种黏糊糊的香气,他缩了缩身子,现在还不会觉得非常冷,但风却四处刮着,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好不容易听到水流声的时候,天空顶上的星宿已经密布着织成纤细的网,从古老建筑物的缝隙间长出的风滚草和鼠尾草都贴在他的裤脚上沙沙作响。可当他真的看见夜色里的布格河时,那些风声、黏糊糊的肉罐头的香气、揣在褡裢里的火柴和之前弥散在心中的,对点名的些许担忧都在顷刻之间随着河流远去了。

风声里的布格河只在月色底下泛着雪光,她听上去似乎在激烈地流淌,看上去却又无比安详。伊万轻轻放下波波沙,他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奇妙感受,好奇心被极大满足的充沛感满溢全身,这一小段的支流在他的心目中一下子就占据了一块很重要的地方,甚至挤掉了莱茵河和伏尔塔瓦河。

啊,你就是布格河,你就是分开了波兰和白俄罗斯的布格河,你就是从乌克兰的山坡上方循着农耕的痕迹走来的布格河,你就是一旦遇见了森林和农田就会缓缓流淌的布格河。亲爱的布格河,你为什么要看着苏联的儿子们把鲜血流淌,你为什么不能咆哮,让日耳曼人的铁骑再也无法使北纬的要塞动摇?

伊万盯着这河水出神的时候,他的警觉心就那么漏掉了一个本应响亮的声音。

——“咔哒。”

“站在那儿,别动。”

出神的年轻人身子一颤,惯性地回头,他起先只能看见那个对着自己的黑色的枪口,再接着他才能发现那张满是污渍的青年的面孔。这面孔却比枪口更让他心惊,那略微嫌大的鼻子,凹下去的忧郁的泛着紫罗兰色的双眼,与他自己的是多么相似啊!

端着枪的苏联士兵似乎也有些吃惊——或许,就在他对面那个年轻人悄悄转身的一刻,血脉里传来的声音就附在他的耳朵根上对他说了话:“瞧啊,他多像你,一个斯拉夫小伙子!”

“容我先问一下吗……”伊万犹疑了一会儿,然后他用俄语说道:“我这算是被您给俘虏啦?”

苏联士兵的眼神穿过夜色,幽幽落在伊万德军制服的简章上,然后又在他放置一边的波波沙冲锋枪上绕了绕。

“你是谁?”他问。

“伊万·布拉金斯基。您不认识我。”伊万如实回答,看着苏联人瞪大的眼睛,内心莫名不快。

“伊万·布拉金斯基。”苏联人忽然放下了枪。“你是哪个部队的?为什么要投向德国人……”他又说。

“我就是德国人。”伊万皱起眉来,他迫切地想离开这儿,并且潜意识里,他不希望与这个苏联人交火。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那个苏联士兵抬起头,朝自己露出怨愤的眼神,与自己相似的,泛着紫罗兰色的双眼中也泛着泪光。“我叫古里廖夫。古里廖夫·阿列克谢耶维奇。”那个士兵这么说了。

“你早晚会记起我来的,德国佬。”苏联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把枪斜背回背上。

伊万见他要离开,愣了会儿却忍不住在他身后问:“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好好看看布格河、看看苏联的土地吧。”古里廖夫在他的前边,走得一往无前,“她的儿子不该对手无寸铁的人开枪。”

他走得很远以后,伊万·布拉金斯基才忽然想起那把被自己晾了许久的冲锋枪来。

“你去哪儿啦……”伊万偷偷摸摸回到宿营地的时候,托里斯守在哨兵的位置上低声抱怨着:“被发现你准会被连长打死。”

“嘿嘿,我早知道今晚是你。”伊万看起来是在笑,但托里斯隐约觉得他笑得是那样勉强。

“你怎么回事儿?”

伊万却摇摇头,他不打算把遇见苏联人的事情告诉托里斯。托里斯小声地叹了口气,“往那儿。”他对伊万指了个位置,“你可别走错,这地方不止我们连在,尤其是往沼泽地的那个方向,一点儿也别去。”

“为什么?”

“那儿驻扎的是SS。”托里斯冷冷地朝漆黑的夜色那处望了眼。


即使阖上眼睛,伊万扔发觉自己一时半会儿也并不能睡得着。可这回和在布拉格的时候又不一样了,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无端地困扰着他,使他困惑又感到哀愁。一直望着天幕发呆的眼睛直到快天亮时才染上倦意。

天亮以前,枪声唤醒了营地上所有的人。伊万被一阵子弹的声音激得惊醒过来,还没有坐直身体,托里斯一把将他按住。

“是苏联人!”他听见托里斯用俄语朝自己说话,“趴下!别冒头!”伊万只感到自己的大半边脸都跟泥土和草屑蹭在了一起,于是他只好幅度轻微地点点头。

前来的苏联士兵大多数都被阻隔在沼泽附近,托里斯和伊万都知道他们所剩无几:大多数的人都在六月激烈的要塞保卫战中丧生,如今还留下的,恐怕是那些誓死也不愿离开的人。

伊万趴在草地上的这会儿,他嗅到了托里斯身上传来的血腥味。“托里斯?”他低声呼唤儿时好友的名字,“托里斯,你受伤了?”

