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盗笔/瓶邪】寻秦记(07)

第七章

阿香道完,吴邪兀自慌了神,面上充血,口中只道:“这、这……”

“阿哥莫要怕,世间万物,终有常理。非常之人便走非常之道,老婆子看你面相,大约你与张爷还有段奇遇,只是这奇遇到底能不能成,则未必说得好。常言道‘好事多磨’,磨个千难万难,坏茬儿也得磨成好了,这全看你的造化。”

她娓娓道完,吴邪方知她话里有话,遂低头思就了一翻,抬头又要问,那婆子人却不见了。

“这……”他心下里只道古怪,站起来在游廊内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不见人影。耳边只余戏台上几声唱响,于空中翩然而至,仿若蚊呐之声。他不禁驻足廊边,朝下凝神细看,只见那戏台上万般风情,一时百花缭乱,竟不知从何处落眼。

偏生得那金角玲珑宝塔台上正演出着《游园》这一折。他倚在栏前,耳中细听那唱词,听见“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暗骂道:“这是甚么唱词,恁得如此烦人。”

他心中不痛快,颇有郁结,又不知这郁结该往何处起解,独自在廊上流连了几番,直到戏台上散了,兔子嘴教人往楼内外都挑起灯子来,才悻悻地往回走了。未消得几步,居然一路撞到了张起灵房门根子前来。

他瞧着那门,心头喉头俱是发紧,眼见门洞子里头还敞着亮,心里寻思这人许是没睡。他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张起灵还没睡,若是自个儿进去里头再求他几下,明天约是能不赶他走;忧的却是张起灵那不阿的性子,恐怕终归是留他不得。

吴邪在他门口转了半天,到底是没进去,心里头恨自己口不能言。他自小也是锦衣玉食地长大,二十多年来,吴家人从不亏待他一分,哪有如今这么瞻头顾尾扭扭捏捏的样子来?打眼瞧着倒不像个汉子!

这晚他心思到底是重,闹得一晚上也没睡好,在房内从子时打滚到了丑时末才沉沉睡去。待到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自房内坐起,只觉面前朦胧模糊的一片,神识一时不得收拢;待他回了神,方一拍大腿,口中连连叫道:“苦也!”

他少不得火急火燎地起来,撞开张起灵的门前,果然人去房空,里边空空荡荡,竟连半点烟火气也无。

他心知这是自己歇得太晚,才未能赶上,否则好歹能在张起灵走前拦他一住。思及此处,懊恼则又更甚,就听身后一人笑道:“吴公子别来无恙,这天儿还是响晴的,你年纪轻轻,何苦愁眉苦脸。”

他应声掉头,见那金牙正负着手看自己,脸上似笑非笑,遂冷哼一声道:“您老人家悠闲,小子资历尚浅,诸事多有不辨,唯待来日方长,慢慢领会,若挡了您的道儿,还请宽恕则个。”

他心绪不佳,此刻出言,少不得话里夹枪带棒。那金牙本不是大度之人,只是看他年纪小,又念在他与张起灵的交情,一面怵着张起灵三分面子,这才忍着不发作,口里只道:“来日方长,可你我缘分怕是要尽了。吴公子,管家的说了,今儿晌午前就得出发,收拾收拾,走吧。”

“走?”吴邪惊诧道,“现在?”

“按张爷的吩咐,须得如此。走晚喽,那也不得行,”金牙屈指往门沿上一落,“小公子有所不知,秦岭一带到处都有落草的强人,原因此处官贼勾连,百姓无处伸张,唯有受制于人。张爷吩咐我们天黑前赶路,也出此因。”

“……有这等事?”吴邪讶异不已,“那官家的受朝廷之名,托管一方,缘何要与那落草流寇为伍?为官不仁,岂不自损其名?”

那金牙听完,嗤嗤笑道:“吴公子好天真的劲儿,竟不知这世上向来是黑白共生,官臣贼子,本系一家。而今洋人开了炮,将那大江南北,一枪杆子打翻。那东南西北的官,早早就各自寻自己的营生去了,自家的都管不好,何苦管你来哉!”

他一席话说得尖刻,吴邪听完,只是怅然太息道:“世道人心,果真都变了么?几年前,中国尚有甘为百姓抛头颅、洒热血的好汉,如今竟忽地不见了。也不知这天地之间,苍茫之内,中国人还能往何处去。”他一席话讲得伤感,金牙打量他片刻,却道:

“我见你这公子,到底与旁的不同,不怪张爷对你另眼相看。”

吴邪心中正是抑郁,听他说张起灵,脸上更苦笑道:“我左右不过一副书生样,高不成、低不就,赖在桐城,坐吃本家,全赖我家人扶持。家中的长辈,没一个不比我强的,向上三代,也是代代有名,不想到了我这里,竟落得如此。张起灵那样的人,我是想的,但想不到他。若他对我另眼相待,也权当被他高看了罢。”

他言罢,遂辞了金牙,往楼下走。见到兔子嘴正翘着脚待在楼口,施礼道:“王老板,多方打扰,晚辈这就告辞。”

王五瞧他一眼道:“吴家的公子且慢,我差一人送你出关中地界可好?这一去山高路远,你一人怕是不得过。设若路上遇着几个强人劫匪,我回头也不好朝张爷交代。”

吴邪听他们一口一个“张爷”,心中大奇,也不知张起灵是有什么通天的本事,竟让这群人如此恭敬。他虽不远被人偕同,但碍于张起灵的脸面,也不好推辞,赔了一笑道:“有劳王老板。”

王五点头,对他后头一人道:“你再带一人去,陪他到桐城走一遭。切记,这一路兵荒马乱,少不得强人流寇,且莫强行,若遇大风大雨,则尽早歇息。也莫要在天黑后走路,此间万难,皆要留意;若遭不测,只说你们是我王五的人,黑白两道,都要给老子个面子。”

吴邪转身,正见金牙走下来,拱手对王五拜了一拜道:“某且去了。”

“去吧,速去速回。”王五接道。

随后金牙与吴邪二人收拾了细软包裹,又去东厢房点了一名行脚伙计,三人自马厩里牵了三匹快马,按王五的吩咐,打大道疾行。其间种种,不题。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那张起灵翌日大早就起了身,寅时既过,便携了阿香拍马上路。那王五虽为草寇之身,说话做事,却自有一段名仕的风骨。他既应了张起灵的三件事,手上口头遂都差人去准备了,又另给二人一副包裹道:“此间物,不足道也,张爷且去。我近几日夜观天象,总觉得东南角灾星摇摇欲坠,是福是祸,而今即便说来,也是枉然,想来总不比戊戌年北京那一遭来得凶险。那卡子坟里必然多是非,望张爷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张起灵自接了他的东西,两眼向包裹望望,也不拆开,只交给了阿香,朝王五一拜而去。回头路走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寻到先前的山头。

他们打出来前停的自是个荒郊野岭,若非张起灵有心,往沿途路上作些草标石记,想来如今是见不着的。他下马一望,但见东坪草地上有一圆烧焦的痕迹,似是胖子和潘子二人引火的去所,然而左右四顾,周围却连半条人影都不得。

那阿香见他下马,也随着下了马,一望眼前的光景,心中十分便猜了七八。她道:

“张爷,莫不是这儿还有别人?”

张起灵微微点头。阿香见他神色发紧,嘴唇微抿,暗道不妙,也跟着打起了七八分精神,牵着王五赠予的两匹马,只管在张起灵身后跟着,一面留心熟记周围事物,以防不小心错了方向。

他二人兀自吃紧,吴邪、金牙等另一厢,又是一副光景。那吴邪与金牙,并行脚伙计名唤金兰者,三人出了平峦镇,一路东去,至申时初方停。金兰马快,领头跑在前边,须臾折回,对金牙道:“二当家的,前头有个渡口,俺看了看,没有官差。”

金牙闻言,心里“咯噔”一声,口中道:“你再去打探,可还有些别的路口?”

金兰领命而去。吴邪怪道:“渡口就在眼前,这滹沱河上下百里,怕是再难找别的去处,为何要舍近取远?”