“不。”托里斯只是简短地说了这个词。他的声音像被突然哽住了似的,伊万这才想起来,现在在响着的可不是机关枪的声音吗?这些机关枪就在四处扫射着,时不时擦过伊万的耳边,叫这位高大的年轻人不得不努力把身子缩在枪管身旁。

就在他的不远处,刚刚被机关枪的连发子弹射中的日耳曼青年正仰面倒在草地上。他的面容因为逆光而无法被伊万看清楚,可是他腰部以下正缓缓从腹腔内流出的肠子和血却被伊万看了个明白。

伊万感觉自己的身体颤抖了起来,他的脑子里开始混杂布格河的风声和水声,周围迸出来的弹壳偶尔打在他的侧脸上也没法让他集中精神。“我们得想办法——”托里斯扯着嗓子对他喊。

“这些人都是从沼泽来的。”伊万平稳着自己的呼吸,食指和拇指紧紧卡在扳机上。“真是该死的,SS没有处理掉他们吗?”

“ss有人往这儿来了!”托里斯边说边摸索身上的弹匣,“也许他们可还没能想到,苏联人还有力量在……”

“咔哒。”托里斯给自己装好了子弹,将一只崭新的弹匣扔给伊万:“又或者,苏联人一直都在战斗。”

“千万不能冒然出去。”把波波沙紧握在手中,伊万自言自语道:“被机关枪打到了可就了不得啦,遍地开花……”

“再过不久他们就得装填子弹了。”托里斯努力地适应尘土混杂着血腥味到处挥发的味道。“留神啊,万尼亚!”

“我会的。”伊万心虚地接道。他刚刚发觉那位倒在自己不远处的青年已经不再朝自己动口型了。“他死了。”伊万想,他的余光能看见地面上凝固起来的血液,再过不久它就会变成黑色,最终被大地吞噬不见,连带着这青年被子弹崩出来的内脏一块儿。直到这青年咽了气,伊万才明白过来对方的口型是在说什么。这青年在不断地用口型对自己说:“还等什么,赶快在我的脑袋上开一枪吧,兄弟啊!”

“他们的火力弱下来了!”托里斯忽然喊道。“我看见SS了,还有十九师的人,我想他们大概是要往我们这儿的工事里靠拢了,可是,嘿,这儿毕竟算是个平原,论地形上,大家谁也没输给谁。”

快到中午的时候,大部分的德军都退到了工事南侧。霍尔曼·冯·伊斯曼上尉捏紧随身携带的镜面手枪,他那张长着高挺狭直鼻梁的脸上呈现出某种严肃的神情来,趁着枪声低下来的时刻,他对自己那一排的青年们喊道:“你们谁会俄语的吗?会吗?”

大家自然地把目光投向伊万和托里斯。托里斯发觉自己被盯着,神情紧张地抿着嘴,而伊万则沉默地回望自己的长官。霍尔曼并不高大的身材、苍白的面庞和乌黑的头发都叫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

“我会。”半晌,他回答道。

“我命令你朝苏联人喊话。”上尉想了想,补充道:“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谈条件——”

托里斯紧张地看着伊万,后者只是皱皱眉头。伊万·布拉金斯基依照上尉的指示,悄悄爬上工事的一侧,接着,托里斯就听见了他在平原上回响的声音。伊万的俄语奇迹般地不带任何口音,这使得对方暂时地停了火。

几分钟以后,从苏联人的阵地上突兀地冒出一个头。伊万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那人不正是昨晚放了自己的古里廖夫·阿列克谢耶维奇吗?

接下来的几秒钟在这位趴着的斯拉夫人的眼里陡然间变得十分漫长:霍夫曼上尉大声地命令身后的士兵一齐把手榴弹朝苏联人扔过去,于是他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庞在经历一阵错愕的痉挛以后演变出愤怒和惊恐相交的神情来,可它没有再呈现出更多的表情,火光就随着巨响“轰”一下在平原上炸了开来,仿佛也在一瞬间把那张脸给撕碎了似的。

“我们大概能开过去了。”托里斯保持着一小段投掷手榴弹的姿势。他发现伊万罕见地沉默着。“怎么啦?”他有些想要去拍拍这个斯拉夫人垂下的肩膀。

“……不,没什么。”伊万从侧面退了下来,嗓音沙哑。

前边的人在呼唤后边的人跟上去。托里斯终于拍了一下伊万的肩膀,不轻不重地绕过去。“跟上吧,万尼亚。”

伊万垂着眼睛,把自己的枪重新拾在手里,往前跟去。


哦,静静的顿河,我们的父亲!

哦,静静的顿河,你的流水为何如此浑浊?

啊,我静静的顿河的流水怎么能不浑!

寒泉从我的静静的顿河底部往外奔流,银白的鱼儿把我静静的顿河搅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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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e vornehm Seele hat Ehrfurcht vor s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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