金牙道:“你有所不知,这地界里毕竟天高皇帝远,若是大道,好歹也就是些官差,平日里惯的欺软怕硬,若是平头百姓从他跟前过,少不得破财消灾,旁的幺蛾子倒是出不了什么;怕的就是眼前这渡口,把守的若非官人,怕不就是那蓝灯照、红灯照,亦或者是什么强人劫匪。”

吴邪笑道:“伯伯,你也有怕强人的一天?那蓝灯照,咱们也不用怕的,他们只打洋鬼子,不寻咱们的麻烦。”

金牙道:“你懂甚么?那些个蓝灯照,身上吃的嘴里穿的手上用的,哪个不需要使银子?官府既不接济他们,难道你接济不成?如此一来,他们那些吃穿用度,平日里却都是从哪儿来?打洋鬼子的时候,他们是些英雄狗熊,逢着不打了,他们就懒了,散了,跟那强人抱作一窝,也学那打家劫舍的勾当,官差一个两个,多半只是些贪财怕事之徒,只要你横点强点,不用怕他们做什么;可这些人,你万万不可轻瞧了他们!他们有胆量把脑袋拴在腰眼上,便总有出其不意的手段;他们在这个渡口安了人,下面几十里路,怕就都成他们开出来的了,你挨过了一道口还不算完,接下来还得再挨七八个才算,我宁愿惹十个差人,也不想惹半个长毛。哎,你可真是个娃娃!张爷不留你,着实是对的,我瞧你这模样儿,的确是留不下的。”

他一席话让吴邪好一顿生噎,口中支支吾吾,半晌也接不来。二人正在犹疑着,前头金兰转马而回,朝金牙道:“二当家的,这东西二十里内,怕是再也没渡口啦!”

金牙蹙眉叹道:“罢了,今天为保个崽子,老子们白挣这一趟。”言毕,便要硬着头皮往上。他马身刚动,吴邪在后头道:“伯伯且慢!”

他夹马跟上,喜笑颜开道:“晚辈有一法子,不仅可叫咱们安全渡过,还能叫那帮子人好酒好菜地待您,您看看可否一试?”他说罢,欺身附在金牙耳畔,耳语几回,曰如此如此。那金牙听完,两眼圆睁,片刻后竟苦笑道:“你这小子,歪门邪道的点子是不少的,只是这招未免过于冒险了。”

吴邪摇头道:“伯伯方才说,这些个强人,一旦安插起来,就是连绵数十个,我们即便能平安渡了这道口,下一道也还是说不定。晚辈为今之计,只是叫这渡口的强人们,都把咱们恭恭敬敬地送过去。”

“可是,”金牙疑惑道,“你怎知那蓝灯照都是些什么打扮?若贸然伪装,只怕……”

“不打紧!”吴邪道,“这档子事儿有如文人作写意,不求十成十的相似,但求骨子里那点精气神儿。我看,这蓝灯照嘛,晚辈打扮起来自是不像的;伯伯来扮一扮,却是很好。”

他说完,金牙哈哈笑道:“不错,你面白,看着就是个细俏人儿,叫你去扮蓝灯照的,不大合适。”他说完,思忖一番,又道:“说来也是,咱哥俩扮个强人,确也有落草的样儿;倒是你这公子哥儿,不论怎样扮,横竖都是不像的,我且问你:咱二人扮了他蓝灯照的弟兄,你却要怎么办?”

吴邪道:“山人自有妙计。”

三人遂寻了个隐秘的去处,互相装扮合计一番,又怕容易暴露,便等到太阳落山时方走马而去,行至七八里,老远见渡口旁站了几个人,打眼一望,只见三四个人举着刀口立在河边,头上刀柄上俱包着蓝帕子,身上穿着一水的阴丹士林布衣裳,正是蓝灯照。三人看完,不禁各自心里捏了把汗。

少顷,那金牙咳嗽一声,夹着马悠悠而至,逮至渡口不过三里地时,便翻身下马,迎面对东首上那人施礼道:“这位大哥,小弟要押一人过你这渡口,急向家中爹娘复命,事态紧急,可否行个方便?”

那人一见他打扮,脸色登时缓了不少,也依样回礼道:“这日头已晚了,不知兄弟何事如此紧急?”

金牙闻言,脸上勃然变色,一手指着马背上一条被横捆的人影道:“不为何——但为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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